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確,這次騷動對‘陸鴉’來說影響不太好。不過我這兒有個很有意思的資料。」
江原用投影儀放出一張銷售業績圖表。螢幕上一共兩張圖,分別是「陸鴉」和「達爾文」的銷售變化。
「哦?」
輕部看了一眼,突然笑了笑,開始轉動手上的圓珠筆,看來是有了興趣。
「‘達爾文’剛發售時的營業額可謂壓倒性的強勢,但勢頭在逐漸放緩。‘陸鴉’則與之相反,最近銷量開始起來了。帝國重工那邊對此進行了調查,發現農戶之間在議論,說‘達爾文’故障很多。」
島津猛地抬起頭來。
「他們怎麼應對的?」
「聽說是更換變速器零件,具體就不清楚了。」
島津表情複雜,陷入了沉思。
佃把這一幕看在眼裡,會後叫住島津問了一句。
「島姐,你是有什麼想法嗎?」
「‘達爾文’的變速器是用我的設計為基礎製造的,可是,那個設計有缺陷。」
「缺陷?」
這他還是頭一次聽說。
還有幾名員工留在會議室裡,此時也都停下動作,認真聽著島津的話。
「我設計的時候並沒有發現,還是到佃製作所之後才意識到的。我們的拖拉機不是也有過中途停止執行的故障嗎?就是那次之後,我想到了具體的解決方法。」
「你申請的專利就是針對這個的嗎?」唐木田問道。島津申請專利的事情之前向董事會彙報過。
「沒錯。」島津點點頭,「那個地方要是被模仿了可不太好,所以我就先把專利申請到手了。」
「那也就是說,幽靈傳動很可能還沒發現那個缺陷啦?」津野問道。
島津搖搖頭。
「不,他們至少應該發現哪裡有問題了。至於有沒有解決問題的技術,就有點難說。因為我不知道接替我的冰室先生實力如何,說不定他們想到了比我們更好的解決方案。」
「島姐說的那個冰室先生,聽說已經離職了。」
江原的情報讓島津面露驚訝。
「島姐,你給我說說。」佃實在忍不住問了一句,「要是那個缺陷不改進,會怎麼樣?」
「可能會導致無法變速。如果按照我最初的設計,會給零件造成過大負荷,超過臨界值就會變形,甚至破損。」
「這樣的話,很可能就要召回了。不太妙啊。」山崎嚴肅地說。
「還不是自作自受。」唐木田冷冷地說,「辜負我們的好意,還把島姐趕出公司。那不是報應是什麼。」
好幾個人紛紛點頭表示贊同。他們至今都沒有忘記幽靈傳動背叛佃製作所,選擇了競爭對手代達羅斯進行資本合作的仇恨。
第二天,幽靈傳動的伊丹聯絡了佃。
7
「佃先生,能麻煩您空出一些時間嗎,拜託了。」
佃把手機按在耳邊,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您有什麼事嗎?」他問了一句。
「其實我想就貴公司正在申請的專利,跟您商量商量。」
佃一下就反應過來了。
那件事啊。
「佃先生,請您原諒我此前的無禮,姑且聽我把話說完,可以嗎?拜託您了。」伊丹竭盡全力懇求道。
「好吧。什麼時候?」
佃最後還是答應了。
伊丹說希望在佃方便的時候拜訪,於是佃回答越早越好,指定了當天下午三點這個時間。
三點整,伊丹大獨自來到了佃製作所。
「勞煩您百忙之中抽空出來,真是太感謝了。另外,此前給佃社長、山崎先生、唐木田先生以及佃製作所的各位帶來了很不愉快的影響,實在是非常抱歉。請接受我由衷的歉意。」
伊丹剛走進社長室,就深深低下了頭。
「我猜您這種時候來,不是專程來道歉的。先請坐吧。」
佃請他坐在沙發上,自己在桌邊落座。山崎和負責這塊業務的唐木田也在場。他們兩人都怒視著伊丹,緊張氣氛一觸即發。
「您可能已經知道了,我們的‘達爾文’目前頻頻發生疑似起因於變速器的故障。」伊丹開門見山地說,「我們努力嘗試解決問題,但本公司不具備相應的技術實力。我深知這話說起來非常自私,可是我們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佃先生,各位……」伊丹繃直身子,筆直地看著佃等人,「請貴公司把申請專利的技術授權給我們使用吧。拜託了。」
伊丹拿出一份檔案,果然就是由島津研發、以佃製作所名義申請的那個專利。
