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哪家公司想收購我們？
佃最先想到的問題是這個。可是須田堅持說「現階段還不能說」，不願告訴他。按照他的說法，他有保密義務，必須得到對方許可才能透露那邊的資訊。
「我連買家是誰都不知道，怎麼考慮要不要賣？」
佃有點生氣，而須田只是低下頭說「實在對不起」。
「您的意思我很明白，所以今天我來拜訪，只是向您提供收購條件方面的資訊。首先，我想澄清一個大家都容易誤會的問題。就算把公司賣掉，也不一定意味著佃先生不能當社長了，請您放心。如果您願意繼續以社長身份帶領公司壯大，完全可以將其納入收購條件展開交涉。」
佃並不打算賣公司，不過對須田的話還是有點好奇。
「簡而言之，佃先生只需賣掉自己手上持有的股份即可。」
「說白了，就是讓我變成外聘社長嗎？」佃問。
「是的。不過薪酬方面也可以談。」
「但那就意味著，一旦我做了不符合買方意願的事，就要被炒魷魚啦。」
須田可能認為這是關鍵問題，聞言把身子挺得更直了。
「您說得沒錯。不過，買方也會把合作物件介紹到公司來，因此公司有可能發展新業務，經營情況也會更穩定。而且，這麼說可能有點失禮，在各位員工看來，加入大企業麾下，能提升安心和穩定感，社會地位方面也能得到提高。」
佃默不作聲地抱起了胳膊。
他想起了自己跟迫田的對話。
現實比夢想重要，穩定比風險更吸引人。
員工裡面肯定有很多人贊同這句話。
「舉個例子，貴公司目前的主要合作方是京浜機械，完成收購後，有可能獲得好幾家同等級別的新公司的訂單。開拓新業務是每個企業必須面對的經營課題，從這個意義上說，貴公司的戰略地位將得到顯著提升。另外，對收購方來說，能夠將貴公司的技術實力納入麾下，也能在市場戰略上佔據優勢。」
為了這個目標，請你讓出公司所有人的身份——須田找他談的事情，說白了就是這個。
「你要說的我都明白了。」聽完說明後，佃這樣說。
「能請您考慮考慮嗎？」
「我會想想的。」
聽到佃應付式的回答，須田挺直身子行了個禮。「謝謝您，請您仔細考慮考慮，我過段時間再聯絡您。」
「社長，剛才是不是有個投資公司的人來了，經緯創投的？」
須田剛走，殿村就好像瞅準時機一般，把方方正正的大蝗蟲臉探了進來。不愧是銀行來的人，他好像知道須田的公司。
「我沒有同席真的沒問題嗎？」
「嗯，沒什麼問題。」
佃猶豫了一會兒要不要把收購一事告訴殿村，最後還是沒說。
「他找您有什麼事？」殿村問。
「沒什麼事。」
殿村盯著他看了片刻，但沒有繼續追問，而是說：「是嗎，那就好。」
「我想問個問題。」殿村正要把頭縮回去，卻被佃叫住了，「那個經緯創投可信嗎？」
「別說可不可信了。」殿村瞪大了眼睛，「那可是超一流的風投公司。我聽說那麼有名的公司的人到我們這兒來了，還以為他們要投資呢。」
殿村退出去後，佃坐在會客室的扶手椅上，深深嘆了口氣。
對現在的佃來說，還真沒法輕易拒絕須田的提案。
帶著身為經營者的夢想，還有員工們出乎意料的反對，現在的佃，正逐漸成為穿新衣的國王。
賣掉公司，至少能從這些麻煩事裡解放出來吧。只要能讓經營狀況穩定，員工高興，那也不失為一個選擇啊。他並不那麼貪戀社長的職位。
公司是什麼？人為什麼工作？為了誰而活？
佃現在面對的，是公司經營方面最本質的問題。
2
週五，三上久違地打電話來，問佃要不要出去喝一杯。
不愧是會吃的三上，選了神宮外苑不遠處一家最近很出名的義大利餐廳。
自從佃離開研究所後，已經七年沒跟這個同事見面了。
「你這社長當得怎麼樣？」七年來肚子上攢了不少肉的三上問道，「聽說你挺大刀闊斧的啊，是不是大賺了一筆？」
三上應該是在說媒體上報道了的佃製作所與中島工業在法庭上對峙一事。
「我可沒大賺一筆。」佃回答，「只不過想把落到頭上的火星子掃開，結果掃出來一筆零花錢。」
「幾十億哪能叫零花錢啊。」
