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裡收到的帖子送到圓明園,李薇也收到了幾箱子。只是她翻看了大半後,總覺得怪怪的。
……好像大家都有點不敢靠上來?
其實四爺封親王,她知道應該高興,應該歡樂。然後她也高興給人看了,天天笑得臉都是酸的。這時誰會不笑嗎?連園子裡掃地的粗使太監都笑得跟天天撿錢一樣。
可她卻覺得心底撲通一聲,好像有了個可怕的大洞。
天黑了,四爺還沒回來。
她聽到張起麟正帶著人點燈上蠟,挨屋都要檢視燈油,不但不能點不亮,還不能有漏油的,免得引起火災。
九洲清晏裡漸漸燈火通明。
玉瓶帶著兩排人進來,每人手裡提一根鳳頭杆,下面是一盞花燈。然後挨個掛在屋裡的燈架上。
因為她突發奇想用花燈代替燈燭,四爺也都由著她。在她搬來九洲清晏後,更是特地命人制了一批專門放在屋裡的花燈。
屋裡亮起來,玉瓶過來問她:「主子,用晚膳吧?」她看了看擺在條案上的黃銅座鐘,道:「主子爺怕是不會回來用了。」
她剛要點頭就聽到外面他回來的聲音。
四爺今天是去暢春園謝恩。一路上先是遇上三爺在旁邊酸不嘰嘰的,後面又碰老八。這人面上恭順,心裡指不定怎麼罵他呢。
但總得來說這都是件高興的事。
從他出宮後第三年就天天在想,什麼時候能揚眉吐氣一番。
終於今年把頭上的貝勒銜給摘了,換上了親王。可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輕鬆愉悅。大概是他深知這一步不過是個開始。他今後的路只會比以前更難走。
倒下一個太子,一個直郡王。
他這個親王能走到最後嗎?
剛下車,守大門的管事就帶著兩排人給他賀喜,看他們一個個喜不自禁的樣子就叫他不快。進到園子裡頭,蘇培盛迎上來也是笑得噁心,不過這奴才會看臉色,很快把笑給收了,還悄悄傳話給其他人,叫剩下的都避開。
四爺這才稍稍平了點氣。
到了九洲清晏,見素素從屋裡迎出來。
四爺這才帶上點笑模樣,想著她開開心心的過來,他拉著個臉也不像樣。結果一打照面,她也是一臉的強笑。
這是怎麼了?
拉著她的手進了屋,換衣服漱過口,藥端上來了。喝了再漱一遍口,他才揮退別人,悄悄問她:「怎麼不樂?」
說著擰了下她的臉蛋。
李薇被他看穿也不覺得奇怪,她要有一天能騙過他才出奇呢。
她說編不出來,靠著他長吁一口氣:「……我也不知道,就覺得心底像開了個大洞,深深的叫人沒底。」
四爺摟住她半天沒說話,心裡多少複雜艱難在這一刻都像有了出口。
正感嘆著這就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她拉拉他的袖子,「爺,你不會納新人進來吧?」
四爺怔了下,跟著就大笑起來。
外面侍候的蘇培盛聽到屋裡笑了,抹了把汗。把人都哄走了,旁邊有個小太監道:「主子爺就是高興啊。」
個p。蘇培盛心道,不知在哪裡被惹火了,這是叫李主子給哄過來了。
他噓道:「都走遠點,留兩個聽使喚的。沒事幹的都回屋去,別在外頭瞎逛。」把一干人等都攆走了,他還跟玉瓶兩人在外頭守著。
屋裡,四爺笑完了想,小女人擔心的大事也只有這個了,就逗她道:「那怎麼能不納呢?納回來了你怎麼辦?」
本來是逗著玩的,誰料李薇今天心裡一酸,眼淚就滾下來了。
唬得四爺連忙哄:「說著玩的,怎麼今天就說不得了?逗你的,不納。」
李薇鑽牛角尖了,犟道:「怎麼能不納呢?過節時娘娘還說喜歡多子多福,爺現在是親王了,以後……以後……那新人還不多得成山成海的?」
四爺笑:「成山成海?你也不怕累著你家爺了。」抽出她的手帕,給她擦淚,低聲道:「以後……爺也把你放在心上。以後也不用怕。」
他在她淚溼的臉上親了親:「娘娘喜歡多子多福,你給爺生不就行了?」
那一會兒的勁過去,哭的人就該覺得自己剛才犯二了。