「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唐木田厲聲道,「我們可是競爭對手啊,憑什麼要把技術授權給你們,為‘達爾文’造變速器?」
伊丹緊緊抿著嘴,接受了這番毫不留情的質問。
「靠我們自身解決這個問題,可能需要好幾個月,不,可能需要好幾年。可是我們沒有這麼多時間。拜託您,幫幫我們吧。」
「您這話說得可真夠任性啊。」山崎說,「貴公司眼看著要打輸官司的時候,是誰救了你?是誰幫你搞的逆向工程?後來又是誰過河拆橋,跟代達羅斯搞起了資本合作?您以前不是說為了生存嗎?還說跟我們合作生存不下去。要知道,我們也有尊嚴。」
「我實在無話可說,太對不起了。」
伊丹坐在沙發上,深深鞠了一躬。
「社長,拒絕他吧。」
唐木田的一句話讓伊丹抬起頭來,已面無血色。
「請別這樣——求求您了,唐木田部長。」
「開什麼玩笑。」
唐木田是個做生意特別有原則的人,此時直接轉過頭去,看都不看他。
「多少授權費我都願意支付。就算我們一分錢不賺也無所謂。請幾位考慮考慮,好嗎?」
「這不是錢的問題!」
山崎氣得臉都白了。
「拜託了。只有佃製作所能拯救我們。」
一臉胡茬,雙眼赤紅的伊丹再次低頭懇求道。
「伊丹先生。」佃總算開了口,「人的痛苦啊,即使製造痛苦的人忘掉了,承受痛苦的人卻很難忘掉。我們一直推崇誠意交往的原則,也一直是這麼做的。身在市井的好處,就是能做這種意氣相投的合作,你說對不對?」
伊丹低頭咬著嘴唇,並沒有回答。
「而且,你們的‘達爾文’不是號稱要讓人們見識到城鎮工廠的技術實力嗎?我想問,這樣做是否正確?在談論授權之前,我想先搞清楚這個問題。」
伊丹沒想到佃會提這個,面露驚訝的神色。
佃繼續道:「東西做出來不是為了炫耀自己的技術的,而是為了讓用的人感到高興。可是你們眼裡只有自己,不是嗎?什麼城鎮工廠的技術、城鎮工廠的意志,東西是誰做的,這對使用的人來說毫無意義,真正重要的是如何為使用那些東西的人著想。你們想過這個嗎?」
伊丹只是呆呆地看著佃,不知如何回答。
「你們連這麼關鍵的問題都不懂,心裡只想著自己。我不能把技術授權給這種人,你還是想想清楚,從頭再來吧。」
伊丹連反駁的話語都說不出來了。
他閉著眼睛沉思片刻,然後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
「我無言以對。佃先生說得沒錯。失禮了。」
伊丹又一次低下頭,轉身準備離開。不過他在門口突然停住了。
「佃先生,您能幫我向島津女士轉達一句話嗎?告訴她,是我錯了,我對不起她。」
留下這句話,伊丹離開了。
「伊丹君這樣說了?」
那天夜裡,佃叫上島津,一起到公司附近的「志乃田」吃飯。聽他說完伊丹到佃製作所來的事情,島津感慨萬千,一言不發地拿起梅酒蘇打喝了一口。
「但是沒辦法,這畢竟是做生意。就算不說這個,伊丹君這個人也不值得原諒。」
「是啊,島姐。」平時愛喝清酒的山崎今天少見地點了燒酒,「‘達爾文’要倒閉還是消失,關我們什麼事。」
「就算我們同意授權,他們也要花一大筆來召回吧。」唐木田指出,「且不說我們的授權費,生產新零件也要花錢。把變速器拆開、更換部件,這要花不少時間,相關人員費用和運費都不可小覷。如果全都由他們來負擔,那得是多少錢啊。」
「我聽說山谷那邊已經在密切關注了。」津野說,「要是通過他們的銷售網路賣了故障機器,肯定會影響信譽。」
「他們現在總算意識到島姐的重要性了吧。」
山崎這麼一說,島津嘆了口氣。
「這叫我怎麼辦呢……」
「還能怎麼辦,這都是伊丹先生一個人惹的事情,只能隨他去了。」津野同情地對她說。
「沒錯。」佃點頭道。
可是第二天,他又接到了伊丹的電話。
「昨天失禮了,真是對不起。能請您再抽一點時間出來嗎?」
「伊丹先生,沒用的。」佃說,「我們不會把技術授權給你,更何況,員工們都不答應。」
「請您再考慮考慮吧。」
「沒辦法的——我掛了。」
佃掛掉電話,喃喃自語道:「太蠢了。」
伊丹的愚蠢令佃氣憤不已,明明是他為了一己私利甩掉佃製作所,現在情況不妙了,又想回頭。
佃很失望,沒想到伊丹竟是這樣的人。剛認識伊丹的時候,他還覺得這是個有骨氣的男人。那個堅守信義、充滿男人氣概的伊丹究竟到哪兒去了?