三上吃了幾口前菜的生牛肉片，又喝了口酒，笑著說。他跟佃從不客氣。三上的人事檔案放在大學，同時在宇宙科學開發機構肩負重任，是一名一流的研究人員。佃離開後，大型火箭的發動機研發專案就以三上為主力展開，現在，他可以說是可以代表日本的科學家之一了。
「正確來說不是零花錢，而是和解金。」佃說，「這也只是因為我們的法庭戰略恰好奏效了而已。當初要是走錯一步，我們可能就要承擔賠償責任了。這個世界，就是不能掉以輕心。」
這不是謙遜，而是真心話。
「這還不都是因為你的公司有技術實力才能成。在你看來，小型動力發動機肯定跟玩具一樣吧。」
「怎麼會！」佃瞪大了眼睛，「小型發動機有小型發動機的難處。畢竟現在不能只講究效能，要是價格、設計無法迎合市場和顧客的需求，那就賣不出去。像我們這種中小企業，要生存下去真是太困難了。」
「中小企業嗎……說得真好。」
「有什麼好笑的，我家就是如假包換的城鎮工廠，我就是個廠叔，你有意見？」
佃說完，三上喝了一口紅酒，笑了起來。
「這麼個中小企業還擁有最尖端的閥門系統技術，真是不可小覷。」
「你知道了？」
佃驚訝地問，三上則白了他一眼。
「那當然了，現在帝國重工都炸鍋了。他們花大價錢研究了那麼久的最新技術，竟然被一個城鎮工廠搶了先。人家是不是找過你了？」
在商用火箭領域，宇宙科學開發機構相當於帝國重工的客戶，兩者在技術方面也一直保持著合作關係。想必三上也很瞭解帝國重工的內部動態。
「他們來找我談過獨家專利授權，不過我拒絕了。」
「為什麼拒絕？」
佃突然感到一陣苦悶，忍不住皺起了眉。看來，三上也跟他的員工一樣，對他的判斷懷有疑問。
「因為我想向他們提供零部件。」
三上揚起一邊眉毛，盯著佃想了片刻。
「我覺得這不是個好主意啊。」他說，「接單有風險，也欠缺經濟合理性。此時先把錢收下，等候下一次機會不是更好嗎？」
佃聽完就想起，三上有個優點，雖然身為技術人員，卻也很擅長計算得失。看來他這麼多年沒變過啊。
「這種機會以後還會再有嗎？」佃沒有馬上品嚐服務員端上來的菜，而是邊欣賞邊說，「技術優勢不可能永遠保持下去，這次只是開發小型動力發動機時突然有了靈感，才碰巧趕超了別人。不一定有下次了。」
「話是這麼說。」
三上似乎有什麼想法，他沉默了一會兒，其間貌似跟他相熟的侍酒師來問過一次對酒的感想，三上煞有介事地跟侍酒師聊了幾句。
侍酒師離開後，三上看著佃說：「你說要繼承家業時，我還以為你要放棄研究的道路了，不過我想錯了。你一直在進行只有你才能做的研究，並且擁有了該領域最領先的獨家技術。我說佃啊……」三上把酒放到桌上，一本正經地說，「不如回大學去吧？」
佃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三上，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在說什麼呢，別開玩笑了。」
「我才沒有開玩笑。」三上認真地看著他，「本木教授明年就要卸任了，好像要去九州一所新成立的工科大學當校長。」
本木健介是大學教授，同時兼任宇宙科學開發機構的主任研究員。此人正是佃最後一次參與的大型氫發動機火箭發射任務的責任人。
「本木教授很有野心，他可能覺得在火箭領域再也得不到更高的功績，乾脆到地方大學去當校長更好。畢竟身為研究者，他已經到了能力極限，本人又不是那種安於現狀的性格。」
「話雖如此，你們也不缺能代替本木老師的人吧。」
要是把三上的話當真，就要鬧笑話了，想到這裡，佃這樣回答道。
「有是有，可我覺得還是你最合適。儘管有一段空白期，不過你在研究領域的論文數量和研發質量都不成問題，而且，無人能否定你對日本火箭發動機研發做出的實際貢獻。再加上這次這個實打實的閥門系統技術，在我看來，只有你最適合即將空出來的教授職位了。」
