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涉遇到了問題,所以目前正在考慮繼續交涉的同時,重新研發新技術並申請專利。」財前回答。
這句話聽起來很像那麼回事,實際只是藉口罷了。
「你確定沒問題嗎?」
水原雙手撐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抬頭看著財前。
「當然。」
給出回答的瞬間,財前感到出了一陣冷汗。
在帝國重工這個巨型組織中,導致專案拖延的人罪該萬死。
「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我就相信了。不過你要知道,藤間社長已經明言,要把公司前途賭在星塵計劃上。他話都擺在那兒了,要是回頭再宣佈計劃延遲,那可不是你我承擔責任能解決的問題啊。整個公司在市場上的口碑會瞬間下滑。」
水原的話帶有不可否認的現實性。「如果你能加快研發進度,保證專案順利進行那還好說。可是,千萬別到最後跟我說來不及了,一旦出現那種情況,我就唯你是問。」
離開水原的辦公室後,財前徑直找到了專案管理負責人安野。走進辦公室,一個留鬍子的方臉抬起來看向他。財前以前跟安野在某個專案上共事過。
「怎麼,被水原先生訓了?」
「你眼睛可真尖。」
「聽說你沒買到專利啊。」
財前默不作聲地拉過安野辦公桌前的椅子,對方一句話就說到了核心。
「對方拒絕出售。」
「這跟你寫的報告內容有點不一樣啊。」安野又表現出了思維敏銳的一面,「他們不是坐地起價嗎?」
「差不多吧。」財前說,「但就算上頭叫我用一百億日元去買,恐怕也買不到。」
安野抬起黝黑的臉,圓溜溜的小眼睛看著財前。
「財前啊,現在問題不是能不能買到。」這個現實主義者說起話來毫不客氣,「而是趕不趕得上——僅此一點。要是你想說趕不上,不好意思,我現在不想聽。如果你來是為了這個,那就趕緊給我回去。」
7
「財前部長,您怎麼了?」
晚上九點多,財前坐在辦公桌旁,抱著胳膊默默思索,卻見富山走了進來。隔著玻璃牆,財前看到外面的大辦公室已經沒幾個人了。
「我在想佃那件事。你說實話,要是開發新的閥門系統,得花多長時間?」
富山的表情陰沉下來。
跟水原和安野談過以後,財前有點迷茫。雖說可以等待佃製作所破產,可是他不確定那得等到什麼時候。要是趕不上專案程式,那就毫無意義了。
富山只「嗯」了一聲,好長時間後才回答:「至少也要兩年吧,同時還需要相應的研發費用。」
「那根本來不及啊。」
財前的一句話讓富山縮起了脖子。
「如果要花那麼多時間,乾脆直接沿用以前的舊系統算了。」
財前嘴上雖然這麼說,其實心裡清楚那不可能。
因為藤間社長絕對不會同意。星塵計劃的目標就是用新技術提供壓倒性的安全和穩定性。另外,社長也等不了兩年。
如今問題的焦點閥門系統,是向發動機燃燒室供給燃料的部件,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直接關係到火箭發射的成功率。
帝國重工作為國家重點專案合作企業,參與了很多次火箭發射,也經歷過幾次不堪回首的失敗。深究失敗原因,最後總會得出發動機不完善的結論,還有就是燃料供給系統運作不良。
若能讓燃料供給系統穩定,火箭發射的成功率就會大幅提升。這是帝國重工所有研究人員的一致見解,因此公司對閥門系統投入了鉅額研發費用。
現如今,為了在國際大型商用火箭領域贏得競爭優勢,必須格外重視「穩定性」和「成本」。
每次火箭發射,都要耗費上百億日元資金,而且火箭上還搭載著更為昂貴的商用衛星。一旦失敗落入海中,經濟損失將達到數百億日元。這些損失雖然最後都有保險兜底,只是每失敗一次,保費就會大幅上升,最終導致發射成本上升,形成惡性迴圈。
而且,在商用火箭領域,美國、俄羅斯、歐洲等國競爭激烈,爭相比拼實際成績。客戶可以自由選擇使用哪個國家的哪種火箭,因此發射失敗的訊息也意味著流失商機。
「使用現有技術很難解決問題啊。」財前喃喃道。
富山也長嘆一聲。
「老實說,我認為做出微調再申請專利的通過可能性很低。」
此人作為研究人員,可謂成績不菲,然而此刻看起來卻莫名渺小無力。富山現在的樣子,無疑就是失敗者的範本。
財前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搭在腹部,低聲說道:「知道了,你出去吧。」
等富山離開後,財前悶哼一聲。
剩下的選項極為有限:是等待佃製作所破產,還是購買專利?
