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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暫歇的六月中旬,宮澤去拜訪上尾市的大和食品。一開始大和食品以事務繁忙為由拒絕了,但宮澤這邊耐心請求,看在同為埼玉縣內企業的分兒上,對方終於同意「時間不長的話可以見個面」,最終約好了見面的時間。
車開進停車場,一棟樓房上掛著「大和食品運動管理中心」的牌子,宮澤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上樓梯。
入口旁邊有一個事務所,透過玻璃,可以看到大概五張桌子排成一排。
開啟小窗戶,他對裡面一位大約三十歲的女性打招呼:
「啊,我和教練約好了。」他看看室內。
「現在教練正在接待客人。」
「我是約好兩點半來見面的小鉤屋的宮澤。我在這邊等可以嗎?」
「對不起,請進。」
宮澤在入口處換上拖鞋,進去以後,被帶進右手邊掛著「接待室」牌子的房間。
房間裡一片安靜,他坐在沙發上,不知從樓房的哪一層傳來高聲談話聲,其中不時夾雜著大聲說笑的聲音。大概在旁邊房間談話的就是教練城戶明宏。
比約定的時間晚十分鐘左右,談話聲終於停止。不久,傳來了敲門聲,宮澤站起身來。
進來的是一個年過五十的紅臉男人。他穿著一身運動衫,剃著板寸頭,戴著金邊眼鏡,眼睛細長,眼鏡腿淹沒在脂肪飽滿的雙頰裡。
「今天多謝您抽時間見我們。」
城戶一隻手接過宮澤遞上來的名片,漫不經心地問:「啊,有什麼事嗎?」
「敝社在行田市,是生產足袋的百年老店,最近在開發跑鞋。」
「鞋?」
城戶驚訝地插嘴。
「現在還在試驗階段。我們聽取了運動諮詢師的意見,正嘗試製造讓人不受傷的鞋。這就是樣品。」
宮澤從紙袋裡拿出陸王。城戶伸出手拿起一隻來看,什麼都沒說,看不出反應。
「我們的新跑鞋保留了足袋本來的特色,很容易抓緊地面。最大的特點是讓人能夠中掌著地,養成正確的跑步姿勢,不容易受傷。」
城戶仍然沒有說話。
「要是可以的話,能不能請您穿上試試看呢?」
城戶靠在椅背上,長長嘆了一口氣。
「每個選手都穿固定牌子的鞋。」
「茂木選手呢?」宮澤終於說出了自己腦海中的名字,「之前他在京濱國際馬拉松大賽上傷到了腳,我也在會場的顯示屏上看到了。能不能請他練習時穿上,不要再傷到腳呢?」
城戶鼻子裡哼哼著,露出不屑一顧的表情。
「不行啊,這種東西。」他扔出一句話,「你們公司,除了足袋還有其他產品嗎?」
「沒有。樣鞋也只是剛完成。」宮澤誠惶誠恐地回答道。
「那樣的話,我看還是去你們那裡的中學或高中田徑隊試試,從那裡開始積累業績更好。」
「只有讓頂級選手來穿,才能生產出好的產品,我是這樣想的。您能考慮一下嗎?」
「這個很難辦到。好了,我還很忙。」
城戶站起身來,宮澤慌忙又從包裡拿出新的陸王,說:「您能把這個轉交給茂木選手嗎?」他一共帶了四雙。
「不知道鞋碼,所以我準備了好幾雙,拜託您了。」
城戶一臉嫌棄地看了一眼陸王,默默收下來,似乎在催促宮澤快走。整個會面不過五分鐘左右。宮澤毫無辦法,只好離開了。
城戶回到剛才離開的教練室,剛才談話的男人還在裡面等著。
「有麻煩嗎?教練。」
看著一臉不悅的城戶,坐在上座的西裝男問道。這是大型體育用品廠家亞特蘭蒂斯日本分社的營業部部長小原賢治。儀表堂堂的小原,渾身上下一副大企業職員的氣派。
