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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卷六:雨燕之塔 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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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開那女孩。」

「但我對你的瞭解並不止於那些描述。」斯奇魯續道,他完全沒打算放開安古藍,「我見過你。我甚至跟蹤過你一次。在泰莫利亞,七月的時候。我跟著你去了多里安。去了柯德林格與芬恩的法律事務所。想起來了嗎?」

傑洛特扭轉劍身,讓反射的光線照進半精靈的眼睛。「我想知道,」他冷冷地說,「斯奇魯,你打算怎麼擺脫現在的僵局?在我看來,你有兩條路可走。第一條,放開那女孩。第二條,你殺了她……然後,你的血會在牆壁和天花板上灑出漂亮的圖案。」

「在我數到三之前……」斯奇魯狠狠一拉安古藍的頭髮,「你們給我把劍放到地上。不然我就在這丫頭身上開個口子。」

「讓我們瞧瞧你身上的口子能開多大。我想不會太大。」

「一!」

「二!」傑洛特跟著喊道,希席爾劍在他手中一轉。

屋外傳來了叫喊聲、馬蹄聲、馬嘶聲,以及馬匹的鼻息聲。

「怎麼樣?」斯奇魯笑道,「我就料到他們會來。這可不是僵局,是將軍!我的朋友來了。」

「是嗎?」卡西爾朝窗外望去,「我看到了帝國輕騎兵的制服。」

「也就是說,被將軍的人是你。」傑洛特說,「你輸了,斯奇魯。放開那女孩。」

「沒門兒。」

房門被人踢開,十幾個人衝進屋內,大都身穿黑色制服,動作整齊劃一。帶領他們的是個淺色頭髮、留著鬍子的男人,銀色肩章上有隻熊的圖案。

「queaénsuecc's?」他用威脅的語氣問道,「這是怎麼回事?這場屠殺該由誰負責?外面那些死屍是誰幹的?快說!」

「大人……」

「gláeddyvvort!放下你們的武器!」他們照辦了,因為十字弓已經瞄準了他們。安古藍擺脫了斯奇魯,正想逃離桌邊,但突然有個身穿鮮豔衣服、眼睛像青蛙一樣凸出的魁梧男人抓住了她。她想尖叫,那人立刻用包著鎧甲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請別使用暴力。」傑洛特冷冷地警告銀熊肩章,「我們不是罪犯。」

「哦,這樣啊。」

「我們的行動得到了萊德布魯尼總督福爾科·阿特維爾德大人的許可。」

「哦,這樣啊。」銀熊肩章重複一遍,示意手下收走傑洛特和卡西爾的劍,「你們得到了福爾科·阿特維爾德大人的許可?那位可敬的阿特維爾德大人?夥計們,你們聽到了嗎?」

他的手下——這些傢伙就像身穿的黑衣一樣陰沉——立時鬨堂大笑。

安古藍在蛙眼男手裡扭動掙扎,徒勞地想要尖叫。但這已經沒必要了,傑洛特明白了。早在斯奇魯微笑著和銀熊肩章握手之前,他就明白了。早在四個黑衣尼弗迦德人抓住卡西爾,另外三個用十字弓對準他的臉之前,他就明白了。

蛙眼男抓住安古藍,走到同伴們身邊。女孩在他手中無力地耷拉著身子,就像一隻布娃娃。她已經放棄了掙扎。

銀熊肩章緩緩走向傑洛特,突然用戴著鐵手套的拳頭打向獵魔人的小腹。傑洛特彎下腰,但沒倒地。冰冷的怒火撐住了他。

「不妨告訴你吧,」銀熊肩章說,「你不是頭一個被獨眼福爾科利用的白痴。我跟荷馬·斯特拉根先生,也就是‘夜鶯’,合作運營的生意獲利頗豐。因為我的生意,還有我叫荷馬·斯特拉根率領帝國礦場護衛隊保護礦場一事,令福爾科憤怒不已。他沒法利用官方手段復仇,所以才會僱傭你們這些無賴。」

「外加一個獵魔人。」斯奇魯露出惡毒的微笑,補充道。

「在屋外,」銀熊肩章大聲說道,「有五具屍體躺在雨裡。你們殺了帝國軍的人!你們干擾了礦場的工作!我敢肯定你們都是密探、破壞者和恐怖分子。本地區適用戰時法律。根據戒嚴令,我在此宣判你們死刑。」

