佃點點頭評論道,沒想到還有其他的新訊息。
去山谷的浜松工廠出差的津野打來電話,說道:「我剛跟木戶先生碰了面,聽說了一件跟‘達爾文’有關的事。據說‘達爾文’的設計和組裝都交給山谷了。」
佃感覺像被人從後面敲了一悶棍。
他想到不久前去浜松工廠拜訪廠長入間時對方的反應。
當時入間是這樣說的——懷有這種想法的不只帝國重工一家。其他廠商,當然也包括我們,可能也在策劃這類專案。
事實上不是「可能有」,而是「已經有了」。
而佃對此一無所知。
「原來是‘達爾文’啊……」
現在他已經完全沒有了隔岸觀火的心情,不僅如此,還有種被排擠在外的疏離感。
該採取什麼行動呢?佃思考著。
可是沒有得到答案。
要是這種時候殿村在就好了。
雖然說這種話為時已晚,可他還是按捺不住這種心情。佃就是忍不住這樣想。
3
「達爾文專案」的核心四人組晚上在自由之丘站附近一家小有名氣的和食店裡聚餐。代達羅斯的重田是這裡的常客,老闆特地給他們安排了二樓安靜的貴賓包間。
另外三個人是幽靈傳動的伊丹、紀新的戶川讓,還有電視製作公司北堀企劃的北堀哲哉。
「太成功了。節目播出之後,接到了大量諮詢電話,來自哪兒的都有。你們可要加油啊,早點給出下一個捷報哦。」
北堀留著一頭銀色的長髮,臉被菸酒燻得略黑,笑容像硬擠出來的似的。光看外貌他可一點兒都不像電視節目製作公司的社長,更像個職業不明的糟老頭子。
「這個頭兒開得很不錯,接下來要趁勢加把勁。」
重田的語氣很平和,注視著虛空中一點的眼中卻翻騰著激昂的鬥志。
「真是的,你們這兩個老同學太讓人頭疼了。」戶川嘲諷了一句。
此人個子矮小,沒考上大學,在it公司當了一陣子臨時工後成立了一家公司叫紀新。他好像一直無法釋懷一些事,時刻對社會感到憤怒,因此言行中常常帶刺,看人的視線裡總是透著輕蔑感。
正如戶川所說,北堀和重田曾就讀同一所知名公立大學。但與坐擁家業的重田不同,北堀家是母子倆相依為命,日子過得很艱辛,是歷盡艱難才上了大學的。可能正因如此,北堀思想偏左,總喜歡與強大的社會權力對著幹。
在北堀心中,大企業便是惡,政府執政黨是必須強烈批判的物件;相反弱者則是永遠正確的,是需要救濟的物件。這樣的思維方式倒是與帝國重工對待城鎮中小企業的態度不謀而合。
「不過我萬萬沒想到,竟能形成如此鮮明的對比。我悄悄問過以前的同事,聽說帝國重工內部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說話人是幽靈傳動的社長伊丹大。他以前是帝國重工的員工,隸屬被譽為「名門」的機械事業部,後來因為批判企業體制的「刺頭行為」被調到了總務部,並在那裡遇到同樣遭到排擠的島津裕,與她一起成立了幽靈傳動。後來二人在與代達羅斯進行資本合作的問題上意見出現分歧,進而決裂。現在幽靈傳動的技術部負責人換成了冰室彰彥,冰室出身大廠東光公司,是伊丹在跟島津決裂之前就看上了的優秀工程師。
「真是太痛快了。」
重田舉起酒杯,伊丹也跟著舉了起來。
啤酒真好喝。
活該——這兩個字雖沒有說出口,卻化成伊丹滿面的笑意。
這應該就是勝利的餘韻吧,他感到十分滿足和快活。
「你們可別以為帝國重工那幫人就這麼完了。」重田低聲道。
伊丹隔著酒杯,注視著他臉上的可怕表情,那是由怨恨、怒火和癲狂混合而成的神情。重田的情緒非常亢奮,伊丹的心情也隨之高昂。
他心中也燃燒著對帝國重工的憎恨,還有對的場俊一的怒火。
這時北堀說道:「另外,上次那篇文章會照預定節奏,這週刊登。」
重田聽罷,又換上欣喜的表情。
「上次那篇文章是什麼?」戶川不嘲諷別人的時候語氣就會很直接。