想確保時間來得及,就應該選擇後者。收購現成的專利。然而,現成的專利只有佃獨一家。
「又繞回去了啊。」
他不由得回想起佃拒絕出售專利時說的話——在趁火打劫別人之前,能麻煩您先看看自己家後院起沒起火嗎?
財前雖不想承認,不過佃的話確實說中了目前他的處境。他本以為能乘人之危,現在卻變得進退兩難。
不過,佃還是存在資金困難這個弱點。由此可見,現在應該是商討收購事宜的大好時機。那麼,佃製作所的資金到底能撐到什麼時候呢?
想來想去,財前決定給學生時代的好友打電話。
那人在中島工業的企劃部門工作,名叫大町。
「哦,好久不見啦。有啥事嗎?」
大町似乎在居酒屋裡,背景傳來喧鬧的人聲。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你這是加入傳銷組織了?可別把我拉下水哦。」
這人說話雖然很不客氣,脾性卻很好。
「不是發展下線,你就放心吧。我是想請你幫忙介紹一個貴公司的法務或經營企劃那邊的人。」
「法務或經營企劃?」
大町的腦子非常好使,似乎已經看出點什麼來了。不過他好像嫌麻煩,並沒有追問下去。
「三田應該可以吧。就是參加過橋學會的三田。」
「三田?」
聽到這個名字,財前腦中立刻浮現出一個瘦削的男人。不過那已經是二十年前的記憶了,他並不知道此人現在什麼樣。三田公康,是他母校經濟系的學生。
「那傢伙也在中島工業工作嗎?」
財前並不知道三田在何處就職。
「你要是想問事情,可以直接問他。我會先跟三田說一聲的。」
財前道了謝,拿到了三田的手機號碼,沒過多久就打了過去。
「這次聯絡你主要是想問件事情,那起有關發動機的訴訟。」草草寒暄兩句,財前馬上進入了正題,「我聽說最近——應該是大半年前,中島工業告了大田區的佃製作所,原因是侵犯專利權。我想打聽打聽這件事。」
等了一會兒才聽到對方的回答。
「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們跟佃製作所有點來往。」
「你該不會是叫我收手吧?」三田的聲音裡突然多了戒備。
「不是。啊,這話你要保密。」
財前把他跟佃製作所的交涉過程告訴了三田。
「所以,能請你講講訴訟的情況嗎?」
「這種事在電話裡不好說,我們找地方喝一杯吧。」
「什麼時候?」
財前正要檢視日程,卻聽到三田說「現在就行」,於是他合上了記事本。
中島工業的總部也設在大手町,從帝國重工總部走過去十分鐘都不用。兩人約在八重洲的居酒屋碰面。財前關掉電腦,離開了辦公室。
「好巧啊,我們倆竟同時攤上了一家中小企業。」
二十年不見,三田看起來老了不少,肚皮也挺起來了,不過多少還能看到學生時代的痕跡。兩人舉起生啤幹了一杯,立刻聊得起勁,彷彿二十年的空白不曾存在。
「我可不是主動要跟他們打交道。」
財前一臉不高興。
「好吧。不過要我說,他們家的資金應該快見底了。」三田說,「反正情況肯定特別糟糕,畢竟我們的法庭戰略可是‘備受好評’啊。」
應該叫「臭名昭著」吧。財前沒把心裡話說出來,而是點了點頭。
「官司現在是個什麼情況?」
「算是符合預期吧。」
「符合預期?」財前問。
「對方不過是個中小企業,聽說因為這場官司,業績受到了極大影響,估計再有半年到一年就要走投無路了。」
「半年到一年啊……」財前想了想,又問,「你那邊打算把佃製作所怎麼樣?已經有想法了嗎?」
三田舉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是啊,該怎麼辦呢……」
他選擇含糊其詞,財前卻一點就通。
中島工業真正的目的應該是吞併佃製作所這個公司。如此一來,就算佃製作所陷入財政危機,帝國重工也要跟中島工業爭奪這家公司的收購權,事情似乎變得更加複雜了。
