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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步報告─1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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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拜託,不要把……」

「不要打斷我的話!」她聲音中傳達的真正憤怒嚇了我一跳。「我是說真的。以前的你有某種特質,我不知道怎麼說……那是一種親切、坦誠,讓大家喜歡你,樂意跟你在一起的和善態度。如今,你的智慧與知識卻讓你變得不一樣……」

我無法再聽下去。「你期待我能怎麼樣?你以為我還會像只溫馴的小狗,搖著尾巴去舔踢我的腿嗎?這一切事情當然會改變我的想法和作風,我不需要再去接受人們一直塞給我的那些狗屎。」

「大家對你並不壞。」

「你又知道什麼?他們當中最好的一個,也不外是自鳴得意地擺派頭,利用我去襯托他們在平庸之中的優越與安全感。在白痴身邊,每個人都會覺得自己很聰明。」

我說完後,知道她會加以曲解。

「我猜想,你也把我歸在那個類別。」

「別說氣話,你很清楚我一直都……」

「當然,從某方面來看,你說得也沒錯,我在你身邊就顯得相當弱智。現在每次跟你見面後,我回到家裡常常沮喪地覺得自己凡事都又鈍又慢。我回顧自己說過的話,再想起一些我應該提到的機靈趣事,就很想踢自己一腳,很生氣為什麼沒有在你面前說出來。」

「這是每個人都有的經驗。」

「我發覺自己很想讓你留下深刻印象,這是我以前絕不會想做的事,但跟你在一起已經傷害我的自信心,我現在會質疑我的動機,對自己做的所有事都感到懷疑。」

我試著要讓她擺脫這個主題,但她總是一再繞回來。最後我說:「好吧,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你願意讓我陪你回家嗎?我需要找人談談。」

「我也是。但是這些日子以來,我根本沒辦法跟你談。我能做的只是邊聽邊點頭,假裝瞭解你在說的那些文化變體、新布林函式與後現代符號邏輯。我覺得自已愈來愈笨,你離開我的公寓後,我必須看著鏡子對自己大喊:‘不!你沒有一天天變笨!是查理爆炸式的快速進步,讓你看起來像在倒退!’查理,我就像這樣告訴自己,但每次我們見面,你告訴我一些新東西,然後很不耐煩地看著我的時候,我知道你是在嘲笑我。

「而且,當你解釋給我聽,我卻記不住時,你就以為那是因為我沒有興趣,不想費心去了解。但你不知道你離開後,我是怎麼折磨自己。你不知道我曾經掙扎著去讀那些書,又在比克曼聽了多少課,但只要我談起某些事,我可以看到你很不耐煩,彷彿那些事都很幼稚。我希望你的智慧愈來愈高,願意協助你、和你分享……可是你現在卻把我關在外面。」

我仔細聽她敘述時,心裡開始恍然大悟。我一直太過專注在自己以及我經歷的變化,卻從未想到她經歷的轉變。

我們離開學校時,她靜靜地哭著,我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搭公交車回家的路上,我在心裡告訴自己,情勢已經整個顛倒過來。她對我感到害怕。橫在我們之間的冰塊已經融解,我心靈中的潮流迅速把我帶到大海,我們之間的鴻溝也愈拉愈大。

她拒絕和我在一起,不想再折磨自己是對的。我們不再有共通處,連單純的對話也變得緊繃。如今,我們之間只有尷尬的沉默,以及黑暗房間內未獲滿足的渴望。

「你很嚴肅。」她打破自己的情緒,抬頭對我說。

「在想我們的事。」

「你不必太當真,我不想惹你難過,你正在經歷重大考驗。」她試著擠出微笑。

「但你確實讓我難過,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從公車站走到她公寓的路上,她說:「我不打算陪你出席心理學會議。今天上午我已經打電話通知尼姆教授,你在那裡會有很多事情要忙。你會見到許多有趣的人,興奮地成為矚目焦點好一陣子,我不想在那裡礙事……」

「艾麗斯……」

「……現在不管你怎麼說,我都知道自己會有什麼樣的感受,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要去修補破碎的自我……謝謝。」

「可是你未免有點小題大作,我確信你只會……」

「你知道?你確定?」她在公寓大樓的階梯上轉身瞪我。「噢,你真是變得讓人受不了。你哪會知道我的感受?你未免太隨意看待別人的心思,你不可能瞭解我是怎麼想、我在想什麼,或是為什麼有這樣的感受。」

