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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探訪(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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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再度隔著金屬網默默望著彼此。整個童年時期,丹尼都是喬心目中的大英雄。要命,根本就是他的神。現在神也只是個凡人,靠著從馬上摔下來、假裝被槍擊中謀生。

「哇,」丹尼輕聲說,「你真的長大了。」

「是啊。」喬說。

丹尼把香菸塞回口袋,戴上帽子。「可惜啊。」

在監獄裡,那一夜三個懷特的手下因為「企圖逃獄」而在屋頂被射殺後,佩斯卡託算是取得了優勢。

然而,小衝突仍持續發生,而且雙方的恨意更加惡化了。接下來六個月,喬得知這場大戰並沒有真正結束。即使他和馬索以及監獄裡其他佩斯卡託的手下已經鞏固了權力,還是無法判斷這個警衛或那個警衛是不是收了錢要轉而對他們不利,或者這個囚犯或那個囚犯能不能相信。

米基·貝爾在院子裡被一個傢伙用小刀刺中,後來才知道,那傢伙是唐姆·波卡斯基的妹夫。米基沒死,不過餘生小便都會有問題。監獄外傳來的訊息說,科爾文警衛一直在懷特的一個同夥悉德·梅奧那邊下注。科爾文最近老是輸。

懷特底下的一個小嘍囉霍利·柏雷託因過失致死罪被判入獄五年,他一進來就老在食堂嚷嚷著改朝換代。他們只好把他從樓上扔下去。

有幾個星期,喬都會有兩夜或三夜睡不著,因為恐懼,或因為他想把所有問題想清楚,或因為他的心臟一直在胸腔裡狂跳,好像想衝出來。

你告訴自己說你不會發瘋。

你告訴自己說這個地方不會吞掉你的靈魂。

但你告訴自己最重要的話是,我會活下去。

我會走出這裡。

無論代價是什麼。

1928年春天的一個早晨,馬索出獄了。

「下回你見到我,」他對喬說,「就是會客日了。我會在網子的另一頭。」

喬握了他的手:「保重。」

「我找了律師在研究你的案子。你很快就會出去了。機靈點兒,小子,可別丟了小命。」

喬試圖從那些話中得到撫慰,但他知道如果那些都只是空話,那麼他的刑期感覺上就會有兩倍長,因為他會懷抱著希望。等馬索離開這個地方,他很可能輕易把喬拋在腦後的。

或者他可以給他足夠的誘因,好讓喬在獄中幫他辦事,但根本不打算在他出獄後僱用他。

無論是哪種情形,喬都無能為力,只能等著看事情怎麼發展。

馬索一齣獄,立刻驚動各方。原來在獄中悶燒的火,到了外頭更是有如澆上了汽油。小報所謂的「謀殺的五月」,讓波士頓頭一次看起來像是底特律或芝加哥。馬索的手下彷彿碰到了狩獵季開放,大肆攻擊阿爾伯特·懷特的賭場、制酒廠、卡車,以及他們的人馬。而這的確也是狩獵季節。一個月之內,馬索就把阿爾伯特·懷特逼得逃離波士頓,少數沒死的手下也趕緊跟著溜掉了。

在獄中,他們的飲用水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和諧的力量。砍砍殺殺停止了。1928年接下來的時間裡,再也沒有人被從樓上丟下去,或在食堂排隊時被自制小刀刺中。喬知道和平真的降臨查爾斯城監獄的那一刻,是他和阿爾伯特·懷特手下兩個坐牢的制酒好手達成協議,要繼續在獄中做他們的老本行。很快地,警衛們開始把琴酒偷渡運出查爾斯城監獄,那玩意兒質量太好了,外頭甚至給它取了個渾名「刑法典」。

自從1927年夏天走進監獄大門以來,喬第一次可以睡得安穩。這段和平也讓他終於有了時間,可以悼念他父親和艾瑪。之前他忍著沒有進行這個哀悼的過程,是因為有其他人在計劃對付他,他得全力應付,怕哀悼會害自己分心。

1928年下半年,上帝對他最殘忍的戲弄,就是在他睡覺時派艾瑪來找他。他感覺到她一腿纏繞在他胯下,聞到她耳後擦的香水味,睜開眼睛看到她離自己只有一英寸,唇上感覺到她撥出的氣息。他雙手從床墊上舉起,手掌撫摩著她赤裸的背部。然後他的眼睛真的睜開了。

沒有人。

只有一片黑暗。

於是他祈禱。他懇求上帝讓她活著,就算他再也見不到她也沒關係。請讓她活著。

但是,上帝啊,無論是死是活,能不能求求你,別再派她來到我夢中?我不能一再失去她。那太難受了。太殘酷了。天主啊,喬懇求,請你慈悲一些吧。

但上帝並不照辦。

喬監禁在查爾斯城監獄期間,艾瑪持續來探訪他——而且往後還會持續。

他父親從沒來夢中探訪。但喬感覺得到他,那是他在世時從來沒有過的感覺。有時喬坐在自己的雙層床上,把懷錶開啟又關上,開啟又關上,想象著若不是被那些陳年的罪孽和乾涸的期望阻撓,兩人可能會有什麼樣的對話。

跟我談談我媽吧。

你想知道些什麼?

她是什麼樣的人?

容易害怕的女孩,非常容易害怕的女孩,喬瑟夫。

她怕什麼?

怕那些東西。

那些東西是什麼?

她不瞭解的一切。

她愛我嗎?

以她自己的方式。

那不是愛。

對她來說,那就是愛。別把她的死看成是丟下你不管。

那我該怎麼看這件事?

