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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五:火之洗禮 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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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瑞四下張望,確保沒人能聽到她的話。

「男爵之女?」她嘶聲道,「真是微不足道的頭銜。就算這鼻涕精是個女伯爵,也該對我屈膝行禮——垂下腦袋,屁股貼到地面。把胸針給我!你還在等什麼?要我連胸衣一起扯下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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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麗芭的宣言令沉默籠罩了圓桌,而這沉默又迅速被騷動取代。女術士爭相表達自己的震驚和難以置信,也紛紛要求進一步的解釋。有幾位女術士顯然十分了解這位預言中的北方女王希瑞菈,或者叫希瑞——但對其他人來說,這個名字未免有些陌生。芙琳吉拉·薇歌就對希瑞一無所知,但她很快便沉浸在自己的猜想和推測中。她的主要證據來自於一綹頭髮。可她低聲向艾希蕾詢問時,對方卻一言不發,還暗示她也保持沉默。就在這時,菲麗芭·艾哈特再次站了起來。

「我們中的大多數都在仙尼德島上見過希瑞。當時她在恍惚狀態下作出預言,並引發了巨大的混亂。我們當中有些人認識她,甚至和她非常親近。尤其是你,葉妮芙。輪到你發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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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妮芙開始向與會者講述希瑞的經歷,特莉絲·梅利葛德則專注地看著她。葉妮芙語氣平靜,不帶絲毫感情,但特莉絲認識葉妮芙太久,她太瞭解葉妮芙了,這種掩飾根本瞞不住她。她見過葉妮芙處於各種情緒下是什麼狀態,這其中也包括緊張——有些時候,緊張感會讓她精疲力盡,甚至讓她切身感受到痛楚。而現在,毫無疑問,葉妮芙又陷入到這種狀態當中。她看起來既悲傷又疲憊,身體也極不舒服。

葉妮芙繼續講述,對故事的內容和主人公都十分了解的特莉絲開始小心翼翼地觀察聽眾們的反應,尤其是兩位來自尼弗迦德的女術士。艾希蕾·瓦·阿納興的外形大大變樣,她盛裝打扮了一番,但仍對自己的妝容和服飾缺乏信心。還有芙琳吉拉·薇歌,她年輕、友善、優雅又端莊,有一對綠色的眸子,光滑的直髮跟葉妮芙同樣烏黑,只是濃密程度和長度有所不及。

聽到希瑞複雜的身世時,兩個尼弗迦德女術士沒表現出一絲一毫的困惑。葉妮芙的講述冗長而混亂,她從辛特拉的帕薇塔與被魔法變成怪物「烏奇翁」的年輕人之間不光彩的愛情開始,詳細講述了傑洛特扮演的角色和意外律,以及將獵魔人和希瑞緊密聯結在一起的離奇命運。葉妮芙提到希瑞與傑洛特在布洛克萊昂森林的第一次碰面;提到了戰爭;提到了希瑞離開傑洛特、又與他再次相逢;還提到了凱爾·莫罕;她提到了裡恩斯和追捕女孩的尼弗迦德密探;提到了希瑞在梅里泰莉神殿所受的教育,還有她神秘莫測的魔法能力。

她們的表情真叫人費解,特莉絲看著艾希蕾和芙琳吉拉,心中暗想,就像兩隻斯芬克斯。但她們顯然隱瞞了什麼。會是什麼呢?驚訝嗎?因為她們這才知道被恩希爾帶去尼弗迦德的人是誰?還是說她們一直都知道,甚至比我們更清楚?葉妮芙很快會講到希瑞在仙尼德島的事,還有她在恍惚中作出的引發混亂的預言。她會講到加斯唐宮的血戰——傑洛特因此身負重傷,希瑞也遭到誘拐。

然後掩飾便會結束,特莉絲心想,面具也會脫落。所有人都知道,尼弗迦德帝國是仙尼德事件的幕後黑手。等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你們時,尼弗迦德人,你們別無選擇,只能開口。然後某些事會得到解釋,而我或許可以查清更多的真相。比如葉妮芙是如何在仙尼德島消失不見,又突然跟法蘭茜絲卡一起出現在蒙特卡沃的。來自藍山的‘艾恩·薩維尼’,女精靈艾達·艾敏究竟是誰?她又扮演了怎樣的角色?為什麼我覺得菲麗芭·艾哈特隱瞞了什麼?她宣稱自己熱愛並忠實於魔法,而不是迪傑斯特拉……可她為何從始至終一直跟他保持著聯絡?

或許我終於可以弄清希瑞的真實身份了。對她們來說,希瑞是北方的女王。但對我來說,她只是凱爾·莫罕那個銀灰色頭髮的獵魔人女孩。她永遠是我的小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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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琳吉拉·薇歌聽說過獵魔人:他們專以殺戮怪物和野獸為生。她仔細聽著葉妮芙的講述,傾聽她的語氣,觀察她的表情。她沒上當。葉妮芙與希瑞——那個讓所有人著迷的女孩——之間牢固的情感紐帶根本不言自明。有趣的是,女術士與她提及的獵魔人之間的感情也同樣明顯而強烈。芙琳吉拉開始思考,但馬上被抬高的調門打斷了思緒。

她已經推測出,這些與會者在仙尼德島叛亂期間分屬於對立的陣營,因此在葉妮芙發言時,各種飽含憎惡的尖刻評論也就不足為奇了。就在爭吵看起來無法避免時,菲麗芭·艾哈特毫不客氣地拍了拍桌子,讓桌面上的杯盤叮噹作響。

「夠了!」她大喊道,「安靜,薩賓娜!你也別受她的挑釁,法蘭茜絲卡!仙尼德島和加斯唐宮的事已經說得夠多了。那些已經是歷史了!」

歷史,芙琳吉拉心想,突然意外地有些受傷。就算是歷史,也是她們參與過的歷史——儘管她們分屬於不同的陣營。她們留下了自己的痕跡。她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為什麼去做。可我們這些帝國的女術士卻一無所知。我們真的就像一群聽差,只知道主人命令自己做什麼,卻不明白原因。協會能成立真是件好事,她心想,鬼才知道最後會怎樣,不過至少在此時此地,我們開始行動了。

「葉妮芙,繼續吧。」菲麗芭說。

「我已經說完了。」黑髮女術士平靜地回答,「我重複一遍:是蒂莎婭·德·維瑞斯命令我把希瑞帶去加斯唐宮的。」

「把責任推卸給死人當然容易。」薩賓娜·葛麗維希格吼道,但菲麗芭神情嚴厲地做了個手勢,示意她閉嘴。

「我不想插手艾瑞圖薩的事。」葉妮芙臉色蒼白,顯然心煩意亂,「我本想帶希瑞離開仙尼德島的。但蒂莎婭勸我說,女孩在加斯唐宮出現會讓很多人震驚,她的預言也將阻止局面變得更加混亂。我不是在責怪她,因為當時的我也贊同她的看法。我們都犯了錯,只是我的過錯更為嚴重。如果我當時讓麗塔照看希瑞……」

