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親王府蓋好後,他們還是第一次回來。
就算這樣也住不久。
李薇到的時候,雍王府外兩條街都戒嚴了,一個閒人都看不到。一隊隊的都是步軍統領衙門的兵,好像他們一下子都放到街上來了。
府門口迎接他們的是王府長史額爾金。
騾車都是直接進府的,到二道門外大家下車,呼呼啦啦一大堆人,額爾金看看福晉,看看她,站在兩人中間遲疑,道:「不知王妃和側妃是先休息,還是……」
元英開口:「先說事吧。」
李薇從在圓明園被福晉用眼神警告後,就一直沉默著。哪怕額爾金此時看她的意思,她也沒回應。
於是一行人先去了正屋。
王府擴建,還是照著四爺的意思改的。而且大概是受圓明園的影響,擴建後的王府大概是個‘品’字型。也就是說,四爺的前院平擴,她的東小院和福晉的正院幾乎是持平了。
三個院子中夾了一個‘8’字型的湖,勉強算是掩蓋了東小院的擴張,和正院的‘立身不正’。
從花園中間的橋上走過是最近的路,走在橋上時李薇想,說到底還是她的東小院離二道門更近,去正院還要穿過花園。
走進新蓋好的正院,元英竟然覺得陌生了。從康熙三十六年到四十九年,她在這個院子裡花去了人生中的大半時間。
跟在她身邊的大格格感到她腳下慢了兩分,以為有事就詢問的看著她。
元英拍拍她的手,輕輕嘆了口氣。
堂屋裡的大半擺設還是跟以前一樣,只是傢俱都是重新打製的,換了一水的紫檀。
上首的主位還是留給四爺,空著。元英居左,李薇居右。男孩女孩分兩邊坐下,長史額爾金站在下面,先是抱拳對著天一拱手,道:「萬歲有話,叫娘娘與小主子們都先在府裡等著旨意。」
元英探身問:「外面現在到底如何了?」
額爾金道:「奴才所知不詳。只知道傅大人和顧大人剛剛就已經進宮了。」
這是指傅敏和顧儼。
再問,額爾金是一問三搖頭,三問九不知。
李薇從頭到尾都沒說話,見福晉再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了,不想等在這裡聽他們磨來磨去,道:「姐姐,我先帶著孩子們回去了。這些天他們也累了。」
元英看著李薇,有心想說兩句,卻一時找不到該說的話。不著急。她想,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她點頭:「既然這樣,那你就先回去吧。」
李薇起身帶著人一走,屋裡頓時空了一大半。
大格格見此,也對她說:「額娘,我先帶妹妹下去吧。」
元英說:「扎喇芬身體不好,回去要是不習慣,哪怕是夜裡叫人過來給我說一聲。」
大格格福了下說:「額娘放心,有我呢。」
她對弘暉點點頭,帶著三格格告退了。
額爾金還站在那裡,元英細想也沒什麼要吩咐他的事了,就叫他退下。
轉頭額爾金出了正院,一路小跑到了前院,進去就找蘇培盛,四下找不著人,好不容易抓到了張德勝,趕緊問:「你師傅呢?」
蘇公公可是一直跟著四爺的紅人啊!日後的乾清宮大總管!
額爾金只恨自己侍候四爺的時候太短了!沒趕上好時候!好不容易把府邸建好了,還沒等四爺回來住上幾天,四爺就繼位了!
按說傅敏、顧儼和戴鐸等人都該是他的同僚,結果四爺進宮後把傅、顧二人叫去了,他就只能在府裡看房子。這、這不是大才小用嗎?
他要趕緊想辦法抱上四爺的大腿才行!
張德勝一見是額爾金,也挺客氣的。他們跟額爾金捧的不是一個飯碗,額爾金搶的是傅敏等人的。所以蘇培盛一早就提醒過他對額爾金客氣點。
他就道:「我師傅去李主子那裡了。」
額爾金一怔,跟著就跌足痛悔!他剛才怎麼就沒順路去東小院請個安呢?這會兒都出來了,後院也不是他能隨便進的啊!
張德勝也沒空跟他在這裡瞎扯,問道:「您要沒事,我還忙我的去?」
「您忙,您忙。」額爾金連忙說,沒蘇培盛粘著他徒弟也行,他就跟在張德勝的身後:「你這是忙什麼呢?」
張德勝笑道:「那不是劉爺爺他們還沒跟過來嗎?我這叫人先把膳房給收拾好嘍,還不知道今天晚上這一頓怎麼辦呢。」李主子那邊已經說了,晚上簡單點,大米粥、牛肉湯,吃饅頭包子餑餑炊餅就行了。
問題是牛羊雞這三種湯不熬夠時辰都不入味兒啊,他們說話就回來了,這邊什麼都沒預備!就算現宰現殺,這湯能吹口氣就熬好嗎?