她開始往內走,然後又回頭看我,她以顫抖的聲音說:「你回來的時候,我還是會在這裡。我只是覺得難過,如此而已,我希望我們分開一段距離時,兩人都有機會好好想想。」

這是好幾個星期來,她第一次沒有邀我進去。我瞪著緊閉的大門,內心的怒氣直往上冒。我很想大鬧一場,用力敲門,或是破門而入。我要用我的怒火銷蝕整棟建築。

當我慢慢走開時,感覺內心像是有道文火在悶燒,然後慢慢冷卻,最後如釋重負。我在街上快步疾走,感受夏夜的徐徐涼風拂過臉頰。

我體會到自己對艾麗斯的感情,已在我的學習浪潮沖刷下逐漸倒退,從最初的崇拜消退成愛情、喜歡、感激以致某種責任感。我對她的混淆感情抑制了我的發展,也因為害怕被迫自己摸索,不想獨自漂流而緊緊地抓牢她。

但伴隨自由而來的,是種憂傷的感覺。我想和她戀愛,想克服我對感情與性愛的恐懼,想要結婚、生小孩,並安定下來。

如今,這已經不可能了。艾麗斯和我智商一百八十五時的距離,竟和我智商七十的時候一樣遙遠。而且,這回我們兩人都瞭解這道鴻溝的存在。

6月8日

究竟是什麼驅使我走出公寓,在城市的街道四處徘徊?我獨自在街頭晃盪,但不是優哉遊哉地在夏夜中漫步,而是神經緊繃地要趕去……哪裡?我在小巷裡往別人住家的門內張望,在半掩的窗外窺視,既想找人聊天,卻又害怕遇見人。走過一條又一條街道,經過無數曲徑巷弄,一頭栽進都市的霓虹獸欄裡。尋尋覓覓……但尋找什麼呢?

我在中央公園遇見一個女人,她坐在湖邊一張長凳上,雖然天氣很熱,卻仍緊扣著外套。她對我微笑,示意我坐她旁邊。我們望著中央公園南邊的天際線,點著燈的房間宛如蜂巢,與周遭的黑暗相映成趣,我真希望能把這些全部吞噬。

我告訴她,沒錯,我是紐約人。不,我從未去過弗吉尼亞州的紐波特紐斯。她是那裡的人,她在那裡和一位船員結婚,她丈夫目前在海上,她已經兩年半沒看過他。

她拉扯著一條糾結的手帕,不時拿來拭去額上的汗珠。即使在湖面反射的幽暗光線中,我仍能看出她塗著很濃的妝,但黑色直髮散落在肩上,還是讓她看起來有些迷人,只不過她的臉有點浮腫,好像剛睡醒一樣。她想談她自己,而我願意聆聽。

她父親給了她良好的家庭、教育,以及一位富裕造船商能帶給唯一女兒的一切,但不包括寬恕。他從未原諒她和船員私奔。

她說話時拉著我的手,並把頭倚在我肩上。她輕聲說:「加里和我結婚那晚,我還是個驚恐的處女。而他則像瘋了一樣,先是甩我耳光、揍我,然後沒有一點愛撫,就粗暴地上了我。那是我們最後一次在一起,我再也不讓他碰我。」

她大概可以從我顫抖的手中感受到我的驚慌。這件事對我來說實在太過粗暴又太過親暱。她感覺到我的顫動後,手握得更緊,彷彿必須先說完故事才能放開。她很堅持,我只好靜靜坐著,就像一個人喂鳥時,坐在鳥兒前面,靜靜讓它從掌中啄食一樣。

「不是我不愛男人,」她大膽向我坦白,「我有過其他男人,我不要他,但有過許多其他男人。多數男人對女人都很體貼溫柔,他們做愛時會慢慢來,會先愛撫和親吻。」她意有所指地看著我,並以張開的手掌在我的掌心來回摩挲。

這是我聽過、讀過也夢想過的事。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也沒問我的名字。她只想要我帶她去某個地方,讓我們獨處。我懷疑艾麗斯對這種事會怎麼想。

我笨拙地撫摸她,我的吻更是彆扭,所以她抬頭看我。「怎麼回事?」她輕聲說:「你在想什麼?」

「想你。」

「你有什麼我們能去的地方嗎?」

我謹慎地踏出每一步,但會在何處掉進突如其來的焦慮中呢?這時某種東西阻止我繼續試探前進的立足點。

「如果你沒有住的地方,五十三街的公寓旅社不會太貴,而且只要你先付錢,他們就不會拿行李問題來煩你。」

「我有個房間……」

她帶著全新的敬意看我。「嗯,那很好。」

還是沒有動靜。這本身就有點奇怪,在被恐慌的症狀壓垮之前,我還可以前進多遠呢?當我們單獨在房間裡時?當她脫衣服時?或是當我們躺在一起時呢?