「帝國重工只要有專利就夠了吧?」三田看穿了財前的想法,「既然如此,就別做無用功了,接下來的交給我吧。等訴訟達到目的,很快就能找到解決方法,一切只是時間問題。目的達成後,我會把專利賣給你的。」
財前沉默了。
他可不是對誰都言聽計從的軟柿子。假如中島工業通過法庭戰略最終獲得了專利,他們肯定不會把它便宜賣給帝國重工。一個搞不好,還可能賣給跟帝國重工有競爭關係的國外廠商,那樣一來,星塵計劃就徹底崩盤了。
「可我也有自己的立場啊。」
財前說完,三田小聲笑了起來,遊刃有餘地說:「那就隨便你吧,沒什麼不可以的。」
「可你別忘了,」財前沒有作聲,三田又說,「是我們先看上佃製作所的。莫非,帝國重工也想把他們告上法庭?」
「怎麼可能……」
財前嘴上雖然這麼說,心裡卻沒什麼主意。不過他已經意識到,被動等待佃製作所破產,並不能擺脫現在的困境。
跟三田吃完飯,財前走向地鐵站趕最後一班車,途中他得出了結論:在佃製作所落入中島工業掌心之前,他必須想盡一切辦法讓他們把專利賣掉。與此同時,他也要時刻關注佃製作所和中島工業的官司。
現在,對佃製作所的所有情況都不能麻痺大意。
儘管做生意總是有起有伏,可財前現在面對的問題比以往都要困難,他甚至很難看清前路。雖說如此,這又是一個他絕對無法逃避的問題。
拿到閥門系統的專利——是時候為這個目標全力發揮他的頭腦和執行力了。
8
臨近傍晚,佃拜訪完靜岡的客戶回到公司,發現殿村一個人在靜悄悄的辦公室裡等著他。十一月初的夜晚,已是深秋的溫度。
佃剛才就收到一條殿村的資訊,說等他回公司後,想商量商量資金的問題。
白天時,殿村接到全國投資公司的電話,要他過去商討後續投資的問題。
「我們提出的金額,恐怕不能全申請下來啊。」殿村鐵青著臉向佃彙報。
「是嗎……」
佃嘆了口氣,殿村又遞來下半年的資金預算表。
「我預測了未來三個月的業績。這張表顯示了在全國投資不提供資金援助的情況下,我們的現有資金能堅持到什麼時候。結果表明,情況比我們當初預測的還要嚴重。」
佃看到八個月後收支就出現了負數,不禁感到胃部一陣絞痛。
「這半年是關鍵啊。」
八個月後資金就會短缺,因此這半年若不加把勁跑業務,情況就會很糟糕。因為在這個行業,全額回收貨款往往要花費好幾個月時間。可現狀是,佃製作所手頭的訂單並不能填補資金短缺。不僅如此,光是保住現在的客戶,就已經極為困難。
佃想不到該如何解決問題。
這個危機要如何度過,員工要如何守護,佃都不知道。
「五千萬日元大概能想辦法搞到,我會盡力去爭取……」殿村說。
可就算能搞到些錢,也頂多能讓佃製作所多活一兩個月。這麼短的時間,要重振公司,實在太難了。
「社長,剛才神谷律師打電話過來,想請您去旁聽下週三的庭審。他說,接下來可能要進入重要階段了。」
「這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佃忍不住問。如果是壞訊息,他可不想再聽了。
「不知道,神谷律師沒說。」殿村回答,「他可能也不想讓您帶著先入為主的想法吧。」
「週三,那就是我們當原告那場嗎?」
下週四則反過來,是中島工業起訴佃製作所的口頭辯論。由於中島工業在兩邊的訴訟中都提供了數量龐大的資料,導致審判日程一拖再拖。
佃回想起之前在法庭上看見的,中島工業代理律師臉上那副冷峻的表情。
他們利用這種手段拖延時間,一心等著佃製作所體力耗盡。而佃明知對方有此一招,還是無能為力。
「社長,我們只能相信神谷律師了。」殿村對他說。
在這種情況下,有的人早早就跟他撇清了關係,但也有像神谷這樣盡全力相助的。要是連僅有的支援者都不再信任,那等著他的只有一個結果——破產。
「你要跟我一起去嗎?」
「當然。」
那張寬厚的蝗蟲臉一本正經地點了點。