蛙眼男哈哈大笑,按倒安古藍,兩手摸向她的胸部,捏住就不撒手。

「現在如何,金髮妞兒?」他用聒噪的嗓音說道,聲音竟比他的眼睛更像青蛙。如果說「夜鶯」這個外號是他自己取的,說明他還有些幽默感。但如果他是想掩飾身份,那他從一開始就不該張開嘴巴。

「我們又見面了!」夜鶯用沙啞的嗓音說道,用力捏住安古藍的乳房,「你開心嗎?」

女孩發出痛苦的呻吟。

「從我手裡偷走的寶石,被你藏哪兒了?」

「福爾科抓了我,沒收了我的東西!」安古藍大喊,徒勞地想要裝出並不害怕的表情,「想拿回來,你去找他呀!」

夜鶯呱呱怪叫,雙眼凸出——他看起來更像青蛙,就差伸出舌頭去抓蒼蠅了。他熊抱住安古藍,用力前後搖晃,令後者痛撥出聲。傑洛特透過眼中憤怒的紅霧看去,覺得女孩越來越像希瑞了。

「把他們拿下。」銀熊肩章不耐煩地說,「帶去外面。」

「他是個獵魔人,」一個礦場護衛隊員猶豫地說,「是個危險人物!我們怎麼可能赤手空拳抓住他?他會不會用什麼魔法襲擊我們……」

「別擔心。」斯奇魯笑著拍了拍腰包,「沒有護身符,獵魔人沒法施展魔法。而他的護身符在我這兒。抓住他。」

*******

更多身穿黑衣、手持武器的尼弗迦德人等在屋外,旁邊是衣著五顏六色的夜鶯匪幫成員。一群礦工也聚了過來。無處不在的狗和孩童簇擁在周圍。

夜鶯突然失控,像被魔鬼附了身似的。他憤怒地衝著安古藍嘶吼,用拳頭狠狠地打她,待她摔倒又補上好幾腳。傑洛特在強盜們的壓制下奮力掙扎,換來的卻是脖頸處的重重一擊。

「我聽說,」夜鶯用嘶啞的聲音說道,像只發瘋的蟾蜍一樣在安古藍身前跳來跳去,「他們在萊德布魯尼用木樁刺穿了你的屁眼,你這小蕩婦!看來他們能預卜未來!因為你確實會死在木樁上!嘿,夥計們,給我找根木樁來!快點兒!」

「斯特拉根先生,」銀熊肩章皺起眉頭,「咱們沒必要拿這種浪費時間的野蠻處刑取樂。犯人還是直接吊死比較好……」

那對惡毒的蛙眼讓他閉了嘴。

「安靜點兒,上尉。」強盜頭子用嘶啞的嗓音說,「我給你那麼多酬勞,就為讓你說這些不合時宜的蠢話?我發過誓要讓安古藍死得很難看,所以現在,我要跟她好好玩玩。你願意的話,可以吊死另外兩個。他倆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斯奇魯插嘴道,「我需要他們兩個,尤其是獵魔人。反正你們也得磨蹭一會兒才能把那丫頭釘在木樁上,我會好好利用這段時間的。」

他走上前,用那對貓眼盯著傑洛特。

「你要知道,變種人,」他說,「你朋友柯德林格在多里安被殺時,我也在場。我是遵從我主人威戈佛特茲大師的命令——好些年前,我就是他的僕從了。我用刀子將柯德林格開膛破肚,還有那個噁心的小怪物芬恩。我把他埋在檔案堆裡,放火把他烤熟。我可以用刀給他個痛快,但我沒有。我站在旁邊,聽他哀號、尖叫。告訴你,他的哀號和尖叫活像一頭被放血的豬,那聲音一點兒也不像人類。你知道我為什麼跟你說這些嗎?因為我也可以用刀給你個痛快,或者叫人給你個痛快。但我打算撥出一點點時間和精力,傾聽你的慘叫。你說死就是死,人人都一樣?你很快就會明白,死亡並不都是一樣的。夥計們,點燃油壺裡的焦油,再拿幾根鐵鏈來。」

伴著一聲悶響,有件東西撞上小屋一角,引發了爆炸,熊熊烈火很快在呼嘯聲中燃起。

第二件東西直接砸中了焦油桶,傑洛特聞到了油味。第三件東西則在牽馬的人群中間炸開。砰的一聲,火花四射,馬匹立刻陷入驚慌。現場一片混亂,火焰四處蔓延,狗也狂吠不止。夜鶯手下一名匪徒突然伸展雙臂,倒在地上,背上多了根箭桿。

