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前看了一眼手錶,隨後望向展示場。那裡出現了一臺紅色拖拉機。
是「達爾文」。
看起來有三十馬力左右,算小型拖拉機,想必是看客們最為熟悉的機型。車身呈紅色,不是常見的深紅,更接近義大利跑車那種明亮的紅色。
現場演示預定由「達爾文」開始,展示三十分鐘,之後輪到帝國重工的「阿爾法一號」。
「各位久等了,無人農機演示馬上開始。」
主持人的介紹引來了排山倒海的掌聲,看臺上甚至有人吹起口哨。說不定很多是「達爾文」的相關人員吧,用足球來比喻的話就是主場聲援。
「達爾文」的車體輕輕一顫,發動機開始運作。
歡呼聲平息下來,佃能清楚聽到發動機聲。
開動之前先鳴了兩聲喇叭,這應該是「達爾文」預設的表演。
接著「達爾文」沿寬度不足兩米的農道緩緩前進,行進約三十米後左轉,開入了農田。
隨後機體暫停前進,放下接於後部的鐵爪,開始旋轉。然後拖拉機重新開動,開至水田另一頭後掉頭。
水田正中央插著主辦方安排的稻草人。
「達爾文」來到稻草人前方,馬上停下了,是感測器感應到了障礙物。無人農機研發要解決的一大問題就是安全性,為防止撞到人,需要感測器時刻掌握前方障礙物情況,並指令機體採取迴避動作。
「達爾文」繞過稻草人,從反方向的出口駛上了農道。經過看臺時,上方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讓人忍不住聯想到獲勝賽車繞場時的光景。
花費時間恰好三十分鐘。中間雖然出現了發動機和變速器運作不穩定的情況,但那只是佃這類專家才能看出來的細微問題,大多數觀眾應該都覺得這是一場完美的演示。
帝國重工的工棚裡透出幾分慌亂。
相關工作人員一臉嚴肅地看著電腦,指示「阿爾法一號」到達「達爾文」剛才登場的地方。
「接下來登場的是最近剛加入農機領域的帝國重工研製的大型無人拖拉機‘阿爾法一號’!請開始。」
展會工作人員介紹完,這邊的技術員開始操作電腦。
發動機發出一聲轟鳴,比「達爾文」多出不少魄力。
第一個難關是出發後進入農道。由於車身比「達爾文」更寬,「阿爾法一號」必須貼著農道邊緣行駛,此時就要考驗宣傳中提到的誤差不超過幾釐米的精確度了。
「阿爾法一號」開始前行,進入農道。速度方面沒有「達爾文」快,不過這也受實驗場地的影響。
佃感受到站在工作人員身後注視著拖拉機的野木十分緊張,這讓他也有些緊張,覺得短短三十米的農道特別漫長。
野木的表情突然放鬆下來,因為「阿爾法一號」成功駛入農田了。
「好,上吧!」不知是誰喊了一聲,與此同時拖拉機的速度提了起來。由於機體龐大,看起來比「達爾文」更有氣勢。
看臺上傳來歡呼和感嘆,「阿爾法一號」在眾人的注視下完成了第一次掉頭。
山崎在佃旁邊,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佃又看了一眼山崎旁邊的輕部,輕部表情冷漠,嘴唇緊閉。
「阿爾法一號」在田間掉了兩次頭後,要迎來稻草人的挑戰了。
是停下還是倒退?或者像「達爾文」那樣繞過去?