「《波爾多週刊》會刊登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北堀說道。
戶川露出驚訝的表情,重田被逗得大笑,伊丹不自覺地也跟著笑了起來。
其實他也不知道到底有什麼好笑的,只覺得心裡有說不出的愉悅。
我喝醉了嗎?不,伊丹想,應該是受氛圍的影響。這四個人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特殊的氛圍,如同能麻醉精神的毒品,或許類似集體臆想症。
而這種氛圍很快就會吞噬帝國重工,把的場俊一逼上絕路。在不遠的將來,一定——
走著瞧吧,伊丹在心中默唸,這話語宛如北堀吐出的煙霧一般緩緩上升,縈繞在空中,遲遲沒有消失。
4
「這是你的失誤。」這句話的場說了三次了。
帝國重工要開始研發務農機器人的訊息登上了經濟新聞,到這一步還算不錯。只是早間的一檔人氣資訊類節目上大肆報道了「達爾文專案」,造成了遠遠超過他們的衝擊。
本以為是獨佔市場,卻突然出現了勁敵。
「你怎麼事先不知道這事,問問外包商不是一下子就能打聽到嗎?」
「非常抱歉。」
這也是財前第三次道歉了。然而的場並不領情,依舊怒火中燒。
事實上,「達爾文專案」也讓財前吃了一驚。
事情當然不像的場所說,跟外包商打聽打聽就能得知,實際操作起來是很困難的。這類專案在公開前肯定是嚴格控制訊息外洩的。
財前知道,的場會如此生氣,原因在別處。
他們花了一整天時間,想辦法從京浜地區的眾多外包商那邊打探出,「達爾文專案」的核心成員都是些令人意外的熟面孔。在的場看來,那些人肯定是來者不善。
向財前提供進一步資訊的,是現任機械事業部副部長的西野。他與財前同期入職,看來也對「達爾文專案」展開了調查。傍晚時分,西野打來內線電話,語氣顯得有些慌亂。
「財前,糟糕了,那個重田跟我們有點淵源,伊丹就更別說了,他以前在我們部門待過,是個格外精明、有頭腦的人。」
西野稍微提了一下重田工業破產的事,這件事當時在公司裡引發了一段時間的議論,財前一聽就想起來了。
重田工業一直對帝國重工的削減成本要求置之不理,當時負責與其對接的就是伊丹大。由於屢次交涉都沒有進展,伊丹便寫了一份意見書,建議對該公司進行「遴選」——即終止合作。內部激烈討論後,的場批准了那份意見書,重田工業走投無路,帶著數千名員工消失在了商業浪潮中——
「曾經將重田工業逼上絕路的伊丹和重田本人聯手了?為什麼?」財前問。
「我也想知道啊。」
沒人知道他們在這時發起挑釁到底是不是偶然。
「重田應該還有合作會的人脈吧?」
「不知道。不過他去世的父親是合作會的重要人物,很可能一直保持著聯絡。」
另外,伊丹在帝國重工內部有不少舊相識,這邊的情報可能已被盡數洩露給了「達爾文專案」,反過來,對方的研發情報卻彷彿圍著銅牆鐵壁。
還有一個值得擔心的地方財前沒對西野說。
那就是紀新的戶川。
北海道農業大學的野木曾懷疑紀新公司竊取了他的研發資訊,若他們運用這些資訊搞自動巡航控制系統,那麼帝國重工是否還擁有優越性,就要打個問號了。
而且,單看第一波宣傳,目前外界顯然更加看好「達爾文」那邊。
有人敲門,秘書探頭進來說:「多野宣傳部部長來了。」
「請他進來吧。」的場頭也不抬地說。身材臃腫的多野氣喘吁吁地走了進來。
「明天發售的《波爾多週刊》上有這麼一篇文章。」
他把一份開啟來的樣刊放在會客茶几上,然後掏出手帕擦了擦禿頭上的油汗。
在財前所站的位置也能看到文章的大標題——《城鎮拖拉機「達爾文」的真相被帝國重工踐踏的男人們的挑戰》,副標題是「候選社長的精英下屬親自下場數千名員工流落街頭」。