額爾金忙說:「我這就叫人去挑牛羊?」
張德勝忙拉住他:「您先別,牛羊雞鴨魚,劉爺爺都習慣自己親自挑,別人挑的他都看不上。」
話音未落,外頭有人跑過來喊:「快點!劉爺爺回來了!」
額爾金是早知道這位劉寶泉劉爺爺,那是從宮裡就侍候四爺吃喝的一位大師傅。等四爺出了宮,吃不慣府裡廚子的手藝,還特意把他從宮裡要回來呢。
他也跟著趕緊過去迎,抬頭就見幾輛騾馬拉的板車,馬都累得呼哧呼哧喘粗氣,車輪吱啞吱啞的響。下面鐵鑄的炭爐架在石垛上,上面是幾口大鍋正在冒煙。
跟車的小太監看馬扶鍋忙得不識閒。
劉寶泉跟在後面進來,腆著大肚子,臉上掛著笑,十根手指都白胖的像小水蘿蔔,乍一看跟廟裡的大肚彌勒相彷彿。
張德勝上去套近乎:「喲,劉爺爺,您這是連爐子都搬過來了。」
劉寶泉像教自己個兒的親孫子那樣,慈祥的對他笑道:「這你就不懂了吧?這湯要好,續水添柴不離火。離了火就不是那個味兒了。」
一抬眼看到額爾金,劉寶泉早聽過此人大名,就是沒見過,不過打眼就能對上號,不等額爾金上前說話,他搶先一步對額爾金打了個千,「勞動大人了,真是我的罪過。」
「哪裡,哪裡。」額爾金一時手忙腳亂的,胡亂奉承道:「您侍候主子如此盡心,真叫我等汗顏啊。」
劉寶泉看著人把鍋移到膳房灶間的火上去才鬆了口氣,道:「這值什麼?主子喜歡我的手藝,我就不能叫主子失望啊。」
額爾金還想再拍兩句馬屁,就見劉寶泉一個箭步越過他端著滿臉笑往前迎去。
趙全保跟劉寶泉走一對臉,兩人互相作揖。
劉寶泉口甜似蜜啊,殷勤道:「主子這一路也是辛苦了,我這裡酸梅湯、綠豆湯、金銀花露,主子要不要來一點解解暑氣?」
趙全保愣了,嘆笑道:「劉爺爺您真是神了!主子就是使我來問問,有沒有什麼解渴的東西,既然這麼著,那就給我來點?」
劉寶泉把趙全保讓進屋去:「那你就先在我這裡歇著,我這就去給主子取去。」
兩人路過額爾金身邊,趙全保也跟他打過交道,呵呵一下就過去了。
額爾金此時才恍然有些回過味兒來。
……說的是啊。萬歲在宮裡呢,劉寶泉帶著湯回來,一口一個主子的,必定不是指萬歲。難不成是指東小院的那位?
剛才在福晉那裡,沒見東小院的李主子吭一聲,他還以為那是個面瓜呢。
額爾金悔不當初啊。他怎麼就忘了咬人的狗不會叫的道理啊!
東小院裡,蘇培盛正奉命跟弘昤的奶孃問話,他對李薇道:「萬歲在宮裡,只怕一時半刻見不著小主子,特意叫奴才出宮來看小主子。」
他翻來覆去跟弘昤的四個奶孃說話,連弘昤這幾天睡了幾次,每次幾個時辰都問清楚了。
等奶孃們把弘昤抱走後,只剩下他和李薇,他才近前道:「萬歲說,叫您先在府裡好好等著,等宮裡都安排好了,再接您進去。」
李薇想問的有很多,可以知道蘇培盛不會說,半天只問了一句:「萬歲那邊,一切都好?」
蘇培盛嘆道:「總算有驚無險,一切順利。」
李薇這才鬆了口氣。
蘇培盛不能久留,她一回來,他就跟過來了,現在還要去福晉、弘暉那邊都轉一圈。
李薇道:「宮裡的東西大概都是齊的,只是爺隨身的一些衣服要不要帶進去?」
蘇培盛還真是回來打算帶幾箱換洗的衣服進去。四爺剛剛登位,內務府就算不吃不喝連衣制辦,也不可能立刻就什麼都齊了。先帝的東西不說全封起來供著也差不多了。只說四爺每天換洗的衣服就是一個大頭。
他馬上說:「還是李主子想的周到,這幾天萬歲都沒顧得上換衣服。」披麻帶孝這事,四爺是直接罩在外頭的,裡面穿的還是那天走的時候穿的青色常服。
李薇趕緊去叫玉瓶,從九洲清晏出來時,四爺隨身的東西都收拾過來了。
從衣服到鞋襪,從漱口用的杯子、牙粉、梳子,枕頭鋪蓋被子帳子等等。還有四爺用慣的筆墨,聞慣的薰香。
蘇培盛這就叫人裝車,隨便他也要把四爺屋裡侍候的一群太監都帶過去,這裡就留兩個看攤的。
然後他去福晉那裡說了一刻鐘的話,再見見弘暉和弘昐就坐上車趕回宮了。
臨走前,他對李薇道:「萬歲如今暫住在養心殿,隔兩日奴才還要回來,您有什麼話想囑咐萬歲的,不如寫個條子,奴才帶進去也使得。」