可它並沒有做這些動作。
「啊。」
佃輕呼一聲,因為「阿爾法一號」撞倒了稻草人,並碾過去了。
看臺上傳來一陣驚呼。
貴賓席上,藤間社長身後的人慌忙起身,快步走向工棚。
「你們在幹什麼!」
厲聲叱責的人正是的場俊一。
「感測器沒有感應到,應該是沾上泥巴了。」
的場怎麼可能聽得進工作人員的解釋,他此時已經氣得臉上血色盡失。
這是致命的失誤。
安全性存在問題,在眾目睽睽之下犯了個會招致最壞評價的失誤。
「阿爾法一號」還在執行,但此時所有人都明白,演示失敗了。
拖拉機來到農田邊緣,再次駛上農道。它經過貴賓席,徑直路過帝國重工的工棚,留下空虛的發動機轟鳴。
帝國重工的工作人員、野木,以及站在旁邊的佃一行,都只能啞口無言地目送它離去。
最後「阿爾法一號」在農道上右轉,駛向看臺方向。
自然不能期待它像「達爾文」那樣獲得歡呼。
稀稀拉拉的掌聲傳到工棚這邊。
野木沮喪地轉頭看了一眼佃,然後搖了搖頭。就在佃準備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的時候,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了。
看臺上炸了鍋。佃轉過頭去,看到「阿爾法一號」車身嚴重傾斜——它在狹窄的農道上打滑了。
下一個瞬間,拖拉機落入了水溝。
尖叫、嘆息和笑聲混雜在一起,展會工作人員連忙趕過去,帝國重工的員工也慌忙跑出了工棚。
「非常抱歉,我們將在確認過帝國重工的‘阿爾法一號’的狀態後,重新向各位進行演示。」
廣播中傳來這樣的說明,觀眾們已紛紛離開座位,剩下一些好事之人饒有興致地看著狼狽的救援場景。
還有比這更糟糕的結果嗎?
本來此次演示是要展示出「阿爾法一號」與「達爾文」的不同,作為宣傳素材,結果完全成了反面教材。
現在「達爾文」成了備受讚賞、眾人垂涎的高科技機器,而帝國重工的無人駕駛拖拉機則是嘲笑與侮蔑的物件,甚至招來憐憫的目光。
這場演示決定了無人農機領域的勝負。
中小企業打敗了大企業。
野木呆站在原地,臉色蒼白。在他旁邊的佃好奇地看了一眼貴賓席。
他看到了藤間。
藤間表情兇狠,緊咬下唇,閉著雙眼,彷彿在拼命剋制。
現在藤間心裡是什麼感受,佃無從得知。
但他可以想象,對方應該身陷無窮無盡的危機感之中。
7
「阿島,你果然來了。」
看過那場令人意外的無人農機對決後,島津從看臺離開,但馬上被叫住了。
久違的伊丹滿面笑容,驕傲地看著島津。
「怎麼樣,是不是很厲害?阿島覺得我們的拖拉機怎麼樣?」伊丹得意地問。
「一般般吧。」
「不至於吧。」伊丹顯得很無奈,明顯很不滿意島津的回答,「你就這麼討厭我?」
「跟你沒關係。是你問了,我照實回答而已。再見了。」
島津轉身要走。
「等等。」伊丹再次把她叫住,「我決定跟代達羅斯合作沒錯吧?這點阿島你總該認同了吧?」
「為什麼?只是碰巧順利完成了演示而已嘛。」
島津的目光很冷漠,伊丹也乾脆地承認了。
「嗯,可能是吧。」他現在不打算跟島津爭辯,「對了,你要不要近距離看看我們的拖拉機?我在信上也說了,那上面裝著阿島你設計的變速器。」
「不用了,看完演示足夠了。」
島津再次邁開步子。
「阿島。」伊丹馬上叫了她一聲,「你還想跟我一起幹嗎?」
島津回過頭,看到了伊丹迫切的眼神。
「那個誰來著,冰室先生,你不是說他很優秀嘛。」
島津離職時跟冰室交接了工作。
我已經……不需要阿島了——伊丹說過的這句話島津至今記憶猶新。它就像終日點亮的霓虹燈,在島津心裡揮之不去。
因為有冰室了,比島津更優秀、更有用的男人……
「那傢伙也就一般般吧,我還是希望阿島回來。」
聽到伊丹的邀請,島津卻無言以對,只能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島津開口道:「原來你是這樣的人啊……因為相信所以請過去的員工,這麼輕易就能捨棄?伊丹君,你變了。」