他身邊坐著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瘦削男人——村野尊彥。村野尊彥身穿樸素的灰色便褲,駝色針織衫,脖子上掛著社員證。他是亞特蘭蒂斯公司的跑鞋顧問,負責的客戶是大和食品田徑隊的隊員們。
村野平常總是一個人來看練習,有時小原也跟他一起來幫忙。今天就是如此。
「是足袋廠來推銷。」
城戶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啜了一口喝了一半、已經冷掉的咖啡。
「足袋廠?」小原反問道,「是怎麼回事?」
「說是生產了跑步用的鞋,問我們要不要試用。」
他說著,從手裡的紙袋裡取出鞋。
「這是什麼啊,這不是地下足袋嗎?」
小原嘴巴刻薄,脫口而出。他對身邊的村野說:
「喂,村野,足袋廠家跑來我們行業搶飯吃,聽都沒聽說過啊。」
小原年紀雖然比村野輕,職位卻比他高。小原大學畢業後就進入外資企業,順利晉升到現在的職位;村野則是高中畢業後先進入小製鞋廠,在製鞋業摸爬滾打過來的專家。這大概是亞特蘭蒂斯這個公司的風格,上級對下級總是口無遮攔。
「沒聽說過。」村野也有些意外地搖搖頭,「聞所未聞。」
「你不會理他吧,教練?」小原半開玩笑地追問。
「怎麼會。」城戶說。
他把剛才收下的名片放在桌子上。
「小鉤屋?——什麼啊,就是個小足袋廠。」小原馬上掏出手機查了名片上的名字和地址,「連村野都不知道,想必沒什麼業績。這種公司,竟然有膽子跑到有名的大和食品田徑隊來推銷。」
「他們想讓茂木穿上試試。」城戶說。
「真是不自量力。」小原嘲笑道,又向城戶確認,「對吧?教練。我們一直受到貴社的厚愛,鞋和服裝都讓我們來提供,當然,不光是比賽,練習用品也希望能用我們公司的。」
「這種事,我是知道的。」
城戶拿囉唆的小原沒辦法。
「那麼,茂木君怎麼樣了?」村野問。
城戶的表情馬上晴轉陰。
在京濱國際馬拉松大賽上,茂木受傷的是左腳。常年見慣選手們運動傷害的城戶趕到的時候,以為茂木只是肌肉拉傷。如果只是肌肉拉傷,就沒什麼大礙,過一段時間就會痊癒。
然而,仔細檢查後,卻得出了意想不到的診斷結果。
是股二頭肌肌腱的部分損傷,傷在左腳根部肌肉。剛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城戶都不敢相信。
「醫生,這不是短跑選手常患的病嗎?」
當時,城戶問做出診斷的隊醫齊藤昌治。長跑主力選手茂木,怎麼會那個地方出毛病呢?
「這個嘛,原因有很多。不能一概而論。不過,照現在的跑法,就算治好了,早晚還會變成這樣。」
「是跑法的問題嗎?」
「光是治傷還算簡單,要改變跑法就不是簡單的事了。」
「還需要時間恢復啊。」城戶想起齊藤的話,含糊其詞地說道,「茂木說了什麼?」他反問村野。
村野是這方面三十年的專家。在當今的跑鞋界,可以算是神一樣的存在,選手們很信任他,有些無法對教練說出口的煩惱,也會對他傾訴。
作為專家,他相當自傲,對工作一絲不苟,也能對選手溫柔相待,很受好評。對跑鞋顧問來說,決定他們人氣的標誌是他們收集的跑步選手的腳樣數目。這一行裡,收集了最多腳樣的,就是村野。
「沒有,他並沒有說什麼。」村野回答說。
城戶死死盯著他。村野並不總是說實話。如果他把選手那裡聽來的煩惱直接告訴教練,就會失去他們的信任。這種事情上的微妙尺度,村野把握得很好。
教練有時不會把心裡的評價告訴選手,選手也對教練隱瞞心裡話。這種情況其實更多。
「如果改變跑法,還能取得以前的成績嗎?」
小原的目光投向城戶。