看成她是為了你而撐下去,否則,她很多年前就會丟下我們不管了。

我不想念她。

說來好笑,我倒是想念她。

喬看著黑暗。我想念你。

你很快就會看見我了。

喬把監獄裡的制酒、運送作業,以及付各種保護費的流程制度化之後,就有很多時間用來閱讀。他幾乎看完了監獄裡的所有藏書,這可不容易,因為蘭斯洛·哈德森三世捐了很多書。

蘭斯洛·哈德森三世是大家記憶中唯一曾在查爾斯城監獄服刑的有錢人。但蘭斯洛所犯的罪太過分又太公然了——他把出軌的妻子凱瑟琳從他們位於貝肯山四層樓連棟房屋的屋頂,丟進底下剛好路過的1919年國慶節遊行行列中——就連波士頓的名門貴族都放下他們的骨瓷餐具思量許久,決定如果要把他們的一分子扔給土著生吞活剝,那麼這就是一個時機。蘭斯洛·哈德森三世因為過失殺人罪在查爾斯城坐了七年牢。如果這不算苦役,那麼漫長的七年時間也夠難熬了,只有送進監獄的書可以讓他減輕這種痛苦,不過條件是他出獄時得把書留下來。喬讀了至少一百本哈德森的藏書。你會知道那些書原來是他的,因為在書名頁的右上角,他會用小而潦草的字跡寫著:「原屬蘭斯洛·哈德森財產。操你的。」喬閱讀了大仲馬、狄更斯、馬克·吐溫的小說,還看了馬爾薩斯、亞當·斯密、馬克思與恩格斯、馬基雅維利、《聯邦黨人文集》,以及巴斯夏的《經濟學謬論》。他閱讀哈德森的藏書之餘,也閱讀各種找得到的書——大部分是廉價小說和西部小說——還有任何監獄看得到的雜誌和報紙。他變成了某種意義上的專家,擅長猜出字裡行間躲避審查制度的弦外之音。

有回瀏覽一份《波士頓夜遊報》,他看到一篇有關聖雅各布大道東海岸巴士總站火災的報道。一根老舊的電線走火,火花落進巴士站。沒多久,整棟建築就陷入火海。他看著那些火災後廢墟的照片,覺得喘不過氣來。他放著畢生儲蓄的那個置物櫃,包括在皮茨菲爾德的銀行搶劫案分到的六萬兩千元,都在一張照片的角落。置物櫃歪倒下來,上頭壓著一根橫樑,那些金屬被燒得一片烏黑。

喬無法判定哪個更糟糕——是覺得無法再呼吸,還是覺得要從氣管吐出火來。

那篇報道說,車站完全燒燬了。什麼都沒救出來。喬很懷疑。有一天,等他出獄後有時間,他要去追查東海岸巴士公司的哪個員工提早退休,而且謠傳在國外過得很闊氣。

在此之前,他需要一份工作。

那個冬天的尾聲,有天馬索來探訪喬時,說他的上訴進度很快,同時也提出要僱用他。

「你很快就會離開這裡了。」馬索隔著金屬網告訴他。

「我無意不敬,」喬說,「有多快?」

「夏天之前。」

喬露出微笑:「真的?」

馬索點點頭:「但是收買法官不便宜。得打通一堆關節。」

「那當初我沒殺你,現在就算扯平了吧?」

馬索眯起眼睛。他現在可體面了,穿著羊絨大衣和羊毛西裝,翻領上還插了一朵白色康乃馨,搭配他的絲質白帽。「聽起來是筆不錯的交易。順帶講一聲,我們的朋友懷特先生,在坦帕市搞得雞飛狗跳。」

「坦帕?」

馬索點點頭:「他在這裡還有幾個據點,我沒辦法完全消滅,因為紐約幫也有股份,他們表明我眼下不能給他們難看。他在我們的路線上運朗姆酒,我也沒辦法。但因為他在坦帕那邊侵入我的領土,紐約那票人就允許我動他了。」

「什麼程度的允許?」喬問。

「不要殺掉他就行。」

「好吧。那你打算怎麼做?」

「不是我打算怎麼做,而是你打算怎麼做,喬。我要你去接管那邊。」

「可是坦帕是歸盧·奧米諾管的啊。」

「他很快就會決定不要再費這個心了。」

「什麼時候會決定?」

「大約你到那裡的十分鐘前吧。」

喬想了一下:「坦帕,嗯?」

「那裡很熱。」馬索說。

「我不怕熱。」

「你絕對沒感受過那種熱。」

喬聳聳肩。老頭向來習慣誇張。「去了那裡,我得有個信得過的人。」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是嗎?」

馬索點點頭:「我都搞定了。六個月後,這個人就會在那邊等著你。」

「你從哪裡找來的?」

「蒙特利爾。」

「六個月?」喬說,「這事情你計劃了多久?」

「自從盧·奧米諾把我的一部分利潤裝進他的口袋,而阿爾伯特·懷特跑去挖走剩下的利潤的時候。」他身子往前湊,「喬,你南下到坦帕,把狀況整頓好了,這輩子都可以過得像國王。」

「所以如果我去接手,我們就是對等的合夥人了?」

「不是。」馬索說。

「可是盧·奧米諾是跟你對等的合夥人。」

「看看他現在的下場。」馬索毫無掩飾,隔著金屬網望著喬。

「那我能分到幾成?」

「兩成。」

「兩成五。」喬說。

「好吧。」馬索亮著眼睛說,顯然如果是三成他也會答應的,「不過你最好值這個價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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