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上了馬,弘昐看到豐生額幾個也跟上來,伏耳對弘暉說了兩句,弘暉就對豐生額等人道:「你們先回家吧,等我的信兒。」
留下豐生額他們,兄弟兩個打馬飛奔,蘇培盛是帶著弘暉的行李慢走一步,兩人身邊只跟著侍衛。一路回到府裡,弘昐道:「大哥先去看看嫡額娘吧,阿瑪也在嫡額娘那裡。」
聽到這個叫弘暉心中一喜,把馬韁丟給太監就往府裡走。
正院裡,阿瑪果然跟額娘在一起等他。
他進屋先跪下行了個大禮,四爺親手扶他起來,仔細上下打量,拍著他的肩道:「果然好,等到了莊子上,阿瑪要好好考考你的功夫。」
月餘未見,弘暉也是想念阿瑪的,馬上說:「兒子現在能射五十步了!」
「好!」四爺讚道,轉頭對福晉說:「叫弘暉歇一歇,用碗茶,你們也說說話,半個時辰後叫他去前面。」
弘暉連忙跟著額娘送阿瑪出去,見阿瑪轉眼走得不見影,他的心裡突然湧上一股悲涼感。阿瑪特意到額娘這裡來等著見他,對他的關心是無可置疑的,但他對額孃的情意就如那乾涸的泉水一樣。
他再看額娘,卻發現額娘並不難過。
元英拉著弘暉坐下,叫人給他上了茶和點心,一句廢話不說,直接道:「你多少用一點,額娘叫人把你的東西都收拾好了,你阿瑪的意思是咱們要在莊子上長住。你的功課由他來教,騎射師傅是你阿瑪的侍衛頭領布林根。」
弘暉捧著茶顧不上喝,插嘴問道:「額娘,是有什麼事嗎?阿瑪怎麼突然要去莊子上住?」他想起這次他們也是突然就叫出宮了,這兩者會不會有什麼聯絡?
元英自己也不知道,只好說:「這都是大人要操心的事,你就不要多問了。到那裡好好聽阿瑪的話?」
弘暉忙放下茶碗,握著她的手問:「額娘你不去?」
「額娘去,只是比你們晚幾天。」元英馬上安慰他道,「府裡的事不是說走就能走的,總要收拾一下。」再說四爺一走,她把門一關,也不必管外面來的貼子和人了。
弘暉有心要問李側福晉是不是跟阿瑪一起先去,可額娘一向不願意告訴他後院的事,他就是問了也只會捱罵。
元英看著時間差不多了,叫人把點心給他裝上,道:「快去吧,別叫你阿瑪和你兄弟久等。」
弘暉只好去了。到了前院卻發現等著他的還有弘昐。
四爺見兩個兒子都到了,看了看弘暉身上的衣服還沒換,稍稍皺了下眉,道:「你這身衣服要不要換下?你的箱子都在,叫人找身方便的衣服來?」
弘暉今天是回府,就算騎馬也只騎很短的一段路。所以穿的是常服,可他此時看阿瑪和弘昐穿的都是騎服,就知恐怕到莊子上這一路都要快馬過去了。
他笑道:「不用,換了更麻煩。」說完把辮子往腰到一束,把袍角也繫到腰上,褲腿紮緊,道:「這就行了。」
四爺看了笑道:「這也是你在宮裡的師傅教的吧?我小時候也學過這個。」
滿人未入關前,衣服也不分什麼常服或騎服。入關後漢化漸深,衣服袍角越來越長,布料越來越華麗輕薄,款式也變得漸漸不方便騎馬。四爺小時候在宮裡是兩種衣服輪著穿,騎射師傅教過他們怎麼把不方便的漢人衣服變得方便點。
他還記得皇上當時也是這副怪打扮,對他們笑道:「這要是叫漢人們瞧見了,非說咱們有辱斯文不可。」
當時三爺還顯擺了句:「他們會說這叫衣冠不整,是很沒禮貌的一件事。叫人看見會笑話的。」
皇上笑道:「漢人就是怕被笑話得太多了,什麼天朝上國,你們不可學這個。人不能無法無天,可叫所謂的規矩禮儀管住自己的手腳,那是本末倒置。」
世上本來就只有一個規矩,那就是勝者為王。