「不。」伊丹為難地搖了搖頭,「你應該還對我們的事業有興趣,所以今天才會來,不是嗎?」
「不是的,我想看,所以來了。你們的拖拉機不是能動嗎?還有什麼好說的。」
看伊丹好像還想找話,島津繼續道:「如果真有什麼地方需要我,我會去的,不過絕不是回你那裡。你此時這樣邀請我,無非是因為出問題了。你根本不滿意現在的變速器,對不對?不過我認為那是你應該自己解決的問題,而不是來指望我。」
伊丹瞪大了眼睛,島津知道自己說中了。
「再見。」
島津留下啞然的伊丹,轉身走向嘈雜的人群。
8
「後來工作組調查發現感測器上附上了農田裡的泥。本來不應該沾上那種東西的,這是不可抗力。」製造部部長奧澤尷尬地辯解道。
在「日本農業」主辦方給帝國重工的會議室裡,氣氛十分緊張,彷彿隨時都會炸開。
藤間獨自坐在長桌主位上,奧澤站在旁邊,滿頭大汗,已經用手帕擦了好幾次額頭了。野木陪站在旁邊。佃和山崎在房間角落看著這一切。
「後來拖拉機滑下農道,不是我們的技術出了問題,而是野木教授那邊的——」
「請等一等。」野木忍不住打斷了他的話,「現在就斷定是我的程式有問題未免為時過早了吧。也有可能是帝國重工的系統出問題了啊。」
「你說說,野木老師的程式能出什麼問題?」藤間看著奧澤問道。
「這個……馬上會開展詳細調查。總而言之,我們是經過了反覆實驗的。」
「你能肯定詳細調查後不會得出是我們的系統有問題這個結論嗎?」
「不,這個……」
奧澤苦著臉,嚥下了後面的話。
藤間看到這樣的態度,緩緩站起來,衝野木深深地低下了頭。
「野木老師,我們太失禮了,實在是對不起,請您原諒。」
接著藤間又一次瞪著奧澤說:「為了保護自己不惜說謊,你還算個技術人員嗎?你讓我如何信任這樣的下屬?的場君……」
他突然叫了一聲,同時視線轉向奧澤身後的的場。
「我想問問你,這個專案跟我當時批准的有點不一樣吧?」
尖銳的問題讓財前都感覺到了話語中的緊張。
「您的意思是……」
「你的專案計劃書上寫的應該是:無人農機將以在日本使用廣泛的小型到中型農機為主。」
的場咬著嘴唇,低頭聽藤間繼續說下去。
「可是‘阿爾法一號’是一臺大型拖拉機啊,不是嗎?偏離了企劃的主旨,你給我說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個尺寸的機型能最大限度發揮製造部既有的發動機製造經驗。我們打算先製造大型拖拉機,然後慢慢縮小。」
「等到那時候,市場已經被競爭對手搶走了。」
藤間的一句話讓整個會議室凍結了。
「的場君,你也要為了自保而說謊嗎?現在就必須縮小體積!我記得專案計劃書上寫著,打算將發動機和變速器外包出去,是你改成自主製造的吧。這是為什麼?」
財前露出吃驚的表情。最初的計劃書確實是這樣寫的,可藤間是怎麼知道的——他不禁疑惑不已。
「社長,發動機和變速器是拖拉機的核心,核心技術自有化不是我司預設的一貫方針嗎?」
「那就馬上去做小型發動機和變速器啊。為了讓希望拯救日本農業的野木老師繼續與我們合作,也為了勝過我們的競爭對手‘達爾文’,要儘快做出來。奧澤,能做到嗎?」
奧澤咬著嘴唇,過了一會兒才答道:「那個……其實……我們沒有製造小型發動機和變速器的經驗,可能需要一點時間……」
「夠了。」
藤間抬起右手,終止了奧澤的辯解。
「製造部從專案退出吧。這個專案交給你們就做不起來了。業界形勢、競爭對手、市場需求,這些東西你們全都不屑一顧,只知道挑選簡單的做。把自己當成宇宙中心的人是做不成事業的,這是我從以往的失敗中學到的教訓,我不會蠢到重蹈覆轍的。」
接著藤間的目光像箭一般射向的場。
「的場君,零部件可以外包出去,交給技術實力能跟‘達爾文’抗衡的公司。現在最優先的是重獲市場的信任。聽好了,你要全力挽回我們在今天跌入谷底的信譽。」
