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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波士頓 1926—1929 第1章 一名12點的男子,身在9點的城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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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伯特結婚了,」迪昂說,「誰知道一個派對女郎能在他懷裡待多久?」

「你對她的印象是派對女郎?」

迪昂緩緩開啟一瓶加拿大琴酒的蓋子,面無表情地看著喬。「我對她唯一的印象,就是她幫我們把錢裝進袋子裡。我連她頭髮是什麼顏色都說不上來。我連——」

「深金色。幾乎是淡棕,但不算是。」

「她是阿爾伯特的妞兒。」迪昂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酒。

「那就是吧。」喬說。

「我們剛好搶了那人的地盤,這就已經夠糟了。別想著還要從他手裡搶走其他東西,好嗎?」

喬沒吭聲。

「好嗎?」迪昂又問了一次。

「好。」喬伸手去拿自己那杯酒,「很好。」

接下來三個晚上,她都沒來鞋帶酒吧。喬很確定,因為他一直在裡頭,從開店到打烊,每天都是。

阿爾伯特來了,穿著他的招牌細條紋米白西裝,好像在里斯本或哪裡似的。頭上的棕色軟呢帽和腳上的棕色皮鞋,都跟西裝上的棕色細條紋搭配。冬天下雪時,他會穿米白細條紋的棕色西裝,配米白帽子、米棕兩色鞋罩。到了2月,他就穿深棕色西裝,配深棕皮鞋、黑色帽子。喬猜,在夜裡開槍幹掉他多半很容易。在小巷裡,用把便宜手槍,從二十米外就能撂倒他。連盞街燈都不需要,就能看到他一身的白轉成紅色。

阿爾伯特,阿爾伯特,只要我知道怎麼殺人,我就可以殺了你。第三天晚上,正當喬這麼想著的時候,阿爾伯特就走進了鞋帶酒吧,經過喬坐著的吧檯凳子。

問題是,阿爾伯特很少走進小巷裡,就算走進去也一定有四名貼身保鏢隨行。就算你能通過保鏢那一關,真的殺了他——喬不是殺手,搞不懂自己他媽的一開始幹嗎要去考慮殺阿爾伯特·懷特——你也只是破壞了這個企業帝國,妨害到了阿爾伯特·懷特的那些合夥人而已。合夥人包括警察、義大利人、馬塔潘一帶的猶太黑幫,還有一些在古巴和佛羅里達蔗糖業投資的正經生意人。在這麼小的一個城市裡害一個企業脫軌,就像用剛被割傷的手去餵動物園裡的野獸,完全是找死。

阿爾伯特看了喬一眼。喬心想,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他知道我搶了他。知道我想要他的妞兒。他知道了。

但阿爾伯特只是說:「可以借個火嗎?」

喬在吧檯上劃了根火柴,幫阿爾伯特·懷特的香菸點了火。

阿爾伯特吹熄火柴時,把煙吹到喬的臉上,說:「謝了,小子。」然後走了。他的皮膚白得像他的西裝,嘴唇紅得像流出又流入他心臟的鮮血。

搶劫後第四天,喬遵循直覺,回到那個傢俱倉庫。他差點兒錯過了她。顯然,這一帶的女秘書下班時間跟工人一樣,走在堆高機操作員和裝卸工的大塊頭陰影下,那些女秘書顯得特別嬌小。男人們穿著骯髒的外套走出來,肩膀上垂掛著裝卸手鉤,大聲講著話朝年輕女人擠,邊吹口哨邊說些只有他們才會笑的笑話。不過那些女人一定早就習慣了,因為她們設法成群走出男人的包圍,其中有些男人跟在後面,有些男人落後了,還有些脫隊走向碼頭上公開的秘密——那是一艘平底船,從禁酒令生效的第一天開始就在賣酒了。

