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一旁坐下,十三亦步亦趨的跟過來,手上還拿著那封摺子。
「坐。」四爺道。
王以誠送上兩盞茶。四爺端起一盞,嘆道:「十三,你重情這點很好,可也要看那人值不值得。曹家,」他冷笑,「那就是一群不知足的。他們進京這麼長時間,四下串聯,朕看京裡的所有的府門都讓他們給敲遍了。」
他指指十三:「你幫他們一回,他們就會粘上你,不知釅足。」
十三這下遲疑了,萬歲說到這份上,他再說就是不食好歹,有逼迫萬歲之嫌了。
四爺晾了十三半盞茶的功夫,最後才把摺子接過來,對他道:「朕看在你的面子上,再容曹家這一回。」
然後翻開摺子,仔細看過一遍後,批了一個‘可’字。
十三拿回摺子已經後悔了,道:「臣弟知錯了,日後當不會再管曹家的事了。」
四爺這才滿意了,拍著他的肩道:「你明白朕的苦心就行啊。留下陪朕用個膳,正好貴妃使人做出了一種雞蛋醬(沙拉醬),拌菜吃很好,朕讓人賜你一些,拿回府去嚐嚐。」
十三正覺得剛才跟萬歲之間的氣氛很糟糕,馬上順著四爺的話道:「臣弟一聽這口水都要流出來了,記得以前在宮裡時,最愛吃額娘宮裡的茶葉蛋。」
在阿哥所裡吃東西都要聽管事太監和嬤嬤的,也就是去章佳氏的宮裡時,有額娘護著能趁機加個餐。
章佳氏也知道兒子這個年紀容易餓,點心這東西也吃不飽,就總從自己的份例裡省出一碟包子半碗羹的專門留給他。
提起當年還在宮裡時的事,四爺也不免懷念。
晚上回來他就跟李薇說起了十三當年的事。
她都不知道,四爺居然記得那麼多十三爺早年在宮裡的情景。不過常常都是誇一句十三,罵一句十四。
他沉浸在好哥哥的光環裡,她就只負責應聲。
突然,他冒出來一句:「十三心裡還是記著他額孃的。」
李薇應道:「大概是因為敏皇貴妃沒享過兒孫福,十三爺還沒來得及孝順她就走了,所以十三爺才一直這麼掂記著。子欲養而親不待,大概就是這個道理了。」
她正想把話題往寧壽宮轉一轉,最近四爺有些忙,已經好幾天沒去寧壽宮了。
四爺唸了兩遍‘子欲養而親不待’,坐起身嘆道:「是這個道理啊。」
李薇趕緊趁機提起了寧壽宮,說太后娘娘也覺得雞蛋醬好,寧壽宮的御膳房還把這醬包進餑餑裡,太后吃得直說萬歲也一定喜歡呢。
四爺你了不?這是太后想請你吃飯啊。
四爺表示很了。他第二天就去找太后用晚膳了。
寧壽宮的御膳房果然送上了填沙拉醬的餑餑,她吃著覺得很像大號的奶黃包。
就是一吃老往下滴,所以只能先咬個口子吸裡面的汁。
一頓飯用得賓主盡歡,太后和四爺互相讓菜,因為大家都是各人面前一張小桌,沒坐一張大桌圍著吃,所以都是太后吃著個好的了,道‘也讓萬歲嚐嚐’。四爺吃著這個好,就說‘還是皇額娘這裡的廚子好,賞他’。
李薇和皇后坐在下首陪著。
等用過膳,上茶大家坐著消食時,四爺特別認真的跟太后商量要把敏皇貴妃,十三爺的親額娘,給送到康熙爺的身邊去躺著。
屋裡一時靜的嚇人。
李薇幾乎以為自己的耳朵聽錯了:我的四爺不可能這麼二!
但四爺真的就是這麼想的,他還在太后面前抒發了一大串他對十三是多麼的愛重,多麼的信賴,所以十三的額娘就是他的額娘(不是這個意思),他就像敬重自己的額娘(如太后)一般敬重敏皇貴妃。
就見太后嘴角的笑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小到看不見了。
她放下茶碗,方姑姑一臉緊張的站在她身後。
太后輕輕點點頭,道:「萬歲說的是。唉,一眨眼章佳妹妹都已經離開這麼久了啊?」
太后順著四爺的話也回憶了一會兒章佳氏當年的音容笑貌,表達了她對四爺這個決定的支援和肯定,然後就說‘太晚了,萬歲明天還要忙正事,我就不留你們了’。
把他們仨給掃地出門了。
回了養心殿後,四爺還沉浸在‘他是個絕世好哥哥’的光環中不能自拔。李薇炯炯有神的陪著他洗漱更衣直到上床,卻實在找不出該在此時說的話。
她想提醒他一下,太后生氣了,不快了。
可他現在正高興呢,打擊他合適嗎?
而且,他知道太后生氣了,會照正常人反應去給太后賠罪還是起逆反心理,這都說不準啊。她總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更高。
她在這邊輾轉反側,斟酌該怎麼開口。
另一邊,四爺也在想。眼見就要除服了,如今除了十三之外,餘下的兄弟中沒一個肯跟朕親近。老三,老七也是朕先俯就。老八一冒頭就給朕添堵。餘下的,老九不去說他,朕也看不上。
老十一向跟老九好的穿一條褲子,十二為人溫吞,不肯出頭。
可是老五呢?
他與朕少年相交,該知道朕是個什麼樣的人。何況宜太妃就在宮裡,朕不可能讓老九養太妃,就等著他跟朕提這個事,可他怎麼一直沒動靜?
朕對一個十三都能如此厚待,他們難道還信不過?
四爺心裡深深的嘆了口氣,他不知道這一切到底是怎麼了。
登基已經兩年了,可仍然感覺束手束腳。臣子如蔣陳錫,兄弟中如老五,十四等人,宗室間裕親王等人彷彿也在觀望著什麼,外戚還有隆科多這樣的‘舅舅’。
他好像明白了什麼,卻有更多的謎團讓他不解、困惑。
他還記得先帝,彷彿永遠遊刃有餘,不管是當時這些兒子還是裕親王等宗室,先帝哪怕只是一個眼神,一個神情都能讓人心驚膽膽。
他徐徐的舒了口氣。
——路還長,他還要一步步的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