「這是什麼?!」的場發出慍怒的質問。他氣得臉頰發顫,紅著眼看向多野。
「撤掉!」他突然怒吼一聲,多野頓時一哆嗦。
「撤、撤不掉……」這句話他倒是說得很清楚,「前幾天這家雜誌的編輯部發來採訪申請,我回答說當年的合作專案是機密,不能公開,但保證我司的一切操作合理合規,不曾引發任何問題……」
這到底是……財前心裡納悶,同時也因這越發劍拔弩張的氣氛產生了危機感。
「這下子有點出乎意料了。」
夜裡佃打電話給野木,拿著手機低下頭道歉:「真對不起。」
電話另一頭傳來了一聲惆悵的嘆息。
「也沒辦法,這不是你的錯,我也不打算責怪財前先生。只不過實在無法原諒紀新的戶川社長啊。」
佃很明白野木的心情,同時也理解他不想把事情鬧上法庭。
「我問個問題,紀新手上的技術,跟你持有的技術,水平一樣嗎?」
無人駕駛技術的研發資訊被盜大約是在五年前,在那之後,野木應該一直在完善和提高該技術。如此一來,二者之間應該會出現仿如正品和假貨般的差距。
「以現在的水平為標準的話,當時只算完成了七成吧。但也要看他們自己進行了什麼改良。」
「你是想說搞不好他們的水平更高?」
「這種可能性並非沒有。」野木說,「對了,剛才財前先生打電話給我,說《波爾多週刊》要刊登一篇文章,他沒說具體內容,但好像不是什麼好事。他囑咐我別太介意。」
「爆料嗎?」
佃覺得肯定又是「達爾文」搞的鬼,會是他多慮了嗎……
「技術姑且不說,在市場營銷方面,‘達爾文’比我們有優勢多了。」
野木毫不保留地說出了感想。
「你說的沒錯。」
其實帝國重工有時會被如其名字般厚重的結構拖累,從而不擅長營銷策略。
「如果只是營銷策略不如人家,倒是還有挽救的餘地。」
野木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結束了通話。
第二天早晨八點剛過,佃就走出家門,到便利店買了一本《波爾多週刊》。
他很快就找到了那篇文章。先在便利店門口瀏覽了一遍,來到公司後又細讀了一遍。
近十年前……
帝國重工單方面終止了與擁有數千名員工的重田工業的合作,重田工業宣告倒閉,社長重田登志行與員工們一道流落街頭。當時發出最後通牒的人,便是現在帝國重工務農機器人專案的總負責人,的場俊一董事。其後重田從底層重新振作,收購了當時業績低迷的代達羅斯並出任社長,通過嚴格的成本管理和專注低價發動機領域策略,實現了業績的飛躍。
如今,幾家城鎮企業聯合起來創立了「達爾文專案」,向宿敵帝國重工下了挑戰書……
文章用熱情的筆觸描寫了重田的悲慘遭遇和之後復興的過程,同時將帝國重工塑造成無比冷酷的邪惡帝國。不僅刊登了的場俊一的真名,還附上照片,指責他是讓幾千名無辜員工遭遇不幸的大惡人。
山崎看完報道馬上跑來社長室,說道:「這個重田登志行的遭遇的確挺悲慘的,不過把帝國重工寫成這樣也有點太過分了吧。網上也討論得很火熱呢,就像‘好人’達爾文向‘壞人’帝國重工發起挑戰啊。」
「阿山,這可不是挑戰這麼簡單的事情。」佃斷言道,「這是向帝國重工宣戰。」
5
「的場君,你也有判斷失誤的時候啊。」
突然被這麼一說,的場看著對方僵住了。
若是夜晚,透過帝國重工會長室的窗戶能看到大手町美麗的夜景。此時是太陽下山前,滿眼濃郁的金黃色,美得讓人恨不得把這景色裝進畫框裡。
會長沖田勇背對著夕陽,與的場面對面。
百葉窗全開著,坐著的沖田完全處於逆光之中,的場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可以想象。在挖苦的話語和暴躁的語氣背後,沖田始終表情淡然、優雅。
「你就不該插手那種新專案,還是太急功近利了啊。」