那天伊丹又給佃打了幾次電話,佃都沒有接。
又過了一天,伊丹沒有提前預約就突然造訪了。
「社長,伊丹社長說希望見您一面。」
「你把他打發走,就說我沒時間。」
佃吩咐完,就走到社長室窗前,眺望著窗外。外面剛剛下起雨,他看見伊丹弓著背,在淅淅瀝瀝的雨水中緩緩離開,連傘也沒打。
他應該不會再來了,佃心裡想。
然而第二天,第三天,伊丹還是堅持來找他。
「社長,他又來了。」迫田苦惱地說。
「你跟他說,我不會見他的,來多少次都一樣。」
不久後,佃去看了久違的殿村。
8
那是個晴朗的秋日,陽光灑在廣闊的田野上,給臨近收割的麥穗染上了燦爛的金黃色。
「今年的收成應該比往年都好,這多虧了佃先生你們啊,太謝謝了。」殿村的父親正弘熱情地迎接了佃一行,並對他們表示感謝,「而且,我也學了不少東西。」
「學東西啊。」聽八十多歲的老人這麼說,佃忍不住反問道。
「說來慚愧,我發現自己以前僅憑直覺來種地,白白浪費了好多力氣。」
在此之前連智慧手機都不太會用的正弘,現在已經能自己開啟電腦檢視農田的資料了。這是他對水稻的執著換來的成果。
這天佃製作所的人拜訪殿村家,其實是有目的的。
他們想參觀帝國重工剛剛推向市場的新款無人駕駛農機。
新商品是收割機,也就是收割稻子的機器。跟拖拉機一樣,也是無人駕駛的農業機器人。
「這傢伙可真了不起。」
正弘說起剛剛到貨的「陸鴉收割機」,頓時激動起來。
帝國農業的銷售負責人將製作好的地圖資訊載入電腦,開始在休耕地上進行執行演示。佃製作所的人還是頭一次看到這款機器在農田裡行駛,大家都很興奮。
時間一下就過去了,參觀完已經下午四點多,佃製作所一行擔心高峰擁擠,匆匆離開了殿村家。
他們按照殿村說的近路走,快到高架橋時,佃突然對開車的立花說了一聲:「立花,麻煩你停一下。」
接著又說:「阿山,你看那個。」
只見一臺拖拉機停在農田中央,一動不動。
「是‘達爾文’。」山崎看了一眼車身的顏色,說,「又是那個故障吧。」
一個農民站在熄火的拖拉機旁邊,看起來三十多歲。他妻子也站在旁邊,不知所措地看著丈夫。不遠處還有一個看似上小學低年級的男孩,帶著一個還是幼兒的女孩,擔心地看著父母。
夕陽斜照在農田上,男人在家人的注視下開啟拖拉機的發動機蓋,嘗試讓它發動起來。
「要不要去幫忙?」
就在立花說出這句話時,一輛汽車超過他們的小貨車,沿著農道向左拐了過去。
那輛車上印著農林協的標誌。
一個男人慌忙下了車,點頭哈腰地道著歉,小跑到農田裡。
佃可以看到正在說明故障情況的農戶的側臉,那是一張善良的臉。
面對一迭聲道著歉的農林協負責人,他沒有發火,只是露出苦笑。
他們不知道看了多久,佃說道:「立花,好了,我們走吧。」
小貨車重新啟動,佃陷入了沉思。
過了一會兒,佃突然開口道:「如果我們對‘達爾文’——不,對幽靈傳動見死不救,可能等同於對剛才那個農戶和其他境遇相似的人見死不救啊。」
車上的山崎、島津、輕部、立花和亞紀都聽到了佃的話,但沒人應聲。
佃繼續自言自語道:「我們的目標,是拯救日本農業,對吧?那麼,剛才那些人是否也要拯救呢?不——我真是個笨蛋,當這樣的老好人有點過分了吧。」
「我覺得不算過分。」山崎異常嚴肅地說。可能在佃陷入沉思的時候,他也在默默思考同樣的問題。
「救救他們吧。我們應該救他們。」山崎說。
「我也這麼認為。不應該對他們見死不救。」島津贊同道。
「我覺得我們是應該幫他們一把。」亞紀說。
「我也贊成。」輕部說,「怎麼能對那些拼命努力的人見死不救呢。剛才那個人那麼無助,他肯定希望有人能幫他吧。」
最後,開車的立花也說:「社長,拜託您了,救救他們吧。」
9
「你們要向‘達爾文’提供技術?」
