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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黑幫分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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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掉引擎,關掉引擎。」

艾斯特班照辦了,兩人在那輛沒有車頂的軍用偵察車上站起身,望著馬路和松樹,還有更遠處生著落羽杉的沼澤,以及跟馬路同樣亮白的天空。

什麼都沒有,除了蜻蜓的嗡響之外——現在喬懷疑這個聲音永遠不會停止,無論是早上、中午或晚上,永遠聽得到,彷彿耳邊有一條列車剛通過的鐵軌。

艾斯特班往後坐回去,喬也要坐下,又忽然停住。

他覺得好像在東邊看到了什麼,就在他們剛才開過來的那個方向,有什麼東西——

「那裡。」他指著,此時她正好從一片松樹後面跑出來,沒朝他們的方向跑,喬這才明白她太聰明了,不會這麼做。要是她朝他們這裡跑過來,就得全速衝過五十碼矮棕櫚和沒長大的松樹。

艾斯特班又發動引擎,他們駛下路肩,開入一道水溝,又回到路面。喬緊抓著風擋玻璃頂端,這時,聽到了槍響——那清脆的響聲小得出奇,即使他們附近一片空曠。喬身處有利位置,但還是看不到槍手在哪裡,不過他看得到沼澤,知道她是要朝沼澤跑。他用腳碰了艾斯特班一下,手朝左邊指指,就在他們行進方向稍微偏西南之處。

艾斯特班轉動方向盤,喬忽然瞥見一抹深藍色,只是一閃,隨後看到那名男子的頭,聽到他的槍聲。就在前頭,格蕾西拉跪進沼澤裡,喬看不出她是絆倒了還是中槍了。他們已經跑出了硬土地,那名槍手就在右邊。艾斯特班駛入沼澤後減速,喬跳下車。

那感覺就像是跳到了月球上,只不過這個月球是綠色的。落羽杉像一顆顆巨大的蛋,從渾濁的綠色水中升起,古老的榕樹衍生出十來根,甚至更多根樹幹,有如宮殿守衛般挺立。艾斯特班駛向右邊,喬看到格蕾西拉從兩棵落羽杉之間衝向左邊。他覺得有個什麼沉重的東西爬到了腳上。這時,他聽到步槍開火的聲音,這回近得多。那顆子彈擦過剛才格蕾西拉藏身的那棵落羽杉,扯下了一片樹皮。

那個年輕計程車兵從十英尺外的一棵落羽杉後面走出來。他的身高和體形跟喬差不多,一頭頗為鮮豔的紅髮,臉很瘦。他把斯普林菲爾德步槍舉在肩膀上,一眼盯著瞄準器,槍管指著那棵落羽杉。喬舉起他的點三二自動手槍,吐出一口長氣,朝十英尺外的那名士兵開火。那士兵的步槍猛地往上一扭一轉,看起來十分怪異,喬以為自己只射中了那把步槍。接著,步槍落入茶色的水中,那個年輕人也隨之倒下,撲通一聲,他跌坐在水裡,血從左腋下湧出,把水染黑了。

「格蕾西拉!」他喊道,「我是喬。你沒事吧?」

她從那棵樹後往外窺看,喬點點頭。艾斯特班開著軍用偵察車繞到她後面,她爬上去,車子又朝喬開過來。

喬撿起步槍,低頭看那個海軍士兵。他坐在水裡,雙臂搭在膝蓋上,垂著頭,彷彿只是在歇氣。

格蕾西拉爬下軍用偵察車。事實上她是半跌出來、半踉蹌著撲向喬的。他伸手抱住她,把她扶正,感覺到她的身體在不住抖動,彷彿一直有人用趕牛棒刺她。

那個士兵抬頭看著喬,嘴巴張開吸著氣。「你是白人。」

「對。」喬說。

「那你幹嗎射我?」

喬看看艾斯特班,又看看格蕾西拉。「如果我們把他留在這裡,他兩分鐘之內就會被吃掉。所以我們要麼就帶他走……」

隨著那士兵的血持續流入綠色的沼澤中,他能聽到更多鱷魚的動靜了。喬說:「所以我們要麼就帶他走……」

「他知道她的長相,看得太清楚了。」

「我知道。」喬說。

格蕾西拉說:「他把這當成一場遊戲。」

「什麼?」

「追殺我。他像個小女孩似的,一直笑個不停。」

喬看著那個士兵,那士兵也看著他。這小子眼睛深處有恐懼,但他身上的其他部分只有桀驁不馴和蠻勇。

「如果要我哀求你,那你就搞錯了——」

喬朝他臉上開槍,穿出的子彈把一片蕨類濺成粉紅色。幾隻鱷魚期待地揮動尾巴。

格蕾西拉忍不住輕喊一聲,喬也差點叫出來。艾斯特班看著他的雙眼點點頭,喬明白那個意思是道謝,因為這件事非做不可,但沒有人想做。要命,喬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動手了,他站在槍聲的餘音和火藥味中,一縷煙霧從那把點三二的槍管中冒出來,不會比香菸冒出的煙霧更濃。