亞特蘭蒂斯向選手提供鞋,當然是為了宣傳。如果選手有競爭激烈的對手,電視和其他媒體就會大幅報道,是對鞋子絕佳的宣傳。跑鞋在試驗階段,若能得到一流選手的反饋,也很有利。
但是,如果選手一直扶不起來,就沒用了。就算腳上的傷治好了,如果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在田徑場上熠熠生輝,亞特蘭蒂斯就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樣繼續支援他們了。
「不試試的話,真的不知道呢。」城戶回答道。
小原一直盯著城戶的眼睛,腦子裡已經飛快地計算起利益得失。
2
「辛苦了,怎麼樣?」
在事務所的玄關處脫掉鞋,安田馬上問道。看起來他已經等候宮澤多時了。
「說實話,從今天的感覺來說,希望不大。對方讓我們積累一些業績後再來。」
「果然是這個結果。」
在昨天召開的開發隊伍會議上,宮澤報告了他準備去大和食品推銷陸王的事。
銀行職員坂本也參加了,大家討論了很多,也談到會被認為沒有業績,若是那樣也只能先認了。「接下來就看城戶教練這個人怎麼樣了。」當時坂本是這麼說的。他原本抱著一線希望,如果這個人很熱心,好打交道,那就好了。然而最終希望也如泡沫般破滅了。
「雖說對方人不壞,但感覺並沒有把我們當一回事。」
宮澤老老實實說出了對城戶的印象。
「是嗎……」安田耷拉下了肩頭。
「還有,茂木選手用的鞋怎麼樣了?」
「收倒是收下了,但照目前的狀況,他穿上的可能性很小。」
「看來進展不順利啊。」
兩人陷入了沉默。這時一輛白色小汽車開進工廠,是坂本開的銀行業務車。
「啊,是坂本先生。」安田看著駕駛座,「是來問關於大和食品的事吧?」
肯定是這樣,宮澤輕嘆一口氣。
坂本要是知道第一次推銷失敗了,肯定會很失望。
但是,在社長室講完跟城戶教練打交道的經過,坂本反而給他鼓勁:「這不是剛開始嘛。」
「也是。因為大家的努力,陸王才剛剛成型。這也是坂本先生的功勞,接下來也要拜託您。」
宮澤這麼說著,只見坂本表情異樣,馬上閉上嘴。
「社長。」此時坂本伸直了背,抬起頭來,「其實,有件事我要告訴你——我要調工作了。」
坂本接著說:「今天,調動函下來了,是調去縣外工作,在前橋分行。」
這話來得突然。宮澤措手不及,待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坂本兩手握拳放在膝蓋上,似乎很懊喪。
「小鉤屋的新事業剛起步,其實很想跟你們一起走到最後,真是可惜——對不起,社長。」
坂本好不容易擠出幾句話。宮澤不知道該說什麼,出不了聲。
「是嗎……」好不容易,他才擠出這句垂頭喪氣的話,「那,也是沒辦法啊。」
似乎這句話也是在安慰自己。
「銀行裡的人啊,」坂本也似乎在說給自己聽,「一紙調令,叫去哪兒就得去哪兒。」
而且,只有三天的時間,就必須去赴任。
「本來以為你能去總行呢。」
坂本很有能力。埼玉中央銀行行田分行歷史悠久,在所有銀行的分行中,也是比較大的。他的上一任能力一般,也榮升進了總行的營業推進部。宮澤本來以為,坂本肯定也能進入銀行的核心部門。
「哪裡哪裡。在分行能夠負責小鉤屋這樣的公司,作為銀行職員來說,真是榮幸。」
坂本說著,臉上浮現出微笑。但這微笑多少有些不自然。這次的調職,並不是他心中所願吧。
「喂,阿玄,坂本要調動了。」
宮澤從社長室探出臉對外面說,一瞬間,富島臉上一僵,趕緊站起身,跑過來。他手裡還拿著圓珠筆。
「怎麼回事,是真的嗎?要去哪裡啊?」
「說是前橋,前橋分行。」宮澤代替坂本回答。