「北方之箱自由軍萬歲!」

山頂那邊,身穿灰袍、頭戴毛皮帽子的身影沿著腳手架和棧橋來往穿梭,一顆又一顆燃燒彈飛向眾人、馬匹和小屋,火焰和煙霧組成的髮辮伸向各處。其中兩顆燃燒彈落進一間木工小屋,落在覆蓋刨花和鋸末的地板上。

「北方之箱自由軍萬歲!尼弗迦德入侵者去死吧!」

箭矢破空聲呼嘯而來。

一名黑衣尼弗迦德人墜落馬下,夜鶯手下有個強盜也被射穿了喉嚨。隨後又一個短髮肌肉男倒在地上,脖子上多了根十字弓矢。銀熊肩章發出食屍鬼似的呻吟,倒了下去,一支箭釘在他胸骨下方——都怪他的護胸甲沒能提供足夠的防護。雖然不會有人知道,但這支箭確實是從軍方運輸隊手裡搶來的,是帝國軍標準箭支稍稍改良後的版本。寬闊的雙刃箭頭鋸開了幾道齒,在衝擊之下將會撕裂血肉。

碎裂的箭頭精巧地撕爛了銀熊肩章的內臟。

有個孩子倒在紅色爛泥裡,身體被某個準頭不夠好的自由鬥士一箭射穿。按住傑洛特的一個士兵也丟了性命。壓住安古藍的兩人也少了一個,女孩掙脫另一人的手,從靴子裡飛快地拔出刀子,用力橫掃。匆忙之下,她沒能砍中夜鶯的喉嚨,但也在他臉上留下一道幾乎露出牙齒的傷口。夜鶯大吼一聲,雙眼像要凸出腦袋。他跪在地上,捂著臉,鮮血從指間泉湧而出。安古藍髮出瘋子般的咆哮,朝他衝去,想要了結對方的性命。但她沒能辦到,因為下一顆燃燒彈就在她和夜鶯之間炸開,火花四濺,煙霧瀰漫。

嘶嘶作響的火焰瘋狂肆虐,周圍彷彿化作熾熱的魔窟。馬匹跺腳嘶鳴,人立而起。尼弗迦德人和強盜們連聲慘叫。礦工在混亂中撞在一起——有些在逃跑,有些則在努力撲滅房屋的火勢。

傑洛特從一具尼弗迦德死屍手裡搶回了希席爾劍。一個高個子女人,身穿鍊甲,正打算用手裡的釘頭錘砸死安古藍,卻被獵魔人一劍劈開了腦袋。下一個對手是個身穿黑衣的尼弗迦德人,那人舉起長槍朝傑洛特衝來,但被希席爾劍刺中了大腿。緊接著,獵魔人割開了擋道的第三個敵人的喉嚨。

離他不遠,有匹皮毛燒焦的驚馬撞倒並踩死了一個孩子。

「去找匹馬!找匹馬!」卡西爾站在他身旁,兩人用劍清出了一大塊空地。但傑洛特沒聽到他的話,也沒有看向他。他衝向下一個尼弗迦德人,同時尋找斯奇魯的蹤影。

安古藍跪坐起來,抄起一把十字弓,將箭矢送入三尺外某個強盜——也就是所謂的礦場護衛隊員——的下腹。隨後她跳起來,抓住了從旁跑過的一匹馬的韁繩。

「去找匹馬,」卡西爾喊道,「趕緊離開這兒!」

獵魔人將劍高舉過頭,把一個尼弗迦德人從胸口一直劈到腰部。他抬起頭,甩開蓋住眉毛和眼睛的兜帽。「斯奇魯!你這雜種,給我出來!」

出劍。尖叫。溫熱的液體落在他臉上。

「饒命!」一個黑制服男人跪在泥地裡哀號。獵魔人猶豫了一下。

「醒醒!」卡西爾咆哮著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醒醒!你失去理智了嗎?」

安古藍牽著另一匹馬的韁繩,策馬狂奔而來。兩名騎手在她身後追趕。其中一箇中了自由鬥士的流箭,墜落馬下。傑洛特用劍將另一名騎手掃下馬鞍。

傑洛特跳上馬背。藉著火光,他看到斯奇魯正站在恐慌尖叫的尼弗迦德殘兵中間。夜鶯在他旁邊,用沙啞的嗓音連聲咒罵。他的面孔鮮血淋漓,看起來就像一頭正在吃人的巨魔。

傑洛特怒吼一聲,轉過馬頭,揮舞起他的長劍。

卡西爾在一旁大喊一聲,罵了一句,坐在馬鞍上的身體搖搖欲墜。鮮血自他額頭流出,很快蓋住了他的雙眼和麵孔。「傑洛特!幫幫我!」

斯奇魯將一群士兵招聚在身邊,高聲命令他們用十字弓射擊。傑洛特用劍身拍了拍馬屁股,準備不顧一切地發起攻擊。斯奇魯必須死。其他一切都不重要。卡西爾不重要。安古藍也不重要。