的場無聲地鞠了一躬,藤間堅定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彷彿帶著決意。
9
在從岡山回東京的新幹線列車上,佃喝著在岡山站買的罐裝啤酒,心裡想著事情。旁邊的山崎也陷入沉思,途中突然問道:「社長,您有什麼感想?」
「能有什麼感想啊,帝國重工這回真是丟人啊。」
「我想問您的是‘達爾文’。您覺得怎麼樣?」
「哦,那個啊……」
其實佃一直在想這個。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臺小型拖拉機的紅色車身。發動機的聲音、車體的動作,以及這些與發動機和變速器的關係,都在他的腦子裡重播了一遍。
「一般般吧。沒有突然停頓或偏離軌道,也算合格了。」
「我覺得吧,那臺拖拉機雖然是自動擋,可是切換擋位的時候總是有點延遲,所以經常出現蛇行動作。」
「我也覺得。」佃說。
「應該直線往前走,在農田角落左轉,但是在這兒……」山崎用兩隻手演示,「拐彎之前拖拉機猶豫了一會兒。可能是機體上的資訊處理系統通訊不太順暢吧。」
「有可能啊。或者是程式本身有問題。」
不僅如此。啟動和加速時車身的動作,對後部作業機的控制,等等,這些就算外行人看不出來,但佃他們是能看出各種問題的。
「‘達爾文’離完美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不過比帝國重工的強多了。」
山崎評論起帝國重工的「阿爾法一號」,用詞雖然辛辣,但句句屬實。
「大公司不好搞啊。」說完山崎嘆息道,「在普世價值觀之前,還要考慮對公司來說正確與否,這個雙重標準太難應付了。」
「而這正是萬惡之源。」
佃又開了一罐啤酒。
「普世的價值觀和正義,他們出於一己私利,把這些都放到一邊並忘卻了。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山崎想了想,最終搖搖頭放棄了。
佃閉著眼睛,腦海中又浮現出野木呆立在那裡的模樣,還有藤間緊閉雙目的側臉。那位超凡的經營者只需看一眼,就準確判斷出那一個場景的意義。
第二天早晨,佃接到了財前語氣格外肅穆的電話。
「我有件急事想與您商量,現在可以過去嗎?」
10
上午十點多,財前駕駛著公用車,來到佃製作所。
「昨天在‘日本農業’真是向各位獻醜了。」
佃與山崎共同把他迎進社長室,財前一開口先道了歉。
「聽完藤間社長的訓斥後,我找社長辦公室的人打聽了,原來我寫的那份原始的新專案計劃書被秘密送到了藤間手上。」
「財前先生對此不知情?」
還會有這種事?大企業的內部情況真是讓人搞不明白。
「是誰送的?」山崎問了一句,財前沒有馬上回答,過了一會兒他才報出頂頭上司的名字。
「是水原本部長。」
佃回想起水原那略顯傲慢的面孔。
「水原先生為什麼這樣做?」他提出了疑問。
「的場看完我的企劃書後就說要把它變成他自己的企劃。水原可能是想讓藤間知道,這個計劃根本不是他想出來的。」
「算是水原先生報了一箭之仇嗎?」
「您別看水原那樣子,他也是個不簡單的軍師。這回他的策略幫了我不少忙。」
財前說完,直起身子正色道:「佃先生,我想再次向您提出請求,您能為我們提供發動機和變速器嗎?此前我們把您給拒了,現在又來提實在是有點厚臉皮,您一定很生氣吧。不過現在能夠解決困境的只有貴公司了,請您答應……」
這對佃來說無疑是令人高興的請求,只是這也就意味著佃製作所將加入帝國重工與「達爾文」的競爭。
山崎帶著疑問看著佃,那雙眼睛裡透出了猶豫。
確實,在野木教授的協助下,佃製作所研發製造出了發動機和變速器,並且發展到了試驗階段。
可是且不論發動機,在變速器方面他們還沒有過量產實績。
僅憑佃製作所,能否敵得過代達羅斯的低成本以及幽靈傳動的優質變速器呢?
