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索一隻手掌前後轉了兩下:「有好有壞。」
「希望好日子多過壞日子。」
馬索拿起一杯茴香酒:「到目前為止是這樣,來,敬你。」
喬也拿起酒杯:「敬你。」
馬索和喬喝了。狄格朝嘴裡扔了一瓣柳橙,張嘴嚼著。
喬再次想起,在這麼一個暴力的行業裡,卻有多得出奇的尋常男子——愛自己的老婆,星期六下午帶孩子出門,熱心維修自己的汽車,在街坊的簡餐店裡講笑話,擔心自己的母親怎麼想他們。他們還會上教堂,祈求上帝原諒他們為了賺錢養家而不得不做的虧心事。
但這一行裡,也充斥著同樣多的豬。兇暴又愚蠢,他們主要的才能就是殘酷,對待人類就像對待夏末飛舞在窗臺上的一隻蒼蠅,絲毫沒有顧念。
狄格·佩斯卡託是後者。而且就像喬所見過的許多第二代一樣,因為他們的父親是建立者,他們也就不得不被捲入、被移植到這個行業,深受影響。
多年來,喬見過馬索的三個兒子,見過蒂姆·希基的獨子巴比。也在邁阿密見過克昂其的兒子,在芝加哥見過巴洛內的兒子,在新奧爾良見過迪迦科莫的兒子。當老子的都是令人生畏、白手起家的人物,每一個都是。他們都有鋼鐵般的意志,頗有遠見,而且沒有絲毫的同情心。但他們都是男子漢,毋庸置疑的男子漢。
而且,唉,喬聽著狄格咀嚼的聲音充滿整個室內,心想,他們的每一個兒子,都是他媽的人類的恥辱。
狄格吃完了他的柳橙,又繼續吃第二顆。馬索和喬談了馬索的南下之旅、炎熱的天氣、格蕾西拉,以及即將出生的寶寶。
聊完這些話題之後,馬索拿出塞在他座位旁邊的一份報紙,以及桌上那瓶酒,坐在喬旁邊。他幫兩人又倒了酒,然後開啟那份《坦帕論壇報》。蘿瑞塔·費吉斯的臉瞪著他們,照片上方是標題:
聖母之死
他對喬說:「就是這個姑娘,害我們賭場那事情碰上一堆麻煩嗎?」
「就是她。」
「那你為什麼不除掉她?」
「會有太多後續影響。全州的人都會注意到。」
馬索剝下一瓣柳橙:「這話沒錯,但原因不是這個。」
「哦?」
馬索搖著頭:「在1932年,你為什麼不照我交代的,把那個釀私酒的傢伙給殺了?」
「特納·約翰?」
馬索點點頭。
「因為我們達成了一個協議。」
馬索搖頭:「我的命令不是要你去跟他達成協議,而是要你殺了那個渾蛋。可是你沒動手,就跟你沒殺掉這個瘋婊子一樣——因為你不是殺手,喬瑟夫。這是個問題。」
「是嗎,從什麼時候開始?」
「從現在開始。你不是個黑幫分子。」
「馬索,你是故意想讓我難過嗎?」
「你是法外之徒,是穿西裝的強盜。現在我聽說你想要轉做合法生意?」
「正在考慮。」
「所以你應該不介意我找人取代你吧?」
喬因為某種原因輕聲笑起來。他找出自己的香菸,點了一根。
「馬索,當初我剛來的時候,這裡每年的總利潤是一百萬。」
「我知道。」
「自從我來了之後,平均每年獲利是將近一千一百萬。」
「不過大部分都是因為朗姆酒。這樣的狀況就要結束了。你忽略了經營妓院和毒品。」
「狗屎。」喬說。
「你說什麼?」
「我專注在朗姆酒上,是因為,沒錯,這是最有利可圖的。但我們的毒品銷售額也增加了六成。至於妓院,我來了之後,增加了四家。」
「可是你本來可以增加更多的。而且那些妓女說,她們很少捱打。」
喬發現自己不自覺地低頭看著報紙上蘿瑞塔的臉,然後抬起眼睛,然後又往下看。接著輪到他大大嘆了口氣:「馬索,我——」
