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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所有罪孽深重的聖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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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聽了,沉默了一會兒,反覆思索著,有點絕望地說:「她沒死。」

「孩子,她死了。雖然那天晚上警方立刻搶救,但唐尼·紀石勒早就擺明了寧死也不願意被活捉。她一坐上那輛車,就註定非死不可了。」

「沒有屍體,」喬說,「所以她沒死。」

「喬瑟夫,當初泰坦尼克號上的乘客,有半數都沒找到屍體,但是那些可憐人的確是死了。」

「我不會相信的。」

「不會,還是不能接受?」

「一樣。」

「差得遠了。」托馬斯搖搖頭,「我們已經拼湊出那天夜裡的一些狀況了。她是阿爾伯特·懷特的情婦。她出賣了你。」

「沒錯。」喬說。

「然後呢?」

喬露出滿面笑容:「我才不在乎。我為她瘋狂。」

「瘋狂不是愛。」他父親說。

「不然是什麼?」

「瘋狂。」

「無意不敬,老爸,我曾親眼目睹你十八年的婚姻,那並不是愛。」

「沒錯,」他父親同意,「你說得對。所以這方面我很內行。」他嘆了口氣,「無論是不是愛,她反正都死了。就像你媽一樣,願上帝讓她安息。」

喬說:「阿爾伯特呢?」

托馬斯坐在床的邊緣:「不見了。」

傑克·德賈維斯說:「不過謠傳他在跟警方談條件,要回來投案。」

托馬斯轉頭看著他,德賈維斯點點頭。

「你是誰?」喬問德賈維斯。

德賈維斯伸出手:「我是傑克·德賈維斯。」

從托馬斯和傑克進入病房後,喬腫起的雙眼第一次睜得那麼大。

「要命,」他說,「我聽說過你。」

「我也聽說過你,」德賈維斯說,「很不幸,全州的人都聽說過你。另一方面,你父親所做過最糟糕的決定,到頭來反倒可能是你最幸運的事情。」

「怎麼說?」托馬斯問。

「你讓手下把他給打成重傷,就讓他變成了受害人。檢察官不會想起訴他。他還是會起訴,但是很不情願。」

「現在的檢察總長是邦德蘭,對吧?」喬問。

德賈維斯點點頭:「你認識他?」

「聽說過。」喬說,淤青的臉上露出恐懼。

「托馬斯,」德賈維斯問,小心翼翼看著他,「你認識邦德蘭吧?」

托馬斯說:「對,我認識。」

凱文·邦德蘭娶了個貝肯山的名門千金,生的三個女兒都出落得亭亭玉立,其中一個最近嫁入了大名鼎鼎的洛吉家族,成了社交圈的一大盛事。邦德蘭擁護禁酒令不遺餘力,毫無畏懼地反對各種罪惡行為。他宣稱,那些罪惡都是過去七十年湧入這塊偉大土地的下層階級和劣等民族製造出來的。而過去七十年的移民,主要就是愛爾蘭人和義大利人,因此邦德蘭的意思並不難了解。等到幾年後他要競選州長時,他在貝肯山和後灣區的金主們就會知道他是合適人選。

邦德蘭的秘書帶著托馬斯進入他位於科比街的辦公室,離開時帶上門。原本站在窗邊的邦德蘭轉過頭來,雙眼不帶感情地看著托馬斯。

「我一直在等你。」

十年前,托馬斯帶人臨檢一家旅舍時,碰到了凱文·邦德蘭。當時邦德蘭身邊有好幾瓶香檳酒,以及一名裸體的墨西哥裔年輕男子。結果一查之下發現,那名男子除了賣淫之外,還曾是龐丘·維拉所率領的「北方聯盟」的成員,正因叛國罪遭到墨西哥政府通緝。托馬斯把那名革命分子驅逐出境,然後讓邦德蘭的名字從逮捕日誌中消失了。

「好吧,現在我來了。」托馬斯說。

「你把你兒子從罪犯變成被害人,真是了不起。你真這麼聰明嗎,副總警監?」

托馬斯說:「沒有人聰明到那個地步的。」

邦德蘭搖搖頭:「不見得,少數幾個人有,你可能就是其中之一。叫他認罪吧,那個小城死了三個警察,他們的葬禮明天會登上報紙頭版。如果他對銀行搶劫案認罪,另外,不知道,或許還有魯莽危害罪吧,我會建議服刑十二年。」

「十二年?」

「死了三個警察,這樣算很輕了,托馬斯。」

「五年。」

「什麼?」

「五年。」托馬斯說。

「不可能。」邦德蘭搖搖頭。

托馬斯坐在椅子上不動。

邦德蘭再度搖頭。

托馬斯蹺起二郎腿。

邦德蘭說:「聽我說。」

托馬斯微微昂起頭。

「請容我跟你解釋一兩個概念,副總警監。」

「總督察。」

「什麼?」

「我昨天被降職為總督察了。」

邦德蘭的唇邊沒有露出微笑,眼中卻掠過了笑意,一閃即逝。「那我原先要解釋的概念,就不必多說了。」

「我沒有什麼概念或妄想,」托馬斯說,「我是個務實的人。」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放在邦德蘭的辦公桌上。