此時這個專案已經跟財前當初找他們的時候不一樣了,輿論和大眾的態度,還有關注度都已不可同日而語。也正因如此,絕不能失敗。
「您的想法我明白了。」
佃說完抿著嘴看向窗外,明媚的秋日陽光透過玻璃傾灑進來,天空顯得無比澄澈高遠。
「能給我一點時間再作答覆嗎?」
「請您積極考慮,拜託您了。」
財前鄭重其事地低頭致意,然後離開了。
「社長,您準備答應嗎?」等財前的車子從公司門前的坡道消失不見,山崎問道。
「我認為發動機沒問題,可是以我們現在的水準,變速器就……」
「我知道您想說什麼。」
輕部率領的變速器研發小組固然努力,值得敬佩,可是有些問題並不是只要努力就能解決的。雖然他們的樣機在野木的實驗田裡完成了試執行,但距離可適應各種條件且能高強度使用還有很長的一段距離。
佃認為,僅靠努力和運氣,很難縮短這段距離。他們還需要經驗。但憑藉佃製作所現在的實力,要趕上競爭對手,恐怕還需要好幾年時間。可是那樣會來不及。
「讓我想想,然後再說。」
臨近傍晚時,佃臨時起意,離開了公司。
11
島津裕居住的公寓在自由之丘附近,最近的車站是大岡山站,出站後只需走五分鐘就能看到。是一棟低樓層建築,她住在三樓。
「突然來打擾,真是不好意思。」
「沒什麼,請進吧,就是沒啥可招待的。」
島津帶著依舊爽朗的笑容把佃請進了屋,讓他在客廳的沙發上落座。因為跟佃製作所的年輕技術員相處得挺好,島津不時會過去露個臉,因此兩人的關係比以前熟稔了很多。
「家裡太亂,讓你見笑了,我就是不擅長收拾。」
「我覺得這也是島姐的風格。」
雖然是單身女性的家,卻感覺不到什麼女性氣息。佃覺得之所以會有這種氣氛,是因為地上和椅子上堆滿了外文專業書籍,還能看到隔壁房間的書桌上也放滿了資料。
即使離開了技術現場,島津腦中還是裝滿了最新的技術和理想中的變速器藍圖。
「大學講師的工作怎麼樣?」
「還行吧。」
島津笑了笑,可是佃看到了她對現狀的不滿足。以島津的才能,將來一定能在大學獲得相應的地位,只是暫時沒出現機會。
果然還是現場開心啊——之前造訪佃製作所時島津曾說過這麼一句話,佃一直記在心裡。
這句話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覺得這句話體現了島津這個人對人生的態度。
「島姐,到我們這兒來吧。」佃直接提出了前來拜訪的意圖,「我今天來就是想再次向你發出邀請,我們需要島姐,我希望你能帶領變速器研發小組。」
佃深知自己不擅長迂迴的說法,也想不到格外誘人的說辭,便選擇單刀直入。
「你考慮考慮,好嗎?」
「這個嘛……」
島津露出為難的表情,彷彿在想該如何回絕。
這也難怪,佃突然很沒自信地想,島津有那樣的能力,肯定看不上佃製作所這種中小企業,而是希望得到一個更大的舞臺。
佃不禁感到專門前來提出請求實在太沒有自知之明,因此羞愧難當。而這時,島津問了一句。
「請問現在你們那邊的變速器怎麼樣了?上次我去的時候看了一眼,覺得很不錯啊。」
「越來越好了,今天帝國重工還來找我們,希望我們加入新專案。」
一聽涉及無人駕駛農機,島津表情更加認真了。
「那就是要跟伊丹君他們的‘達爾文’……」
「沒錯,要跟他們對抗。」
佃有點猶豫,不知該如何說明帝國重工在「日本農業」上的慘敗。不過就算他不說,島津應該也知道了,昨天那一幕在各種綜藝節目和新聞上反覆播放了無數遍。「達爾文」的英姿,對比翻下農道、堵住通路的帝國重工拖拉機。鄉鎮聯盟的勝利獲得了大眾的喝彩,帝國重工的信譽和名聲則墜入深淵。
此時去協助帝國重工的無人駕駛農機,佃想象不出島津對此會做出什麼判斷。
她會認定沒有勝算,從而一口回絕?還是覺得這件事值得討論?