「叫我佩斯卡託先生。」馬索說。
喬什麼都沒說。
「喬瑟夫,」馬索說,「對於我們的做事方式,我們的朋友查理希望能做一些改變。」
「我們的朋友查理」指的是在紐約的盧西安諾,綽號「幸運兒」。他是實際上的國王。永遠的皇帝。
「什麼改變?」
「不瞞你說,因為‘幸運兒’的右手是個猶太佬,所以這些改變有點諷刺,甚至不公平。」
喬對著馬索勉強微笑了一下,等著他說出答案。
「最高層的幹部,查理要用義大利人,而且只要義大利人。」
馬索說得沒錯,這真是諷刺極了。每個人都知道,無論盧西安諾有多聰明——他的確聰明絕頂——沒了邁爾·蘭斯基,他就不可能有什麼成就。蘭斯基是出身紐約下東城的猶太人,他們能把一堆家庭經營的小店整合成一個企業王國,蘭斯基的功勞比誰都大。
但問題是,喬並不想當最高層的幹部。他很樂於維持原來地區經營的模式。
他也這麼告訴馬索。
「你太謙虛了。」馬索說。
「並不是。我統治伊博。沒錯,還有朗姆酒,但就像你說的,這部分結束了。」
「喬瑟夫,你統治的遠遠不止伊博,也遠遠不止坦帕。每個人都知道。你統治這裡到比洛克西的墨西哥灣沿岸,還掌握這裡到傑克遜維爾的運輸路線,以及往北的一半道路。我一直在看賬冊,你在這裡幫我們建立了一支軍隊。」
喬忍著沒說「結果你就是這樣感謝我的嗎」,而是說:「如果因為查理說‘不準用愛爾蘭人’,所以我就不能當坦帕的頭兒,那我能做什麼?」
「做我交代的。」回答的是狄格,他吃完了第二個柳橙,溼黏的手掌就在安樂椅的兩側擦。
馬索朝喬使了個「不要理他」的眼色,然後說:「當顧問。你跟著狄格,教他熟悉這裡的一切,帶他認識城裡的人,說不定還可以教他打高爾夫,或釣魚。」
狄格的小眼睛看定了喬:「我會刮鬍子,也會綁鞋帶。」
喬很想說,不過還得想一想才會做,對吧?
馬索拍了一下喬的膝蓋:「就財務上,你得接受稍微剪短頭髮。不過別擔心,我們今年就會拿下港口,把所有事情接管過來。我保證,到時候會有很多進賬的。」
喬點點頭:「剪多短?」
馬索說:「狄格接收你原來的份。你自己找一幫人,賺多少都算你的,上繳的抽成可以少一點兒。」
喬轉頭,往那排俯瞰著小巷的窗戶外頭望了好一會兒,然後又望向俯瞰著海灣的那一排。他緩緩從十倒數:「你要把我降級為小幫主?」
馬索又拍了下他的膝蓋:「這是調整,喬瑟夫。按照查理·盧西安諾的命令。」
「查理說,‘換掉坦帕的喬·考克林’嗎?」
「查理說,‘大頭頭不準用非義大利人。’」馬索的聲音依然流暢,甚至和善,但喬聽得出開始有一絲懊惱了。
喬花了一會兒穩住自己的聲音,因為他知道馬索隨時可能丟掉殷勤老人的面具,露出野蠻又殘酷的真面目。
「馬索,我覺得讓狄格當國王是個好主意。如果讓我們兩個合作,我們可以拿下全佛羅里達州,甚至拿下古巴。我在那邊有人脈,可以做得到。但我的份不能差現在太多。要我下來當個小幫主?那我賺的或許只有現在的十分之一,還得每個月去跟碼頭工人的工會和雪茄廠老闆收保護費。我根本就沒有權力可言了。」
「或許這就是重點。」狄格首度露出微笑,上排牙齒沾著一片柳橙渣,「你想過這一點嗎,聰明兄?」
喬看著馬索。
馬索也看著他。
喬說:「這是我建立起來的。」
馬索點點頭。
喬說:「我在這裡幫你賺的,要比當初盧·奧米諾幫你賺的多了十倍。」