那群年輕女人一直彼此靠得很緊,順利地沿著碼頭往前走。喬本來沒看到她,直到另一個同樣髮色的女郎停下來調整鞋跟,艾瑪的臉才在人群中露出來。

喬原先站在吉列公司的裝卸碼頭附近,這會兒他離開那裡跟上去,走在那群女人後頭不到五十碼的地方。他告訴自己,她是阿爾伯特·懷特的女人。告訴自己,馬上停止這種瘋狂的舉動。他非但不該跟著阿爾伯特·懷特的女人沿著南波士頓的碼頭走,而且,在不知會不會被指認搶了那個賭場之前,他都不該待在麻州。蒂姆·希基南下去談一筆朗姆酒的生意了,喬暫時沒法問他他們為什麼會撞上那場撲克牌局。巴託羅兄弟目前都不敢拋頭露面,想等搞清楚怎麼回事再說。而三個人裡應該是最聰明的喬卻跑到這兒來,追逐艾瑪·顧爾德的蹤跡,就像一隻餓狗追逐肉香。

離開。離開。離開。

喬知道那個聲音是對的。那個聲音代表理性。如果不是理性,那就是他的守護天使。

問題是,他今天對守護天使沒興趣。對她有興趣。

那群女人走出碼頭區,在百老匯車站解散了。大部分人都走向電車那一側的一張長椅,艾瑪則下樓梯去地鐵站。喬等她走了幾步後才跟著進入地鐵站,走下一段樓梯,上了一班往北的列車。車上又擠又熱,但他的雙眼始終不曾離開她,還好,因為才坐一站,到了南站,她就下車了。

南站是個轉乘站,有三條地鐵線、兩條高架鐵路線、一條路面電車線、兩條巴士線和一條通勤鐵路線在此交會。一走出車廂來到月臺,他就像一顆開球中的撞球,撞一下,旋轉,又撞一下。他看不到她了。他是家中三兄弟裡面最矮的,一個哥哥很高,另一個哥哥異常的高。感謝老天,他也不算矮,只是中等而已。他踮起腳尖走路,設法穿過擁擠的人群,所以走得更慢了,但總算在通往大西洋大道高架鐵路線的轉接隧道里,看到她那頭硬奶油糖果色的頭髮在人群裡浮沉。

列車進站時,他剛好來到月臺。他們進了同一節車廂,她隔著兩道車門站在他前面。車子離站時,整個城市在他面前展開。暮色剛剛降臨,所有的藍色、棕色和磚紅色都變得更深了。辦公大樓的窗子轉為黃色。各街區的街燈紛紛成片亮起。天際線邊緣的港口一片血紅。艾瑪倚著一扇窗,城市夜景在她身後一覽無餘。她茫然地看著擁擠的車廂,眼睛沒特別盯著哪裡,但眼神依然提防。那對灰眼珠顏色很淡,甚至比她的皮膚還白,如同冰琴酒。她的下巴和鼻子都有點尖,上頭散佈著點點雀斑。她身上沒有絲毫歡迎他人接近的意味,彷彿把自己鎖在那張冰冷而美麗的臉龐後面。

這位先生,今天早上要喝點兒什麼配搶劫啊?

儘量不要留下疤痕就行了。

騙子通常都這麼說。

他們經過巴特利街車站,列車轟隆隆行駛在北端區,喬往下看著這片充滿義大利風情的區域——義大利人、義大利方言、義大利習俗與食物——不禁想到他的大哥丹尼。丹尼雖然是愛爾蘭裔的警察,卻熱愛這片義大利區,所以在這裡居住、工作。丹尼是大塊頭,幾乎是喬這輩子見過的最高的人。他是個厲害的拳擊手,很少有什麼令他畏懼的東西。他是警察工會的幹部和副會長,1919年9月,他跟所有決定參加罷工的波士頓警察一樣難逃一劫——失去了工作,沒有任何復職的希望,還被全東岸各地的執法機關全面封殺。這擊垮了他。或者據說是這樣的。他最後在俄克拉荷馬州塔爾薩市的一個黑人區落腳,五年前那裡被一場暴動焚燬。此後,喬的家人就完全失去了丹尼的音訊,只聽到過一些謠言——在奧斯汀、巴爾的摩、費城發現了他和他妻子諾拉的蹤跡。

