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是曹家,十三的手一頓,但還是接過來開啟看。信中所說十分體貼客氣,一點也沒有求如今的怡親王在御前替曹家說話的意思。
但他還是看得眉頭緊皺。
楊國維不由得問:「王爺,可是曹家……」
十三把信放到桌上,搖頭道:「只是一般的問候。」
但這信遞上來還是讓人心驚的。
楊國維是知道曹家跟王爺的牽扯的。早年王爺為廢太子所陷,曾以假銀入庫。以王爺的家底是絕掏不出這六十萬的。當時就是曹家悄悄又給王爺送來的六十萬兩銀子,後來王爺落魄時,曹家也時時接濟,每年送進京的三節兩壽,冰敬炭敬都十分及時、妥貼。
如果說曹家是奇貨可居,可當時連王爺和他都不認為自家還有翻身的一天。
這份情當時承了也就承了,如今曹家並不挾恩以重,可十三爺卻不會裝成沒這回事。
楊國維深知王爺的脾氣,早年不顯,經歷過康熙年前直雍正間的這一段沉浮後,王爺的愛憎變得分明起來。有恩要報,有仇要記。
當今是他要報答的人,曹家也是。
楊國維道:「王爺,萬歲那裡……」
或許真的有轉圜的餘地呢?
十三搖頭,他比楊國維更瞭解萬歲。
「開沅,你不懂。」他長嘆一聲,「曹家解我困境的銀子,這數年來的打點,全都是貪來的。拿這個去請萬歲開恩,那是異想天開。」
不是自家的銀子,用起來當然不心疼。曹家是有財大家發,所以京裡替他們說話的人並不少。
他看著曹家這封信。
這信與其說是想讓他求情,不如說是想讓他記一點曹家的香火情。
真到了大廈將傾的那一刻,替曹家保下最後一點根苗。
這封曹家的信從怡親王府進了養心殿,然後現在就拿在李薇的手裡。四爺說是曹家的信,她好奇就拿過來看了眼,發現署名是‘弟孚若’,曹雪芹的字好像不是這個。
又隔了一段時間,聽說這位曹孚若已經死了。可見果然不是他。
四爺接到曹孚若的死訊後十分平靜的下了一道恩旨。曹孚若正是其父曹寅後的江寧織造,因卒於任上,萬歲十分疼惜。準其全家進京。
四爺賞了曹家一座宅子。
至於江寧織造一職,則由四爺另外派人接任。
不動聲色之間,四爺就把曹家從盤踞了數十年的江寧給趕了下來,風風光光的接進了京,還得了個優容先帝老臣的名號。
平郡王福晉曹佳氏特意進宮來謝恩。這事跟李薇半點關係都沒有,曹佳氏卻煞有介事的來謝。
李薇問過四爺後才讓她進來,等她走後,也把禮物捧給四爺看了,大大小小的也有好幾箱子,當時是宮裡太監幫著她抬進來的。
抬進東五間後,四爺只掃了一眼就繼續寫字道:「抬回你永壽宮的小庫房去吧。」
李薇走過去看,他寫的是行書,字裡行間全是溫柔,寫的還是一首詩:更愛流螢好,悠然拂檻過。
詩裡的淡然都快透紙而出了。
這說明四爺現在很輕鬆。
四爺寫完,取出小印蓋上,滿意而笑,這時有心情問她了:「怎麼?不喜歡那些?」
「我想著都是國庫的東西,當然還是歸到國庫裡好。」她這麼說。
曹家的說全都是貪汙所得也不虧了,曹佳氏這麼大的手筆,她真是收不下去。
最重要的是,她的庫房裡各種好東西都快堆不下了,她現在真不缺這些‘好東西’,不管是多名貴的,多珍奇的,都無所謂了。
現在東西送到她面前來,有幾百年歷史或鑲了幾塊寶石,幾顆珍珠都不值什麼,她更看重的是心意。
換句話說,四爺送她一窯特意為她燒的瓷器,比別人送一車唐代名瓷都好。
東西多了就真不稀罕了。
千里送鵝毛,禮輕情義重。
前幾日,李文璧自保定送來一車金華火腿,說是特地讓人去採買的,還買回來了幾個專做火腿的廚子。玉瓶已經跟趙全保說了,很快就能送進宮來。
這比曹佳氏這幾箱寶貝可好多了。
就是這火腿送來了,一時半刻還不能吃。
四爺說她‘看著饞得可憐’,就讓人用火腿燉湯給她喝。
這湯一端上來,滿室生香!
太常時間不吃肉,這鼻子才算是靈多了,能聞到肉味了。她這麼跟四爺說,他笑得不行,說她胡扯。
「天天吃的菜裡哪一個沒有肉味?素齋素不到哪裡去,都是用葷油做的。」他這麼說可把李薇嚇壞了。
他笑完問她:「怎麼了?」
李薇道:「……不是,我以為你不知道這個。」他一心守孝,要是知道素齋都是用葷油做的,只怕就該不吃了。何況這種廚下小事,她以為他是不可能知道的。還一直怕他發現,小心翼翼的瞞著他。
結果他居然知道?
哪個皇帝不是隻要吃就好了,還去關心菜是怎麼做的幹什麼?
這不科學!
四爺就笑,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之前總跟朕說這肉是沒味的,吃的都是調料的味,所以什麼羊肉味、牛肉味,都是八角、花椒、醬油的味兒。是怕朕多心?」怕他知道後就不吃了?
他說她怎麼跟唸經似的,每回吃到一道菜就突然來一句‘沒想到這豆腐皮用紅糖醬油這麼一紅燒,真的跟紅燒肉很像啊!’,他以為她是喜歡吃,就道:「下回再讓膳房做。」
看素素那一臉‘你怎麼會知道這個?’的失望神情,四爺真是哭笑不得。
想想她這段時間逢到用膳時的緊張樣子,心裡也感動莫名。
想了又想,他握住她的手說:「朕……其實是剛才聽你說起才知道的。」
騙人。
李薇反應慢了點,配合道:「……哦,其實,其實就是調料味。」她端著火腿湯道,「這火腿也是用調料醃的。」
四爺嚴肅道:「沒錯。」湊上去一聞,嘆道:「全是鹽的鹹味。」
李薇把碗往他面前遞了遞,遲疑道:「……您要不要嚐嚐?」
他也想喝吧?快兩年沒吃肉了啊。
四爺果然接過來喝了兩口,道:「不用這麼緊張。」他看著這碗清湯,碗裡看不到一片火腿,他嘆道:「孝不孝,在心。」
朕的心裡一直都記著,朕是先帝的兒子。當不墮先帝之名。
開創大清一代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