「那是因為我讓你做。」馬索說。
「因為你當時需要我。」
「嘿,聰明兄,」狄格說,「現在沒人需要你了。」
馬索對著他兒子比了個輕拍的手勢,就像在拍一條狗。狄格往後靠坐,馬索轉向喬:「我們用得著你,喬瑟夫。我們用得著。但我覺得有人不知感激。」
「我也覺得。」
這回馬索的手放在喬的膝蓋上,用力按著。「你是替我工作的。不是替你自己,也不是替你身邊那些西班牙佬或黑人。如果我叫你去清理我馬桶裡的大便,你猜你會怎麼做?」他微笑,聲音依然保持柔和,「只要我高興,我會殺了你那個女朋友,把你的房子燒得精光。你很清楚,喬瑟夫。對於你那顆腦袋來說,你的眼睛太大了點兒,如此而已。這種事我以前也見多了。」他原先按著喬膝蓋的那隻手抬起來,拍拍喬的臉,「所以,你是想當個小幫主,還是要在我拉肚子那天替我清理馬桶裡的大便?兩個我都接受。」
如果喬能事先計劃,他就會提早幾天先去跟所有的熟人交談,安排自己的戰力,把所有棋子都放好。之後,趁馬索和他的槍手上火車北返時,喬就搭飛機趕到紐約,直接找盧西安諾談,把資產負債表放在他桌上,讓他知道喬能幫他賺多少,而一個狄格·佩斯卡託這樣的智障又會害他損失多少。盧西安諾很可能會恍然大悟,然後他們就可以用流血最少的方式,把這件事解決掉。
「小幫主。」
「啊,」馬索露出滿臉笑容,「好孩子。」他捏捏喬的兩邊臉頰,「好孩子。」
馬索站起來,喬也起身。兩人握了手,擁抱。馬索親了他兩邊臉頰,就是剛剛他捏過的位置。
喬和狄格握手,說很期待能跟他一起工作。
「是替我工作。」狄格提醒他。
「對,」喬說,「替你工作。」
他朝門口走去。
「一起吃晚餐?」馬索問。
喬停在門邊:「沒問題。9點在熱帶保留區餐廳,你覺得怎麼樣?」
「好極了。」
「好。我會叫他們留最好的位置。」
「太好了。」馬索說,「另外,要確定到時候他死了。」
「什麼?」喬縮回放在門把手上的手,「誰?」
「你的朋友,」馬索替自己倒了一杯咖啡,「那個大塊頭。」
「迪昂?」
馬索點點頭。
「他沒做什麼啊。」喬說。
馬索抬頭看著他。
「我漏掉什麼了?」喬說,「他一直很會賺錢,也很會用槍。」
「他是告密鬼,」馬索說,「六年前,他出賣了你。這表示從現在開始,六分鐘後,或是六天後,或是六個月後,他就會再犯。我不能讓一個告密鬼替我兒子做事。」
「不。」喬說。
「不?」
「不,他沒有出賣我。出賣我的是他哥。我告訴過你了。」
「我知道你告訴過我,喬瑟夫。我也知道你撒了謊。我只容忍你一個謊言。」他在咖啡里加鮮奶油,一邊舉起食指,「你已經用掉了。晚餐前殺了那個渾蛋。」
「馬索,」喬說,「聽我說,那是他哥哥。這是實話。」
「是嗎?」
「是。」
「你不是在撒謊?」
「不是撒謊。」
「因為你很清楚,如果你在撒謊,意味著什麼。」
上帝啊,喬心想,你跑到這裡來,為了你那個窩囊廢兒子,搶走了我打下來的江山。剛剛搶走。
「我知道意味著什麼。」喬說。
「你還是堅持你原來的故事。」馬索往杯子裡扔了一顆方糖。
「我堅持是因為那不是故事,而是事實。」
「完全是實話,絕無虛假,嗯?」
喬點點頭:「完全是實話,絕無虛假。」
馬索緩緩地、哀傷地搖搖頭。喬身後的門開啟了,阿爾伯特·懷特走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