藤間銳利的目光射向站在社長室辦公桌前的水原和財前。
「佃製作所分析過了,即使向對方提供他們正在申請專利的變速器相關技術,我們的‘陸鴉’依舊能在自動巡航系統、發動機和變速器等方面佔據技術優勢。」
財前拿出最近一期的《機械科學》,上面有一篇文章,詳細比較了「陸鴉」與「達爾文」的技術差異。等藤間看完分析結果,財前繼續道:「宇宙航空部對此進行了驗證,得出的結果與文章上寫的基本一致。我認為,同意‘達爾文’使用佃製作所的變速器技術,還能提高使用者對我們的評價。」
「如果不授權,會怎樣?」
藤間的問題十分直接。
「‘達爾文’應該會陷入困境。」
「沒有了競爭對手不是一件好事嗎?」
財前不知藤間問此問題的真意,嚴肅地反駁道:「您說得對,沒有了競爭對手的確是件好事,可是問題在於目前已經有一千多臺‘達爾文’賣出去了,購買了這些拖拉機的農戶才是關鍵。假設‘達爾文’專案破產,這些農戶就會面臨困境。為了購買昂貴的拖拉機,他們大多貸了款,可是買回去的東西無法正常執行,廠商又不來換新機器,這會使許多農戶陷入走投無路的境地,我們不能坐視不管。」
「這是我們的責任嗎?」
藤間故意提出質疑。
「不,不是。」財前搖頭道,「一切源於‘達爾文’的不義。從表面上看,這麼做可能像是替別人擦屁股,但這個提議實際上來自我們開創務農機器人這項事業的理念。」
「理念……」
藤間抬起頭看著他,財前繼續道:「我們是為了拯救日本農業而開展無人農機事業的,因此,哪怕是競爭對手的使用者陷入困境,如果坐視不管,那也是違背了我們的理念。而且,我們是堂堂帝國重工,帝國重工必須在社會上起到模範帶頭作用。我們要為了社會,為了農業而伸出救援之手。這是本公司應該承擔的社會責任。」
藤間沉默了一會兒。他想了許久,轉頭看向財前旁邊的本部長,問:「水原,你的想法跟他一樣嗎?」
「我認為,‘達爾文’乾脆垮掉最好了。」水原戲謔地說,「可是,我已經把這個專案全權交給了財前。一開始我當然反對這種事,可是財前不依不饒,我也就鬼使神差地答應了。」
財前很難判斷本部長這番話是出自真心還是開玩笑,不過藤間跟水原在同一個部門合作過很長時間,兩人私下也是心氣相通的朋友。他之所以把宇宙航空部本部長的重任交給水原,也是因為有這種信賴關係。
「唔……」
藤間又看了一遍桌上的檔案,然後拿起來遞到財前面前。
「知道了,照你說的做吧。」
這就是藤間批准佃製作所向「達爾文」提供授權的瞬間。
兩人離開藤間的辦公室後,水原揶揄道:「財前,你用理念忽悠誰呢?難道你能喝露水活下去?」
「理念和利益不一定永遠一致。」財前冷靜地回答,「可是,沒有理念,純粹追求利益,就只是單純的賺錢而已。那不是我們帝國重工應該做的事情。」
「哦,我都不知道你原來是個如此崇高的思想家。」
水原咕噥了一句,留下向他默默行禮的財前,快步離開了。
10
「今天,我要向大家宣佈一個壞訊息,同時也想請各位共同商討關係到‘達爾文’存亡的問題。」
伊丹拿著話筒說完開場白,會議廳裡就騷動起來。今天來的都是參加了「達爾文」專案的經營者,包括三百多家中小企業。
這是一次緊急召集全體人員召開的會議。
「首先請各位檢視手上的資料。」
為方便進行詳細說明,每位參加者都事先拿到了一份「達爾文」發售後的故障數和詳情資料。
「導致故障的根本,是本公司幽靈傳動生產的變速器。我們對回收的故障變速器進行了精查,發現有零件存在結構性缺陷。這一缺陷可能造成零件磨損、破損或變形,最糟糕的情況下就會導致拖拉機無法執行。目前這樣的故障已經上報了十幾起。不久前,我們的分銷商之一,山谷公司那邊針對此事提出了召回建議。」