邦德蘭低頭看著那張照片。一扇褪色的紅門,中央標示著「29號」。那是後灣區一戶連棟房屋的門。剛才閃過邦德蘭雙眼的笑意,此時轉為相反的情緒。

托馬斯一根手指放在邦德蘭的桌上:「只要我把照片交出去,你一小時之內就會因為嫖娼而被調職。我知道你現在正在募款準備競選州長,我會讓你的財庫更充實。口袋深的人,就能打敗所有對手。」托馬斯戴上帽子,按了按帽頂,直到他確定戴正了。

邦德蘭看著他桌上那張照片:「我會想辦法的。」

「想辦法對我來說還不夠。」

「我也只是一個人。」

「五年,」托馬斯說,「只能讓他坐五年牢。」

兩星期後,一根女人的前臂被衝上納罕鎮海灘。過了三天,林恩市海岸的一名漁夫收網時撈到一根大腿骨。驗屍官判定這兩根大腿骨和前臂都是屬於同一個女人的——年齡二十出頭,大概是北歐血統,皮膚很白,生著雀斑。

麻州地檢署以攜械搶劫的罪名起訴喬瑟夫·考克林,喬認罪了。他被判刑五年零四個月。

他知道她還活著。

他心裡明白,這是因為另一個可能性讓他受不了。他相信她還活著,因為如果不相信的話,他就會覺得自己像被剝了一層皮。

「她死了。」他從薩福克郡看守所移監到查爾斯城州立監獄前,他父親這麼告訴他。

「不,她沒死。」

「你搞不清自己在說什麼。」

「車子衝出路面時,沒人看到她在車上。」

「在雨夜裡高速行駛的車上,誰看得見?她坐在車裡,孩子。那輛車衝出了路面。她掉進海里,死了。」

「除非我見到屍體。」

「那些屍體的區域性還不夠嗎?」他父親充滿歉意地舉起一隻手。再度開口時,他的聲音更柔和了。「你要怎麼樣才肯講道理?」

「她死掉這件事沒道理。我知道她還活著。」

喬說得越多,就越明白她死了。他感覺得到,就像他感覺得到她愛他,即使她出賣了他。但如果承認她死了,如果他面對這個事實,那眼前除了要去東北部最可怕的監獄蹲五年苦窯,他還剩什麼?沒有朋友,沒有上帝,沒有家人。

「她還活著,老爸。」

他父親看了他一會兒。「你愛上她哪一點?」

「你說什麼?」

「你愛上這個女人哪一點?」

喬思索著字句。最後,他結結巴巴地說出幾個勉強比較適當的字句。「她在我面前的那一面,跟她平常給別人看的不一樣。不知道怎麼說,總之是比較柔和的那一面。」

「你是愛上了一種可能性,而不是一個人。」

「你怎麼知道?」

他父親聽了昂起頭:「當初生下你,本來是想填補你母親和我之間的距離。這一點你知道嗎?」

喬說:「我知道你們之間的距離。」

「那麼你就知道這個計劃有多失敗了。我們不能改變他人,喬瑟夫。他們就是原來的樣子,永遠無法改變。」

喬說:「我不相信。」

「不相信?還是不願意相信?」他父親閉上眼睛,「活著的每一刻,都是運氣。」他睜開眼睛,眼角泛紅。「個人的成就,取決於你的運氣——要在恰當的時間,生在恰當的地方,有恰當的膚色。要活得夠久,可以在恰當的時間、在恰當的地方創造財富。沒錯,個人的努力和才華可以造就不同,這是很關鍵的,我也絕對不會有異議。但運氣是所有生命的基礎。好運或壞運。運氣就是人生,人生就是運氣。而且手中的運氣會隨時消逝。別為了一個根本不值得的女人,浪費你的力氣。」

喬咬緊下頜,但他說出來的話是:「你掌握了你的運氣,老爸。」

「只是有時候,」他父親說,「但其他時候是運氣掌握你。」

他們沉默相對了一會兒。喬的心臟從沒跳得這麼厲害過。它猛擊他的胸腔,像個瘋狂的拳頭。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像個外來之物,或許,像雨夜中一隻迷途的狗。

他父親看看錶,又放回背心裡。「剛轉進州立監獄的第一個星期,大概會有個人來威脅你。最晚第二個星期就會出現。你可以從他的眼中看出他想要什麼,不論他有沒有說出來。」

喬覺得嘴巴好乾。

「另一個人——像個大好人——會在操場裡或食堂裡支援你。等他把另一個人擊退,他會提出在你坐牢期間保護你。喬,聽我說。你要傷害的就是這個人。你要狠狠傷害他,讓他再也沒法恢復過來傷害你。你要毀掉他的手肘或膝蓋,或者兩者都是。」

喬的心臟跳到喉嚨口了:「然後他們就會放過我嗎?」

他父親露出緊張的微笑,看似正要點頭,但笑容隨即消失,也沒點頭。「不,不會的。」

「那怎樣才能讓他們放過我?」

他父親將目光移開了片刻,下巴抖動著。等到他再度看著喬,眼中已沒了淚意。「怎樣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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