「覆水難收。」菲麗芭插嘴道,「誰都會犯錯,即使是蒂莎婭·德·維瑞斯。蒂莎婭第一次見到希瑞是什麼時候?」

「巫師集會召開的三天前,」瑪格麗塔·勞克斯-安蒂列答道,「在苟斯·維倫。我也是那時認識她的。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她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是非常了不起才對,」先前沉默不語的艾達·艾敏·愛普·西維尼說,「因為她身上流淌著非凡的血液。henichaer,上古之血。基因決定了攜帶者的超凡能力,決定了她將會扮演的重要角色。她必須扮演的角色。」

「因為在精靈的傳說、神話和預言裡是這麼說的?」薩賓娜·葛麗維希格譏笑著問,「從最開始,這整件事就帶有一股童話和幻想的味道!現在我可以肯定了。親愛的女士們,我提議換個更重要、更理性和更真實的議題來討論。」

「我要向你的理性、即你們種族力量與優越性的根源鞠躬致敬。」艾達·艾敏微笑著說,「但在這兒,面對一群能使用魔法的人——雖然魔法有時無法用理性來分析或解釋——蔑視精靈的預言似乎不大妥當哦。我們的種族和魔法的力量都並非來自理性,儘管如此,它們仍延續了上萬年的光陰。」

「但我們剛剛提到的名為‘上古之血’的基因似乎就沒那麼長壽了。」席兒·德·坦沙維耶評論道,「即使是精靈的傳說和預言——我對它們沒有絲毫蔑視的意思——也認為上古血脈已經徹底凋零、滅絕了。艾達女士,我說得對嗎?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上古之血了。最後一位流淌上古之血的人是勞拉·朵倫·愛普·希達哈爾,而我們所有人都知道勞拉·朵倫與洛德的克雷格南的傳說。」

「並非所有人。」艾希蕾·瓦·阿納興頭一次開口,「我對你們的神話故事只是略有涉獵。我從沒聽說過這個傳說。」

「這並不是神話傳說,」菲麗芭·艾哈特說,「而是真實發生的事件。在我們當中,有個人不僅瞭解勞拉和克雷格南的故事,還知道接下來發生的事——我想你們應該都很感興趣。法蘭茜絲卡,你能為我們講述一下嗎?」

「從你的說法來看,」精靈女王微笑著說,「你對故事的瞭解程度絲毫不亞於我。」

「有可能吧。但我還是希望由你來講。」

「以證明我對協會的誠實與忠心?」艾妮德·安·葛麗娜點點頭,「好吧,請各位換個舒服些的姿勢,因為這個故事不會太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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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拉和克雷格南是真人真事,只是到了今天,他們的故事裡充滿了童話般的修飾,早已面目全非。人類和精靈的版本也有天壤之別:妄自尊大和種族仇恨充斥字裡行間,兩個版本都不例外。正因如此,我在講述時會省略無謂的修飾,只敘述最基本的事實。洛德的克雷格南是個巫師。勞拉·朵倫·愛普·希達哈爾則是精靈女術士,是位艾恩·薩維尼,也就是通曉者,上古之血的後裔——即便對我們精靈來說,上古之血也是個不解之謎。他們的友誼及隨後的戀情起初得到了雙方種族的認可,但反對二人結合的聲音也隨之浮現。那些人對融合人類與精靈魔法的想法深惡痛絕,視之為嚴重的背叛。現在看來,讓他們產生恨意的還包括人性的缺陷——嫉妒和羨慕。簡而言之,克雷格南被人謀害,勞拉·朵倫也遭到追殺,並在荒郊野外產下一個女兒後力竭而死。那個孩子奇蹟般地活了下來。瑞達尼亞王后瑟蘿收養了她……」

「這只是因為瑟蘿王后害怕勞拉對她的詛咒——她在當初那個風雪交加的冬日拒絕幫助勞拉,還將其趕出了王宮。」凱拉·梅茲插嘴道,「如果瑟蘿不肯收養那個孩子,可怕的災難就會降臨在她和她全家人身上……」

「這些正是法蘭茜絲卡省略的無謂的修飾。」菲麗芭·艾哈特打斷她的話,「我們只要關注事實就夠了。」

「流著上古之血的通曉者擁有預言能力就是事實。」艾達·艾敏抬起目光,看向菲麗芭,「出現在每個版本里的預言也都很耐人尋味。」

「現在如此,過去亦然。」法蘭茜絲卡確認道,「關於勞拉詛咒的傳聞始終沒有徹底消失,甚至在十七年後捲土重來。雷安倫——瑟蘿收養的小女孩——長成了年輕女子,在她面前,即便她母親那傳奇般的美貌也要相形失色。她擁有‘瑞達尼亞公主’的正式頭銜,許多王室家族都有迎娶她的打算。最後,雷安倫在眾多求婚者裡選中了泰莫利亞的年輕國王格伊德瑪,甚至有關詛咒的流言也未能阻撓這樁婚姻。但讓流言真正街知巷聞的,是在他們結婚三年後,也就是‘法爾嘉叛亂’期間。」

從未聽說過法爾嘉和那場叛亂的芙琳吉拉揚了揚眉毛。法蘭茜絲卡注意到了她的表情。

「對北方諸國來說,」她解釋道,「那是一系列悲慘而血腥的事件,儘管發生在一個多世紀以前,至今仍讓人記憶猶新。由於當時的尼弗迦德帝國與北方諸國幾乎毫無交流,那邊的人多半不知道這件事,因此我冒昧地簡單複述一下幾個事實。法爾嘉是瑞達尼亞國王維瑞丹克之女,是他與離異的首任妻子所生,而他們之所以離異,正是因為維瑞丹克愛上了美麗的瑟蘿——也就是後來收養勞拉之女的王后。有份文獻留存至今,其中用冗長而又委婉的文字陳述了離婚的理由,但維瑞丹克首任妻子存留下來的一張小畫像洩露了天機——畫像上描繪的無疑是個柯維爾裔的女性半精靈貴族,外貌擁有顯著的人類特徵。在那張畫像上,她的雙眼就像個精神錯亂的隱士,還長著浮屍般的亂髮和蜥蜴似的嘴巴。長話短說吧,國王把這醜陋的女人和年僅一歲的女兒法爾嘉一道送回了柯維爾。不久之後,他就徹底忘掉了這兩人。」

