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下官必須得說明白,不然右相還沉浸其中,不知其理!」李善德弓著身子,壓抑了二十多年的能量,從瘦弱的身軀裡爆發出來,令得堂堂衛國公一時都不能動彈。
「右相適才說,不勞一文而轉運饒足,下官以為大謬!天下錢糧皆有定數,不支於國庫,不取於內帑,那麼從何而來?只能從黃草驛館、從化荔園榨取,從沿途附戶身上徵派。取之於民,用之於上,又談何不勞一文?」
「你!你瘋了!」楊國忠揮起月杆,狠狠砸在了李善德的頭上,登時打出一條深深的血痕。
李善德不避不讓,目光炯炯:「為相者,該當協理陰陽,權衡萬事。荔枝與國家,不知相公心中到底是如何權衡,聖人心中,又覺得孰輕孰重?」
月杆再次揮動,重重地砸在李善德的胸口。他仰面倒了下去,口中噴出一口血來。
「滾!滾出去!」
楊國忠手持月杆,青筋綻起,眼角赤紅,感覺連呼吸都是燙的。多少年來,還是第一次有人敢當著他的面這麼說,這老頭子簡直是魔怔了。連他自己都沒覺察到,這股怒意不甚精純,其中還夾雜著絲絲縷縷說不清的情緒,也許是惱羞,也許是畏懼,也許還有一點點驚慌。
李善德勉強從茵毯上爬起來,先施一禮,把銀牌拿出放在面前,然後拄起柺杖,一瘸一拐離開了金碧輝煌的內堂,離開這間「棟宇之盛,兩都莫二」的偌大楊府,離開宣陽坊,朝著自己家的方向蹣跚而去……
兩日之後,韓承與杜甫忽然被李善德叫出去西市喝酒,還是那一家酒肆,還是那一個胡姬,只是酒味濃烈了許多。因為人人都知道,京城出了個能人,有兩副神行甲馬,能把新鮮荔枝從幾千里之外一夜運到京城。貴妃聞之,笑得明豔無儔。
他們本以為李善德是為慶賀升官,誰知他把自己與楊國忠的對話講了一遍。聽完之後,兩個人俱是大驚失色。
韓十四顫聲道:「我說怎麼這兩天彈劾你的文書變多了。本以為樹大招風,引來嫉妒而已,沒想到卻是你開罪了右相……」
杜甫不解道:「良元兄立下大功,能有什麼罪過被彈劾?」
「嶺南朝集使彈劾你私授符牒,勾結奸商;蘭臺那邊彈劾你貪黷坐贓,暴虐奴僕;戶部也收到地方投訴,說你強開冰庫,巧取豪奪——就連我們比部,都受命要去勾檢你從上林署預支三十貫驛使錢的事。」
韓承掰著手指頭,一樣樣數過來。杜甫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他心思單純,可沒想到那些人會巧立出這麼多罪名來。
李善德反倒極為平靜:「我這幾日好好陪了陪家人,物什也都收拾好了,自辯表也寫好了,只待他們上門拿人了。這次叫兩位來喝酒,一來是感謝平日照顧提點之恩,二來是代我照顧下家人。」
杜甫激憤難耐,從席間站起來:「良元兄,你為民讜言,仗義直諫,何罪之有?我去上書,跟聖人說去!」
韓承一把將他拽回去:「老杜啊,別激動,你只是個兵曹錄事參軍,不是拾遺啊,哪來的許可權……」杜甫反覆起坐數次,顯然內心澎湃至極。韓承勸住了這邊,又看向李善德:
「可我還是不明白。良元兄你這麼多年,汲汲於京城置業,眼看多年夙願得償,怎麼卻自毀前途呢?」
李善德拿起酒杯,玩味地朝著廊外簷角望去,那裡掛著一角湛藍色的天空,顏色與嶺南無異。
「我原本以為,把荔枝平安送到京城,從此仕途無量,應該會很開心。可我跑完這一路下來,卻發現越接近成功,我的朋友就越少,內心就越愧疚。我本想和從前一樣,苟且隱忍一下,也許很快就習慣了。可是我六月初一那天,靠在上好坊的殘碑旁,看著那荔枝送進春明門時,發現自己竟一點都不高興,只有滿心的厭惡。那一刻,我忽然明悟了,有些衝動是苟且不了的,有些心思是藏不住的。」