「啊,我去了那個展會。」
島津意外地說起了「日本農業」的事情。
「展會上有帝國重工和‘達爾文’的現場演示……」
「翻進溝裡了,對吧?」島津的語氣中似乎還帶有一絲興奮,「正好就在我面前。」
「島姐你怎麼在那兒?」佃驚訝地問。
「伊丹君給我寄了入場券,還有新幹線的車票。他說‘達爾文’的變速器也有我的一份功勞,希望我去看看。」
「伊丹先生他……」
這是佃沒有預料到的,因此一時語塞。
他還以為島津已經與幽靈傳動徹底斷交了,可事實並非如此。
「莫非幽靈傳動也向你發出了邀請?」
島津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佃認為這意味著他說中了,頓時消沉下來。
幽靈傳動的變速器和佃製作所的變速器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你準備答應他們嗎?」佃苦澀地問。
「怎麼可能。」島津卻給出了令他意外的回答,「我可不打算回幽靈傳動。我只想做讓人們高興的變速器,對幫助幽靈傳動報復帝國重工的的場先生沒有興趣。」
「既然如此……」佃重振精神道,「我想請您過來帶領我們的變速器研發小組。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想法,山崎、輕部、立花和亞紀他們都在等島姐。拜託了,到我們這兒來吧。」
佃說完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你。」
但當佃抬起頭,看到島津露出為難的笑容。
「你們的心意讓我很高興,我也希望跟大家一起工作,希望回到現場。」
佃的表情明亮了起來。
「那就來吧!」他再次邀請道。
「可是……能給我一點時間嗎?」島津說,「只要兩三天就好,讓我整理整理心情。我一定會聯絡你的。」
「好的,我們等你……啊還有,亞紀讓我一定要帶這個來。」
看到佃手上的生巧克力盒,島津有點害羞,音量也高了一些。
「哇,果然還是亞紀最懂我。請你幫我謝謝她。」
能做的都做了。不知道島津會如何決定,總之,佃現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島津把佃送了出去,回到客廳後長嘆了一口氣。
她又泡了一杯咖啡,走進工作間,開啟電腦選了一首曲子。《舍赫拉查德》第一樂章那沉重的旋律傾瀉而出,島津拿起書桌上的一個信封。
信封裡裝著上回她去參加第二次面試的大學發來的最終面試通知。
「時機真不巧呢。」
島津嘆息著,把通知書放回信封,靠在桌邊閉上眼睛,沉浸在波瀾壯闊的交響組曲中。
12
會議室裡充滿興奮、躁動,以及等量的冷靜和不安。
營業部和技術研發部的全體成員在傾聽佃對帝國重工此番邀請的介紹。
「主題就是農業。」佃說,「可能外界會有很多人去關注該專案與‘達爾文’之間誰贏誰輸,但做這個專案的目的不是勝過他們。日本農業正面臨農戶老齡化,棄耕者逐年增多的現狀。一直這樣下去,危機會越發無法挽救。而務農機器人應該能給許多農業從業者帶來勇氣和力量。為了開拓農業的未來,我們要全力以赴,參與到這個專案中去。」
製造業需要的不只是技術和效率,最重要的是擁有意義。
為了什麼而做。如果對主旨沒有共鳴和熱情,就做不出任何東西。
製造必然伴隨著對社會的貢獻。
雖說佃和手下這些人進行的製造還逃不開生意的性質,既然是生意,就必須滿足客戶的需求,而需求就意味著難題。但假設恰好,做生意的同時還能滿足自身的喜好,製造自己喜歡的東西呢?
