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索狠狠給了他兒子後腦勺一掌:「叫你不要拋頭露面,你聽不懂?女人,他媽的還想玩女人?你乾脆叫她帶幾個朋友,再順便帶兩把槍來算了,你他媽的蠢貨。」
狄格揉著腦袋:「男人總有需要的嘛。」
「這裡哪有男人?」馬索說,「你倒是指給我看。」
電梯到了七樓,安東尼·塞威多內在電梯口等著他們。他把馬索和狄格的房間鑰匙分別遞給兩人。
「房間都檢查過了?」
安東尼點點頭:「都沒問題。整層樓,每一間都檢查過了。」
馬索是在查爾斯城監獄認識安東尼的,當時牢里人人都效忠馬索,因為不這樣就是死路一條。賽普則是從阿爾卡摩帶著當地老大託多·巴錫納的介紹信來美國投奔馬索的,多年來也已經一再證明了自己的價值,次數多得馬索都數不清了。
「賽普,」這會兒馬索說,「再去檢查一下里頭。」
「馬上去,老大。馬上去。」賽普把湯普森衝鋒槍從風衣底下拿出來,穿過套房外聚集的人群,開門進去了。
安東尼·塞威多內湊近他:「有人看到他們在羅梅洛飯店。」
「誰?」
「考克林、巴託羅,還有他們那邊幾個古巴人和義大利人。」
「考克林,確定是他?」
安東尼點點頭:「毫無疑問。」
馬索閉了會兒眼睛:「他有受傷嗎?」
「有,」安東尼很快地說,很高興可以說些好訊息,「腦袋上有個大口子,右手臂吃了子彈。」
馬索說:「好吧,那我們應該可以等著他死於敗血症。」
狄格說:「我不認為我們有那麼多時間。」
馬索又閉上眼睛。
狄格走向他的套房,左右各有一個手下陪著。賽普從馬索的套房裡走出來。
「沒問題了,老大。」
馬索說:「你和塞威多內守在門口。其他人最好給我眼睛放亮一點兒,明白嗎?」
「明白。」
馬索進了房間,把風衣和帽子脫下來。他給自己倒了杯酒,就是飯店送來的那瓶茴香酒。酒又合法了,總之是大部分。現在還不合法的,以後也會合法。這個國家又清醒過來了。
太他媽的可惜了。
「可以幫我倒一杯嗎?」
馬索轉身,看到喬坐在窗邊的沙發上。那把薩維奇點三二口徑手槍擺在他膝蓋上,槍口裝了消音器。
馬索並不驚訝,連一點點都沒有。他只好奇一件事。
「你剛才躲在哪裡?」他幫喬倒了一杯酒,拿過去給他。
「躲?」喬接過酒杯。
「賽普來檢查房間的時候。」
喬用他的手槍指著馬索,要他坐。「我沒躲。我就坐在那邊的床上。他走進來,我問他想不想幫一個能活到明天的人工作。」
「這樣就說動他了?」
「真正說動他的,是你想讓狄格這種笨蛋掌大權。我們在這裡做得很好。好得不得了。結果你跑過來,一天之內就全部搞砸了。」
「那是人性,不是嗎?」
「東西沒壞,還硬要亂修?」喬說。
馬索點頭。
「好吧,狗屎,」喬說,「根本不必修的。」
「是啊,」馬索說,「但通常都還是會修。」
「你知道今天有多少人死掉,只因為你和你他媽的貪婪?你,還說過自己是‘出身恩迪科特街的單純義大利佬’。你根本不單純。」
「有一天,你或許會有兒子,到時候你就明白了。」
「是嗎?我會明白什麼?」
馬索聳聳肩,好像講出來會玷汙那件事。「我兒子怎麼樣了?」
「現在嗎?」喬搖搖頭,「走了。」
馬索想象狄格趴在隔壁的地板上,一顆子彈從他後腦射入,地毯上積了一攤血。他很驚訝那股壓垮他的悲傷這麼突然又這麼深。那悲傷好黑,好黑,而且絕望又可怕。
「我一直希望有你這樣的兒子。」他對喬說,聽到自己變啞的聲音。他低頭看著自己那杯酒。
「可笑,」喬說,「我從來不想要你這樣的父親。」
子彈進入馬索的喉嚨。他看到的最後一幕,就是一滴自己的血落入那杯茴香酒。
然後,一切重返黑暗。
馬索倒下去時,鬆開手上的酒杯,兩膝跪地,頭撞上茶几。他右頰貼在桌面上,空茫的雙眼瞪著左邊的牆。喬站起來,看著他當天下午花了三塊錢在五金行買的消音器。謠傳國會要把價錢提高到兩百元,進而全面停用。
可惜啊。
為了保險起見,喬又朝馬索的頭頂開了一槍。
外面走廊裡,他的人馬已經把佩斯卡託的手下給繳械了,喬原來懷疑可能要經過一番打鬥,結果完全沒有。之前佩斯卡託根本不顧念手下的性命,還想讓狄格這個白痴掌權,他的手下才不想為這種老闆奮戰。喬走出馬索的套房,帶上門,看著站在面前的每個人,不確定接下來會怎麼樣。迪昂也走出狄格的房間,他們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十三個人和幾把衝鋒槍。
「我不想殺任何人。」喬說。他看著安東尼·塞威多內,「你想死嗎?」
「不,考克林先生,我不想死。」
「有誰想死嗎?」喬看了走廊一圈,看到幾個人面色凝重地搖頭,「如果你們想回波士頓,那就回去,我祝福你們。如果想留在這裡,曬曬太陽,認識幾個美女,我們有工作給你們。這陣子工作機會可不多,所以如果有興趣的話,就告訴我們一聲。」