「二十五年後,」過了一會兒,山谷雛菊續道,「法爾嘉給了維瑞丹克國王一個記住自己的理由:她發動了一場叛亂,殺死了自己的父親、瑟蘿,還有她的兩個異母弟弟,據說都是她親自下的手。武裝叛亂最初的目的,只是藉助部分泰莫利亞和柯維爾貴族的支援,讓她這位婚生長女奪取理應屬於她的王位。但叛亂很快演變成規模龐大的農民起義,戰爭雙方都犯下了可怕的暴行。法爾嘉成了傳說中的嗜血惡魔,但事實上,她只是無法掌控戰局和叛軍旗幟上的標語而已。先是‘打倒國王’、‘打倒巫師’、‘打倒牧師、貴族、上流人士和所有富人’,很快卻變成了‘打倒所有人、所有東西,打倒一切’。想要約束滿手鮮血的惡毒暴民根本就是痴人說夢。叛亂隨即蔓延到其他國家……」

「尼弗迦德的史學家也寫過相關著作,」薩賓娜·葛麗維希格的語氣帶著明顯的不屑,「艾希蕾女士和薇歌女士無疑也讀過。抓住重點吧,法蘭茜絲卡。講講雷安倫和霍特伯格的三胞胎。」

「當然。雷安倫——勞拉·朵倫的女兒,瑟蘿的養女——當時是泰莫利亞國王格伊德瑪的妻子,她意外地被法爾嘉的叛軍抓獲,被囚禁在霍特伯格城堡。她被捕時就懷有身孕。後來叛亂平息、法爾嘉伏法之後很久,那座城堡卻依然沒被攻陷。最終,格伊德瑪在一個暴風雨之夜攻下了城堡,救出了自己的妻子——以及三個孩子:兩個已經學會走路的女孩,一個正在蹣跚學步的男孩。而這時的雷安倫已經瘋了。怒不可遏的格伊德瑪嚴刑拷打所有俘虜,從他們夾雜著呻吟的零散供詞中拼湊出一幅看似合理的畫面。

「法爾嘉——她的外貌更像她的精靈外祖母,而非母親——對所有指揮官都慷慨地展現了她的‘魅力’,無論對方是貴族還是平民出身的惡棍,以確保他們對自己忠心不二。她最終懷了孕,並生下一個孩子;恰好在同時,被囚禁在霍特伯格的雷安倫也誕下了一對雙胞胎。法爾嘉下令,將她自己的孩子送去跟雷安倫的孩子一同撫養。在傳聞中,她親口說道:只有王后才有資格當她私生子的乳母,而在她勝利之後,每位王后和公主都將迎來相同的命運。

「問題在於,所有人——包括雷安倫本人——都不清楚‘三胞胎’中哪一個才是法爾嘉的孩子。據推測,最有可能的是兩個女孩之一,因為據說雷安倫產下的是一子一女。我要重複一遍,只是‘最有可能’,因為儘管法爾嘉誇下海口,喂幾個孩子奶水的仍是個農家出身的普通乳孃。雷安倫恢復神志後,依然記不起當時的事。的確,她生下了兩個孩子。的確,他們時不時把‘三胞胎’抱到她床邊給她看。但也僅此而已。

「格伊德瑪召來了巫師,讓我們檢驗那三胞胎,好弄清誰是誰的孩子。他堅持自己的打算,準備查出法爾嘉的私生子後便將其公開處死。但我們不能允許這樣的事發生。叛亂被鎮壓後,被捕的叛軍遭受了無法形容的酷刑,現在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處決一個不到兩歲大的孩子?你能想象這一幕嗎?這會引發多大的騷亂啊?當時早有傳聞說,法爾嘉是因勞拉·朵倫的詛咒而誕生的怪物,當然這完全是胡說八道,因為法爾嘉在勞拉遇到克雷格南之前就已經出生了,只是沒幾個人願意去核實年份。牛堡學院私下印刷了許多記載相關流言的小冊子,還有些內容荒謬可笑的文獻。不過我還是先說格伊德瑪命令我們進行的檢驗吧……」

「‘我們’?」葉妮芙抬起頭,「‘我們’具體指哪些人?」

「蒂莎婭·德·維瑞斯、奧古絲塔·華格納、萊蒂西亞·沙博諾和亨·格迪米狄斯,」法蘭茜絲卡平靜地說,「我是後來才加入的。當時我還年輕,但我是個純血精靈。而我父親……與我斷絕關係的生父……是個通曉者。我知道如何辨認上古之血的基因。」

「在察看那三個孩子之前,你先給雷安倫和國王做了檢查,並在雷安倫身上發現了那種基因,」席兒·德·坦沙維耶說,「然後你又在其中兩個孩子身上找到了同樣的基因——儘管純度有所不同——從而辨別出了法爾嘉的私生子。可你們是怎麼保護那個孩子、讓他免受國王的傷害的?」

「很簡單,」女精靈笑了一下,「只要假裝無知就好。我們告訴國王,情況非常複雜,我們還在檢驗的過程中,而這種檢驗需要時間……很長很長時間。格伊德瑪暴躁易怒,但本質上仍是個善良高貴之人,他很快冷靜下來,不再催促我們。而在此期間,三胞胎漸漸長大,他們在宮中到處轉悠,為國王夫婦和整個宮廷帶來了歡樂。亞瑪維特、菲歐娜和阿黛拉,他們就像是三隻小麻雀。當然了,依然有人警惕地監視他們,各種猜疑也層出不窮,尤其是在某個孩子闖禍的時候。菲歐娜曾站在窗邊,把夜壺裡的東西倒在樓下的總治安官身上。他叫她‘惡魔的雜種’,隨後便遭到辭退。不久之後,亞瑪維特往樓梯上塗了牛油,導致一位侍女摔斷了手臂。她呻吟著說了些‘受詛咒的血統’之類的話,很快也告別了宮廷。還有許多出身卑微卻喜歡多嘴多舌的人被綁到鞭刑柱上,嚐到了馬鞭抽打的滋味,於是很快學會了管住自己的嘴巴。甚至有個出身古老家族的男爵,他被阿黛拉一箭射中屁股,只好躺在家裡,足不出……」