「我給你們講過那個林邑奴的故事吧?他一世被當做牲畜,拼死一搏,賺得作為一個人的尊嚴。我其實很羨慕他。我在京城憋屈了二十多年,如老犬疲騾,汲汲營營。我今年五十三歲了,到底憋不住,也是時候爭取一下自己想要的生活了。子美,你那一組《前出塞》,第二首固然不錯,但我現在還是喜歡最後一首多些。」
他拍著案几,謾聲吟道:「從軍十年餘,能無分寸功。眾人貴苟得,欲語羞雷同。中原有鬥爭,況在狄與戎。丈夫四方誌,安可辭固窮。」最後兩句,重複了數次,拍得酒壺裡的酒都灑了出來。
對面兩人一陣沉默。杜甫忽然開口道:「這次若是良元兄事發,有司會判什麼結果?」韓承沉思片刻,艱澀開口:「這個很難講,要看右相的憤恨到什麼地步了。他有心放過,罰俸便夠了,若一心要找回面子,五刑避四也不奇怪。」
唐律計有五刑:笞、仗、徒、流、死。韓承說五刑避四,其意不言而喻。
李善德大笑,神意舒展:「今日不說這個,來喝酒,來喝酒。對了,我還有一件小事要拜託。」說完他從腰間拿出一個繡囊,擲到桌上,聽聲響裡面似有不少珠子。
「這是海外產的貝珠額鏈,你們兩位拿著,空閒時幫我買些長安的好酒,尤其是蘭桂芳,多買幾壇,看是否有機會運去嶺南。」
兩人如何聽不出這是託孤,正待悶悶舉杯,忽然酒肆外進來一人。李善德定睛一看,竟是當初替馮元一傳話的那個小宦官。
小宦官走到李善德案前,仍是面無表情:「今日未正,金明門。」然後轉身離開。
三人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又是哪一齣。金明門乃是興慶宮西南的宮門,牆垣之上即是花萼相輝樓,這是要做什麼?
李善德雖一頭霧水,卻不敢不信。上一次這「馮元一」讓他去招福寺,結果賺得了楊國忠的信任,荔枝轉運這才得以落地,這一次不知又安排了什麼目的。
杜甫擔心道:「會不會是右相的圈套?」韓承卻說:「右相想弄死良元兄,只怕比碾死螞蟻還容易,用得著這麼陷害麼?」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一拍案几,對李善德道:「我們陪你去!」
算算時辰,如今差不多未初快過了。三人結了酒錢,匆匆朝金明門趕去。上一次是招福寺招待衛國公觀霞龍,被李善德撞見,這次金明門附近應該也有什麼活動,與他密切相關。
韓承與杜甫左右各一打聽,發現這裡今日居然有觀民之儀。
所謂「觀民」,是說聖人每月都會登上勤政務本樓與花萼相輝樓,向下俯觀,取個體憫良庶、與民同樂之意。而聚在樓下的百姓,雖然要一直要保持叩拜,但趁身子抬起的瞬間,也能偷偷瞻仰一下龍顏。
今日輪到聖人登花萼相輝樓,百姓們都在金明門前聚齊,人頭攢動,少說也有千人之數。可三人仍是不解,「馮元一」的意思難道是直接叩闕面聖?怎麼可能?觀民之時,禁衛戒備最為森嚴,根本連牆垣都無法靠近。何況聖人高居樓頂,你在下面喊什麼,也難及聖聽。
未正時分很快就到了,禁衛開始出面維持秩序。他們三個人都是有官身的,自然不會同百姓擠在一起,而是被安排在最前面一排,跟其他小官員聚在一塊。放眼望去,一片青綠袍衫。
六品以上的官員,有的是機會近睹龍顏,不必跑這裡來。只有七品以下的,才會借這個機會博一博存在感,說不定聖人獨具慧眼,就把自己挑中了呢。
等了約莫一柱香的時間,花萼相輝樓上開始有人影出現。禁軍的呼喝連成一片,在場百姓紛紛跪伏,以額貼地。禁軍對官員們的要求稍微鬆一些,這裡不是朝會,只須立行大禮即可。