前一夜的雨將空氣洗刷一新,讓這個十一月的早晨感覺格外清爽通透。
佃和殿村在東京地方法院門前與神谷律師會合,然後來到旁聽席上。從上午十點開始,花費將近一個小時,旁聽了中島工業的反證。
這是佃製作所起訴中島工業的主力發動機「艾爾瑪ii」侵犯專利的訴訟。
跟另一場訴訟一樣,中島工業的代理律師還是中川和青山兩人。現在,中川正在庭上侃侃而談。
「可惡,他們太會趁火打劫了。」
這次中島工業提出的反證資料從份量來看足足有好幾大箱,要把這些仔細稽核完,恐怕得花上一個多月。他們打算以量取勝。
當然,他們拿出這種法庭戰略,正是因為非常瞭解這一個月的負擔對佃製作所來說有多沉重。
「殿村先生,今天這氣氛還是跟平時一樣啊。」
佃扭過頭小聲說了一句,卻發現旁聽席一角出現了熟悉的面孔。那人也在看著他,對上目光後,對方還僵硬地點了點頭。
那是帝國重工的財前。
這傢伙也來打探情況了嗎?佃感到一陣怒火上湧。
「被告能把資料再簡化一些嗎?」
恰好在此時,審判席上一臉冷酷的法官開口道。
他的聲音充滿威嚴,讓人忍不住把注意力轉向了那邊。佃也不再看財前,而是把目光轉向了審判席。
男法官與佃年齡相仿,穿著一身黑色法袍,散發出莊嚴肅穆的學者風範。
「我方認為,要反證原告所提觀點,這些資料甚至遠遠不夠。」中川回答。
他那受到指責依舊氣勢十足的態度,讓人深刻體會到大企業代理律師的遊刃有餘。然而,法官看向中川的目光卻透著冰冷。
「被告到目前為止提出的反論證據完全可以在整理爭論點階段就提出來,沒有任何新證據。你方若只是想通過提交大量資料拖延審理週期,我將不得不判斷此行為缺乏合理依據。」
這句話讓人十分意外,而且法官的語氣明顯更為尖銳了。佃慌忙看向己方代理律師席位,發現神谷抱著雙臂,正在閉目沉思。
「審判長,那請您允許我方在下次口頭辯論之前提交新的摘要。」
「請問你方打算提交什麼樣的摘要?」
法官的措辭雖然很客氣,看向中川的目光卻十分嚴肅。
「我方將在這次審理結束後再行探討。」
「如果是關於這項技術的資訊,你方此前提交的資料已經足夠了。我嚴正勸告你,不要蓄意拖延審理時間。」
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無聲息地發生改變。
「殿村先生,這是怎麼回事?法官不是都偏心大企業嗎?」
在佃旁邊觀看這一幕的殿村神情呆滯地轉過臉來。至於旁聽席角落的財前,則為這出乎意料的轉變驚得探出了身子。
「是不是神谷律師想了什麼辦法啊?」殿村難掩興奮地說。
「兩位代理律師過後有時間嗎?我想佔用一小會兒。」
此時,法官又說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話。
神谷睜開眼,翻開桌上的黑皮記事本,回道:「可以,沒問題。」
「被告方怎麼樣?」
中川點點頭。
「那請兩位到法官室來一下。」法官留下這句話,先行退庭了。
「律師,這是怎麼回事?」
佃在庭外走廊等到神谷,問了一句。
「我想,審判長已經有了一些看法,所以要跟我們談談吧。」
「也就是說,要做出庭外和解的勸告了?」殿村問。
「庭外和解?」佃忍不住問,「會是什麼和解方式啊?」
「這我不知道,說不定會提出和解金等方案,根據法官的看法不同,金額也會大不相同。」
佃製作所在這場官司裡提出的賠償要求總額為七十億日元。是根據中島工業侵犯專利權生產的「艾爾瑪ii」總數清算每臺專利使用費,之後得出的實際利潤額。
「要是我們對和解金額不滿意,還能不能繼續打官司?」佃問。
「當然可以。不過,接下來法官提出的和解金額也會與他的看法相對應,要是我們拒絕了,今後辯論又沒提出新的材料,最終判決的賠償金恐怕也很難超過現在的數額。所以,這次我才勞煩佃社長專門跑了一趟。上次口頭辯論我就察覺到可能會變成這樣,而且那位法官以前做過同樣的舉動。」