「傑洛特!」安古藍喊道,「幫幫卡西爾!」

他突然清醒過來。他感到羞愧。

獵魔人朝卡西爾伸出手,扶住對方。

卡西爾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血,但血馬上又流了下來。「沒關係,只是擦傷……」他的聲音在發抖,「離開這兒,獵魔人……跟著安古藍,讓馬快跑……快跑!」

嘹亮的叫喊聲從山腳處傳來,手持鐵鎬、撬棍和短柄斧的人群正朝這邊接近。「裡阿爾託」礦工的同行與夥伴們——也就是來自鄰近礦井,包括「歡樂洞」和「共同事業」的礦工們——趕來救援了。

傑洛特雙腳一夾馬腹。馬匹撒蹄狂奔。

*******

他們抱緊馬頸,頭也不回地往前衝。安古藍找了匹好馬,它原本屬於某個強盜,個頭矮小但很有靈性。傑洛特騎的是匹棗紅色種馬,繫著尼弗迦德式的韁繩,此刻已開始連連喘息,連抬頭都有些費勁兒。卡西爾騎了匹軍馬,它更強壯也更有耐力,只是卡西爾本人的處境有些糟糕。他受了傷,在馬鞍上搖搖晃晃,本能地夾緊雙腿,鮮血灑在馬脖子和鬃毛上。但他仍然一路狂奔。

安古藍跟兩人拉開一段距離。她停下馬,在前方轉向下坡的彎道處等著他們。道路兩邊是高聳的巖壁。

「追兵一定會追上來……」她喘著粗氣,臉上沾著泥土,「他們不會放過我們……那些礦工看到了我們逃跑的方向。我們不能走大路,得躲進沒有路的森林……好讓他們……」

「不。」獵魔人焦躁地回答,他聽到自己的坐騎發出斷斷續續的喘息聲,「我們必須走大路……這是通向杉斯雷託山谷的最短路線……」

「為什麼?」

「現在不是閒聊的時候。快走!馬背上的東西能丟則丟……」

他們策馬賓士。獵魔人的棗紅種馬喘著粗氣。

*******

棗紅馬已經沒法再跑下去了。它的四條腿僵硬得就像木棍,連走路都變得困難。它身軀沉重,呼氣聲好像沙啞的呻吟。最後,它側身栽倒,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的騎手,滿是責備的雙眼漸漸模糊。

卡西爾的馬狀況稍好些,但他本人則要悽慘得多。他墜下馬鞍,雖然奮力起身,但也只能手腳並用地撐住身體。他大口嘔吐,雖然他胃裡並沒有多少可吐的東西。

傑洛特和安古藍試著托起他鮮血淋漓的頭,他大叫起來。

「見鬼,」女孩說,「他們毀了你的髮型。」

尼弗迦德年輕人的額頭和鬢角少了相當大一塊皮膚,你口中露出了骨頭。要不是血液本身的黏性,剝落的皮膚恐怕會垂到他的耳朵上。現在這副景象已經足夠駭人了。

「這傷是怎麼搞的?」

「有人朝他的腦袋丟了把斧子。可笑的是,對方不是尼弗迦德士兵,也不是夜鶯的手下,而是某個礦工。」

「誰幹的不重要。」獵魔人扯下衣袖,緊緊裹住卡西爾的腦袋,「重要的是,那人準頭很差,只刮掉了他的頭皮,不然他的顱骨就該裂開了——這也算他走運。但他的顱骨還是受到了損傷,他的大腦也察覺到了。就算馬能馱著他繼續走,他也沒法坐穩馬鞍了。」

「那我們怎麼辦?你的馬快累死了,他跟死了沒啥區別,我也渾身是汗……後面還有追兵,我們不能留在這兒……」

「我們必須留下。卡西爾和我,還有卡西爾的馬。你繼續趕路。快。你的馬很結實,經得起折騰,就算把它累死也沒關係……安古藍,在杉斯雷託山谷某處,雷吉斯、米爾瓦和丹德里恩正在等我們。他們對這些事毫不知情,所以很可能會被斯奇魯抓住。你必須找到並警告他們,然後你們四個騎馬趕去陶森特。他們不會追去那裡。希望不會。」