「孩子們的惡作劇就說到這裡吧。」菲麗芭·艾哈特插嘴道,「你們是在什麼時候把真相告訴給格伊德瑪的?」

「我們沒告訴他。他也一直沒問。」

「可你們知道哪個是法爾嘉的私生子?」

「當然。是阿黛拉。」

「不是菲歐娜?」

「不是。是阿黛拉。她後來死於瘟疫。在一次瘟疫流行期間,這個惡魔的私生女,擁有詛咒血統的法爾嘉的女兒不顧國王的勸阻,去城堡外的醫院幫牧師們救助病患。她被自己照料的孩子傳染了瘟疫,因此死去。當時她才十七歲。一年後,她‘哥哥’亞瑪維特與伯爵夫人安娜·卡梅奈私通,隨後被安娜的丈夫僱傭的刺客暗殺。雷安倫因兩個孩子的死傷透了心,也在同一年死去。緊接著,格伊德瑪再次找到我們,因為辛特拉國王科拉姆對著名的三胞胎裡倖存的那位——也就是菲歐娜公主——表現出極大的興趣。他希望公主能嫁給他的兒子小科拉姆,但在聽說那些謠言之後,他又對這樁婚事不大放心,生怕菲歐娜真是法爾嘉的私生女。我們用名譽向他擔保,菲歐娜是雷安倫的親生骨肉。我不知道他相不相信我們,但那對年輕人很合得來,於是雷安倫的女兒,也就是希瑞的曾曾曾外祖母,成了辛特拉的王后。」

「也將你們讚譽有加的基因引入了科拉姆王朝。」

「沒有。」山谷雛菊平靜地說,「菲歐娜並非上古血脈基因——我們後來稱之為‘勞拉基因’——的攜帶者。」

「此話怎講?」

「因為攜帶勞拉基因的人是亞瑪維特。我們的實驗也因此才能持續下去。安娜·卡梅奈,間接導致自己的情人和丈夫雙雙殞命的伯爵夫人,在服喪期間也誕下一對雙胞胎。一男一女。他們的父親肯定是亞瑪維特,因為那個女孩擁有勞拉基因,她的名字是繆麗爾。」

「‘不潔者’繆麗爾?」席兒·德·坦沙維耶吃驚地問。

「那是後來的事了。」法蘭茜絲卡微笑著說,「她最初是‘討人喜歡的’繆麗爾。事實上,她確實是個可愛又迷人的孩子。在她十四歲那年,他們開始叫她‘大眼睛’繆麗爾。被她那雙大眼睛迷倒的男人不在少數。最後她嫁給了加拉摩尼的伯爵羅伯特。」

「那個男孩呢?」

「他叫克里斯平。他沒有勞拉基因,因此我們對他不感興趣。如果我沒記錯,他應該死在某個戰場上,因為他崇尚武力。」

「稍等一下,」薩賓娜用力揉了揉頭髮,「‘不潔者’繆麗爾不就是‘先知’艾達莉亞的母親嗎?」

「沒錯。」法蘭茜絲卡確認道,「艾達莉亞是個有趣的人物。她是位強大的魔源,在魔法方面天資絕佳。不幸的是,她不想當女術士。她更想當王后。」

「那基因方面呢?」艾希蕾·瓦·阿納興問道,「她有那種基因嗎?」

「有趣的是,沒有。」

「跟我想的一樣。」艾希蕾點點頭,「勞拉基因只能經由母系血統傳遞下去。一旦攜帶者是個男人,基因就會在兩三代後消失。」

「等等……這種基因後來又出現了。」菲麗芭·艾哈特插嘴道,「沒有基因的艾達莉亞是卡蘭瑟的母親,而希瑞的外祖母卡蘭瑟卻擁有勞拉基因。」

「她是雷安倫之後的第一任攜帶者。」席兒·德·坦沙維耶突然加入討論,「你們弄錯了,法蘭茜絲卡。基因有兩種。真正的基因具有潛伏性,而且傾向於靜止。你們被亞瑪維特強大而顯著的基因欺騙了。亞瑪維特攜帶的並非基因,而是催化劑。艾希蕾女士說得對。經由父系血統遺傳的催化劑在艾達莉亞體內十分微弱,所以你們沒能鑑別出來。艾達莉亞是‘不潔者’繆麗爾的第一個孩子:她的弟弟或妹妹體內恐怕不會有哪怕一絲的催化劑。菲歐娜的潛在基因原本最多隻能遺傳給第二代男性後裔,但事實並非如此,而我知道原因。」

「活見鬼。」葉妮芙透過齒縫吐出一句。

「我都糊塗了,」薩賓娜·葛麗維希格說,「被這堆亂七八糟的基因和家譜搞糊塗了。」

法蘭茜絲卡把一隻果盤拉向自己。她伸出一隻手,低聲念出咒語。

「首先我要向各位致歉,因為我對心靈傳動法術並不精通。」她讓一隻紅蘋果飄浮在桌面上方,然後笑著說,「但這顆水果能幫我證明你們的錯誤。紅蘋果代表勞拉基因,也就是上古之血。綠蘋果代表潛在基因。石榴代表偽基因,也就是催化劑。我們開始吧。紅蘋果是雷安倫。石榴是她的兒子亞瑪維特。亞瑪維特的女兒繆麗爾,以及他的孫女艾達莉亞也是石榴,不過艾達莉亞的顏色已經非常淡了。這邊這顆綠蘋果則是雷安倫之女菲歐娜。她的兒子辛特拉國王考伯特也是綠蘋果。考伯特與科德溫公主伊倫生下的兒子達格拉德還是綠色。正如諸位所見,他們連續兩代都是男性後裔,基因越來越弱。這樣到最後,我們得到的是一隻石榴和一隻綠蘋果——馬裡波公主艾達莉亞,以及辛特拉國王達格拉德。而這對夫婦的女兒就是卡蘭瑟。一隻紅蘋果。捲土重來、格外強大的勞拉基因。」

「菲歐娜的潛在基因,」瑪格麗塔·勞克斯-安蒂列點頭道,「藉由近親通婚與亞瑪維特的催化基因相遇了。難道沒人注意到他們的血緣關係?王室的紋章學家和編年史學家難道都沒注意到這可恥的亂倫行為?」

「事實並沒有我們所見的那麼明顯。畢竟,安娜·卡梅奈也沒到處宣揚說她的雙胞胎是私生子,因為這麼一來,她丈夫的家人必定會奪走她和她孩子的紋章、頭銜以及財富。當然了,流言始終存在,而且不僅侷限在農夫之間。所以他們才會到遙遠的艾賓——謠言還沒傳播到那裡——為揹負亂倫後裔汙名的卡蘭瑟尋找夫婿。」

「艾妮德,你的金字塔又可以加上兩顆紅蘋果了。」瑪格麗塔說,「正如機敏的艾希蕾女士指出的那樣,我們可以看到,重生的勞拉基因沿著母系血統順利地傳了下去。」

「是啊。這是卡蘭瑟之女帕薇塔,還有帕薇塔的女兒希瑞菈,勞拉基因的攜帶者,上古血脈的唯一繼承人。」

「唯一繼承人?」席兒·德·坦沙維耶突然開口了,「你還真夠自信的,艾妮德。」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席兒突然站起身,朝那隻果盤打了個響指,讓剩下的水果也都懸浮在空中,擾亂了法蘭茜絲卡的演示模型,讓它一片混亂。