「不,事情不是那樣的。」
可以否定,但不能給自己找藉口,因為沖田不吃那一套。
「人生充滿無法避免的風浪,要能攻會守,就跟踢足球一樣。」
就讀東大時沖田曾擔任足球部主將,他時常將人生比喻為足球比賽。
「最關鍵的在於不要逆風而行。該攻的時候攻,該守的時候守,如此反覆的過程中,就能找到決勝之機——藤間說還要再幹一期。」
最後那句話讓的場大受打擊,但他很小心地不讓心情體現在表情上。
上層人事變化迂迴曲折,暗流湧動,公司內部政治局勢堪比伏魔殿,不是的場一個人能抵抗的。既然藤間說「要繼續幹」,並且獲得了批准,那就代表包含沖田在內所有高層的意願。
「眼下是困局,你要是實在想幹就幹吧,不過我想你也不會故意去做火中取栗的事情。」
無須費心思考這話是什麼意思,很明顯,就是就任社長一事要延期了。
「現在是雌伏之時。」
沖田說完便安靜下來,彷彿連他這個人都消失了。
這表示談話結束了。的場渾渾噩噩地站起身,行了一禮,然後走向從美麗畫卷通往現實世界的大門。
6
早上的活兒幹完了,殿村回到家中時是十一點半。
他把拖拉機開進倉庫,停在陰涼處。發動機關閉後周圍頓時恢復了鄉間特有的寧靜。
殿村摘掉草帽,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走到院子裡開啟水龍頭洗手,這時突然聽見背後傳來踩踏碎砂的腳步聲。
他回過頭去,只見一個身穿長褲和襯衫的陌生人站在那裡。
來人脖子上掛著id卡,腋下夾著黑色檔案袋,看起來三十出頭,又瘦又高。
「您好。」聲音略顯輕浮。
「哦,您好。」
殿村應了一聲,用毛巾擦擦手,用眼神催促對方說明來意。
「此前稻本先生他們邀請您加入農業法人了吧?」
看來他就是吉井浩,那個曾跟父親交惡的農林協職員。
吉井的父親是隔壁區的大地主,在當地很有影響力,有傳言說是他把畢業後恰逢就職低潮、找不到工作的三兒子介紹進了農林協。
結果就成了這麼個高高在上的少爺職員。
殿村是認可農林協的存在意義的,只是這種人很難對付。簡而言之,其實是吉井這個人有問題。
「對,邀請我了。」
「殿村先生您是打算加入的,對吧?」
他的語氣中不含一絲疑慮,甚至有點威壓的意思。
「我不想加入。」
殿村的回答引得吉井的眼中閃過新的神情。
「為什麼?」
吉井自然地找了個木箱坐下,等待殿村回答。
「因為我覺得沒意義。」
「有意義。」吉井看了一眼拖拉機,「如果將這個地區的農戶集中起來,搞一個大規模的農業法人,就很了不起了呀。拖拉機還能換新哦。」
看來吉井是聽了稻本的講述,來探殿村口風的。
「我不需要換新的,這個足夠了。」殿村轉身回到倉庫,卸下拖拉機後方的爬犁,又說道,「你們的想法我聽稻本說了,不過我覺得那樣跟一個人做沒什麼區別。而且,我不想讓我們家的米跟他們的米混在一起賣。」
「‘殿村家的米’嗎?」吉井嘿嘿一笑,「你這樣我很為難啊。這麼任性地做決定,你覺得真的好嗎?」
「我們看重的不一樣,種出來的米味道和品質肯定也不一樣。被強行混在一起,我也很為難啊。」
「你這樣的人,會給大家添麻煩的。」
吉井的話突然變得粗魯。
「你是個外行,還不懂如何種米吧?一個既沒經驗,也沒相關知識的人,沒了我們能做得下去嗎?」
殿村天生性子軟,又不善言辭,對方氣勢一上來,他就只能滴溜溜轉著大眼睛,卻說不出話。
「總、總而言之,我不加入那個農業法人。」
吉井緩緩站了起來,目光犀利地看著殿村。
「我勸你最好別這麼狂,殿村先生。」
扔下這句話後,他就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