「那你和卡西爾呢?」安古藍咬住嘴唇,「你們怎麼辦?夜鶯不蠢,如果他看到這匹半死的棗紅馬,他會把周圍翻個底朝天!你和卡西爾跑不遠的!」

「追趕我們的人是斯奇魯,而他會跟著你。」

「你真這麼想?」

「真的。走吧。」

「我一個人找到他們,該怎麼跟大媽說?」

「該怎麼說就怎麼說——但別跟她說,只跟雷吉斯一個人講。雷吉斯知道該怎麼做。至於我們……等卡西爾的頭皮能在顱骨上粘牢一點兒,我們就步行去陶森特。我們會去那裡找你們。好了,別再傻等了,丫頭。騎上馬,快走。別讓追兵抓到你。別讓他們看到你。」

「老人家咳嗽還用你教?你們保重!回頭見!」

「回頭見,安古藍。」

*******

他沒離開大路太遠,並且不住探看追兵。他一點也不擔心,因為他知道那些人不會浪費時間,只會立刻去追安古藍。

他猜中了。

不到一刻鐘,追兵就出現了。他們一邊叫喊一邊爭吵,還翻找了死馬附近的樹叢,但很快又繼續上路。毫無疑問,他們得出結論:三個逃亡者正騎著兩匹馬,只要他們不浪費時間,就能很快追上對方。傑洛特看到,某些追兵的馬匹狀況也不佳。

追兵當中,穿黑色外套的尼弗迦德輕騎兵並不多,絕大多數都是夜鶯身穿鮮豔服飾的強盜手下。傑洛特沒能看清夜鶯本人是否也在追兵裡,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清洗幷包扎臉上的傷口。

馬蹄聲消失在遠方,傑洛特離開藏身的蕨叢,攙扶著呻吟不止的卡西爾,幫他站起身。「馬太虛弱,已經馱不動你了。你能走路嗎?」

尼弗迦德人發出像是否定的聲音。也可能不是。重要的是,他確確實實踏出了一隻腳。

他們走進低處的山谷,前往谷中的小河邊。距離目標還有十幾步遠,卡西爾卻摔倒在溼滑的山坡上。他可憐巴巴地滑到坡下,爬到河邊,喝了很多水,又把水澆到包紮過的頭上。獵魔人沒有催他,只是做了幾下深呼吸,休息了一會兒,養精蓄銳。

傑洛特一手攙著卡西爾,一手牽著馬。二人沿河而上,以岩石和倒下的樹木為落腳點蹚過溪水。走了一陣子,卡西爾沒法繼續前進了。他邁不開步子,也做不出任何大的動作,獵魔人只好拖著他走。這樣下去可不行啊,何況溪道間開始出現瀑布和急流。傑洛特使了把勁兒,將傷員扛到背上,但他牽的馬又開始不省心。等他們終於走出山谷,獵魔人仰天癱倒在森林的潮溼地面上,喘息連連,精疲力竭,卡西爾則在他旁邊呻吟。他們躺了很久。傑洛特的膝蓋傳來一陣陣惱人的痛楚。

卡西爾又有了些生命跡象。不久後,他竟然奇蹟般地站起身,罵了自己一句,抱住了腦袋。他們繼續前進。卡西爾的腳步起初很快,隨後又慢了下來。最後,他倒下了。

傑洛特一會兒揹他,一會兒拽他,咬著牙在岩石間穿行。他的膝蓋疼痛難忍,眼前飛舞著狂亂的金星兒。

「一個月前……」卡西爾在他背上呻吟道,「誰能想到你會揹我……」

「閉嘴,尼弗迦德人……別浪費力氣說話……」

等他們終於找到一處巖壁,天已經快黑了。獵魔人沒敢奢望找到洞穴,但他還是找到了。他們無力地倒在第一個被發現的洞穴裡。

*******

洞穴裡散落著人類的顱骨、肋骨、骨盆和其他骨骼。重要的是,這裡有幹樹枝。

卡西爾發起高燒,身子痙攣似的發抖。他清醒而勇敢地忍住了縫合頭皮的過程——工具是傑洛特不知從哪兒找來的彎針與麻線。當天深夜,傑洛特顧不得危險,在洞裡生了堆火。外面風雨交加,不大可能有人在附近遊蕩,搜尋火光。而且卡西爾需要取暖。