「就是這個意思。」她冷冷地說著,指了指空中雜亂無章的水果,「這就是所有可能的基因排列組合方式。我們所知的就跟現在看到的一樣——換句話說,我們一無所知。你的錯誤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後果,法蘭茜絲卡,也就是海量的誤差。勞拉基因在一個世紀後出現純屬巧合,而我們並不知道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比如經過人為掩蓋、不為人知的秘密事件。婚前子女、婚外子女、收養子女——甚至包括換生靈。亂倫、雜交、古老祖先的血脈在後代身上重現。簡而言之:一百年前,勞拉基因曾與你近在咫尺,甚至就握在你手中,可你卻放跑了它。這是你的錯誤,艾妮德,嚴重的錯誤!混亂太多,意外也太多,操控卻太少,對於隨機性的干涉更是少得可憐。」

「這又不是拿兔子做實驗。」艾妮德·安·葛麗娜的聲音穿過齒縫,「我們又不能把他們關進籠子,替他們選擇交配的物件。」

循著特莉絲·梅利葛德的視線,芙琳吉拉看到,葉妮芙的雙手突然攥緊了座椅的雕花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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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葉妮芙和法蘭茜絲卡會走到一起,特莉絲避開葉妮芙的目光,憤怒地心想。她們已經算計好了。歸根到底,兔子配種實驗是避免不了的。說實話,她們為希瑞和柯維爾王太子所做的安排,儘管乍看之下荒謬可笑,可行性卻相當之高。這種事又不是沒有過先例。她們把心目中的人選送上王位,按自己的意願和利益促成婚姻、建立王朝。咒語、靈膏、催情藥,能用的全都用上。女王和公主突然違背所有的安排和協議,與出人意表的物件結婚——雙方往往門不當戶不對。而在婚後,那些想要孩子、卻不該有孩子的王室夫婦會不知不覺地服下避孕藥劑。而那些不想要孩子、卻必須有後代的王室成員卻會從她們手中接過所謂的「避孕藥」,但那實際上只是乾草汁製成的安慰劑。通過這些辦法,她們促成了那些天方夜譚般的婚姻。卡蘭瑟、帕薇塔……現在輪到希瑞了。葉妮芙也捲了進來。現在她開始後悔了。她有理由後悔。該死,要是傑洛特也知道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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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芬克斯,芙琳吉拉·薇歌心想。椅子扶手上刻的是斯芬克斯。是啊,這應該就是協會的標誌了。睿智、神秘、沉默。她們都是斯芬克斯。她們可以輕易達成自己的目的。讓柯維爾王太子迎娶她們所說的希瑞只是小事一樁。她們有這種力量。她們有必需的知識和手段。光是薩賓娜·葛麗維希格脖子上的鑽石項鍊,其價值恐怕就抵得上科德溫——那個到處是森林和石頭的王國——全年的收入。她們可以輕易實現自己的計劃。只是還有一塊絆腳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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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哈,特莉絲·梅利葛德心想,終於要說回正題了。說回那個嚴峻而又令人喪氣的事實:希瑞正在尼弗迦德,在恩希爾·瓦·恩瑞斯控制之下。離正在這裡醞釀的計劃遠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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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疑問,」菲麗芭續道,「恩希爾多年來一直在搜尋希瑞菈。所有人都以為,他的目的是與辛特拉實現政治聯姻,從而掌控她能合法繼承的封地。然而,我們不能排除另一種可能性:恩希爾真正的目的並非政治聯姻,而是上古之血。他想把上古之血引入皇室血統。如果恩希爾知道我們所知的這些事,他也許會想讓預言在他的王朝中實現,讓未來的世界女王出生在尼弗迦德帝國。」

「糾正一下,」薩賓娜·葛麗維希格插嘴道,「恐怕有這種想法的不會是恩希爾,而是尼弗迦德的巫師們。他們有能力追查基因,並讓恩希爾意識到它的重要性。我相信在場的尼弗迦德女士們能確認我的看法,並對她們在陰謀中扮演的角色作出解釋。」

「真是難以置信,」芙琳吉拉怒氣衝衝地說,「你們總喜歡在遙遠的尼弗迦德尋找陰謀的蛛絲馬跡,儘管有證據可以證明,所謂的陰謀家和叛徒其實離你們更近。」

「她的回答雖然無禮,但卻道出了重點。」薩賓娜剛想反駁,席兒·德·坦沙維耶便用眼神示意她閉嘴,「所有證據都暗示,關於上古之血的事實是從我們這邊洩露到尼弗迦德帝國的。女士們,難道你們忘了威戈佛特茲嗎?」

「我可沒忘。」薩賓娜黑色的眸子裡立刻閃現出仇恨之火,「我絕不會忘記!」

「說得好。」凱拉·梅茲不懷好意地露齒一笑,「不過眼下,我們該關心的不是他,而是尼弗迦德的皇帝恩希爾·瓦·恩瑞斯。他正把希瑞——也就是對我們至關重要的上古之血——攥在手心裡呢。」

「皇帝的手心裡什麼也沒攥著。」艾希蕾瞥了眼芙琳吉拉,平靜地宣佈,「有個女孩確實被軟禁在達恩·羅萬城堡,但她並不是什麼非凡基因的攜帶者,而是個再平凡不過的普通人。毫無疑問,她不是辛特拉的希瑞,不是皇帝要找的女孩。他要找的女孩顯然擁有勞拉基因——他手裡甚至有她的頭髮。我曾對那綹頭髮做過檢驗,發現了一件令人費解的事。現在,謎團終於解開了。」

「就是說,希瑞不在尼弗迦德。」葉妮芙輕聲道,「她不在那兒。」

「不在。」菲麗芭·艾哈特用嚴肅的語氣重複道,「恩希爾被騙了。他得到的只是個冒牌貨。這些我昨天就知道了,但艾希蕾女士的坦白讓我很高興。這代表我們的協會真正開始運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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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妮芙簡直難以控制顫抖的雙手和嘴唇。冷靜點兒,她告訴自己。冷靜,什麼也別說,等待時機就好。繼續聽。收集資訊。斯芬克斯。就像斯芬克斯那樣。