李善德行罷了禮,仰起頭來,看到花萼相輝樓的最高一層,有一男一女憑欄而立。距離太遠,看不清面容,但從衣著和周圍侍者的態度來看,應該就是聖人和貴妃。
他的心臟跳得比剛才快了一些。這是李善德第一次親眼見到這對全天下最著名的伉儷。
聖人與貴妃恩愛得很,兩人並肩俯瞰,不時朝下面指指點點,意趣頗足。這時有第三個人影靠近,身材有些肥胖,手裡還拿持一柄拂塵,肯定是個宦官。這宦官到了兩人面前,朝下面一指,李善德突然發現,他指的方向正是自己,而貴妃的視線,也隨之看過來。
他連忙垂下頭,不敢以目光相接。
樓上三人嘀嘀咕咕,也不知說些什麼。過不多時,忽然有使者從樓上奔至城頭,用嘹亮的嗓門喊道:「賞嘉慶坊綠李一籃!」
百姓們和官員們的隊伍一時有些散亂。嘉慶坊遠在洛陽,那裡出產的綠李極為鮮嫩。雖不及荔枝出名,京中能吃到的人,也不算多。聖人居然在觀民時發下賞賜,不知是哪個幸運兒能拿到。
使者將籃子從城頭垂吊下來,由禁軍小校徑直送到李善德面前。周圍的官員無不面露羨慕與嫉妒,還有人在打聽這人到底是誰,竟蒙聖人御賜水果。
一直到觀民之禮結束,眾人散去之後,再沒發生過其他怪事。李善德站在街頭提著果籃,有點哭笑不得,那馮元一就為了給他發點水果?可他看向韓十四,卻發現對方雙目放光,連連拍著自己肩膀。
「怎麼回事?」
「良元兄,這次你可以放心了!」
「別賣關子了,到底怎麼回事?」杜甫比李善德還急切。
「嘿嘿,我竟忘了是他。」韓承不肯當眾打破這盤中啞謎,扯著兩人到了一處僻靜的茶棚下。他丟出三枚銅錢,喚老嫗用井水把李子洗淨,拿起來咔嚓一咬,綿軟酸甜,極解暑氣。
其他兩個人哪有心思吃李子,都望著他。韓承笑道:「我來問你,這個馮元一之前讓良元兄去招福寺,目的是什麼?」
「阻止魚朝恩搶功,保下荔枝轉運的差遣。」
「良元兄與他素昧平生,他卻出手指點,為的是什麼?或者說,他能從中得到什麼?」
兩人陷入沉思,李善德遲疑道:「讓魚朝恩吃癟?」韓承一拍茶案:「不錯!魚朝恩近年來躥升很快,頗得青睞,你看這次貴妃誕辰,正是由他出任宮市副使,難免會有人看著不順眼。」
「可宮裡那麼多……」
「你們別忘了。這人只用一個名字,就讓楊國忠迫使自己副使吐出功勞,面子極大。這樣的人,在宮裡能有幾個?」
李善德回想起今日在花萼相輝樓上看到的第三人,不由得「啊」了一聲,原來竟是他?杜甫很快也反應過來了,可仍是不解:「他就為了攔一下魚朝恩?」
「荔枝轉運這個功勞,右相自己,都要忍不住拿過去,遑論別人……」韓承說到這裡,忽然眉頭一皺,細思片刻,神情一變。
「不對!荔枝這事,也許最早就是從他那裡來!」
李善德與杜甫對視一眼,都很迷惑。韓承懊惱地猛拍自己腦袋,說:「真是的,我怎麼連這麼大的事都忘了!早想起來,良元兄便不必吃這麼多苦了!」
「到底怎麼了?」
「他本來可不姓高,而是姓馮,籍貫是嶺南潘州,入宮後才改的名字。」
這一下子,驚醒了其他兩人。那個人名氣太大,很少有人知道這段過往,只有韓承這種人才會感興趣。原來,他竟也是嶺南人。
難怪聖人特別言明一定要嶺南出產的荔枝,源頭竟在這裡。大概是他向貴妃誇口家鄉荔枝如何可口,才有了後面這一堆麻煩。
李善德隨即把花萼相輝樓上的情形描述了一番,韓承忍不住擊節讚歎:「高明!真是高明!」
「我聽說他名聲很是忠厚。讓良元叫來金明門前,大概是念在如此拼命的份上,略做迴護吧?」杜甫猜測。
