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四爺在寧壽宮耗了很久,賣弄的也就是布料百科。這種乾巴巴的話題讓他講得像上課,太后卻一直含笑的聽得津津有味。一直到九點,方姑姑笑著進來催太后睡覺,湊趣道:「娘娘見著萬歲了就想多說兩句,您明早能睡懶覺,萬歲可沒處補眠去。」
方姑姑是太后身邊最得力的,四爺被她打趣也只是笑笑沒計較。
——平時哪個太監宮女敢打趣他試試,那都是嫌命長的。
太后還沒說話,李薇先笑得咧了嘴,她就坐在四爺對面,是以他看到也被逗笑了。笑是最傳染人的,太后在上首就埋怨方姑姑:「瞧你,把他們逗得連話都顧不上說,只會笑了。」
知兒莫若母,方姑姑是想替太后在四爺面前表一功,說說太后平時多掂記他。心是好的,太后自然要救一救她。
皇后坐在李薇前頭,聞言也跟著笑,卻是指著李薇道:「依兒臣看這事不賴方姑姑,都是妹妹的錯。」
李薇心裡暗暗翻了個白眼,你一天不坑我就難受是吧?
不過這種小絆子她現在解決起輕鬆愜意!
李薇笑著起身,端端正正的對太后一福:「是,都是我的錯,皇額娘您可千萬別怪方姑姑。」說罷扭頭看四爺,剛才皇后說完,這位爺的臉就往下拉了。
「不信您問萬歲?」她就手指向他。
太后在上頭笑得直襬手,對四爺說:「快把她扶起來,皇額娘不怪你。」後半句是對李薇說的。
四爺得了太后的話,真的起身過來扶她。
李薇哪敢讓他扶?一搭手就直起了身,再對他一福就回座了。坐回去後正對著皇后扭過來,她綻開了個特別燦爛的微笑:呵呵,氣死你。
等回到養心殿,四爺拉著她笑道:「朕看到你對皇后笑成那樣,是故意氣她的吧?」
李薇輕輕瞪了他一下:「就是故意的。」
四爺笑著嘆了下,撫著她的肩柔聲說:「朕又沒生你的氣,她老找你的事,朕都知道,平常你的委屈不少也都沒跟朕提。再碰上就跟今天似的頂回去。」皇后就愛拿小事噁心人,真跟她計較起來反倒是自己沒理,既然這樣她能噁心過來,人也能噁心回去,看誰噁心得過誰。
「我知道。」李薇道,她早就不會忍氣吞聲心害怕了。
她現在是忍氣吞聲休害怕。
她就這麼哼‘放大膽,忍氣吞聲休害怕,跟著我小紅娘你就能見到她’,四爺聽她從進屋哼到兩人上床碎覺,忍不住讓她接著往下唱。
李薇特純潔的衝他眨眼:「後面我不會了。」
她知道四爺有種強迫症的毛病,他就喜歡事情圓滿完整,從中間開始,他就要既循到頭,又要追到尾。
上次那個喜兒的戲本子,他摔了之後還是找時間拉著臉翻完了。
以前吧,她很少跟四爺同看一本書,也不知道他有這個毛病。現在發現後真是覺得這種人不成功就沒天理了。看個戲本子都要有頭有尾,幹別的肯定更不會半途而廢。
……不過她今天這麼做是不安好心的。
哼哼哼。皇后給她使絆子憑什麼啊,她幹嘛就要讓著她呢,這還不都是他弄的!
雖然理智上知道這一切都是社會的錯,但還不興她遷怒了?