「之前帝國重工拋棄了我們,但現在證明他們重新認識到了我們的價值。」
營業部的江原興奮得紅光滿面,說道:「這個專案將來一定能成為咱們的收益主要來源。」
「不談收益,我認為這個專案本身就很有意義。」亞紀說,「我們生產的發動機和變速器能給農戶幫上大忙,這不是很棒嗎!」
「順便還能跟幽靈傳動決一勝負。」輕部咬牙切齒地說。
「但也有可能輸啊。你敢說我們的變速器肯定比幽靈傳動的好嗎?」
冷靜的唐木田這一句話就讓輕部繃緊了臉,努力反駁道:「上次在‘日本農業’,我看了‘達爾文’的現場演示,其實也不怎麼樣。我們在北海道農業大學的試驗田那次不也成功了嗎?應該有希望吧。」
營業部的年輕職員村木說:「可是,我們的變速器還沒有真正走入過市場,老實說,我有點不放心。」
性格死板的立花也表達了類似的觀點。「不管怎麼說,幽靈傳動的變速器曾被愛知汽車看上,在經驗方面,我們確實有所欠缺。」他這話也並非杞人憂天。
「反過來說,財前先生還真放心把變速器一起交給我們啊。」津野說道,「我覺得他完全可以把變速器訂單發給其他公司,為了不辜負財前先生的期待,我們也得加把勁啊。」
「要是缺乏自信,也可以只接受發動機訂單,把變速器訂單還回去。」唐木田說,「他們好不容易決定不用自己的製造部,結果在我們這邊也做不成,那就要給專案拖後腿了。不僅如此,我們的信譽也會受損,阿輕,你有肩負這個風險的心理準備嗎?」
平時吊兒郎當的輕部瞬間嚴肅起來,他煩躁地咂了一聲,沒有回應。
唐木田繼續道:「我明白財前部長這麼做是相信我們的技術實力,可儘管如此,我們也不能輕易答應。如果要拒絕,就得趁現在。」
這番話很有道理,讓人無法反駁。
「我們確實沒有變速器方面的生產經驗,這是事實。」佃承認道,「所以我打算請一位實力不遜於幽靈傳動那邊的變速器專家來加入我們。」
「外援嗎?」唐木田若有所思地說,「您要請哪個變速器廠的退休職員來當顧問?」
「不,不是顧問,而是成為我們的正式員工。」
「有這麼湊巧合適的人嗎?」此時出言質疑的,是中堅工程師上島友之,「‘達爾文’的變速器是以島津女士的設計為基礎的,她可是個天才,誰能比得過她?」
「關於這點,我也有同感。」
佃的回答引來幾聲嘆息,失望情緒在室內蔓延。
「而能夠超越島津裕的,只有島津裕。」佃說,「既然如此,不就只能去找島津裕了嗎?」
一陣沉默。不知從哪兒傳來小聲的嘀咕:「話是這麼說……」
立花與亞紀則以期待的眼神注視著佃。
輕部也抬起頭來,鬆開抱在一起的手臂,一臉愕然。
「真的嗎?開玩笑的吧?」
他們的情緒仿如愉快的電波,馬上傳遍了整個會議室。
難道……佃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衝會議室外喊了一聲:「久等了,請進吧。」
大門開啟,一個人走入會議室。片刻的安靜之後,現場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和掌聲。
走進來的人正是島津裕。
然而現場最吃驚的或許是她本人。島津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佃向她伸出右手。
「歡迎加入佃製作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