李薇想現在天大的事也比不了他在宮裡的事,只是說:「叫萬歲保重自己,府裡一切都好,不用他擔心。」
蘇培盛原樣學了一遍,點點頭說記下了。
養心殿裡,香燭高燒。胤禛剛從奉先殿出來,渾身都是香的味道。蘇培盛剛好帶著東西回來,真是及時雨。
梁九功等人現在都不用了,只有陳福被點名留了下來。他此時就進來道:「萬歲,可要沐浴?」
胤禛搖頭,叫人打熱水來擦身。他還要去見太后,見過了回來再洗才方便。不然從慈寧宮出來還要再費一遍事。
屏風後,蘇培盛親自侍候,一邊小聲的把府裡的事一樣樣說給胤禛聽。
胤禛閉著眼睛聽。
素素既然說府裡一切都好,那就是福晉那邊沒給她找太大的麻煩。或者是找了麻煩,但素素能解決得了。
那就行。他也能先騰出手來把宮裡的事給辦完了。
今天遺詔頒出,老九他們幾個當面是沒說什麼,可以背地裡這話不會太好聽。能一會兒見過太后和娘娘,儘快登基他才能安心。
慈寧宮裡,太后身邊陪著諸位皇考遺妃,哭著還含糊說著蒙語,殿裡的人都在哭。外面人通報:「萬歲駕到!」
一殿的人都紛紛起身相迎。只有太后與德妃還在座。
胤禛大步進來,先對太后與德妃行禮,再叫其他妃母不必多禮,各自歸座。自有宮女趕緊在太后榻前擺個座,他上前坐好,勸慰太后節哀順變。
太后平時也能說幾句滿語,不過這會兒大概是傷心太過,嘴裡說的全是蒙古話。聽來聽去就幾句:長生天把她身邊的人都收走了,連先帝也走了,把她一個人孤零零的留下。
德妃在一旁勸著:「皇額娘不要傷心,還有我們在呢,我們陪在皇額娘身邊,長長久久的陪著您。」
胤禛也道:「郭羅瑪姆,胤禛在呢,胤禛會像皇阿瑪侍奉您一樣侍奉您的。」
坐在下面的博爾濟奇特氏算是宮裡少見的蒙妃,跟先帝是一輩的人,今年也有四十多了。不過入宮來就只領著妃的份例,並無受封。一直以來沒受過寵,就住在慈寧宮左近,平時常來給太后做個伴。有太后護著,她才能無寵無子的安然住在宮裡。
此時德妃示意她上來說話,博爾濟奇特氏就過來跪在太后榻前,握著太后的手淚如雨下的說了一串話。大意是:先帝去世對她來說就如同天塌了一般,那是長生天愛惜他的子女才把萬世聖明的先帝帶走了,長生天讓太后與她還活著,就是希望他們能照顧先帝留下來的子女。
太后有了她的勸慰,漸漸止住了淚。
宜妃等此時都先告退了。雖然她們都想繼續留下聽聽皇上會跟太后說什麼,可她們也都清楚,皇上暫時是沒功夫來應付她們的。與其留下招皇上的厭惡,不如自己識相些得好。
畢竟,先帝已經走了。她們都成了無根的浮萍。
胤禛來說的就是繼位的事,遺詔既然頒佈了,剩下的就是叫禮部準備繼位大典,欽天監挑選吉日。他來,是因為太后是目前後宮中地位最高的人,雖然並無實權,但先帝奉養太后數十年都毫無怨言,孝順恭敬,胤禛只能比先帝做得更好才行。
太后對繼位這種事根本就不會發表意見,她嘰哩咕嚕的道:她相信先帝把皇位交給皇上,是因為皇上是一個偉大又英明的人,一定會繼承先帝的光榮與驕傲。她對此只會虔誠的叩謝長生天對愛新覺羅的保佑,給了他們一個如此偉大的新皇。
一直跪在太后榻前的博爾濟奇特氏也對胤禛磕頭說:她一直相信先帝一定會選一個最好的阿哥繼承皇位,皇上就是這樣的人,沒有人比您更合適了。
從慈寧宮裡出來,胤禛自然要送德妃回永和宮。
在永和宮裡,德妃屏退左右,嘆道:「真沒想到……」
諾大的宮室內,母子二人相顧無言。
德妃嘆過後,見胤禛不說話,轉口說起了別的:「後宮裡的事,額娘雖然能暫時幫你先看著,但還是不如你媳婦名正言順。何不先把烏拉那拉氏先接進來?也好叫她替你分擔一二。」
胤禛想了下,嘆道:「實在是千頭萬緒,還沒有理清楚,兒子是想等都安排好了再接她們進來。」
德妃也算是實心替他打算,勸道:「你前頭的事都忙不完了,後面的事正經應該交給烏拉那拉氏去操辦。再說,有她在中間,你也好有個緩手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