卡西爾發了一整晚的燒。他顫抖、呻吟、神志不清。傑洛特也沒法睡覺,他必須確保火堆不會熄滅,再說他的膝蓋也疼得要命。

*******

隨著太陽昇起,年輕的尼弗迦德人體力有所恢復。他臉色蒼白,滿身大汗,傑洛特甚至能感受到他散發的熱氣。打顫的牙齒略微影響了他的發音,但他還是開了口,語氣間帶著自信。他抱怨了幾句頭疼:對於腦袋被斧子砍到,連頭髮帶頭皮都被削去一大塊的人來說,這表現再正常不過了。

從不眠的夜晚到黎明之間,傑洛特抽空在岩石和樺樹皮上收羅了些雨水。畢竟卡西爾和他都極度乾渴。

*******

「傑洛特?」

「嗯?」

卡西爾用一根大腿骨撥了撥火堆裡的柴枝。

「我們在礦場戰鬥的時候……我被嚇到了,你知道嗎?」

「我知道。」

「有那麼一刻,我以為你陷入了狂暴。好像對你來說,一切都不重要了……除了殺戮……」

「我知道。」

「我擔心的是,」卡西爾平靜地總結道,「你會在這種狀態下殺掉斯奇魯。而在死者身上,我們得不到任何情報。」

傑洛特清了清嗓子。他越來越欣賞這個年輕的尼弗迦德人了。不光欣賞他的勇敢,還有他的智慧。

「你叫安古藍快走,做得很對。」卡西爾的牙齒微微打顫,「這種事不適合女孩子……哪怕是她那樣的女孩子。這是我們兩個的事。我們要追尋真相,而不是狂暴地殺戮。你把這看做復仇……傑洛特,但我們的目的決不是復仇。我們必須活捉那個半精靈……強迫他說出希瑞在哪兒……」

「希瑞已經死了。」

「這話不對。我不相信她死了……你也不信。承認吧。」

「我是不信。」

洞外狂風怒號,大雨滂沱,洞裡卻舒適而溫暖。

「傑洛特?」

「我在聽。」

「希瑞還活著。我又做了個夢……沒錯,秋分日那天發生了一些事,一些災難性的事……是啊,毫無疑問,我也看到並感覺到了……但她還活著……她絕對還活著。我們必須抓緊時間……不是為了復仇與殺人。我們必須找到她。」

「是啊,是啊,卡西爾。你說得對。」

「那你呢?你後來做過夢嗎?」

「做過。」獵魔人苦澀地說,「但跨過雅魯加河之後,我就很少做夢了。而且我每次醒來,什麼都不記得。卡西爾,我心裡有些東西已經停了。被燒燬了。被徹底撕成了碎片……」

「沒關係,傑洛特。我做的夢足有兩個人的份。」

*******

他們在黎明時分再次上路。雨已經停了,烏雲遮蔽天空,似乎連太陽都要努力在其間尋找一個開口。

他們共乘那匹尼弗迦德軍馬,緩慢前行。

戰馬在碎石路上步履蹣跚,但到通往陶森特的杉斯雷託山谷之後,情況有所好轉。傑洛特熟悉這條路。他來過這兒。這裡變化很大,但沒改變的東西也有很多。杉斯雷託山谷中的小溪隨著他們往前而逐漸變寬,最後化成杉斯雷託河。阿梅爾山脈與「魔鬼山峰」戈爾貢依然高聳在前方。

有些東西永遠不會改變。

*******

「軍人不會質疑命令,」卡西爾摸了摸包在腦袋上的布,「不會分析命令,不會思考命令,也不會指望有人解釋一下命令的含義。這就是他們教給我們這些士兵的頭一件事。所以你應該猜到了,我毫不猶豫地遵從了下達給我的命令。我片刻也沒想過為什麼要去尋找那個辛特拉的公主。命令就是命令。當然了,我很惱火,因為我想作為騎士,在正規部隊裡贏得名望……但對我們來說,為情報部門工作也是一份榮耀。只可惜,他們沒讓我去抓某些重要人物……而是叫我去找一個小女孩。」