「是嘛,真可惜。本來想趁你還在,多借點錢呢。」
前幾天,小鉤屋提出了新的融資計劃。提交了預期銷量等資料,但還沒有得到結果。富島猜測,大概是分行行長猶豫不決。
「實際上,我也一直想告訴你們。那筆融資,明天就要決算了。我口頭上說服了分社長,也只能幫你們到這裡了。」
「是嘛,太好了。謝謝。」富島一臉滿足地點點頭,「鬆了口氣啊,社長。」俗話說得好,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真是承蒙您照顧。」
宮澤心裡湧起的不光是寂寞,還有不安。失去了坂本這樣的支援者,對小鉤屋這樣的小公司來說真是慘重的損失。
「多謝照顧。」宮澤向坂本深深低頭,「不過,新的事業,要是在你還在的時候能更像樣子就好了。」
「要是這麼簡單的話,任何人都能成功了。正是因為不那麼簡單,才更有價值啊。」坂本鼓勵宮澤道,「就算我去了前橋,也會做你們的後援,一定要做成功。讓大和食品的茂木選手穿上我們的鞋吧。」
他伸出手來,宮澤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
「還真是可憐。」
兩人目送著坂本的車消失在工廠外,富島說。
「什麼可憐?」
「前橋分行啊。社長肯定也聽說過,前橋站前的商店街,現在門店關掉了不少。埼玉中央銀行的前橋分行業績很差,銀行內部都說,去那裡等於是流放到荒島啊。」
「坂本先生被扔到那種地方了?」宮澤吃驚地問。
「大概是跟分行行長沒有處好。」富島的話出乎意料,「坂本先生很為客戶著想,而那家分行的行長正相反。坂本先生的融資計劃什麼的,他都不滿意。不時有人看到分行行長當面訓斥他。檔案也遲遲不肯蓋章。」
「那不是欺負他嘛。」宮澤憤慨地說。
「那位分行行長,讓人覺得有點陰險吧。不過,把他調到前橋,離開現在的店,也許是件好事。對於坂本先生來說,行田分行肯定就像是地獄。雖說銀行的工作很穩定,但我這樣的人,肯定幹不了。」富島嘆氣連連。
自己的兒子大地也仍舊在為找工作東奔西走,但就算進了最難入職的銀行,也不見得就高枕無憂了。這個世界上還真沒有容易的事。不過,就算在這樣的巨大變動中,坂本仍然在一心一意支援小鉤屋。
「接下來才是問題。」富島嘆息著,「坂本先生之所以跟分行行長交惡,恐怕也有為我們爭取資金的原因。下次的繼任者就不一定這樣了。銀行的好壞,負責人不同,感受完全不同。到底繼任者會是怎麼樣的呢?」
也就是說,富島很擔心,接下來的繼任者對小鉤屋來說會不會是一場災難。
「現在就算擔心這個也沒有用。阿玄,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3
茂木坐在運動場邊的椅子上,脫下鞋,用毛巾擦拭汗溼的臉。現在是下午五點。隊員們的練習高峰時間是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茂木卻並沒有參加。他一邊發呆地看著隊員們練習,一邊仔細地按摩自己的腿,準備回自己的宿舍。
「茂木君。」
他在宿舍門口的衣帽櫃裡放進鞋子,換上拖鞋的時候,有人跟他打招呼。回過頭來,原來是宿管阿姨勝惠,拎著紙袋站在那裡。
「這個東西,丟在用具室裡了,是不是茂木君的東西?」
她說著把紙袋遞過來,茂木仔細看了看。
「不是我的。」茂木看見紙袋裡裝著一雙從未見過的鞋子。
「是嗎?」勝惠驚訝地歪著頭,「但是,袋子上寫著茂木君的名字,你看。」
確實,在紙袋的中間,用萬能筆寫著幾個大字:「大和食品田徑隊茂木裕人先生」。