喬從小就崇拜這個大哥。後來漸漸變得恨他。現在,多數時候根本不會想到他。偶爾想起時,喬不得不承認,自己想念他的笑聲。

在車廂另一頭,艾瑪·顧爾德一邊說著「對不起、對不起」,一邊朝門口擠過去。喬往窗外一看,發現快到查爾斯城的市政廣場站了。

查爾斯城。難怪被人用槍指著都嚇不倒。在查爾斯城,那些人會把點三八手槍帶到晚餐桌上,用槍管攪拌咖啡。

他跟著她來到聯合街盡頭,快走到一棟兩層樓房時,她右轉進入屋後的一條小巷,等到喬也來到那條小巷,發現她不見了。他前後看看那條巷子——什麼都沒有,只有相似的雙層樓房,大部分是鹽匣式尖頂木屋,窗框腐朽,屋頂塗著一片片補漏的柏油。她有可能進入其中任何一棟,但她剛才挑了這個街區的最後一條巷子。他想,她應該是進了眼前這棟藍灰色的房子,房子的魚鱗狀木牆板上有一扇通往地下室的鋼製小門。

剛走過的那棟房子,有一道木閘門。門鎖著,於是他攀住閘門頂,撐起身子去看門外的另一條巷子,那條巷子比他所在的這條要窄。除了幾個垃圾桶,整條巷子是空的。他鬆手落回地面,翻口袋找他出門向來會帶的髮夾。

半分鐘後,他來到閘門的另一邊等待。

結果沒等多久。在這種下班時間,不用等太久。兩對腳步聲進入巷子,是兩名男子,談論著最近那架試圖飛越大西洋但失蹤了的飛機,沒有英國飛行員的蹤影,也找不到殘骸。這一秒鐘還在天上,下一秒鐘就永遠消失了。其中一名男子敲了敲魚鱗板,過了幾秒鐘,喬聽到他說:「鐵匠。」

一扇鋼製門咿呀一聲拉開,過了一會兒,又落回去鎖住了。

喬等了五分鐘,然後回到第一條巷子,敲了敲魚鱗板門。

一個含混的聲音說:「什麼人?」

「鐵匠。」

轉動門鎖的棘輪聲傳來,喬拉起那扇鋼製門。他進入窄小的樓梯往下走,身後的門逐步往下落回。走到樓梯底部,碰到第二扇門,門正好開啟。一個鼻子像花椰菜、雙頰紅通通的禿頭老人揮揮手讓他進去,臉色很不高興。

裡頭是個粗糙的地下室,泥土地的中央有個吧檯。幾個木桶充當桌子,椅子是最便宜的松木做的。

喬走到吧檯前,坐在離門最近的那一端,一個手臂胖得像懷孕腹部的女人端了一大杯溫啤酒給他,喝起來有點肥皂味,有點木屑味,就是不像啤酒或任何酒精味的東西。他在昏暗的地下室中尋找艾瑪·顧爾德,卻只看到幾個碼頭工人、兩個水手,還有兩三個妓女。一架鋼琴靠著樓梯底下的磚牆,沒人用,幾個琴鍵壞了。在這種酒吧,酒客進來多半不是為了娛樂,頂多是想看看水手和碼頭工人為了搶兩個妓女而大打出手。

她從吧檯後面那扇門裡走出來,頭上綁了一條方頭巾。原來的開襟襯衫和裙子換掉了,改穿一件乳白色的厚毛衣和一條褐色的粗花呢長褲。她走到吧檯,清空菸灰缸,擦掉檯面上濺出來的酒滴,原先端酒給喬的那個女人脫掉身上的圍裙,走進吧檯後面那扇門。

她來到喬面前時,瞄了一眼他快喝空的杯子。「再來一杯嗎?」

「好啊。」

她看了一下他的臉,好像不太高興。「誰告訴你這個地方的?」

「迪尼·庫珀。」

「不認識。」她說。

我也不認識,喬心想,搞不懂自己怎麼會掰出這麼蠢的名字。迪尼?為什麼不管這傢伙叫「午餐」?