三上充滿熱情的勸說讓佃產生了一種不現實的感覺。而且老實說——他心動了。
「不是我自誇，我在教授會議上的話語權可不小，你的成績加上我的推薦，要讓大學聘你為教授，絕對不難。只不過，這當然需要得到你的同意。佃，回來吧。」
「等等，你這樣說我當然很高興，可我畢竟還在經營公司呢。」
三上突然把目光從佃臉上轉開，長嘆一聲。
「你是不是見過經緯創投的須田君了？」
佃屏住了呼吸。
「你是為了這個才把我介紹給他的？」
「不好意思，因為我覺得這事對你有好處。現在依舊認為這樣是對的。你這個人，只要有合適的環境和充足的資金，就能拿出更好的成果來。要不你認真考慮考慮？」
佃做了個深呼吸想平靜下來，可是吐出的氣息卻有點顫抖。
「給我一點時間。」
說完，佃悶哼了一聲。
3
「零部件外包一事，你再認真思考一下。」水原咬著牙說。
財前道謝後，水原又拿起資料，改為輕快的語氣說：「接下來的就交給富山吧，你沒必要親自上陣。」
這句話讓財前慌了手腳。
「交給富山？」
「嗯，先讓他測試，得出結果後，把交涉的事情也交給他。這樣不是更好嗎？兩邊都是現場負責人，在技術問題上應該也更談得來。」
財前拿來的檔案上寫著若佃製造所的產品通過測試，就同意進入訂單外包流程，由他們提供星塵計劃的一個零部件。
然而，水原還給財前的檔案上沒有他的簽名。
「本部長，董事會對這件事是如何決斷的？」
「什麼董事會的決斷？」
正在看檔案的水原抬起頭來。
「這件事藤間社長同意了嗎？」
由於不能越過水原直接向社長彙報，財前只能通過水原本部長上達意見給社長。
「還沒有。」
水原冷冷地答了一句，目光重新落到檔案上。
「本部長，這件事有違社長方針，是不是先打聲招呼比較好啊？」
水原的表情一沉，財前意識到這句話觸怒了他。
「你不說我也知道。但至少要等到測試結果合格，確認他們有能力提供零部件之後，才對社長說吧。」
按照程式確實應該這樣。不過此次的問題很特殊，照著程式走說不定走不下去。要是藤間最後不同意，試圖在世界頂級的新型氫發動機市場上打出一片天地的星塵計劃就會開出一個大洞。對水原來說，外包核心零部件可能是最糟糕的選項，可是因為社長的一句話，連這個選擇都做不了，那就更糟糕了。所以，事先通通風必不可少。
「開發代替技術要花多少時間是無法預測的，屬下認為，為了嚴守計劃日程，也應該事先知會一下藤間社長。」
「太丟人了。」水原毫不客氣地說，「恐怕這件事一開始就不該交給你。我告訴你，按照我的想法，最最糟糕的情況也就是拿到獨家授權。我看你一心只想著藤間社長，但我跟他一樣，認為核心零部件應該自主生產。跟一個以前從未合作過的中小企業籤外包，當然不可能輕易批准。」
水原平時不怎麼表露感情，此時他激動的樣子就足以讓財前閉上嘴。
與此同時，財前意識到，他此前與水原勉強維持的信賴關係，現在明確地亮起了黃色警燈。當下彌補肯定不是上策，於是他說了一句：「非常抱歉，請您多擔待。」便離開了辦公室。
富山好像一直等著財前，他剛走進自己辦公室，門就被敲響了。
「我做了一份佃製作所的測試日程表，能請您簽字嗎？」
財前瞥了一眼他提交的資料，忍不住抬起頭。
資料裡列出的測試內容十分嚴苛，遠遠超出宇宙航空部對一般外包廠商和合作工廠的測試要求。
「你想怎樣？」財前盯著富山問。
「畢竟是核心零部件啊。」富山理所當然地說，「不過我並不打算全部測試，畢竟測試也要花費時間和金錢嘛。有一項出現不合格，我就會馬上停止測試。您應該聽水原本部長說了，接下來將由我來負責測試，並且就測試結果跟佃製作所交涉，請您多擔待。」
這傢伙……財前強忍胸中怒火，在檔案上蓋了章，一言不發地還給了富山。
「記得提交測試的詳細報告，別一心想著搞黃別人的測試，我們可沒有代替技術。」
他警告了一句，被下屬回以挑釁的目光。
「那當然。不過，一旦測試不合格，我會去跟對方談，把部件外包改為專利授權，請您知悉。」