李薇也不知道自己接受了快二十年,怎麼現在反倒開始心氣不平了。但她就是想拿他出出氣。
果然四爺第二天就把《西廂記》給翻出來了。
紅娘的指向性太強,他這麼快找出來也不奇怪。讓李薇沒想到的是,這本《西廂記》是四爺年少時的讀物。
他讓蘇培盛等先從庫房裡把以前的書都抬出來,見存書太多,一箱箱翻一遍就為找一本書太浪費功夫了,看天晴日好,索性曬書吧。
於是李薇就把永壽宮和翊坤宮前的庭園給借出來,讓四爺曬書。
四爺摸著哪本書都能說出一番來歷。
從四爺的回憶裡,她知道了他從小的閱讀興趣是逐漸發展起來的。一開始是什麼都看,先帝鼓勵他們讀書,也不拘束他們哪些能讀,哪些不能讀。所以四爺的閱讀範圍很廣。
至少他為什麼會對修仙修道著迷,是因為《老子》一書。
在四爺的話裡,先帝在早年跟他們一起讀書時,常會時不時的摘出書中的一句語句讓他們說說感悟。他們說完,先帝再說。長此以往,幾個阿哥的思想就越來越向先帝靠攏。
《老子》一書中‘與民休息’,‘前事不忘,後事之師’,‘省苛事,薄賦斂,毋奪民時’等,先帝十分推崇。
前明倒臺的經驗,滿清要全部吸收進來。
四爺深以為然。
所以在四爺幼小的心靈裡紮下了道教的火種(不對)。而因為由漢至今,黃老的學說發揚的十分光大,四爺從幼年時就追看至今,越看越喜歡裡面清、正、本的指導思想。
李薇深深的覺得四爺要不是當皇帝了,日後說不定會也寫個什麼道藏、本經來講述他對道教的理解。
終於,《西廂記》翻到了。
四爺輕輕拍打著書面上的積塵,封面上的顏色都有些舊了,他也不敢翻開,怕書線散掉,囑咐跟在一邊的蘇培盛記得讓人給這些書換線,有糟汙的書頁記得重新抄錄。
然後,他又拿出一本《會真記》,李薇‘?’了下,他解釋道《會真記》是《西廂記》的前身,後者脫胎於前者。
李薇接過來翻看。
再然後,他再拿出一本《西廂記諸官調》,說這是宋人寫的西廂記,十分難得。
李薇再接過來翻看。
再再然後,他再再拿出來一本,李薇不由得問:「這是宋之前的人寫的又一本《西廂》?」
他說不是,他說這是《會真記》作者元稹的生平和詩作。
李薇:=口=
看個戲本子還把作者的祖宗八代都挖出來?四爺您追本溯源的成果太嚇人了。
等兩人回到屋裡,就著奶茶與紅豆酥、炸鵪鶉蛋和麻辣鍋巴,四爺繪聲繪色的跟她說起《西廂記》其實是作者元稹早年的一段風流公案。
當然最後他拋棄崔鶯鶯娶門當戶對的老婆了。然後這段風流舊事就一直留在他的心裡,最後就成就了文學歷史上的一枚瑰寶。
李薇還真不知道,她以為這就是又一個大家小姐私奔窮秀才的yy故事。
「搞了半天,這個張生是個壞人。」她脫口而出。
四爺說了半天口乾,飲了口茶道:「怎麼說他是壞人?」以素素的一貫想法,該是這元稹是壞人才對。
李薇就說兩人都壞,壞得雖然不一樣,但充分證明了男人都不是好東西。
這話一齣,四爺‘嗯?’的一聲就虎了臉,放下茶碗,把嘿嘿笑著要躲到外頭給他換壺茶的素素給扯過來箍到懷裡,嚴肅道:「說說,男人都不是好東西?」
李薇馬上柔聲細語的說:「我這說的都是別人,胤禛最好了。」
四爺冷笑,照著她的pp打了兩下,「當朕不知道你在心裡是怎麼罵朕的?」說完就見素素心虛的瞪大眼,一臉‘你怎麼會知道?!’的樣子。
原來真的在罵朕。
四爺認為這必須要說清楚了。
外面,蘇培盛隔著門問了句:「萬歲爺,該用午膳了。」
屋裡傳來四爺的話:「先等等。」
蘇培盛應下準備走,就聽屋裡貴妃說:「等等!」
他再站住腳。
貴妃不吭了,萬歲也不吭了。
蘇培盛站了一會兒自覺有些傻,側耳細聽。
只聽裡面貴妃正把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先用膳,用完膳再說嘛……您不用膳我心疼啊……其實我也有點餓了……弘昤都好久沒見您了……」
萬歲道:「朕不餓……這裡有點心……朕今早才見過弘昤。」
貴妃嚶嚶嚶的小聲哼哼,一聽就是又紮在萬歲懷裡了。
萬歲帶著笑道:「今天不說清楚了,朕怎麼都不會放你出去的。」
蘇培盛心道,得了,膳也備著吧,主子們一時半刻是沒空出來用了。
他悄悄退後,甩手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