「是不是誰送你的禮物呢?收下的人忘了給你。肯定是這樣的。」
「想不起來……」茂木模糊地回答道。
「既然是鞋,那就收下吧。來,給你。」勝惠把紙袋塞給茂木,消失在走廊深處的食堂裡。
回到二樓自己的房間,茂木把東西扔在地板上,自己橫躺在地毯上。
他的心情很不好。最近因為身體,正在努力改變跑步方式,但自己並沒有多大自信。如果勉強去跑,腳就很疼。教練和訓練師都建議他試試別的辦法。
到現在為止,茂木二十三歲的人生,真的是一路「跑」過來的。
他的父親是實業團的跑步運動員,受父親的影響,他從小就開始跑步,在中小學的跑步比賽中一直是第一名。在年級對抗接力賽中一直跑最後一程。高中時代,受田徑教練桂田的影響,成為長跑選手。跑過箱根接力賽的桂田,把茂木所屬的田徑隊從零開始,帶成了全國水準的優秀隊伍。也多虧桂田教練的指導,茂木裕人的名字傳遍了全國,他才能在馬拉松大賽中獲得高中組冠軍。
在此以前,對茂木來說,跑步只是他的興趣愛好。
但是,自從這次獲得冠軍後,跑步不再只是他的興趣愛好,而是成了實現自我的手段,繼而成為他的整個人生。
在高中田徑界成為知名選手的茂木,很快就有經常參加箱根接力賽的名校向他伸出桂枝,給他推薦入學的名額。茂木猶豫一番後選擇進入東西大學。大學一年級的時候就被選拔為箱根接力賽的主力選手,在登山的第五程中獲得區間獎,一躍成為媒體紅人。
但就在此時,又出現了一個引人注目的一年級選手。
那就是明成大學的毛塚,在第五程中,他和茂木上演了一場激烈的生死決鬥。
其後連續三年,箱根的第五程賽中,茂木和毛塚的較量一再重演。二年級的時候,毛塚實現了逆襲,三年級的時候,茂木又搶佔了先機。但是在四年級的比賽中,激烈競賽的最後,毛塚一躍反勝,茂木落到了第二位,沒能在大學的最後一年稱霸箱根。
輸給了毛塚,東西大學的去程優勝被明成大學奪去,返程也潰不成軍,綜合優勝夢斷於此。
真不甘心。茂木親眼看見毛塚的身體被眾人扔到空中。不管是在睡夢中還是清醒時,那副光景一直印在視網膜上,難以消失。
不過,唯一的好訊息,是毛塚最後也選擇去實業團裡有名的亞洲工業上班。選手當中,大學畢業後就離開田徑隊的不少,毛塚選擇成為社會人,同時繼續跑步。
還能跟他在賽場上相見。
下次一定——
三月的京濱國際馬拉松,對等待已久的茂木來說,本來是一場絕不容失手的戰役,但投入這場比賽的精力過多,反而因為過度練習而加重了腳的負擔,出現了最壞的結果。
命運真是充滿了諷刺。不要說向毛塚復仇了,現在茂木連能否以專業選手的身份繼續跑下去都是未知數。
「什麼鞋啊?」
跑步選手都對鞋很講究。全程馬拉松的四十二點一九五公里長距離跑下來,往往是鞋左右了成績。根據茂木的經驗,鞋對結果產生影響,往往是從三十五公里左右開始。這是最艱苦的一段時間,需要依靠選手的身體支撐,提供支援的就是跑鞋。田徑是不借助其他工具,光靠活生生的肉體戰鬥的運動,鞋就成為選手最重要也是唯一的武器。
他把手提紙袋倒過來,裡面的東西「譁」地落在地毯上。
「這是什麼?」茂木不由得叫出聲。
他把鞋子拿在手裡仔細端詳。顯眼的深藍色設計並不難看。不過翻過來一看,底上縫的是薄薄的生橡膠。鞋底沒有厚度,整體很輕。
一共有四雙。紙袋上還給茂木寫了留言。大概是不知道他的鞋碼,所以準備了不同的碼數。其中一雙確實是茂木平常所穿的鞋碼。
和鞋子放在一起的,還有名片和一張明信片大小的卡片,上面有手寫的留言。
茂木裕人先生:
你好,我是行田市制造足袋的小鉤屋。
我們小鉤屋是有百年曆史的足袋製造商,這次設計了跑鞋「陸王」,準備投入開發。
