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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流雲半入蒼龍闕(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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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朝服原是比著沈珍珠身量做的,不過因生了這場病,清瘦許多,顯得略寬大些,反倒有幾分楚楚可人。步出王府大門,李俶想是等得久了,斜睨了她一眼,目光冷冷的,無半分感情,說了聲「快上車走罷」,便策馬先行,崔彩屏也穿著朝服,神氣揚揚眉飛色舞,不與沈珍珠招呼自顧自地登了後一輛車。沈珍珠在紅蕊的扶將下登上前一輛車,車簾一放,百般滋味湧上心頭,觸及腮邊微燙,一摸之下,竟然不知不覺落下兩滴眼淚來。

玄宗皇帝剛下朝便在興慶宮南薰殿召見了李俶妻妾三人,貴妃、太子和太子妃陪侍在旁。他做了近三十年承平天子,身形已漸臃腫,只有那雙眼睛,渾濁中透著老練威嚴。近年來他已較少親自臨朝,大小事務多交給左右相楊國忠和李林甫處理。今天興致很好,特地臨朝,卻被攪得心煩意躁,不過為了鄭巽死後出缺的御史中大夫一職,李林甫和楊國忠針鋒相對、話裡藏話,爭得不可開交,太子在旁一味不作聲。鄭巽死得蹊蹺不著痕跡,李林甫疑是楊國忠所為,楊國忠反唇相譏嘲笑鄭巽愚魯歹毒,該當被戧。李、楊兩系大臣群起爭論,把個好好的朝堂弄得東西兩市一般。他不得不嘆息自己老了,想當年親冒白刃,出生入死,形勢何等惡劣險峻,自己何曾皺一下眉頭?自十二年前,一日連殺三子後,他驀地手軟起來,歸其原因,或許不是老了,而是倦了,累了。

一番例行的見禮後,玄宗把沈珍珠和崔彩屏上下打量,先問沈珍珠「選妃前朕就聽說,秘書監沈良直的女兒是天下少見的才女,說的可是你?」

皇帝自有皇帝迫人的氣勢,沈珍珠心下一陣亂跳,臉也紅了:「回皇上,父親膝下僅我一個女兒。」

「好,」玄宗點頭道:「那朕得考考你的詩文。」回首見貴妃手中握著一支新制玉笛,說道:「就以笛為題,作詩一首罷。」

沈珍珠道:「長笛音色柔美清澈,或明朗如清晨煦日,或婉約如冰澈月光,是好樂具。」其實她雅工器樂,尤其對長笛最為擅長,卻並不提及,只略一思索,道:「孫媳獻醜了。」吟道:

「夜涼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種花。

棋罷不知人換世,夜闌無奈客思家。」

眾人聽得首句「夜涼吹笛千山月」,已覺起始不凡,待短短四句吟罷,玄宗已嘆道:「真是妙極!與李白前月作的那首‘誰家玉笛暗飛聲’,也不遑多讓。」他一說好,周旁眾人都個個誇讚不已,惟有李俶忖度詩作內容,心中竟隱隱不安。

聽沈珍珠又道:「孫媳班門弄斧,舞風弄月一番,論起作詩,哪裡及得上李太白萬一,更比不得陛下的豪氣萬千,陛下答司馬承禎作的那句‘寶照含天地,神劍合陰陽;日月麗光景,星斗裁文章’才是千古絕唱呢!」

玄宗果然歡喜,再道:「朕還要考你一個問題。」

沈珍珠只得答「是」,凝神聽著。

「你說說,朕今日為何會在興慶宮召見你們?」

答案就在沈珍珠嘴邊,興慶宮原是皇上為臨淄王時的宅第,少年英姿雄發,青年斬誅敵寇。她心中輾轉難決,想起剛剛偷覷的皇上容顏,垂垂老矣,年華逝去,英雄遲暮,心中居然一酸,低聲回道:「孫媳愚鈍……」玄宗目光一動,她的躊躇盡收眼底,眼中竟有嘉許之意。

「陛下,陛下,我知道!」崔彩屏不合時宜地插嘴。

「彩屏——」貴妃在旁提醒似地喚道。

「喲,那你說說看,」玄宗似乎有了興趣,看看面前興奮自得的崔彩屏,對貴妃說道,「玉環,不妨事,小孩子家,說說罷。」把贊同的目光淡淡送至崔彩屏身上,她受到了鼓舞,大聲說道:「我聽娘說,這興慶宮最舒適最豪華,皇上最喜歡,當然會在這裡召見我們了!」

「哈哈哈,」玄宗大笑起來,對貴妃道,「玉環,彩屏這孩子果然有趣!」貴妃臉上有些不自在起來,張嘴似要反唇相譏,但終於忍住。玄宗又對太子道:「你有此佳兒佳媳,可要羨煞為父的了。」太子惶恐地站立起來,面色嚅嚅,以為皇上的是反話,不知答什麼的好,反倒是張妃立身笑答道:「俶兒若不得父皇平日的鐘愛教導,哪裡有福娶得到這麼好的兩個媳婦!」

玄宗拈鬚對貴妃道:「只可惜了你的外甥女,現今輩分可是亂了。」崔彩屏是貴妃姐姐韓國夫人之女,要比李俶高了半輩,皇上故有此說。

貴妃神色已恢復,莞爾一笑,不答話,放下玉笛,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珠寶玉飾,按位分賞賜給沈珍珠和崔彩屏。

這是沈珍珠第一回見上和貴妃,貴妃果然豔絕天下,傾倒眾生,怪道民間皆暗以牡丹喻貴妃,洛陽地脈花最宜,牡丹尤為天下奇,牡丹一齣,天下萬花黯然失色。步步是棋步步險的皇宮,在溫和的談笑中讓她初步見識一番,心驚不已。皇上談笑風生中隱藏老辣和陰鷙,貴妃溫婉中隱藏機心,太子、太子妃懦弱中又會隱藏什麼?她手心居然出了一層汗,膩膩的,貴妃賜給的玉飾彷彿拿捏不住,險些滑落。側眼看身旁的李俶,臉上帶著淺笑,白皙的臉更顯俊美。果然,玄宗愛惜地看了他好一會兒,才道:「俶兒,近來在做些什麼?」

李俶答道:「孫兒近來跟隨吳太傅研習《周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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