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差不多了。玉瓶趕緊吩咐下去,回來問她:「主子要不要再睡一會兒?」
李薇怔了下,反問:「幾點了?」
取來她的懷錶,沒想到才十一點。這個點不睡覺也太可惜了。
李薇自覺她這會兒已經緩過來了,其實她也不知道剛才她是因為什麼。就突然好像被震住似的,腦海一片空白,無法思考。
現在仔細想想,難道是四爺對十三爺太……太……冷酷?不對。
她去看弘時,發現奶孃把他照顧得很好,剛才的動靜居然沒有驚醒他,小傢伙睡得還特別香。至於二格格她們那裡也是一樣,去叫他們的人還沒走,來人是十三爺的事已經報上來了。
一切都很平靜。
重新躺到床上時,李薇才替四爺剛才給她的感覺找了個很合適的詞來形容:
君王無情。
就是這種感覺。就算知道來人是十三,四爺也沒有理所當然的相信這位弟弟是善意的,他看住他的侍衛,叫十三孤身進莊,就是這個原因。
可是她又想,四爺這樣做其實是正確的。他是在對他和整個莊子上的人負責。因為她是開天眼,認為十三爺是四爺的鐵桿,不會背叛。但這個信念本來就很兒戲,因為她的印象統統來自電視劇。
所以四爺是對的。
那她剛才的受驚,心涼豈不是很白眼狼?
……但她還是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
塞了一腦袋亂七八糟的腦洞,李薇沉沉睡去。
前頭,四爺一見十三就怔了,這個弟弟大概從來沒這麼狼狽過。臉上黑一道黃一道的都是灰,眼睛充滿紅血絲,看著就疲憊的不得了。
四爺搖頭道:「你這是急個什麼?」
十三笑著想開口,他止住他道:「什麼都先別說了,我先叫人給你抬水,你洗漱乾淨再來說話。」
十三也是一路又累又害怕,腦袋不說糊成一盆糨子也差不多了。他也擔心稀裡糊塗的說錯話,就點點頭。
張德勝帶人把熱水抬進來,隔著一道屏風,四爺在這邊坐著,那邊兩三個人侍候十三爺洗澡。洗完出來,李薇吩咐的熱騰騰的牛肉麵也端上來了。
剛才就叫熱水蒸得睡意上湧,險些在浴桶裡睡著的十三看到一大碗湯麵,腸子裡的飢蟲都快叫破天了。
四爺把面推給他:「快吃,看你這樣也不像是回來後吃過的。」
十三都顧不上說話,連湯帶面兩碗下去,還想再吃,叫四爺攔住了:「你有多大的肚子?停一停就該撐了。」
連洗澡帶吃飯,十三整個人都放鬆了,倚在榻上整個人都不想動了。他見人要把他換下的髒衣服抱出去,叫過來掏出銀票放在炕桌上,道:「都是我這做弟弟的不好……」
四爺看都不看那銀票,道:「你先把前因後果給我說一遍。楊國維來時也說得不清不楚,太子到底是什麼時候把銀子換走的?你又是怎麼發現的?」
事情說來很簡單。他們到了江南,皇上自然是還歇在曹家,直郡王、太子、他和十五弟十六弟,並隨行的官員都歇在行宮和城中其他人家借出的宅子裡。
曹家上書還銀,皇上感動嘉獎,他都是當場看到了。之後皇上叫人押銀回京,原來問的是十五,是他上前把這差事給搶了。
皇上帶十五、十六過來是喜歡小兒子,直郡王和太子那邊勢成水火,十三夾在裡頭別提多難受了,見有這個機會可以回京,他當然就迫不及待的想走。
於是選好回行護送的侍衛和官員,他就去提銀子。結果到地方卻發現太子的人在。
「是誰?」四爺問。
「是哈什太那傢伙!」十三氣得直咬牙。
曹家的人就在外頭,十三到了要提銀,卻見哈什太也在外頭,而且就把著門。他心知不好,卻不相信太子有這麼大的膽子,就上前跟哈什太套近乎,結果哈什太軟硬不吃,嘴裡只會說:「奴才是替主子辦差來的。」
再問是什麼差事,哈什太就不肯說了。他的人把著門,十三想強行進去,卻真的不敢冒犯。
一直跟哈什太在門口僵持到下午,屋裡出來個人對哈什太伏耳兩句,十三知道就算真有事,這會兒黃花菜也早涼了。果然哈什太對他拱拱手就走了。
曹家人這才領他進去點銀子。
一屋子的箱子上全都有明晃晃的黃封,開箱驗銀已經是不可能的了。本來就應該是他來了之後,點過銀子再上黃封,這下十三退出來,猶豫要不要去找皇上。
但是他拿不準的是,如果銀子真的被換走了,他去找皇上的時候會不會再有人給換回來?
