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爺就站在那裡,論個頭,十四還高那麼一咪咪。可四爺揹著一隻手,另一手把玩著大拇指上的扳指,像是在等十四看他敢怎麼辦一樣。
十四向前蹦蹦又縮回去,憋半天只敢嘲笑道:「就你還戴扳指?拉弓還比不上我呢!牛什麼啊?」最後一句說得極小聲。
可四爺還是聽到了。他眉毛一立,十四撒丫子跑了。
留下四爺站在原地運了半天氣。
比皇上的御駕先到一步的是發回的已批覆的奏摺,賑災的事等回來再談,皇上先發還的是減免明年稅賦的各地名單。
四爺也拿到了提要,只是這個他現在已經不關心了。所謂的免賦稅只是說著好聽而已,事實上各地官府不會少收一分,相反會加重徭役。為免耕丁外流,只要一遭災,各地先乾的不是賑災,而是查人口記壯丁,所有的男丁滿十五都要記上。
就算是家人報病說死了也要見到屍體墳頭,聽說有些鄉里還會挖墳看裡面是不是真有屍體,這種缺德喪良心的事都是由各地無家無地的流氓來幹,他們為了有口飯吃也顧不上會不會遭報應了。
御駕裡,康熙正在看百官遞上來的接駕的名單。他戴著老花鏡,御帳裡還點著十支大蜡燭,還有銅鏡用來反光。但就算在這麼亮的地方,他還看不了一會兒,眼就開始花了,眼前的字全都重影。
他眯細眼睛湊近又堅持了會兒,仍然看不清。
他握緊奏摺,手在發抖。有那麼一瞬間,他想把手裡這本奏摺扔出去。
可閉目深呼吸幾下後,康熙還是平靜下來了。他放下奏摺,取下眼鏡,眼前是金黃的一片,但無論遠近,在他眼裡都是一片模糊。
梁九功守在帳外,皇上在裡面咳了聲,他立刻進去,刻意比以前站得離皇上更近些。
康熙道:「叫周世傳來。」
周世傳是江南孫家送來的民間大夫,他最擅長的是眼疾。之前康熙感覺眼部不適,時有重影,飛蚊,還畏光,就算是冬天清晨的太陽都能刺得眼睛流淚。
康熙不動聲色,卻以密旨要江南的曹、李、孫三家尋善眼疾的大夫。
周傳世很快到了,進來後只安靜的跪下磕了個頭,起身來到康熙右側,開啟隨身的牛皮包,取出銀針給皇上刺穴。
他的手極穩,一會兒就下了十幾針。
周傳世給康熙治病時從不許人看,連一個給他捧牛皮包的小太監也沒有,就算他開了什麼藥方,也是回到他的住處後,再告訴侍候他的小太監,連一張紙都不能留下。
兩刻後,周傳世取下銀針,正要退下,康熙叫住他道:「周先生。」
周傳世立刻跪下,頭緊緊貼著地氈:「草民在。」扎針時的氣定神閒全不見了,只是一瞬間他就變得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雖然經過治療後,康熙的眼睛好些了,但也看不清遠在幾步外周傳世的神色如何。
周傳世當慣醫生,說話時已經習慣了帶給病人信心的語氣,好像經他口裡說出來的話就是特別可信。
康熙沒發現他在緊張,慢慢道:「依先生看,朕的眼睛有復原的一天嗎?」
周傳世瞬間啞巴了。他被李家找上時,是李家假借一失明老婦的名義讓他治,治出起色後直接把他綁走了。連鄰居都不知道他現在居然是在皇上身邊。
他也猜到,不管治好治不好,皇上不想讓人知道他有病的事,很可能日後他就是個死,說不定死了連個墳都不會有。聽說京裡有化人廠,把人燒成灰的。
周傳世是個人,他怕死。此時皇上的話他不能不答,可如何答就是個問題。
他不敢遲疑,道:「回萬歲,草民曾為一位九旬老翁治過眼睛,他的病情與萬歲一般無二。草民在那個村子裡留了兩年,將老翁治好後才離開的。」
康熙對周傳世的醫術還是有信心的,在他的眼睛還好的時候,李家送來的摺子上寫得很清楚,周傳世治過的病人是口耳相傳。
但他還是要試探這人一下,就問道:「哦?是嗎?那治了兩年後,那老翁的眼睛如何了?」
周傳世道:「那老翁無兒無女,僅有一群羊,靠養羊過活。草民離開時,老翁已經能再去放羊了。」
其實差別很大,那老翁是眼中有障,視物不清。他花了兩年為他減輕了障,沒了眼障老翁的眼睛就跟常人一樣。何況鄉野人,一輩子都沒見過一本書,從會走出門就是連綿的山野。跟皇上這般日日手不釋卷,年過五十仍每日要讀書、寫字、批摺子是完全不同的。
皇上的眼睛只會越來越糟。
但周傳世不敢實說,只能先拖兩年再說。
康熙不知內情,老翁的事李家的摺子上也有寫過,寥寥數語,不及親耳聽周傳世說得更讓他高興。
他難得溫言道:「周先生請起吧。」
喚來梁九功送走他,康熙走到書桌前,拿出一個毫不起眼的紅漆方匣,開啟小巧的祥雲狀銅鎖,從裡面取出一本摺子,壓在手下叫人去請太子。
太子來得很快,他進帳後見康熙坐在桌後,就跪下磕頭。
康熙是從服色認出太子的,道:「近前來。」
太子走近,站在書桌左側,並小心沒有擋住燭光。
康熙望著這個已經長大的兒子,深深的嘆了口氣。叫他來之前,他本來想警告他一番,曹家送來的密摺中說了他從幾年前就開始向曹家勒索江南賦稅的事。
曹璽遞上的摺子先是請罪,然後就道如果只是一些小錢,他當奴才的孝敬主子也就罷了,不敢來離間天家父子之情。只是太子所索越來越巨大,他一人有罪是小,涉及賦稅實在是不敢隱瞞,只好具折上稟。
隨摺子一同遞上的是數年來太子一次次向曹家要銀子的數額和日期。
康熙心算很好,太子數年來已經索取了數百萬銀兩。他身居內宮,吃穿都由內務府供應,他要這麼多銀子幹什麼?
太子……要反他這個皇阿瑪嗎?
康熙知道這件事後,連著做了好幾晚的惡夢。狠不能立刻把這個沒人倫的孽障拿下。可太子身份貴重,國之副君。要拿太子,非十惡大罪不可。但一旦宣佈太子有不孝、謀逆等大罪,國家必然會動盪不安。
這幾年朝廷剛剛安定下來,他也實在不想再起波瀾。
何況,他的眼睛也有問題,在沒有治好眼睛之前,不宜與太子面對面衝突。而且,太子如果真有謀劃,絕非一日之功。他若貿然驚動了他,反而可能會讓他突然動手。
有心算無心,康熙不想賭。他要做,就像殺鰲拜,廢三藩一樣,必要謀定後動,萬無一失。
事到臨頭,康熙把原來準備好的話全吞回去了。
他溫言道:「快坐下,咱們爺倆說說話。」
梁九功進來侍候,替皇上和太子添了三四回的茶,皇上才道:「今天也晚了,你也回去歇著吧。」
太子躬身道:「兒臣告退。」
皇上看著太子慢慢退出的身影,臉上的笑也在慢慢收起。梁九功在旁邊看著,不免心驚膽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