三人邊說邊走向法官指定的地方。
「也就是說,法官即將提出的和解方案,事實上等同於判決啦?」佃問。
「我認為可以這樣理解。」
「律師,你有信心嗎?」
神谷聞言,在法官室門口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佃。
「當然,否則我怎麼會打這場官司呢。」
既然如此,也就沒什麼好問的了。
房間裡擺著一張長桌,先行到達的兩名中島工業的代理律師已經坐在其中一側等候。
「這兩位是佃製作所的佃社長,以及財務主管殿村先生。今天兩位也會同席。」
聽完神谷的介紹,對方只是微微頷首,一句話都沒說。兩道冷漠的視線全程盯著佃等人背後的牆壁。
「都到齊了嗎?」
這時,法官開門走了進來。他坐在長桌上首,把抱進來的資料放到一邊,首先看向佃和殿村。
「兩位是原告嗎?」
神谷又做了一次介紹,法官聽完回了一句:「我是負責本案審理的法官田端。」隨後,他便擺出專業法律人士的態度,不作他言,直接進入正題。
「這次請雙方過來的原因,各位想必都猜到了。本來這種事應該另外安排日子單獨商議,只是為提高審理效率,我想盡量避免無用的拖延。所以雖然事屬例外,我還是在辯論結束後馬上把各位請了過來。還請大家諒解。」
田端說完開場白,便開始總結這次訴訟的爭議點和雙方主張。
「原被告雙方都在摘要中提出了自己的主張,但我認為,本案與其在法庭上爭論,不如以庭外和解的形式來解決更加穩妥,因此今天就向雙方正式提出和解建議。」
佃緊張地嚥了口唾沫,看著田端。
「我對雙方提出的主張進行了審查,認為原告佃製作所主張的侵犯專利權情況基本成立。被告代理律師雖然提出了數量龐大的證據,但都不能有效推翻原告的主張。」
坐在桌子另一側的兩名律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們彷彿沒有思想的人偶一般,一動不動地聽著法官說話。
「如果按照原告的主張,所有侵犯專利權的發動機都要支付專利使用費,總額就是七十億日元。不過考慮到這起訴訟是基於另一起訴訟的產物,加之被告方的發動機也存在一定革新之處,我在此提出五十六億日元的和解金額。」
這個金額過了好一會兒才真正滲透進佃的腦子裡。
他跟殿村對視一眼。
令人難以置信,可是——
這不是夢。這是——真的。
神谷一臉滿足,對佃微微頷首。
「我將庭外和解的日期定為兩週後。」田端法官說,「在此期間,請雙方認真考慮這個和解方案,並做出正式答覆。」
田端宣佈解散,幾個人來到法官室門外的走廊上。中島工業的代理律師彷彿兩具空殼,從佃身邊呆滯地走了過去。佃目送那兩位面色鐵青的律師走進電梯,然後才回過頭來,發現神谷已對自己伸出了右手。
「恭喜您,正義站在了我們這邊。」
9
「什麼?你說庭外和解?」
接到田村大川法律事務所的電話通知後,三田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負責訴訟的中川律師早就一臉凝重地告訴他,原告方請的代理律師神谷會讓這場官司變得極為難打。
可儘管對方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三田還是懷有輕敵的態度。
他想,反正對手只是箇中小企業,就算理論組織得再怎麼好,也不可能打贏官司。同時還想,田村大川可是企業法務方面首屈一指的律所,中川作為其中的頂級律師,就算嘴上說得再怎麼嚴重,到最後肯定也會正中對手要害,把局勢逆轉過來。
可是,這些天真的想法都徹底破滅了。
就算拒絕法官的庭外和解勸告,敗訴的可能性也非常大。另外中川還說,要想再拖延下去,恐怕有點困難。難道真的沒有逆轉的可能性了?