「也對,也不對。」韓承又拿起一枚李子,「他把良元兄叫過來,只為了能在貴妃耳畔點一句:樓下那人,就是把新鮮荔枝辦來長安的小官。如此一來,聖人和貴妃便知道了:原來這人竟是他安排的。」
說到這裡,韓承滿臉笑容地衝李善德一拱手:「但無論如何,良元兄的量刑一定會被削薄數層,不必擔心有斧鉞之危了。御賜的這一籃子水果,雖不是什麼紫衣金綬,可也比大唐律厲害多了。」
「為什麼?」
「聖人剛打賞過的官員,你們轉頭就說他該判斬刑?是暗諷聖人識人不明麼?」
李善德震驚得半天沒說話,這其中的彎彎繞繞,真是比荔枝轉運還複雜。那一位的手段好高明,兩次模糊不清的傳話,一次遠遠的手指,便在不得罪右相的情況下攬走一部分功勞,又打壓了魚朝恩,至於救下自己,不過是順手而為——用招之高妙,當真如羚羊掛角,全無痕跡。
能在聖人身邊服侍這麼久仍聖眷無衰,果然是有理由的。
李善德心中略感輕鬆,可又「嘿」了一聲。當初貴妃要吃新鮮荔枝,所有人都裝聾作啞,一推二送,一直到自己豁出性命試出轉運之法,各路神仙這才紛紛下凡,也真是現實得很。
他奔忙一場,那些人若心存歹意,已死無葬身之地;若尚念一份人情,抬手也便救了。生死與否,皆操於那些神仙,自己可是沒有半點掌握,直如柳絮浮萍。
這種極其荒謬的感覺,讓他忍不住生出比奔走驛路更深的疲憊。此事起於貴妃一句無心感嘆,終於貴妃的一聲輕笑。自始至終,大家都在圍著貴妃極力兜轉,眼中不及其餘。至於朝廷法度,就像是個蹩腳的龜茲樂班,遠遠地隔著一層薄紗,為這盛大的胡旋舞做著伴奏。
李善德搖了搖頭,拿起一枚李子奮力咬下去。他運氣不太好,籃中這一枚還沒熟透,滿嘴都是酸澀味道。
三日之後,朝廷終於宣佈了對他的判決:「貪贓上林署公廨本錢三十貫,杖二十,全家長流嶺南。」
明眼人能看出來,這個判決實在頗具匠心。所有涉及到荔枝轉運的彈劾罪狀,一概不提,只拿一個貪贓差旅驛錢的罪名出來。若依唐律,貪贓區區三十貫竟要全家長流,判決明顯偏重;若依右相心情,判決又明顯偏輕,可見是經過了一番博弈,各有妥協。
一個因從嶺南運荔枝而犯事的官員,居然被判處長流嶺南。招福寺的大師在一次法會上說此係因果迴圈、報應不爽,唯有恭勤敬佛,方可跳出輪迴云云。
李善德一家,就這樣徹底告別長安城的似錦繁華。這在上林署那些同僚的眼裡,只怕比死還痛苦。「那個蠢狍子,放著京城的清福不享,去了那種瘴氣瀰漫的鬼地方,明年他就會後悔的。」劉署令恨恨地評論道。
李善德自己倒是淡定得很,能避開殺頭就算很幸運了,不必奢求更多。他把歸義坊那間還沒機會住的宅子賣掉,買了一輛二手牛車,還換了一批耐放的酒。在六月底的一個清晨,他帶著夫人孩子平靜地從延興門離開。全城沒人知道這一家人的離去,只有韓十四和杜甫前去灞橋告別。
「子美,你的詩助我良多,要繼續這樣寫下去啊,未來說不定能有大成。」李善德諄諄叮囑道。杜甫泣不成聲,挽起袖子要給他寫一篇送別,李善德卻把他攔住了。
「我不懂詩,給我浪費了。下次韓十四回江東老家的時候,你給他寫好了。」
「莫咒人啊。長安城這麼舒服,我韓十四可不要離開。」韓承笑道。
辭別二人,李善德一家坐著牛車緩緩上路。從京城到嶺南的這條路,他實在是熟極而流。但這一次,他還是第一次有閒暇慢慢欣賞沿途的景緻。一家人走走停停,足足花了四個月時間,才算是抵達了嶺南。
嶺南這個地方流放的官員實在太多,沒人關注這個從九品的落魄小官。趙欣寧把他判去了從化幽居,並暗示說這是朝裡某位大人物的授意。
一轉眼,就是一年過去。
「李家大嫂,來喝荔枝酒啦。」
阿僮甜甜地喊了一聲,把肩上的竹筒往田頭一放。李夫人取出兩個木碗,旋開筒蓋,汨汨的醇液很快便與碗邊平齊。