伊丹站在一張長桌中央,與聽眾相對。重田坐在他右邊,一臉嚴肅地抱著手臂。紀新的戶川在他左邊,歪歪斜斜地蹺著二郎腿,臉上帶著慍怒的表情,盯著會議室的一處虛空。
「本公司的研發人員在判明原因後試圖尋找解決方法,但至今仍未找到有效對策。而在這個過程中,我們發現其他企業的類似產品已改善了這一技術問題……」
伊丹看著面前一張張充滿期待的臉。
「我誠心誠意地與持有該技術的企業商談授權事宜——也就是使用他們的專利,遺憾的是,對方沒有同意。」
聽到這裡,部分與會者低下了頭。凝重的氣氛讓伊丹難受,但他還是不得不把話說下去。
「很遺憾,本公司短期內無法修正這一問題。我們的技術尚不成熟,按照現在的情況,還無力修復變速器上存在的缺陷。如此一來,‘達爾文’就始終存在隨時都可能停止執行的風險。因為我們的能力不足導致這樣的故障,給各位合作企業帶來了重大的麻煩,實在是對不起。」
伊丹深深低下頭。
「今天請各位到這裡來,就是希望各位能夠根據當前的情況,對該專案今後的發展方向提出意見。」
「請等一等,今後你們什麼方向啊?」
坐在最前排的一個人首先提出了問題,是地方眾議院議員荻山仁史。
「‘達爾文’已經被浜畑首相列為ict農業推進專案了,還是我荻山上下打點促成的此事。難道說現在要因為變速器的故障解決不了而停產嗎?太過分了吧。」
「我來回答這個問題。」坐在旁邊的重田拿過了話筒,「剛才伊丹社長的說明還不太清楚,事實上我們正在考慮,如果變速器問題無法解決,就停止一切預訂和生產,並且對購買者進行補償,直到問題解決為止。」
會場上又是一陣騷動。
「開什麼玩笑。是你們說要宣傳城鎮工廠的技術實力,我才答應幫忙的,現在這個樣子,不就等於承認我們沒有技術實力嗎?」
荻山怒從心起。
「在北見澤市那次,浜畑首相還坐到‘達爾文’上幫我們宣傳了啊,你要給首相臉上抹黑嗎?我們這些盡了力的人可怎麼辦?」
面對政治家毫不遮掩的指責,臺上眾人面露尷尬。
「我可以發言嗎?」
議員身後有人舉起了手。此人是新見謙介,是池上那邊幾家企業的法人會長,地位舉足輕重。伊丹也很熟悉。
「荻山老師,您說的我都明白,但您無非也是想利用我們升官發財,這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嗎?」
會場響起了掌聲,荻山露出吃了蒼蠅的表情。
「先不說這個。伊丹先生,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新見關心地問道,「我們這麼多人聚到一起,是看中了你們這個專案的理念。好多公司為了宣傳地方,甚至顧不上自己的利益。我們這些城鎮企業的優點不就是堅韌不拔嘛。我們大家一起想想,肯定能找到解決辦法的。那個持有專利的公司是哪家公司?」
新見不愧是個人物,此時說起話來依舊語氣平穩。他沒有流露出太多感情,態度沉著冷靜,幾句話就讓與會眾人也平靜了下來。
就在伊丹準備回答新見的提問時,會議室後方的門咔嗒一聲開啟了。
一個人走了進來。
伊丹拿著話筒,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人。他這麼一看,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在了那個人身上。
來者是佃航平。
佃環視了一圈會議室,在眾人的目光下徑直向臺上走去。
「伊丹先生,可以讓我說幾句話嗎?」
伊丹猶豫了片刻,應該是從佃的語氣裡感知到了什麼,把話筒遞了過去。
佃轉過身,面向會場眾人。