那幾乎是肯定的。
他又想要不要抬上箱子去找皇上。可萬一,太子只是挖個坑給他跳呢?萬一他沒換銀子呢?那當著皇上的面開箱後,銀子無誤,他卻把太子給得罪狠了。
十三左思右想不得要領,叫人都等著,他去找皇上了。卻從黃昏等到天黑,都等不到皇上傳見。他託梁九功一趟趟的跑,最後連梁九功都不肯出來了。
十三艱澀道:「那會兒,弟弟就明白,這個鍋我背定了。」
他按住雙眼,乾澀的一滴淚都流不出來。十三妹妹被指到科爾沁時,他還偷偷哭了兩場,想著要是額娘在或許就不會這樣。
往後他就說得順當多了:「帶著箱子離開江南,在祁陽羊角山裡,找了個山匪跑光的舊山寨,叫人從山下的鎮上綁了兩個鎖匠,兩個木匠上來,想辦法從箱子後頭開了個縫。後來還綁了個銀匠,算出裡頭裝的是鉛錠不是銀子。」
四爺冷靜道:「這三個人呢?」
「查清後就推到山後,裝作失足都摔死了。」十三木然的說。六十萬兩銀子的空缺,當時已經把他整個人都給震傻了。同行的人中只有少數人知道緣故,其餘的人就是猜出有不對來,也不敢吱聲。
「然後我就一路走,一路想。」十三回憶起回京的一路,每天都在想要是十五回來送會怎麼樣?說不定十五根本不會在意?他也不會開箱看,那到京之後呢?進庫要開箱,十五會開箱嗎?
開箱後又會如何呢?
四爺長長的舒了口氣。事情的原委已經清楚了,往下可以說,這事已經由不得他們了。
他把十三的銀票推回去,「十三,你接下來要怎麼做?」
「自然是跟著四哥。」十三沒有遲疑。
四爺笑了,「那就跟著四哥吧。」他指著銀票說,「這些收回去。」
十三看著銀票不動,「四哥,弟弟沒臉收回去。」他昨天算是把那幾百個箱子推進戶部了,等於是把這個坑推給四哥了。
四爺笑著用力拍他的肩,說:「別犯傻了。快收起來,這件事你就不用再想了。等回京後,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呢。這些不過是小事罷了。」
小事?!
十三瞪著銅鈴般的眼睛,幾乎不敢相信這在四哥嘴裡只是件小事!
他以為四哥只是在考驗他,還想表示他真的願意把銀票拿出來,雖然只是杯水車薪,但哪怕傾家蕩產,他都不能叫四哥一個人背這個黑鍋!
可是不等他再說,四爺起身道:「你今天也累壞了,快些休息吧。就睡在這個屋裡,一應東西都是齊全的。明天一早咱們兄弟再說話。歇了吧。」
說完四哥就真的走了。
太監們侍候著十三爺躺下時,他還有些回不過神來,但隨即疲憊淹沒了他,幾乎是頭碰到枕頭的一瞬間他就睡著了。
四爺回到東小院裡,見素素緊緊抱著他的被子縮成一團。
她真的這麼害怕?
也是,剛才都怕得想把弘昐叫回來了。也不看看那麼點大的孩子能頂什麼用。他扯開她抱在懷裡的被子,躺下後又被她鑽進來。
他一點睡意都沒有。
太子這是將了皇上一軍。皇上明擺著庇護曹家,太子就明目張膽的咬下曹家一塊肉。因為太子很清楚,皇上此時還不打算跟他這個太子翻臉,所以他也要維護太子的名聲。
看似是太子步步緊逼,皇上接連讓步。
但實際上,太子已經有些瘋狂了。他的無所顧忌叫四爺都心驚。
太子想做什麼呢?
他無意識的摟著身邊的人,一下下在她的背上拍撫著。
……如果他在太子這個位置上,會想做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