李薇這會兒就是,破泣為笑,笑完背過身:「我這是犯傻呢,爺你別管我。」
四爺見她不哭了,心裡也鬆了口氣:「可不是犯傻?磨人精。」
叫玉瓶送來熱水洗臉,玉瓶一邊侍候她重新梳妝,一邊小聲道:「主子,該用膳了吧?」剛才她還以為主子和主子爺在屋裡好著呢,結果進來才發現主子哭了。她不知道是什麼事,心裡急得很,怕主子們還沒和好,用頓膳打個岔也好。
李薇點頭:「叫他們擺吧。」
因為今天是四爺的喜日子,更是全府的喜日子。所以擺上來不是家常款,而是宴會款的膳桌,跟她上次回府看的五六十道素齋差不多,還要更多一點。
盤子擺的都很好看,遠處的更是看都看不清,要侍膳太監唱名,說說這菜做的是什麼。
李薇不知是哭過沒勁還是晚上不想吃太多,反正不太有胃口。四爺更是隻吃了一碗麵就叫撤了,全部的菜都賞了下去。
她攔著不叫賞給孩子們,結果都賞給園子裡的宮女和太監們了。
八爺晚上回府,八福晉特意準備了他愛吃的菜,還把兒子女兒都抱出來,叫他們逗阿瑪開心。
「好了,把孩子們都抱下去吧。」八爺配合孩子們笑了笑,但還是不怎麼有精神。
八福晉見他這樣,也不再強要他笑出來,讓人都下去後。八爺看著一桌菜都沒動筷子,嘆了聲回屋裡去了。
她趕緊跟上去,見他躺在榻上長長的嘆了口氣。
「你這是怎麼了?」八福晉心疼的眼圈都紅了,推了他一把道:「有什麼不痛快的衝我撒。幹嘛難為自己呢?」
八爺又嘆了聲,握著她的手說:「我怎麼能衝你撕氣?就是有點……」有點不服氣。
更多的卻是疲憊。
這幾年他比四哥累得多,費得心勁多,什麼都要做到最好,事事順著皇上的心意,一個人都不敢得罪,京裡有多少人都說他好呢?
可是卻比不上四爺在皇上面前奉承兩句,送上幾簍他親手種的菜。
「……這個親王一封,四哥算是……」他搖搖頭,抬手蓋住臉。
「算是什麼?我就不信他就當定太子了!」八福晉恨道,「咱們做了那麼多,我就不信一點用都沒有,一點好都落不著!皇上不選你,文武百官選你,他還能擰著勁不成?」
她狠狠推了把八爺:「別叫我瞧不起你,胤祀。前頭太子和直郡王都倒了,一個四哥就把你嚇住了?」
八爺放下手,眼睛亮晶晶的,半天才說:「……你說的對。」
八福晉恨四爺恨得咬牙切齒,冷笑:「他自己的後院都按不平,還在皇阿瑪面前裝什麼裝?」
八爺感興趣的問:「怎麼說?你又聽到什麼了?」
八福晉道:「他這親王都封了幾天了?怎麼不見他上旨給四嫂和弘暉請封呢?」
八爺猛得坐起來了。
「你是男人想不到這個。」八爺的兒子也不是她生的,八福晉心裡氣苦,道:「四哥家裡除了弘暉,下頭可還有個弘昐呢,那可是那個李氏生的。」
八爺的腦筋轉起來,八福晉道:「誰知道四哥一直不請封,是不是想換一個世子呢?」
「不,不。」八爺下榻,在屋裡來回轉:「沒這麼簡單。」
「這不是一個世子位置的事。」他如醍醐灌頂般,一瞬間明白了。四爺此時不封世子,是因為他不是在為王府定世子。
「四哥,四哥……」八爺感嘆再三,終於化為一聲嘆息。
轉眼又是一年了。今年京城是個暖冬,到了新年還是不見一場雪,天空乾淨澄澈如琉璃。
李薇坐在永和宮不停的打哈欠,雖然她坐在下首,也拿手帕掩住嘴了,可這麼一直打還是叫人看到了。
德妃在上首笑道:「看來是忙過年的事累著了。」
李薇趕緊起身請罪,德妃擺手叫人扶著她:「行了,不用這麼多禮。你既然累了,就叫人領你去裡頭歇著吧。」
宮女領她去了一個小側間,裡面燒上了火盆。她脫去外面的吉服躺在榻上,不一會兒竟然睡熟了。
宮女回去傳話,德妃也只是笑笑。
坐在一旁的元英只覺得她嘴角的笑都要掛不住了。
在她身旁的還是那些人,七福晉、十三福晉、十四福晉。她只覺得她們都在盯著她身上的吉服看。
四爺還沒有給她請封,所以她穿的仍舊是貝勒福晉的吉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