喬想不出還能說什麼了。於是他聳聳肩,和迪昂進了電梯,下樓到大廳去。
一個星期後,在紐約,喬和迪昂走進曼哈頓中城一家精算公司後面的辦公室,坐在「幸運兒」盧西安諾對面。
喬以前認為,大部分可怕的人,也同時是最害怕的,但這個理論現在完全不適用。盧西安諾一點兒也不害怕。事實上,他身上幾乎沒有任何情緒,除了他死海般的目光深處那一絲黑暗而無盡的憤怒。
這個人唯一所知的恐懼,就是如何讓其他人染上恐懼。
他的穿著無懈可擊,要不是皮膚看起來像肉錘敲過的小牛肉,他就是個英俊男子。他的右眼下垂,那是因為1929年一場失敗的暗殺;他的雙手很大,看起來可以把人的頭骨像捏西紅柿一樣捏碎。
「你們兩位還想活著走出那扇門嗎?」他們坐下後,他開口問。
「是的,先生。」
「那就告訴我,為什麼我該換掉波士頓的管理層。」
他們說了,說的時候,喬一直在那對深色眼珠中尋找跡象,看他是不是明白他們的立場,但感覺上他們就像是對著一塊大理石地板說話——他們唯一得到的響應,如果燈光對的話,就是自己映在上頭的身影。
他們講完後,盧西安諾站起來看著窗外的第六大道。「你們在那裡,可真引起了不少騷動。那個死掉的五旬節派教徒是怎麼回事?她父親不是警察局長嗎?」
「他們逼他退休了。」喬說,「上回我聽說,他被送進療養院了。他傷害不了我們的。」
「但他女兒卻辦到了。而且你還由著她。這就是為什麼大家說你太軟了。不是懦夫。我沒這麼說。每個人都知道你1930年時差點兒就宰了那個土包子,而且那樁劫船的事也需要膽量。但是你1931年沒解決那個私酒販子,還讓一個小姑娘——媽的小姑娘,考克林——破壞了你的賭場計劃。」
「的確,」喬說,「我沒有藉口。」
「一點兒也沒錯。」盧西安諾說。他看著桌子對面的迪昂:「如果換作是你,你會怎麼處理那個私酒販子?」
迪昂遲疑地看著喬。
「不要看他,」盧西安諾說,「你看著我,老老實實說。「
但迪昂還是看著喬,直到喬說:「你就老實告訴他吧,阿迪。」
迪昂轉向盧西安諾:「我會把他給滅了。盧西安諾先生。他兒子也一樣。」他彈響手指,「把他們全家都做掉。」
「那麼,那個五旬節派的小姑娘呢?」
「如果是她,我會弄得像是失蹤。」
「為什麼?」
「讓她的追隨者有機會把她變成聖人。他們可以告訴自己,說她是乾乾淨淨上了天堂,隨便什麼都行。同時,他們也會很清楚我們剁了她拿去喂鱷魚了,這樣他們就再也不敢惹我們,不過除此之外,他們聚會的時候還是會提到她,唸經讚美她。」
盧西安諾說:「你就是佩斯卡託說的那個告密鬼。」
「沒錯。」
「我們始終想不透,」他對喬說,「你明明知道這個告密鬼害你坐了兩年牢,為什麼還能信任他?」
「我也不知道。」
盧西安諾點點頭:「我們也這麼想,所以當初才會勸老頭別去發動攻擊。」
「可是你批准了。」
「我們原先是說,如果你新的賣酒生意拒絕用我們的卡車和工會,那就准許他對你發動攻擊。」
「馬索從來沒跟我提過這件事。」
「真的?」
「真的,先生。他只說,要我以後聽他兒子的指揮,而且我得殺了我的朋友。」
盧西安諾瞪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好吧,」最後他終於說,「提出你的計劃吧。」
「讓他當老大。」喬豎起大拇指,往旁邊指著迪昂。
迪昂說:「什麼?」
盧西安諾首度露出微笑:「然後你要當顧問?」
「對。」
迪昂說:「等一下。拜託先等一下。」
盧西安諾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迪昂很快就看出苗頭不對:「那是我的榮幸。」
盧西安諾說:「你是哪裡人?」
「西西里島一個叫芒迦納羅的小鎮。」
盧西安諾揚起雙眉:「我是雷卡拉夫裡迪那邊的人。」
「啊,」迪昂說,「那個大城。」
盧西安諾從辦公桌後頭走出來:「只有像芒迦納羅那種糞坑裡的人,才會說雷卡拉夫裡迪是‘大城’。」
迪昂點點頭:「所以我們才會離開。」
「你什麼時候離開的?站起來。」
迪昂趕緊站起來:「我八歲的時候。」
「回去過嗎?」
「回去幹嗎?」迪昂說。
「讓你明白自己真正的本質,而不是你想假裝的樣子。你真正的本質呢,」他一手攬住迪昂的肩膀,「就是個老大。」他指著喬,「他是智囊。我們去吃午飯吧。我知道離這邊幾個街區外,有個很好的地方。他們的肉汁是全紐約最好的。」
他們離開辦公室,走向電梯時,後頭有四個人跟上去。
「喬,」「幸運兒」說,「我要跟你介紹我的朋友,邁爾。他對於佛羅里達和古巴的賭場有一些很棒的點子。」現在盧西安諾的手臂攬著喬,「你對古巴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