這雙鞋能緊緊抓住地面,有獨特的穿著感和功能性。穿上它,有以前的跑鞋沒有的感覺,能實現人類本來的跑步方式:中掌著地。
只有不受傷的跑法,才是邁向勝利的最短距離。可以的話,能請您試試嗎?如果有需要改進的地方,我們會一直修改到茂木先生滿意為止。
拜託您了。
小鉤屋宮澤紘一
卡片上的日期是兩週前。
新的廠商都無法直接接觸到茂木這些選手,也許是教練城戶帶進來的。如果是城戶的話,應該會不予理睬地扔到一邊吧。勝惠偶然發現了,又負責地把它帶到茂木面前。
原來是這麼回事。茂木馬上失去了好奇心。
總之就是推銷。
他把鞋放進紙袋裡,想了一會兒,把名片和卡片一起放進抽屜裡。
雖說受了傷,茂木的鞋子,還是由亞特蘭蒂斯提供。
行田的足袋是無法與世界一流的廠商亞特蘭蒂斯相提並論的。
「真無聊。」
茂木深深嘆了一口氣,躺在地上按摩起自己受傷的腳。
4
三天後,坂本帶著接替自己工作的人來拜訪,那個銀行職員拿著「新人問候」的名片,名叫大橋浩。
「今後承蒙您照顧。」
一進社長室,坂本就深深低下頭,大橋在他旁邊,臉上沒有一絲笑容,看來是個不苟言笑的男人。
坂本沒有忘記拿來前幾天批下來的融資檔案,說:「這是我在行田分行最後的工作。」一邊說一邊當場在資料上記下來。
一直以來得力的負責人離去,迎來了新的負責人。宮澤不知道自己和大橋關係會相處得如何,總之,直到大橋也調職為止的好幾年時間裡,自己必須仰仗他了。
「大橋先生以前在哪裡任職?」宮澤問道。
對方回答說:「戶田分行。」
「在那裡負責公司融資嗎?」
「是的,我負責五十多家公司的融資。」
「像我們這樣的足袋製造商,只有行田才有,這種傳統行業,很難做哦。」富島半開玩笑地說。
「說實話,是這樣的。」大橋滿不在乎地答道。
這個人和坂本差別很大。坂本很熱情,大橋很冷淡。宮澤喜歡坂本這型別的負責人,但他沒有選擇權。
宮澤再次對坂本表示感謝:「一直以來,真是多謝你了。」
「哪裡,我才應該道謝。」
坂本並沒有再提要支援他們的新事業。大概是當著大橋的面,不方便說吧。對大橋來說,自己接手後廠家仍然跟之前的負責人接觸不斷,肯定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會顧慮這個,也符合坂本的性格。
宮澤目送兩個人坐上車開出工廠,心裡湧起一股失落感,彷彿自己失去了一大後盾。
雖說陸王已經制造出來了,但還遠沒有走上正軌。
宮澤感到十分不安。幸好沒過多久,運動諮詢師有村,就帶給他一件意想不到的任務。
5
「這對小鉤屋來說是一件好事。」
有一天,有村打電話給宮澤。
「東京新宿區有一傢俬立學校叫光誠學園,您知道嗎?是私立學校中名聲在外的初高中一貫制學校。」
宮澤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宮澤的孩子都上的是公立學校,沒有參加小學和中學擇校考試。很遺憾,就算聽到學校名,一時也反應不過來。
有村接著說:「那個學校拜託我教跑步,說是要從下半學期開始重新選擇體育鞋。我說了宮澤先生的事,對方說,務必要跟您談談。」
「真高興。」
宮澤不由得握緊了手機。如果這種名校能用上自己的鞋,無疑能推動陸王面世。其他學校也可能跟著用起陸王。
「我幫你聯絡對方,你跟他們見一面吧。初中高中一共有一千八百人左右,如果能定下來,是一筆大生意。從教育這條線突破,是個不錯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