「那就是威戈佛特茲了。」薩賓娜一拳砸到桌上,「不是恩希爾,而是威戈佛特茲。那個迷人精。那個英俊的無賴!他欺騙了恩希爾,也欺騙了我們!」

葉妮芙做了幾下深呼吸,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艾希蕾·瓦·阿納興正在講述一位尼弗迦德年輕貴族的事——看她的動作,她顯然覺得身上的緊身裙穿著很不舒服。葉妮芙知道她說的人是誰,於是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拳頭。頭戴翼盔的黑騎士,希瑞幻覺裡的夢魘……她能感覺到法蘭茜絲卡和菲麗芭都在看她,特莉絲卻在迴避她的目光。活見鬼,葉妮芙心想,努力讓自己的表情保持冷漠,我已經徹底捲進來了。我究竟害那孩子陷入了怎樣的困境?見鬼,我以後該怎麼面對獵魔人傑洛特……

「如此說來,我們就有了絕佳的機會。」凱拉·梅茲興奮地喊道,「在解救希瑞的同時,我們還可以好好報復一下威戈佛特茲。我們可以把那無賴屁股下的地面都烤成焦土!」

「想要烤焦威戈佛特茲屁股下的地面,我們必須先查明他的藏身之處。」席兒·德·坦沙維耶諷刺地說。葉妮芙始終對這位柯維爾女術士沒什麼好感。「但到目前為止,這事還沒人能辦到。儘管在場的幾位女士花費了寶貴的時間,運用了非凡的能力去尋找,卻始終一無所獲。」

「威戈佛特茲有許多藏身處,我們找到了其中的兩個。」菲麗芭·艾哈特冷冷地回答,「迪傑斯特拉正在努力尋找剩下的那些,而我不打算阻止他。有些時候,魔法做不到的事,密探和眼線卻能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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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迪傑斯特拉同行的一名密探往地牢裡看了幾眼,猛地後退幾步,背靠牆壁,臉色慘白,看起來隨時都會暈過去。迪傑斯特拉在心裡盤算著,準備把這個軟蛋送去蹲辦公室。但等他親眼看到牢房內部,便立刻改了主意。他感覺自己的膽汁湧上了喉嚨口,但他不能在下屬眼前丟面子。他不慌不忙地掏出一塊灑過香水的手帕,捂住鼻子和嘴巴,朝躺在石頭地板上的裸屍俯下身去。

「腹部和子宮被人切開,」他診斷道,努力保持鎮定而冰冷的語氣,「技術嫻熟,就像出自外科醫師之手。女孩腹中的胎兒被人摘走了。取胎兒時她還活著,但手術不是在這兒進行的。她們全都這樣嗎?倫內普,我在問你話呢。」

「不是……」密探打了個寒戰,將目光從那具屍體上移開,「其他人是被絞死的。她們沒懷孕……不過我們可以屍檢……」

「這樣的女孩總共多少個?」

「除了這個,還有四個。我們還沒能查出任何一人的身份。」

「這話可不對,」迪傑斯特拉的聲音透過手帕,「我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女孩。她是朱莉,蘭尼爾伯爵最小的女兒,於一年前神秘失蹤。我這就去瞧瞧另外幾個。」

「有幾具屍體被燒焦了,」倫內普說,「想要辨認會很困難……不過閣下,除了這些……我們還找到了……」

「快說。別吞吞吐吐的。」

「井裡有骸骨。」密探指了指地上那個碩大的窟窿,「大量的骸骨。我們還沒能將其取出並進行檢驗,但可以肯定,全是年輕女子的屍骨。如果我們請求巫師的協助,也許就能辨認她們的身份……並通知那些仍在尋找失蹤女兒的父母……」

「無論如何,」迪傑斯特拉轉過身,「別把這裡的發現洩露出去。對任何人都不能講。尤其不能告訴那些巫師。看到這裡的情況之後,我已經沒法信任他們了。倫內普,上面幾層也徹底搜查過了?找到對這次任務有幫助的東西沒?」

「沒有,閣下。」倫內普垂著頭說,「接獲線報之後,我們立刻趕到這座城堡。但我們來得太遲了。一切都被燒光了,被一場可怕的大火吞噬殆盡。毫無疑問,那是魔法火焰。只有在這兒,在這地牢裡,咒語沒能摧毀一切。我不清楚原因……」

「我清楚。點燃引信的不是威戈佛特茲,而是裡恩斯或那巫師的另一個跟班。威戈佛特茲不會犯這種錯誤,他只會留下牆上的煙塵。哦,沒錯,他知道火焰除了淨化之外……還能掩蓋痕跡。」

「的確如此。」倫內普喃喃道,「我們沒法證明威戈佛特茲來過這裡……」

「那就偽造好了。」迪傑斯特拉收起手帕,「還要我教你怎麼做嗎?我知道威戈佛特茲來過這兒。除了這些屍體,地牢裡還有人活下來嗎?那扇鐵門後面是什麼?」

「這邊走,閣下。」密探從一名助手手中接過火炬,「我來帶路。」

毫無疑問,本該將地牢裡的一切都燒成灰燼的魔法之火就從這裡燒起,在這扇鐵門後的寬敞房間裡點燃。咒語的誤差令其效果大打折扣,但當時的火勢依然極為猛烈。火焰燒焦了擺在一堵牆邊的架子,燒燬並融化了上面的玻璃器皿,只留下一團散發出焦臭味的垃圾。房間裡沒被燒燬的,只有一張金屬面的桌子,以及兩把固定在地上的椅子。它們式樣古怪,但其功用卻顯而易見。

「這種構造,」倫內普嚥了口口水,指著與椅子相連的卡環,「是為固定……分開的……雙腿。大幅度分開的雙腿。」

「雜種,」迪傑斯特拉咬牙切齒地說,「該死的雜種……」

「我們在這把木頭椅子下面的溝槽裡發現了血液、糞便和尿液。」密探輕聲續道,「鋼製的那把是全新的,可能完全沒用過。我不知道這椅子是做什麼用的……」

「我知道。」迪傑斯特拉說,「這把鋼椅子是為某個特別的人打造的。某個被威戈佛特茲懷疑有特殊能力的人。」

*******

「我不是看不起迪傑斯特拉和他的情報機構。」席兒·德·坦沙維耶說,「我也知道,找到威戈佛特茲只是時間問題。但拋開私人恩怨不談——雖然在場的某些人似乎沉迷於此——我要冒昧地說一句:我們根本沒法斷定希瑞在威戈佛特茲手上。」

「如果不是威戈佛特茲擄走了她,那還能有誰?她當時就在島上。就我所知,我們當中沒有任何人把她傳送走。她也不在迪傑斯特拉或某位國王手裡,這點我們可以肯定。海鷗之塔的廢墟里也沒發現她的屍體。」