四爺突然覺得自己叫一些東西給束縛住了。在沒有登上那個最高的位置之前,什麼事都是不需要去在意的。而等他真的坐到那個位子上時,所有的規矩都要由他來制定。
他吐出胸口一股沉積了許久的鬱氣,好像卸下了一個很大的包袱。
「上馬。」四爺揮鞭道。
莊子上早就準備好了一切,叫主子們一來就能舒舒服服的。弘暉發現跟著阿瑪過來的只有他們兩個,這叫他小小松了口氣。
只要不是額娘再次被獨自留下就行。
莊子上的佈置與城裡一般無二,只是地方大了許多。
四爺一到就叫弘暉和弘昐先去整理各自的行李,然後準備用午膳,下午一起習武騎射。
打發走孩子們後,他對蘇培盛道:「去把戴先生請來吧。」
少頃,戴鐸跟在蘇培盛身後進來了。
他跪下後就涕淚俱下,「主子爺,奴才終於又見到你了!!」
見他這麼激動,四爺也有些感動。如此忠心的奴才是可遇不可求的,親手扶起戴鐸,四爺口稱先生,道:「戴先生不必多禮,快請坐吧。」
屋外,王以誠把茶交給蘇培盛端進去就退下了。屋裡這位看來不太一般,蘇公公親自送茶,都不叫旁人進去了。
上過茶後,蘇培盛也退下了。屋裡只有四爺與戴鐸兩人。
茶香嫋嫋,兩人一時都沒說話。
還是戴鐸打破沉默,叫主子先開口,特別是四爺這樣的主子,那是當奴才的太蠢。
他先道:「奴才給主子爺的信,主子爺可看過了?」
四爺淡淡點頭,要不是看了信,他也不會叫戴鐸回來。
戴鐸露出如釋重負、感動莫名的神情來,再次離座跪下,磕頭道:「奴才在外面,日日夜夜替主子爺懸心,借了天大的膽子寫了那樣的信給主子爺,奴才萬死莫贖。」
說罷,又是狠狠幾個頭磕下去。
四爺見他額上幾下就磕出了血,終於開口叫他起來,嘆道:「……你也是對我忠心,才敢直言相告。」
戴鐸又是使勁磕了幾個頭,抬起臉上整個人像被人照頭敲了幾悶棍一樣。
他小聲又快速的說:「主子爺,奴才信中句句肺腑,望主子爺一定要三思啊!」
四爺閉上眼靜了靜神,伸手虛扶了把,道:「你起來說話。」
戴鐸這才敢站起身。
四爺想起戴鐸信中的話,仍然不敢直言,只道:「你所說的,是你自己想的?」
戴鐸點頭,四爺再問:「……你並未見過皇上,怎麼敢揣測帝心?」
戴鐸肯定道:「求主子爺恕奴才不敬之罪。」
四爺點頭。
戴鐸這才說:「主子爺,奴才雖未見過皇上,卻與皇上神交以久。皇上的雄才大略,天姿英偉,勝過凡人百倍。」
四爺嘆道:「皇阿瑪確實建下了不世之功,繼往開來,不知之後的皇帝有沒有能及上皇阿瑪之萬一的……」
戴鐸聽了,馬上狂拍馬屁:「主子爺何必妄自菲薄?依奴才看,能繼承皇上的偉業的,自然只有主子爺一人。」
四爺雖然被搔中了心頭的癢癢肉,面上卻是一沉,喝道:「放肆,我對皇上和太子忠心不貳,再說這種話,我就饒不了你了。」
戴鐸再跪下磕頭,再三請罪,才得四爺允許起身。
不過接下來四爺就和緩多了,戴鐸這話也能講得深些。
戴鐸低聲道:「依奴才愚見,皇上雖然雄姿英發,但也只是個人而已。是人,就有弱點。」
聽到這裡,四爺有些坐不安穩,但他沉住氣,只是無意識的不停搓著右手指節,戴著扳指的地方,「你繼續說。」
戴鐸聲音越來越低:「皇上的弱點,就是……老。」
四爺徐徐撥出一口氣。
戴鐸繼續往下說:「皇上陳兵,或許有震懾旁人的用意,但更多的,卻是他只有靠著重兵,才能安穩入眠了。」
沒有手握重兵的安慰,皇上已無法安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