「在電話上實在不好說,我馬上過去。」
三田掛掉電話,立刻趕往律師事務所。可是他做夢都沒想到,中川竟會說出如此令人震驚的話。
「我認為接受和解比較穩妥。」
對一直把持中島工業法庭戰略的三田來說,中川的這句話就等同於「認輸」。這個長期以來一直保持著合作關係的夥伴,竟對他提出了認輸的建議。
「這是為什麼啊,律師?」但三田仍不想放棄,「對手只是個吹口氣就能散架的中小企業啊。就演算法官提出了和解方案,不是也可以拒絕,再拖延一些時間嗎?就算我們敗訴了,還可以上訴、申訴,這樣不就有更多勝算了嗎?在此之前,對手就該倒掉了。」
三田所謂的勝算,並不是指法庭上的勝敗。就算在法庭上輸了,但只要把佃製作所拖垮,就是他們的勝利。三田可是帶著任務在做這件事的,他絕對不能就這麼輸了。
「不是這個問題。」這個和解方案也讓中川的自尊大受打擊,「按照日本法律規定的流程,我們確實可以上訴、申訴。可是三田先生,那樣做的前提是,只要重新審理就有可能推翻之前的判決啊。很抱歉,在這次訴訟中,這個可能性無限接近於零。」
「但也不是零啊。」
三田依舊不鬆口,中川卻搖了搖頭。
「這官司再打下去也沒有勝算,只會讓貴公司身敗名裂。」
「讓我們身敗名裂?」三田怒火中燒,「你想說的是會讓貴事務所身敗名裂吧?」
三田說中了律師事務所這邊的想法。田村大川法律事務所是日本國內的一流律所,因此,他們絕對不想在法庭上輸得太難看。
「律師,我不同意和解,我們要上訴。」三田斬釘截鐵地說。
中川一臉為難地抱著手臂,青山在旁邊看著他們,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最終決定權在貴公司。」中川硬擠出了一句話,「不過這個官司再打下去,註定會敗訴。我認為,就算上訴了也毫無勝算。不,法院很有可能駁回上訴。至於接下來到底要怎麼做,還請貴公司內部討論清楚。三田先生說佃製作所一定會資金斷鏈,但您真的確定嗎?從這場對方佔據絕對優勢的訴訟來看,那邊很可能會得到新的資金來源,不是嗎?」
「那種事不用您明言,我自然明白。」
三田不高興地說完,轉身離開了顧問律師事務所。
官司只能繼續打下去。
無論顧問律師怎麼說,三田都已經下定了這個決心。然而就在第二天,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東京經濟報》上登載了一篇專題文章。
三田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專題版面,「中島工業」幾個字迅速吸引了他的目光。「企業戰略毫無仁義可言」這幾個大字躍入眼簾。
三田瞪大了眼睛。文章中大力批判了中島工業的法庭戰略,記者還認真採訪了此前被這一法庭戰略拖垮的幾家中小企業的經營者,收集到不少怨嗟之聲。
「這到底是……」
拿著報紙的手氣得發抖。三田突然想起,大約一個月前,確實有個《東京經濟報》的記者向他提出過採訪申請。
他還記得那名記者姓高瀨。他聲稱自己正在就各種企業戰略進行取材,問三田能否介紹一下他負責的中島工業的法庭戰略,是通過宣傳部找過來的正式採訪。
現在說起來有點蠢,不過當時三田根本沒想到對方竟會寫出一篇批判中島工業的文章。