阿僮從懷裡又取出兩個黃枇,遞給李夫人身旁的小女孩。小女孩不去接黃枇,卻過去一把抱住她肩上的花狸,揉它的肚皮。花狸有些不太情願,但也沒伸出爪子,只是嘴裡哼哼了幾聲。
遠處的林田裡,一個人影正揮汗如雨地攪拌著漚好的糞肥,雖然他一條腿是瘸的,幹勁卻十足。他正要把肥料壅埋到每一根插在地上的荔枝樹枝下。它們的枝節上皆有一處臃腫,好似人的瘤子一樣,還用黃泥裹得嚴嚴實實。隱隱已生出白根毛。如果培育得法,枝條很快就能紮下根去。
阿僮朝那邊眺望了一眼,轉身要走。李夫人笑道:「都一年了,你還生他氣呢?既是朋友,何必這麼計較。」
「哼,等他把答應我的荔枝樹一棵不少地補種完,生出葉子來再說吧!」阿僮哼了一聲,又好奇地問道:「你們從那麼好的地方跑來這裡,你難道一點都不怪那個城人?」
李夫人撩起額髮,面色平靜:「他就是那樣一個人,我也是因為這個當初才嫁了他。」
「哈?他是什麼樣的人啊?」
「好多年前了,我們一群華縣的少男少女去登華山,爬到中途我的腳踝崴傷了,一個人下不去,需要人背。你知道華山那個地方的險峻,這樣揹著一個人下山,極可能摔下萬丈深淵。那些願為我粉身碎骨的小夥子們都不吭聲了,因為這次真的可能粉身碎骨。只有他把我背起來,一路下山去。我問他怕不怕,他說怕,但更怕我一個人留在山上沒命。」李夫人說著說著,不由得笑起來,「他這個人吶,笨拙,膽小,窩囊,可一定會豁出命去守護他所珍視的東西。」
阿僮挑挑眉毛,城人居然還幹過這樣的事,看來無論什麼爛人都有優點。
「其實他去找楊國忠之前,跟我袒露過心聲。這一次攤牌,一家人註定在長安城呆不下去。只要我反對,他便絕不會去跟右相攤牌。可這麼多年老夫老妻了,我一眼就看出他內心的掙扎。他是真的痛苦,不是為了仕途,也不是為了家人,僅僅只是為了一個道理,卻愁得頭髮全都白了。二十多年了,他在長安為了生計奔走,其實並不開心。如果這麼做能讓他念頭通達,那便做好了。我嫁的是他,又不是長安。」
李夫人看向李善德的背影,嘴角露出少女般的羞澀,:「只要他肯揹著我下山,無論是華山還是泰山,又有什麼區別呢?」
阿僮歪了歪腦袋,對她的話不是很明白。她還想細問,忽然看到李善德手持木鍬從田裡朝這邊走過來,趕緊一甩辮子,迅速跑開了。過不多時,李善德滿頭大汗地走過來,接過夫人遞來的酒碗,咕咚咕咚一飲而盡。
好酒!
這可不是米酒兌荔枝水,而是紮紮實實發酵了三個月的荔枝果酒。
李善德放下碗,靠著田埂旁的一塊石碑緩緩坐下。雖然小臂痠痛,可渾身出了一層透汗,卻暢快得很。他把碗裡的殘酒倒在碑底的土裡,似是邀人來喝。
這石碑只刻了「義僕」二字,其他裝飾還沒來得及刻,經略府便取消了立碑的打算。李善德索性就把它扛回來,立在園旁做個陪伴。
他給石碑倒完酒,凝望著即將成形的荔枝園,黝黑的臉膛浮現出幾許感慨。
在這一年裡,李善德在石門山下選了一塊地,挽起袖子從一個刀筆吏變成一個荔枝老農,照料阿僮的果園,順便補種荔枝樹贖罪。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叩石墾壤,完全不去理睬世事。唯一一次去廣州城,只請港裡的胡商給不知身在何處的蘇諒捎去一封信。
「有點奇怪啊。」
李善德暗自嘟噥了一句。他雖然不問世事,但官員的敏感性還在。荔枝在去年成功運抵京城之後,變成了常貢,轉運法也很成熟,按道理今年朝廷從五月份開始就該催辦新鮮荔枝了。可今天都七月中了,怎麼沒見城吏下鄉過問呢?