「托爾·勞拉,」艾達·艾敏緩緩地說,「曾經隱藏著一扇非常強大的傳送門。女孩會不會通過傳送門逃出了仙尼德島?」

葉妮芙垂下頭,用睫毛遮住眼睛,指甲埋進扶手上的斯芬克斯頭像。冷靜點兒,她暗想,冷靜。她能感覺到瑪格麗塔在看她,但她沒抬頭。

「如果希瑞走進了海鷗之塔的傳送門,」艾瑞圖薩的女校長語氣一變,「恐怕我們就得忘掉這些安排和計劃了。我們也許再也見不到希瑞了。托爾·勞拉傳送門早就受過損害,如今更是完全毀壞。它已經扭曲了。使用它很可能帶來致命的後果。」

「我們到底在討論什麼?」薩賓娜吼道,「要找到塔裡的傳送門,甚至只是看到它,都需要第四階的魔法!想要啟動傳送門,更是需要極其強大的魔法能力!就連威戈佛特茲都未必做得到,更別提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了。你們為什麼會有這種猜想?在你們看來,那個女孩到底是什麼人?她的身體到底能有多麼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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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納特先生,」恩希爾皇帝的御用驗屍官,外號「灰林鴞」的史提芬·史凱倫伸了個懶腰,「她有沒有那麼特別真的很重要嗎?我倒寧願她徹底消失。為了實現我這個願望,我打算付你一百弗羅林。如果你覺得好奇,可以自己去確認一下——殺她之前還是之後都隨你。但不管結果如何,我鄭重地向你保證,我給你的酬勞都不會改變。」

「要是我把她活著交給您呢?」

「同樣不變。」

名叫邦納特的男人擰了擰自己灰色的鬍鬚。他的個子高得驚人,身材卻瘦得皮包骨。他的另一隻手自始至終按在劍上,就像不想讓史凱倫看到華麗的劍柄圓頭似的。

「需要我把她的腦袋帶給您嗎?」

「不需要。」灰林鴞皺起眉頭,「我要她腦袋做什麼?浸在蜂蜜罐子裡嗎?」

「作為證據。」

「我相信你。眾所周知,你很可靠,邦納特。」

「感謝您的賞識。」賞金獵人笑了笑。看到他的笑容,史凱倫突然感覺脊背發涼——儘管他有二十名全副武裝計程車兵正候在酒館外。「雖然我當之無愧,但賞識我的人真是少之又少。如果我不把耗子幫全體成員的腦袋帶去,瓦恩哈根家和某位男爵老爺是不會付錢的。既然您不需要法爾嘉的腦袋,那我想,您應該不介意我拿去湊成一套吧。」

「好讓你再拿一份賞金?你的職業道德去哪兒了?」

「尊貴的大人,」邦納特眯起眼睛,「我賴以為生的手段不是殺戮,而是經由殺戮提供的服務。我只是在向您和瓦恩哈根家同時提供服務而已。」

「說得好。」灰林鴞贊同道,「那就按你覺得正確的方法去做吧。你什麼時候來領賞?」

「很快。」

「這話怎麼講?」

「耗子幫正在趕往匪徒路,打算去山裡過冬。我會在路上堵截他們。二十天內,不會更久。」

「你能肯定他們會去那邊?」

「有人在芬·艾斯普拉附近見到了他們。他們在那兒搶了一支車隊和兩個商人。他們曾在泰菲附近出沒,然後在杜魯格逗留了一晚,去村子的集會跳了一場舞。最後他們出現在洛瑞多,法爾嘉在那兒把某個傢伙砍成了碎片,手段之狠辣,讓人提起當時的情景都會牙齒打戰。所以我才想知道這個法爾嘉到底是何方神聖。」

「其實,她跟你應該很像。」史提芬·史凱倫嘲諷道,「不,請原諒。畢竟你賴以為生的手段不是殺戮,而是經由殺戮提供的服務。你是個貨真價實的手藝人,邦納特,真正的職業行家。就像其他行當一樣,這也只是份工作而已,對吧?只要有人付賬就行。大家都得混口飯吃,不是嗎?」

賞金獵人嚴厲地盯著他看了很久,直到灰林鴞的假笑徹底消失。

「的確,」他說,「大家都得混口飯吃。有些人靠手藝賺錢,另一些人只能不擇手段。不過話說回來,也沒幾個手藝人能像我這麼走運:我是當真喜歡自己謀生的行當。就連妓女都不敢這麼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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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菲麗芭提議暫時休會,好讓大夥吃點兒東西,再潤潤因發言而乾涸的喉嚨,葉妮芙的心情既愉快又充滿期待。但她的期待很快落了空。瑪格麗塔顯然想跟葉妮芙說說話,卻被菲麗芭拖到了房間另一頭。特莉絲·梅利葛德和法蘭茜絲卡一起湊了上來。女精靈毫不客氣地掌控了對話的走向,葉妮芙則在特莉絲淺藍色的眸子裡看到了焦慮。她敢肯定,就演算法蘭茜絲卡不在場,向特莉絲求助也是徒勞。特莉絲顯然全心全意忠實於協會,而對方也肯定看出了葉妮芙仍在猶豫。

特莉絲努力給她打氣,安慰她說傑洛特正待在安全的布洛克萊昂森林,在樹精的照顧下逐漸康復。跟以往一樣,她每次提到獵魔人的名字都會臉紅。他肯定讓她很開心,葉妮芙不無怨懟地心想。她從沒見過他那樣的人,所以不可能很快就忘記他。真是太好了。

面對特莉絲的安慰,她故作冷漠地聳了聳肩。至於特莉絲和法蘭茜絲卡是否相信她真的冷漠,葉妮芙根本不在乎。她只想一個人待一會兒,也希望她們能看出這一點。

她們看出來了。

她挪到餐桌另一頭,專心地吃著牡蠣。她的動作小心翼翼,因為壓制帶來的痛楚尚未消失。她不太敢喝酒,因為她不知道自己會有什麼反應。

「葉妮芙?」

她慢慢地四下張望。芙琳吉拉·薇歌低頭看看葉妮芙緊緊攥著的餐刀,露出微笑。

「我看得出,也感覺得到,」她說,「比起牡蠣,你寧願用那把刀子對付我。依然對我沒有好感嗎?」

「協會只要求我們彼此忠誠,」葉妮芙冷冷地回答,「但沒強迫我們必須成為朋友。」

「的確沒有,也不應該這麼規定。」尼弗迦德女術士掃視一眼會議廳,「成為朋友只有兩種情況:一是長期相處,二是一見如故。」

「成為敵人也一樣。」葉妮芙撬開一隻牡蠣,把牡蠣肉連同少許海水一起嚥下肚,「有時候,只要看上一眼,你就會立刻恨上某人——尤其是她馬上就把你弄瞎了。」

「哦,成為敵人的情況要複雜得多。」芙琳吉拉眯起眼睛,「試想一下,你眼睜睜看著某人站在山頂,把你的朋友劈成了碎片。就算你之前從沒見過她,也完全不認識她,但你還是會生出恨意。」