大企業邏輯,不顧一切的利益至上主義。文章揭露了中島工業的種種手段,字裡行間透露著彷彿揭發大國憑藉絕對軍事力量蹂躪小國之行徑的正義感。這對企業形象的損害程度難以想象。
三田在採訪中得意地透露了自身的想法和中島工業的戰略,在文章中被引用,但成了踐踏中小企業之誠意和真心的大企業之傲慢的佐證。
採訪時,記者聽著三田的敘述,曾幾次震驚、感動地連連點頭,一邊記筆記一邊操作錄音筆。三田因此相信,最後寫出來的文章一定充滿對中島工業企業戰略的溢美之詞。
今天三田比平時早到了許多,於是他趕緊從辦公桌上的名片夾裡找到上回扔在裡面的高瀨的名片,打了對方的手機。
「您好,上次承蒙您關照了。」
高瀨明明寫出了中傷中島工業的文章,卻若無其事地接起電話。
「我看了今早的報紙。那篇文章有點奇怪啊。」
對方如此淡定,三田更是氣憤,便直接切入主題。「我不記得自己答應為這種文章配合你的採訪啊。」
「有什麼地方出錯了嗎?」高瀨反倒問了他一句,「我認為那篇文章完整還原了三田先生說的話呀。」
高瀨措辭充滿挑釁,跟採訪時點頭哈腰的態度判若兩人。
「我說的不是這個問題。你這篇文章,從頭到尾都在指責我們。你這是使詐啊。」
「是對是錯,該由讀者來判斷。」高瀨說,「這篇文章是完全以採訪資料為依據寫成的,我對內容很有信心。文章要怎麼寫,我們通常都是根據採訪結果來決定的。若內容與事實不符您可以投訴我,但您要追究文章的導向性,我可很難配合,畢竟我們不是貴公司的專用宣傳媒體。」
「你上回不是說要就企業的戰略進行取材嗎?可這篇文章完全就是針對中島工業的批判。身為一個記者,你這種做法未免太卑鄙了吧。」
「是嗎?」高瀨反問,「我可沒說介紹中島工業企業戰略就一定是吹捧。我只是在事實的基礎上如實進行了報道。被中島工業的法庭戰略擊敗的一方也有自己的說法啊,三田先生。你不准我報道他們的聲音,難道不顯得很霸道嗎?」
「那你至少應該事先給我看看文章的內容啊。」
「不好意思,這種專題文章是不會跟當事人確定內容的,因為我們並非按照貴公司的意願來寫報道。」
他忍無可忍了。
「開什麼玩笑!」三田對著電話大吼一聲,「我馬上就跟公司宣傳部商量這件事。你家啊,永遠別想踏入本公司大門一步了!」
「本報社將會針對此事進行五次連載。鄙人認為,您此時不應該衝動行事,而應該代表中島工業,秉著身為社會組織的誠意,真誠應對才好啊。」
高瀨說的每個字都讓他氣不打一處來。
「混蛋!」
三田怒氣衝衝地使勁兒扣上聽筒,剛罵了一句,電話又響了起來。
「我是大泉。你過來一下,我要跟你聊聊你手頭的那些官司。」
來了。企劃部部長粗重的聲音讓三田倍感壓力,彷彿整個胃都被提了起來。
大泉壯得像一輛坦克,脖子上安著個四四方方的腦袋,一看就不好惹。順帶一提,他還是那種心情馬上會反映在行動上的人。果不其然,聽筒裡的聲音透著憤怒,讓三田一聽就提高了警惕。那篇文章,部長肯定也看過了。
「剛才的董事會上提到了你正在負責的官司。」
三田快步趕到部長辦公室,大泉一見到他就直奔主題。只見大泉深陷在辦公椅裡,像看弒親仇人一樣盯著站在辦公桌前的三田。
三田手足無措,慌忙說了起來。
「關於那件事,正如我昨天提交的報告,我們正準備向法院提起上訴。佃製作所資金不足,不足以應付長期訴訟,恐怕再過幾個月就——」
「夠了!」
大泉惡狠狠地打斷了他。
三田嚇得閉了嘴,不知該作何反應。大泉坐在辦公桌的另一頭,兩眼冒著金光,彷彿隨時都要爆發。