這時他聽見一陣馬蹄敲擊地面的聲音,示意夫人和女兒抱著花狸躲去林中,然後站起身來。
只見頂著兩個黑眼圈的趙欣寧帶著一大隊騎兵,正匆匆沿著官道朝北方而去。他注意到路邊這個荔枝農有點臉熟,再定睛一看,不由得勒住韁繩,愕然問道:
「李善德?」
「趙書記。」李善德拱手為禮。
「你現在居然變成這樣……呵呵。」趙欣寧乾笑了兩聲,不知是鄙夷還是同情。
「趙書記若是不忙,何妨到田舍一敘。新釀的荔枝酒委實不錯。」
「你還真把自己當成陶淵明瞭啊……外頭的事一點都不知道?」
「怎麼?」
趙欣寧手執韁繩,面色凝重:「去年年底,安祿山突然在范陽起兵叛變,一路東進,朝廷兵馬潰不成軍。半年之內,洛陽、潼關相繼失陷。經略府剛剛接到訊息,如今就連長安也淪陷了!」
「啊?」酒碗從李善德的手裡墜到地上,「何至於,長安……怎麼會淪陷?那聖人何在?」
「不知道。朝集使最後傳來的訊息,說聖人帶著太子、貴妃、右相棄城而走,如今應該到蜀中了吧?」
李善德僵直在原地,像被丟進了上林署的冰窖裡。長安就這麼丟了?聖人走了,闔城百姓如何?杜子美呢?韓十四呢?他嚥了嚥唾沫,還要拉著對方詢問詳情。趙欣寧卻不耐煩地一夾雙鐙,催馬前行。剛跑出去幾步,他忽又勒住韁繩,回過頭看向這個鄉野村夫,神情複雜:
「你若不作那一回死,怕是如今還在長安做荔枝使——真是走了狗屎運呢。」
趙欣寧一甩馬鞭,再次匆匆上路。天下將變,所有的節度使、經略使都忙起來了,他可沒時間跟一個農夫浪費。
李善德一瘸一拐回到荔枝林中,從腰間取出小刀,在樹上切下一枚無比碩大的丹荔,這是這園中今年結出最大的一枚,珠圓玉潤,鱗皮紫紅。他把這枚荔枝剝開瓤來,遞給女兒。
「阿爺不是說,這個要留著做貢品,不能碰嗎?」女兒好奇地問。
李善德摸摸她的頭,沒有回答。女兒開心地一口吞下,甜得兩眼放光。他繼續樹上的荔枝都摘了下來,堆在田頭。這都是上好的荔枝,不比阿僮種的差,本作為貢品留在枝頭的。他緩緩蹲下,一枚接著一枚地剝開,一口氣吃下三十多枚,直到實在吃不下去,才停下來。
當天晚上,他病倒在了床上。家人趕緊請來醫生診過一回,說是心火過旺,問他可有什麼心事?李善德側過頭去,看向北方,擺了擺手:
「沒有,沒有,只是荔枝吃得實在太多啦。」
文後說明
這篇文章的最早緣起,要追溯到我寫《顯微鏡下的大明》時。當時我閱讀了大量徽州文書,在一份材料裡看到一個叫周德文的歙縣人的經歷。
永樂七年,朱棣決定遷都北京,從南方強行遷移了一批富戶,其中包括了歙縣一戶姓周的人家,戶主叫周德文。周德文一家被安排在大興縣,他充任廂長,負責催辦錢糧,勾攝公事,去全國各地採購各種建築材料,支援新京城建設。
這份工作十分辛苦,他「東走浙,西走蜀,南走湘、閩,舟車無暇日,積貯無餘留,一惟京師空虛、百職四民不得其所是憂,勞費不計。凡五六過門,妻孥不遑顧。」周德文作為負責物資排程的基層小吏之一,因為太過勞碌,病死在了宛平縣德勝關。
周德文的經歷很簡略,沒什麼戲劇性,但每次讀史書我總會想起他。
如果你用周德文的視角去審視史書上每一件大事。你會發現,上頭一道命令,下面的人得忙活上半天,有大量瑣碎的事務要處理。光是模擬想象一下,頭髮都會一把一把地掉。
漢武帝雄才大略,一揮手幾十萬漢軍精騎出塞。要支撐這種規模的調動,負責後勤的基層官吏會忙成什麼樣。明成祖興建北京、遷出金陵、疏通運河,可謂手筆豪邁,但仔細想想,這幾項大工程背後,是多少個周德文在辛苦奔走。