「他住北邊的埃弗裡特市。」

她擦著他面前的吧檯,還是沒去端他的酒。「是嗎?」

「是啊。他上星期在神秘河的切爾西那一邊工作,清淤泥,你知道吧?」

她搖搖頭。

「總之,迪尼指著河對岸,告訴我這個地方。說你們這邊的啤酒不錯。」

「現在我知道你在撒謊了。」

「因為有人說你們的啤酒不錯?」

她看著他的眼神就像當初搶劫時那樣,彷彿可以看見他肚裡盤繞的腸子、他粉紅色的肺葉,還有在他腦子皺褶裡轉來轉去的思緒。

「這啤酒沒那麼差啊,」他說著舉起杯子,「我有次在一個地方喝到的啤酒,我發誓——」

「你覺得自己很酷,對吧?」她說。

「啊?」

「對吧?」

他決定假裝生氣:「我沒撒謊,小姐。不過我可以離開。我當然可以離開。」他站起來,「第一杯啤酒是多少錢?」

「二十美分。」

她伸出手,他把硬幣放在她手上,她收進身上穿的男裝長褲口袋裡。「你不會的。」

「什麼?」他說。

「離開。你說你要離開,是想讓我印象深刻,於是判定你是老實人,要求你留下。」

「才不呢。」他穿上大衣,「我真的要走了。」

她往前靠在吧檯上:「過來。」

他豎起脖子。

她衝他勾勾手指:「過來。」

他挪開兩張凳子,也靠在吧檯上。

「你看到角落裡那幾個傢伙了嗎?就是坐在那張蘋果桶桌子旁邊的那幾個?」

他不必轉頭。剛才一進門,他就看到那三個人了。看起來是碼頭工人,肩膀扛慣了桅杆,雙手搬慣了石頭,兇狠的雙眼讓你不敢直視。

「看到了。」

「他們是我表哥。看得出來我們長得很像吧?」

「看不出來。」

她聳聳肩:「你知道他們是做哪一行的嗎?」

此時兩人的嘴唇湊得很近,如果各自張開嘴巴,伸出舌頭,舌尖就會相觸。

「不知道。」

「他們專找像你這種胡扯出什麼迪尼的男人,把他揍到死。」她兩邊手肘往前移,兩個人的臉離得更近了,「然後扔進河裡。」

喬覺得頭皮和耳朵發癢。「這職業還真辛苦。」

「不過比搶撲克牌局要強,對不對?」

一時之間,喬整個人僵住了。

「講點兒聰明話吧,」艾瑪·顧爾德說,「比如關於你塞進我嘴裡的那隻襪子。我想聽點兒花言巧語。」

喬沒吭聲。

「趁你在想的時候,」艾瑪·顧爾德說,「再想想這件事:他們現在正在看我們。如果我拉一下這邊耳垂,你就走不到樓梯了。」

他看著她用灰色眼珠瞄一下示意的那邊耳垂。右邊。看起來像顆鷹嘴豆,但更柔軟。他很好奇早上起來吻那隻耳垂的滋味是怎樣的。

喬低頭看著吧檯:「那如果我扣下這個扳機呢?」

她跟著他的目光往下看,看到了放在兩人之間的手槍。

「你就沒機會摸到耳垂了。」喬說。

她的目光離開手槍,沿著他的前臂上溯,他感覺她目光所及之處,毛髮都分開了。她的眼睛一路看過他的胸口,往上到他的喉嚨,翻過他的下巴,最後停在他的雙眼。此時她的眼神更飽滿而鮮明瞭,亮著某種文明開始前幾世紀就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亮光。

「我夜裡12點下班。」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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