「馬上停止訴訟。董事會已經有人對你的做法提出了質疑,今早還出了這麼一篇文章,你知道我們每年要花多少錢在企業宣傳上吧。兩百億日元!你在文章裡那一番高談闊論,花兩百億日元買來的企業形象就全毀了!」
「部長,那次採訪,記者找我談的是企業戰略,宣傳部那邊也叫我配合,可——」
三田的辯解被一聲「閉嘴」給嗆了回去。
「田村律師也說這次應該選擇和解。」
三田咬緊嘴唇。中川律師那個混蛋,意見被駁回,就找律所頭頭出馬,越過他直接跟上級彙報了。
「總之,」大泉繼續道,「跟佃製作所的訴訟改為和解路線。宣傳部跟《東京經濟報》確認過了,這場訴訟的經過也會登在之後的文章裡。到時候文章一出來,我們的損失就不可估量了。現在不是心疼和解金的時候。」
「就算匆匆了結了官司,預定刊登的文章應該也不會——」
「你覺得文章不會變,所以要把官司打下去嗎!」
大泉的怒吼在部長室裡迴盪了許久。三田被他吼得倒退幾步,但還是勉強辯駁了幾句。
「這個法庭戰略,不是部長親自批准的嗎?」
「是誰寫了訴訟前景彙報?如果是小員工也就算了,你這個經理職務的人,少給我找藉口。」
一臉兇相的大泉戳中了三田的要害。
「這次失敗的原因是你對情況進行了誤判。誰會打根本打不贏的官司啊?今天之內,你給我整理好和解協議,聽見沒有?!」
唾沫橫飛的大泉起身離去,把茫然呆立的三田一個人扔在了辦公室裡。
10
報紙上刊登了一則新聞,稱中島工業與佃製作所的官司最終以鉅額和解金的形式了結。而就在報道出來的前一天,財前遞交了申請與佃製作所締結專利使用合同的資料。在此之前,他就通過中島工業的大町,秘密得知了官司有可能走向庭外和解的訊息。中島工業接受的和解方案是超過五十億日元的賠償金,同時撤回另一場官司。
報道了中島工業——不,應該說是報道了三田徹底失敗的那篇文章,讓財前決定了自己的戰略。
如此一來,收購佃製作所的專利也變得不可能了。
目前財前只剩下一個選擇,就是接受佃提出的簽訂專利使用合同的方案。
然而,那是與藤間社長標榜的核心技術自有化方針背道而馳的。
在說服佃製作所以前,他首先要統合公司內部意見。
「太丟人了。」
水原看完報告,將它往桌上一扔。
「實在抱歉。」財前說,「佃製作所明確拒絕了出售專利,那麼現在只剩下這個方法了。這次的專利一事,簡直就像一場事故。」
事故。
用這個詞來辯解確實不錯。水原陷入了沉思。
「真沒辦法……」不一會兒,他又嘟囔道,「只是……這還要看社長怎麼判斷。如果是使用專利,你跟佃製作所那邊能談攏嗎?」
「這是那邊提出的。」
財前說完,靜候水原的反應。
就算是水原,想必也需要一點勇氣,才能把這件事上報給藤間。
「使用期限暫定為兩年,在此期間,我們會盡快研發出代替這一專利的技術。」
「你能先跟佃談好嗎?等你那邊定下來了,我再跟社長談。」
水原的話很有道理。說服藤間必定不容易,而最怕好不容易說服了,回頭佃卻拒絕了,那水原的立場就會十分尷尬。
「那專利使用費能交給我來談嗎?」財前問道。
「條件都交給你來談,在你談好之前,這份報告暫時放在我這兒。」
水原捻起那份報告書,扔到待解決檔案筐裡,閉上了眼睛。他眉間深邃的皺紋將心中的苦惱表露無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