傑洛特把一根鮭魚的脊骨丟進營火。他們昨晚在匯入杉斯雷託河的小溪裡抓到不少魚。這條鮭魚正在產卵,不算太肥。

他聽著卡西爾的故事,好奇和懊悔在心中交戰。

「總而言之,那是個巧合。」卡西爾看著火堆,「再純粹不過的巧合。我後來才知道,我們在辛特拉的宮廷裡有個探子,是一名王室管家。就在我們即將攻佔城市、為圍攻城堡做準備時,那個探子溜了出來,說對方想把公主偷偷送出城去。於是我們分頭行動。我的小組碰巧遇上了希瑞。

「我們在著火的城區間展開追逐戰。那裡簡直就像地獄,只有除了火舌的嘶嘶聲和火焰組成的牆壁。馬不想往前跑,人也不想。我的四個屬下一邊尖叫一邊咒罵,他們覺得我失去了理智,將要帶他們踏上毀滅之路……我費盡全力才勉強安撫住他們。

「我們穿過酷熱的火焰,繼續追趕逃亡者,最後追上了對方。突然,五個辛特拉人擋在我們面前,沒等我要他們交出女孩,他們就拔劍攻了過來。打鬥期間,坐在馬鞍上抱著小公主的人死了,她也掉到了地上。我有名手下把她拉上馬,但他沒能跑多遠,就被一個辛特拉人從背後一劍刺穿。我看到劍鋒離希瑞的腦袋只有一寸遠。她又摔到地上,差點嚇昏過去。我看到她朝死人爬去,想要鑽到他身下……就像一隻想要躲到死貓身下的小貓咪……」

他頓了頓,嚥了口唾沫。「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求助的物件是個敵人,一個被她憎恨的尼弗迦德人。」

短暫的停頓過後,他續道:「當時就只剩下我倆了。她和我,周圍只有屍體和火焰。希瑞在血泊裡爬,這裡連血液也開始迅速蒸發。一棟屋子倒了,我只看到火星和煙霧,然後就什麼都看不清了。我朝她大喊,叫她到我身邊來。為了蓋過火焰的咆哮,我嗓子都啞了。她看到了我,也聽到了我的聲音,但她毫無反應。我的馬不肯往前,但我忍不住了,只好下馬,一隻手攥住韁繩,伸出另一隻手想抓住她。我的馬奮力掙扎,差點把我撞倒在地。等我抓住她,她開始尖叫,然後她身子一僵,昏了過去。我用沾滿泥水、汙垢和血跡的外套裹住她,帶著她騎馬離開,穿過了火海。

「我記不清我們是憑怎樣的奇蹟才順利離開的,但我們突然就到了河邊。不幸的是,北方人的軍隊正往那邊撤離。我丟掉了我的軍官頭盔,如果戴著它,就算上面的羽翼裝飾已經燒燬,他們也能立刻看穿我的身份。而我的制服滿是焦痕,看不出特徵。如果當時,女孩恢復了知覺,肯定會放聲尖叫,我也會被他們殺掉的。但我運氣不錯。

「我跟著他們走了一里地,然後故意掉隊,藏在不斷有屍體飄過的河邊的灌木叢裡。」

他頓了頓,清了清嗓子,又用雙手摸了摸頭上的布。他漲紅了臉,但也可能只是反射的火光。

「希瑞身子很髒,我只好脫了她的衣服,替她擦洗……她沒抵抗,也沒尖叫。她全身發抖,雙眼緊閉。每次我碰她,幫她清洗或擦拭,她都會繃緊身體……我知道該跟她說說話,也許那樣她就能冷靜下來……但我突然不會說你們的語言了……其實我母親說的就是你們的語言,我從小聽到大,但我當時卻徹底詞窮了,只能讓動作儘量溫柔點兒,好叫她平靜下來……她卻全身僵硬,嗚嗚地哭了……就像一隻柔軟的小鳥……」

「她為此做過噩夢。」傑洛特輕聲說道。

「我知道。我也是。」

「然後呢?」

「然後她睡著了。我也睡著了。我太累了。等我醒來,她已經不見了。蹤影全無。接下來的事我就不記得了。後來找到我的人說,我像狼一樣繞著圈子,叫喚個不停,他們只好把我綁起來。等我冷靜下來,他們帶我去見瓦提爾·德·李道克斯的手下,但他們只關心希瑞菈的事。他們不斷逼問我:她在哪兒?逃去哪裡了?她是怎麼從我身邊逃走的?我又為什麼放任她逃跑?一遍問完,他們又從頭再問一遍:她在哪兒?逃去哪裡了?……我氣瘋了,破口大罵我們的皇帝竟連一個小女孩都不放過。這一罵害我在牢裡待了一整年。但我隨後得到了赦免,因為他們需要我。在仙尼德島上,他們需要一個會講通用語、並且知道希瑞長相的人。皇帝叫我去仙尼德島……他說這次不準失敗,叫我必須把希瑞帶給他。」