一將功成萬骨枯,其實一事功成,也是萬頭皆禿。諸葛亮怎麼死的?還不是因為他主動下沉,把「杖二十以上皆親決」的刻碎庶務全攬過去自己做,生生被累薨。
所以說,千古艱難唯做事,一事功成萬頭禿。沒有人能隨隨便便成功。可惜的是史書對這個層面,關注得實在不夠多。
今年疫情期間,我看了幾部日本電影:《決算忠臣藏》、《搬家大名》《超高速參勤交待》、《陛下萬萬稅》等,它們的共同特點是以基層辦事員的角度去審視歷史事件,與我最近幾年的想法不謀而合。當時我就在想,中國古代一定也有類似素材,我構想了好幾個,只是沒時間寫。
今年5月31日,一個朋友發微博說:「楊貴妃要是馬嵬坡沒死真逃到了日本,是不是再也吃不到荔枝了?」我一下子靈感勃發,果斷地放下其他工作,試著把「一騎紅塵妃子笑」用周德文式的視角解讀一下。
這是一次久違的計劃外爆發,寫得格外酣暢,既不考慮知識的詛咒,也不顧慮讀者感受,甚至不用考慮出版的事——七萬字的長度也沒法出——想怎麼寫就怎麼寫。從動筆到寫完,前後七萬字,完成恰好是十一天,和李善德的荔枝運送時間等同。
要特別感謝於賡哲老師和天冬、沙漠豪豬老師,前者給我指引了查詢文獻的方向和建議,後兩位則在博物學方面提供了專業意見。本來我作為感謝,要把他們都寫入文中。他們在聽取了我的創作理念,果斷轉了五塊錢過來,以換取不出場。啊,靠雙手的辛勤勞動來賺取酬勞真開心啊!
與之相對的,我還有一個住在廣州的好朋友,叫趙欣寧,感情好到不用談錢,我們的情誼你們也看到了。
另外要表揚下半枝半影同學,我本來只打算寫四章。但她看完第一章後,斷言這個體量沒六章不能盡興——果然如她所料。真是目光如炬。
楊貴妃吃的荔枝到底從何而來,歷來有三種說法:嶺南、福建以及四川涪州。關於這三者的辨析,很多學者已有專業文章。如於賡哲老師的《再談荔枝道:楊貴妃所吃荔枝來自何方》、惠富平老師的《奇果標南土-中國古代荔枝生產史》等,這裡就不贅述了。
永徽年間有一個叫袁郊的人,其所撰《甘繹謠》中講了個故事:「天寶十四載六月一日,貴妃誕辰,駕幸驪山,命小部音聲,奏樂長生殿,進新曲,未有名,會南海獻荔枝,因名《荔枝香》」——在所有的唐代荔枝史料中,這是最具畫面感的一條。小說非是論文,便任性地採用了這個說法,順便把天寶十四載六月一日這個設定也用進去了。只可惜我對驪山實在沒興趣,所以還是讓貴妃在城裡直接把生日給過了……
關於嶺南荔枝道的路線。我是用鮑防的《雜感詩》和清代吳應逵《嶺南荔枝譜》裡提供的路線為參考,綜合衛星地圖研判而成。至於文中所提及的諸多保鮮方式,其實皆取自於從宋代到清代的各種記載中:如甕裝蠟封,如隔水隔冰,如竹籜固藏,如截枝入土、如小株移植等。考慮到中國古代科技差異不大,唐朝縱無記載,也並非不可能實現。
主角的來歷,是我在一本敦煌寫經卷子的末尾名錄裡,找到一位武則天時代的「司農寺上林署令李善德」,職位差不多,名字風格也符合,索性拽他到天寶末年來串場。
最後說個好玩的事。林嗣環在《荔枝話》提到過在福建有個風俗:「荔熟時,賃慣手登採,恐其恣啖,與之約曰:「歌勿綴,綴則弗給。」意思是說,為了防止摘果工人偷吃,僱主會要求他們一邊唱歌一邊摘。我乾脆把這個風俗挪到從化的峒人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