一個死人躺在他腳邊。從某種基本的意義上說,這個人死去,只因為喬當年出生了。

他們沒再吭聲,各自爬上偵察車。彷彿得到允許一般,兩隻鱷魚立刻去攻擊屍體——一隻像過胖的狗邁著規律的蹣跚步伐走出紅樹林;另一隻則滑行過水域和偵察車輪胎旁的那些睡蓮葉。

車子離開時,那兩隻鱷魚已經同時來到屍體旁。一隻攻擊手臂,另一隻則咬住腿。

回到松林,艾斯特班沿著沼澤邊緣往東南邊開,跟道路平行,但沒有開上去。

喬和格蕾西拉坐在後座。那一天,鱷魚和人類並非這片沼澤裡唯一的掠食者:一隻山獅站在水邊,舐著紅褐色的水。它身上的色澤就跟某些樹一樣,要不是他們從二十碼外經過時它正好抬頭,喬可能根本就不會看見它。那隻山獅至少五英尺長,潮溼的四腿優雅又健美。它的下腹部和喉嚨是乳白色的,當它打量著車子時,溼溼的毛皮冒出水汽。喬和它晶瑩的雙目對望,那眼睛一如太陽般古老、金黃、無情。一時之間,在極度疲倦中,他覺得自己腦海裡聽到了它在說話。

你跑不贏這個。

這個是什麼?他想問,但艾斯特班轉動方向盤,他們離開了沼澤邊緣,猛烈彈跳著碾過一段倒下樹木的樹根,等到喬再看時,那隻山獅不見了。他掃視著樹叢,想再看一眼,但再也沒看到它的蹤跡了。

「你看到那隻大貓了嗎?」

格蕾西拉瞪著他。

「山獅啊。」他說,張開雙臂比畫著。

她眯起雙眼,像是擔心他可能中暑了,然後搖搖頭。她整個人一塌糊塗——身上的傷看起來大部分都不是皮肉傷。他之前打過她臉上的地方,現在當然腫起來了,又被蚊子和鹿蠅叮得很慘,不但如此,還有火蟻,在她的雙腳和小腿處留下了環繞著紅暈的白色膿包。她的禮服在肩膀和左臀處都撕破了,下襬也扯得破破爛爛。她的鞋子不見了。

「你可以收起來了。」

喬循著她的視線,才發現自己右手還握著那把槍。他撥上了保險,收進背後的槍套裡。

艾斯特班轉上41號公路,用力踩下油門,車子顫動了一下,往前疾馳而去。喬望著碎貝殼鋪成的路面迅速往後退去,望著無情的天空中無情的太陽。

「他會殺了我的。」她溼溼的頭髮披散在臉上和頸部。

「我知道。」

「他追殺我,就像一隻松鼠在找午餐。他一直說,‘寶貝,寶貝,我會射一顆到你腿上,寶貝,然後佔有你。’這個‘佔有你’的意思是不是……」

喬點點頭。

「如果你饒他一命,」她說,「我就會被逮捕。接著你也會被逮捕的。」

他點點頭。他看著她膝蓋上的蚊蟲咬傷,隨後,目光上移,經過她的禮服,看進她眼裡。她也看了他一會兒,這才別開眼睛。她望著車外經過的一片柳橙園。過了一會兒,她又轉回來看著他。

「你認為我感覺很糟嗎?」他問。

「看不出來。」

「其實不會。」他說。

「也不應該。」

「我也不覺得感覺好。」

這大概就總結了一切。

我再也不是法外之徒了,他心想。我是個黑幫分子。而這是我的幫派。

在那輛軍用偵察車的後座上,柑橘的辛香氣息再度被沼澤的臭味壓過,她和他相對凝視了整整一英里,兩個人都沒再說話,直到抵達西坦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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