他停頓片刻。

「恩希爾給了我機會,我沒法拒絕,不然就意味著徹底失寵和終身流亡。就算我想,我也沒法拒絕。何況我並不想拒絕。因為你知道,傑洛特……我忘不了她。

「我不想撒謊。我一直在夢裡見到她。而且我見到的,不是我在河邊替她脫掉衣服、擦拭過身體的皮包骨小女孩。我……我見到的是個成熟女人——美麗、自信、迷人……我還看到了許多細節,比如在她的腹股溝那裡,有個火紅色的玫瑰刺青……」

「你說什麼?」

「我不知道,我自己也說不清……但事實就是這樣。我現在還會在夢裡見到她,就像我當時在夢裡見到她一樣……所以我才會答應接受仙尼德島的任務,所以我後來才想加入你們。我……我想……想再見她一面,撫摸她的頭髮,看著她的眼睛……我想再見到她。想殺我就動手吧。但我不會再掩飾了。我覺得……我覺得我愛她。我懇求你,不要笑我。」

「我一點也不覺得好笑。」

「這就是我與你們同行的原因。你明白了嗎?」

「你是自己想要她,還是想把她交給你的皇帝?」

「其實我很現實。」他低聲道,「我知道她不可能嫁給我。但她如果嫁給皇帝,或許我還能時不時見到她。」

「那就再現實點兒。」獵魔人哼了一聲,「你肯定也明白,我們必須先找到她,救出她。假設你的夢沒撒謊,假設希瑞真的還活著。」

「我知道。但我們什麼時候能找到她?找到以後呢?」

「走一步算一步吧,卡西爾。」

「別跟我拐彎抹角了。說實話吧,你不會允許我帶走她,對吧?」

傑洛特沒答話。

卡西爾也沒再重複那個問題。「在那之前,」他冷冷地說,「我們能做朋友嗎?」

「可以,卡西爾。我要為之前的事再度請求你的原諒。我不知道自己著了什麼魔。說實話,我並不是真的懷疑你出賣了我們。」

「我不是叛徒。我永遠不會出賣你,獵魔人。」

*******

他們騎著馬,穿過湍急而寬闊的杉斯雷託河沖刷出的峽谷,轉向東方,朝陶森特公國的邊境前進。「魔鬼山峰」戈爾貢高聳在前方。若想眺望山頂,你得用手遮住陽光才行。

但他們沒看向那邊。

*******

他們首先聞到了煙味,過了一會兒,又看到了火堆和木棍,木棍上串著正在燒烤的鮭魚。然後,他們看到一個人獨自坐在火堆旁。

換作不久之前,如果有人聲稱獵魔人看到吸血鬼會滿心喜悅,傑洛特會毫不留情地嘲笑並諷刺他。他會把那人看做一個白痴。

「喲嗬,」正在調整木棍的愛米爾·雷吉斯·洛霍雷克·塔吉夫-哥德弗洛伊說道,「瞧瞧這風把誰吹來了?」

敲擊怪,又名採礦怪、礦場妖、礦精、點石精、寶藏妖精或煤礦鬼等,是狗頭人的變種之一,但體格與力量都更勝一籌。敲擊怪通常長有濃密的鬍鬚,住在地下的隧道、洞穴、洞窟、巖坑與迷宮之中,且那裡通常是藏有寶物的土地,例如藏有寶石、礦石、煤炭、石油和鹽等等。因此可知,敲擊怪經常在礦坑中出沒,在廢棄的礦坑中尤其常見,但也會為炫耀出現在正在開採的礦坑中。敲擊怪是礦坑的禍害,喜歡掠奪和騷擾,會給礦工帶來各式各樣的災難,比如破壞機械、敲擊岩石嚇唬人、製造隧道塌方、偷竊採礦裝置和工具,甚至偷偷跟在礦工身後,敲打他們的腦袋。

然而,通過賄賂的方式,能將它們的惡作劇控制在可接受的範圍內。最合適的做法是在昏暗的隧道里放些黃油麵包、綿羊乳酪或燻魚。如果能放瓶白蘭地就更好了,因為白蘭地口味甘甜,而敲擊怪又嗜酒如命。

——《生物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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