要是富山把他沒談成的事談成了，此人在公司裡的聲望肯定會變高。與此同時，他這個被下屬擺了一道的人將會如何——財前決定不去想了。
4
「我替你把他說了一頓。」
財務部的迫田露出了壞笑。
在蒲田某個烤肉店的二樓，迫田、第二營業部的江原、技術研發部的真野，以及真野的後輩立花洋介圍坐在一起。
最年輕的立花負責給所有人烤肉，隔著縷縷煙霧聽他們說話，偶爾皺皺眉。今天這次聚會是江原召集的，共來了十五位，其中大部分是年輕人。此時，其他人都在旁邊的席位上忙著吃喝。
「社長也一臉無奈的樣子，不過那個決定實在太蠢了。」迫田得意地說，「怎麼能為了社長一個人的夢想把整個公司都搭上呢。」
「就是啊。」周圍的許多人紛紛點頭。立花卻隔著烤肉的煙霧看到了隔壁桌的埜村耕助正抱臂不語，心下「咦」了一聲。
埜村是技術研發部的技術員，個子不高，但因為高中時代投身於棒球運動，體格很不錯。他跟江原同期入職，不過是高中學歷，因此比江原小四歲，今年二十七。
「埜村，你說對吧？」
迫田也眼尖地發現了表情冷漠的埜村，以一副「你有什麼意見嗎？」的表情看著他。
「人家也沒把公司搭上啊。」
埜村說完，四下只剩下烤肉的吱吱聲。
「你怎麼回事？這麼幫著社長，真是太冷淡了。」
「我沒怎麼樣啊，只是覺得這種說法太庸俗了。為什麼一開口就說賺錢不賺錢的呢。」
迫田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酷表情看向埜村。
「難道你能喝西北風活下去？」他的聲音尖銳起來。
「我不是那個意思。」
埜村不耐煩地說著，鬆開盤起的腿，單膝撐起了身子。他這人每次只喝燒酒加冰，雖並非因為九州男兒的身份，但倒也很適合他。
「我們公司不是靠著社長的技術能力和熱情才發展到現在這樣嗎？說白了，這不就是本田的模式嗎？我只是感覺，要是否定了這一點，我們就會變成不同的公司。」
「說得好像你很懂一樣，也不知道是誰在公司裡總坐冷板凳。」
「這跟我坐不坐冷板凳沒關係吧。」
埜村有點不高興了。他跟迫田雖是同期入職，但大學學歷的迫田現在是組長，埜村只是低一級的主任。
「我是覺得我們這個社長很有意思，他都這個年紀了，還有自己想做的事，而且一直不放棄，朝著目標不斷努力。這種死腦筋不正是我們的長處嗎？你們不想支援他一下嗎？」
「一點都不想。」迫田冷冷地說，「我活得已經很辛苦了，只想得到與付出相對應的薪水而已。」
「你現在得到的薪水遠遠超出你的付出啊。」
被埜村這麼一說，原本就有點上頭的迫田臉漲得更紅了。
「才沒有呢，對吧？」
迫田向周圍尋求贊同，有好幾個同事明顯很猶豫地點了點頭。
「公司拿了那麼大一筆和解金，社長卻隻字不提發獎金的事。而且這次就算能賺到錢，我們這些員工也是最後一個分到油水的。」
「主公也真是的，對社長太客氣了。」此時江原插了一句，「做什麼外包，根本就是社長的異想天開，這時候不該由財務主管來阻止他嗎？可是主公卻擔心自己被趕回銀行，對社長言聽計從。看他那個樣子，真不知道專門從銀行調過來是為了什麼，還不如迫田去當這個財務主管算了。」
周圍的人紛紛贊同，迫田滿意地喝了一口清酒，然後對埜村說：「你大可以毫無疑心地一直跟隨社長，可到頭來只會什麼都落不下。等到那個時候，你再後悔可就晚了。我們的社長不是本田宗一郎，只是個普通大叔而已。我們不是本田公司，只是箇中小企業而已。錢這種東西，一眨眼就沒了。」
「真不愧是徹頭徹尾的財務啊，說起話來如此小氣。」聽著大家的譏諷，埜村卻依然泰然自若，「要是我們能向帝國重工供應零部件，至少以後可以說自己是‘火箭品質’。到時候生意肯定能做大。我覺得上頭的人並沒有說錯。」
「那你告訴我，氫發動機的閥門系統能變成什麼生意？」迫田失聲笑道，「這玩意兒用途那麼窄，根本不可能做成生意的。難道你有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