「各位,能聽我說幾句話嗎?請原諒我突然打斷這場會議,鄙人姓佃,來自為帝國重工的無人駕駛農機提供發動機和變速器的佃製作所。」
他做完自我介紹,會場就一下子炸開了。
這也難怪,這可是「達爾文」的全體大會,為什麼競爭對手帝國重工那邊的人會突然跑進來?不過佃同樣是城鎮企業的社長,會場上也有許多人認識他。
「剛才我去了一趟幽靈傳動,得知伊丹社長今天在這裡,就追了過來。非常抱歉,我在門外聽到了各位的討論。實不相瞞,伊丹社長前不久再三請求授權的技術,正是本公司在申請專利。」
原來專利在這個人的手上——所有人都露出震驚的表情。
「但是我拒絕了伊丹社長的請求,因為我們是互不相讓的競爭對手,我自然不能把核心技術交給他。從這個專案開始,帝國重工就一直被各位的‘達爾文’遠遠甩在後面。面對城鎮工廠的挑戰,我們一開始就出現了戰略性錯誤,之後銷售方面也落後,不得不在困境中戰鬥。我認為,‘達爾文’出了故障,是我們的大好機會。」
這人專門闖進來到底想說什麼?所有人都猜不透他的目的,只能屏息靜氣地聽下去。
「在我表示拒絕後,伊丹先生依舊堅持來找我,請我跟他簽訂授權合同。可是,我一次又一次堅定地拒絕了他。我和本公司的員工,還有帝國重工,都有著守護自身重要技術的信念和尊嚴。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們在做生意,做生意就是要競爭技術、競爭服務,勝者為王,得以擴大市場份額。無論伊丹社長多麼誠懇和堅持,我也不能在好不容易得到優勢的時候為競爭對手雪中送炭——這就是我不久前的想法。」
佃看向滿場的聽眾。
「不過前不久,我去了一趟栃木縣,開車回來的時候,偶然看到了這樣的光景:一臺拖拉機停在農田中央,一動也不能動。請恕我直言,我一眼就看出那臺拖拉機是‘達爾文’。農戶拼命想讓拖拉機動起來,卻毫無辦法。拖拉機是農戶進行耕作的重要工具,甚至可以說支撐著一家人的生活。現在拖拉機不動了,肯定給他造成了重大的打擊。當時我看到農林協的人趕了過去,可是等了半天,拖拉機還是沒有動起來。我看到農戶臉上的失望和不甘,頓時感到痛心不已。然後我突然想到,帝國重工開展無人農機事業的目標和理念不是要拯救日本農業嗎?既然如此,向這些人伸出援手,不也是我們該做的嗎?不管用的是誰家的拖拉機,我們都應該盡己所能,讓農戶們高興起來,不是嗎?我當下便說出了我的想法,跟我同行的員工紛紛表示贊成,沒有一個人反對。因為大家都是真心想為農業做出貢獻,想為農戶盡一份力。」
會場變得無比安靜。佃熱忱的話語讓所有人連眼睛都忘了眨,專注地傾聽著。
「於是我到帝國重工去說了這件事,提出我們的技術可以拯救那些因為購買了‘達爾文’而深受故障之苦的人。帝國重工的專案領導人是財前道生先生,他聽了我的提議後馬上就贊成授權,並在公司內部做好了安排。他應該是費了一番力氣才獲得批准的。另外,負責提供自動巡航控制系統的北海道農業大學的野木博文教授也發話了,請我們一定要向‘達爾文’伸出援手。經過了這兩位的同意,我今天才來到這裡。」
佃轉向伊丹。
「請使用我們的技術,救救那些相信並選擇了‘達爾文’的農戶吧。請不要辜負他們的期待。我想說的就是這些。如果各位都贊同,那我非常願意簽訂授權協議,共同推進日本農業的發展。」
安靜的會場中突然響起掌聲,是剛才提問的新見。接著有人站了起來,為佃送去熱烈的掌聲。
佃走向彷彿丟了魂的伊丹,把話筒輕輕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對他伸出了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