突然間,瞭解自己能否像其他男人一樣要求一個女人和我分享生活,變成很重要的事。光有智慧與知識是不夠的,我也需要擁有這個。現在我有種強烈的放鬆與解放感,覺得這是可能的。我在親吻她時感受到的那股興奮,已明顯傳達這種感覺,我確定和她在一起會很正常。她和艾麗斯不一樣,她是那種原本就存在的女人。

然後,她的聲音變得不是很肯定。「在我們離開前……還有件事……」她站了起來,向燈光照射下的我走近一步。她掀開外套,我看到她的身材和我們並肩坐在黑暗中時的樣子很不一樣。「才五個月而已,」她說,「沒什麼關係,你不會介意吧?」

她張開外套站在那裡的模樣,和走出浴缸、張開浴袍讓查理看她裸體的中年女士影像已經重疊起來。我呆呆地站著,像是褻瀆者在等待閃電敲擊。我把頭轉開,這是我沒料到的事,但在炎熱的夏夜中還緊緊裹著外套,早該讓我警惕一定有什麼不對勁。

「不是我先生的,」她向我保證,「我沒對你說謊,我已經好幾年沒見過他。是我八個月前認識的一個推銷員的,我後來跟他同居。我不打算再跟他見面,但我要留下小孩。我們只要小心點,動作別太激烈就行了。除此之外,你沒什麼好擔心的。」

她看到我的憤怒時,聲音跟著減弱。「這真是骯髒!」我高聲叫著:「你應該感到羞恥!」她轉開身體,迅速穿好外套,以保護體內的孩子。

她做出這樣的保護姿態時,我也看到第二個重疊影像:我的母親,她那時已經懷著我妹妹,她逐漸不再擁抱我,愈來愈少用聲音與身體接觸來溫暖我,也很少再去對抗說我不正常的人。

我想我大概伸手抓了她的肩膀,我不是很確定,然後她開始尖叫,把我激烈地嚇回現實中,也警覺到危險的存在。我告訴她,我無意傷害她,我從來不會傷害任何人。「拜託,不要尖叫!」但她繼續叫,我聽到幽暗的道路上傳來跑步聲。這是外人很難了解的情況。我衝進黑暗中,曲折地穿越一條又一條道路,急忙尋找離開公園的出口。我不清楚公園的地形,突然間我撞上某個東西,把我往後推倒。那是一道金屬絲網做的圍籬,一條死路。然後我看到鞦韆與滑梯,於是我知道這是夜間上鎖的兒童遊樂場。我沿著圍籬小跑步繼續往前,又踢到糾結的樹根而跌倒。在遊樂場附近的湖彎處,我往回跑找到另一條路,走向一條人行步橋,繞了一圈後從底下穿過,但沒有出口。

「小姐,怎麼啦?發生什麼事了?」

「遇到瘋子嗎?」

「你沒事吧?」

「他往哪個方向走?」

我繞回原來離開的地方。我溜到一道巨大的露巖與樹莓叢後方,整個人癱在地上。

「去叫警察,每次需要警察的時候,就一定看不到他們的影子。」

「發生什麼事了?」

「有個壞蛋想強暴她。」

「嘿,那裡有人在追他,他在那裡!」

「快來!在那雜種跑出公園之前逮住他!」

「小心點,他有刀和一把槍……」

顯然那些叫嚷聲已經把許多夜行者引出來,因為「他在那裡!」的叫聲在我身後迴響,我從藏身的岩石後面,可以看到一位孤單的跑步者從明亮的路徑被追進黑暗中。幾秒後,又有另一個人從岩石前面經過,很快也隱沒在陰影中。我想象自己被這群熱心的暴民追逐、逮到,並痛打一番。我活該被打,我幾乎也真的想要如此。

我站起來,撥掉衣服上的樹葉與泥土,然後慢慢朝我來的方向走。我每一秒都期待有人從後面抓住我,把我在地上拖進黑暗中,但我很快就看到五十九街與第五大道的明亮燈光,我也走出公園。

如今在我安全的房間裡想起這件事,我仍為那些刺痛而顫抖。想起母親生下妹妹之前的模樣令我害怕,但更恐怖的是那種想讓他們抓住我,再把我痛打一頓的感覺。我為什麼希望受到懲罰呢?來自過去的陰影抓住我的腳,並把我拖倒。我張口想要尖叫,卻發不出聲音。我的雙手在發抖,覺得很冷,耳中有遙遠的嗡嗡嘶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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