「是這樣,沒錯。」葉妮芙聳了聳肩,「命運在捉弄人時很有一套。」

「命運的確很難捉摸,」芙琳吉拉輕聲道,「就像一個淘氣的孩子。朋友有時會對你置之不理,而敵人卻能幫上你的忙。比方說,你可以跟她面對面談話,卻沒人會來干涉,也沒人會插嘴或偷聽。所有人都會好奇,兩個敵人之間有什麼好談的呢?肯定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哎呀,她們肯定是在說些陳詞濫調,時不時摻上一兩句譏諷。」

「毫無疑問,」葉妮芙點點頭,「所有人都會這麼想。而且她們的想法完全正確。」

「而這一來,」芙琳吉拉用輕鬆的語氣說,「我也可以放心大膽地提及那件格外重要的事了。」

「你說什麼?」

「關於你正在盤算的逃跑計劃。」

葉妮芙剛好在撬另一隻牡蠣,一聽這話差點割傷手指。她悄悄地四下張望一番,然後藉著睫毛的掩護瞥了眼尼弗迦德女術士。芙琳吉拉·薇歌微微一笑。

「請把刀子借我,我也要撬只牡蠣。你們的牡蠣真是太棒了,想在南方吃到可不容易。尤其是現在,戰爭封鎖了國境……真是太糟了,不是嗎?」

葉妮芙輕輕咳嗽一聲。

「我注意到了。」芙琳吉拉嚥下牡蠣肉,又伸手拿過一隻,「沒錯,菲麗芭在看我們。還有艾希蕾。她多半正在擔心我對協會的忠誠——我岌岌可危的忠誠。她可能覺得我會同情你。讓我們瞧瞧……你的心上人受了重傷。你視同己出的女孩失蹤了,很可能已經被人囚禁……恐怕還有生命危險。又或者,她捲進了某個陰謀?說實話,換作是我,肯定忍受不了。我會立刻逃跑。請把刀子拿回去吧。牡蠣吃得夠多了,我還得保持體形呢。」

「如你所言,」葉妮芙看著尼弗迦德女術士的雙眼,低聲說道,「封鎖國境的確是件非常糟糕的事。簡直令人憤慨。它讓人沒法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但如果有相應的……手段,想打破封鎖也並不難。可惜我沒有類似的手段。」

「你指望我會幫你嗎?」尼弗迦德女術士打量著手中粗糙的牡蠣殼,「哦,不,沒門。我忠於協會,而協會不希望你匆忙趕去救助你的愛人。更重要的是,我是你的敵人。葉妮芙,你怎麼能忘記這一點呢?」

「的確。我怎麼能忘呢?」

「如果我面對的是朋友,」芙琳吉拉輕聲道,「我會警告她,就算她得到了傳送法術所需的材料,也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穿過封鎖。這樣的行動耗時很長,而且很容易引起注意。使用不起眼但能量充足的吸引子反而會好一些。我重複一遍——只是好一些而已。無疑你也明白,使用非正規吸引子的傳送法術是很危險的,後果往往無法預料。如果我面對的是朋友,我會勸她不要冒險。好在你不是我朋友。」

芙琳吉拉將牡蠣殼裡的少許海水倒在桌面上。

「說到這裡,我們也該結束這場老套的對話了。」她說,「協會只要求我們彼此忠誠,但沒強迫我們必須成為朋友。」

*******

「她已經傳送離開了。」等葉妮芙的消失引發的混亂平息之後,法蘭茜絲卡·芬達貝用冰冷而不帶感情的語氣陳述道,「沒什麼好激動的,女士們。而且我們現在已經無能為力了。她離我們太遠了。這是我的錯。我懷疑她的黑曜石掩蓋了魔法迴音……」

「可她是怎麼辦到的?」菲麗芭大喊道,「她當然可以掩蓋迴音,這並不難,但她是怎麼開啟傳送門的?蒙特卡沃是有封鎖的!」

「我從沒喜歡過她。」席兒·德·坦沙維耶聳了聳肩,「我也一直不認可她的生活方式。但我從沒質疑過她的能力。」

「她會把一切都講出去的!」薩賓娜·葛麗維希格喊道,「關於協會的一切!她會直接趕去……」

「胡說八道。」特莉絲·梅利葛德看著法蘭茜絲卡和艾達·艾敏,大聲打斷薩賓娜的話,「葉妮芙不會背叛我們。她逃跑也不是為了出賣我們。」

「特莉絲說得對。」瑪格麗塔·勞克斯-安蒂列附和道,「我知道她為什麼逃跑,也知道她想去救誰。我見過她跟希瑞在一起時的樣子。所以我明白。」

「可我一點兒都不明白!」薩賓娜大吼道。場面再次變得混亂。

艾希蕾·瓦·阿納興側過身,湊近她的朋友。

「我不會問你為什麼這麼做。」她低聲說,「也不會問你是怎麼做到的。我只想問:她去哪兒了?」

芙琳吉拉·薇歌微微一笑,用手指撫摸著椅子扶手上的斯芬克斯浮雕。

「我怎麼知道?」她低聲反問道,「話說這些牡蠣產自哪片海岸?」

(1) 四匹馬拉車行駛時,通常會有一名左馬馭者負責拉住前方左邊馬的韁繩,以便控制馬車前進的方向。

伊絲琳,又名伊絲琳妮·艾格里,是傳說中的精靈醫師、占星師及預言家艾維尼恩的女兒,以其預測、占卜和預言為人所知——其中最知名的便是《aenithlinnespeath》,亦即《伊絲琳妮預言》。這篇預言經過多次抄錄,更以多種形式印刷出版。該預言在某些時期極其盛行,而其附錄的註釋、提示和說明會根據同時代事件進行修改,使人愈發相信《伊絲琳妮預言》的精準性。

人們尤其相信,《伊絲琳妮預言》預測了北方戰爭(1239—1268年)、大瘟疫(1268年、1272年與1294年)、雙獨角獸血戰(1309—1318年)以及哈卡人入侵(1350年)。據說《伊絲琳妮預言》還預測了從十三世紀末便開始觀測到的氣候變化——「白霜」。流行的迷信說法始終將「白霜」稱為世界末日的徵兆,並將其與預言中「毀滅者」的到來聯絡到一起。《伊絲琳妮預言》中的相應段落還引發了臭名昭著的女巫狩獵運動(1272—1276年),導致了許多被誤認為是毀滅者化身的女性死亡。而在當今,許多學者認為,伊絲琳妮只是虛構出來的傳奇人物,並將她的「預言」視為後人捏造的詭詐騙局。

——《世界最大百科全書》第九卷艾芬伯格與塔爾伯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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