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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魚與白玉書(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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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少爺的大名叫做白玉書,名字斯文,人也斯文,撩起長衫蹲在海邊的一塊礁石上,他一邊掰著蛋糕往水裡扔,一邊喃喃地咒罵,罵都罵得很斯文:「那幫王八蛋,他母親的,一天三趟地過來搗亂,今天早上甚至把半桶汽油潑到了腳行大門口,想要點火嚇唬行裡的工人——氣死我了,我那什麼他們奶奶!」

碎蛋糕漂在淺淺的水上,水很清澈,水下搖頭擺尾地活動著一條小魚。小魚只有巴掌大小,品種不明,一身七彩鱗片,陽光射入水中,把它照耀成了一團彩虹光芒。

白玉書是從漁民手裡把這條小魚買下來放生的,救它的原因純粹只是覺得它太美,讓人剖肚刮鱗燉了吃掉,實在是太可惜。結果這條小魚竟然從此天天在海邊游弋,專等著白玉書來投餵。

白玉書不知道它是真通人性,還是純粹地饞,不過此魚既然張著大嘴肯吃,那他也就像上班一樣,每天都捏著一點乾糧點心過來給它送飯。白玉書除了手裡這點魚食之外,還揣著一肚子的心事,這點心事無人可訴,他就索性對著這魚傾訴起來。

這魚邊吃邊聽,時常是聽著聽著就忘了吃。

白玉書以為是蛋糕不合它的口味,便嘆息了一聲道:「你怎麼也像那幫流氓一樣,總想著不勞而獲呀?海里那麼多小魚小蝦,非得等著我來餵你嗎?」

小魚鼓著兩隻大圓眼睛看著他,像要說話似的,吐出了個大氣泡。

白玉書又嘆一聲:「你要是條狗就好了,夜裡幫我看看大門也是好的。」

小魚聽了這話,立刻就決定去做狗。

因為這魚不是凡魚,早在一百多年前就成了精。

魚精生性潑辣,是條雌魚,雖然年紀至少是在一百歲以上,但放在妖精堆裡,她還是個小姑娘。聽了白玉書這些天的牢騷過後,她早已義憤填膺,氣得眼珠子都要往外鼓。白玉書餵魚完畢,拍拍手轉身離去,而這條小魚一甩尾巴一轉身,也潛入深水,箭似的往那遠方海中游去了。

在深不可測的水下,小魚找到了自己的老朋友,鯤哥。

鯤哥當然也是條魚,不過奇大無比,成精的年份也比小魚久遠許多。鯤哥的身份很神秘,起初自稱是條鯨,後來又說自己是「北冥有魚其名為鯤」中的「鯤」。鯤哥遊遍太平洋,見多識廣,所以小魚在幹大事之前,認為自己有必要先向鯤哥討教一番。

「氣死我了!」小魚摸著黑對鯤哥叫,「我要上岸去做狗,把那些欺負白玉書的壞蛋全部咬死!」

鯤哥——暗暗地有點喜歡小魚——所以聽了這話,心裡酸溜溜的不是滋味:「我說,你是不是看上那個小白臉了?」

小魚不假思索地答道:「沒有的事!」

「那你就不要去管人間的閒事。」

「我不是管閒事,我是一身正氣,憋得難受!」

鯤哥畢竟是多吃了許多年的魚蝦,頗有幾分智慧:「我告訴你,這種事情我見得多了,可畢竟是人妖殊途,沒有一對是落到好結果的。遠的不提,就說那個白素貞,好好的一條大白蛇,就因為看上了許仙,最後落得——」

他這話沒說完,因為小魚早已經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他越是苦口婆心,她越覺得煩。原地做了個向後轉,她一聲不吭地遊向了碼頭,且遊且想:「少拿那條倒霉蛇和我比,我悄悄地上岸,悄悄地幫忙,誰能看出我是妖精?妖精倆字寫我臉上了?」

午夜時分,小魚游到了碼頭岸邊。

一道白光從水中激越而出,停泊在角落處的小小空船隨之猛地一蕩。

白光落在船尾,迅速地分化出了頭顱四肢,於是水中的小魚不見了,船上多了一名水淋淋的光屁股小姑娘。十幾年沒上過岸了,小魚一邊抬手攏起長長的溼頭髮,一邊蹲下來對著那水面去照。

今晚的月色好極了,恢復了平靜的水面上,也影影綽綽地現出了她的面容。她做魚時漂亮,如今變成了人形,也是一樣的美,瓜子臉杏核眼,眉毛睫毛都是溼漉漉的濃黑,皮膚點綴著亮晶晶的水珠,則是月光一樣的銀白。

沾沾自喜地抬手摸了摸臉,她起身彎腰跑進了船艙。不出片刻的工夫,她出了來,周身已經換作了漁家女的打扮。笨手笨腳地將一頭長髮編成了大辮子,她就這麼穿著偷來的衣裳,赤腳跳到岸上去了。

這碼頭所在的海岸,亂石叢生,只用木板臨海鋪了一條棧道,大輪船停靠之處,才有像樣的道路和建築。小魚在水中游慣了,兩隻赤腳又是嫩得很,根本扛不住棧道上的碎石頭,所以一路走得搖頭擺尾,苦不堪言。待到她尋尋覓覓地找到腳行大門之時,已經是快要齜牙咧嘴地落下淚來。

腳行這地方白天熱鬧,裡面的工人出出入入,專為往來貨輪搬運貨物;如今到了後半夜,則是無船無人,大門緊閉。小魚一屁股在大門前坐了下來,想要歇歇自己的腿腳,順便設下一計,混入腳行與白玉書相見。可是未等她那一計成形,身旁的大門「咯吱」一聲,竟是被人從內推開了。

小魚嚇了一跳,慌忙回頭去看,結果就見一名頎長男子站在門內,手裡提著一盞馬燈,昏黃燈光照清楚了他的清秀面孔,正是白玉書!

白玉書提著馬燈,小魚扳著腳丫子,兩人互相瞪著,一起嚇了一大跳。白玉書後退了一步,結結巴巴地開了口:「你你你、你是何人?為何大半夜地跑到我家門前摳腳?」

小魚連忙鬆了手,忍痛站起來面對著他,她萬沒想到兩人竟會如此相見,窘得面紅耳赤:「我才沒有!我是走累了,腳痛!」

「你是誰家的姑娘?大半夜的不回家,在外面走什麼?」

「我……」

小魚眼珠一轉,在一瞬間福至心靈,醞釀出了一個彌天大謊。

「我是來自峨眉山的女俠,行走江湖,專為了伸張正義、打抱不平。這個月我到了天津衛,聽說你自從死了爹之後,變得十分軟蛋,臭流氓們都來欺負你,我心裡氣不過,所以決定過來保護你的周全,助你一臂之力!」

白玉書聽聞此言,看著小魚,半晌沒說出話來,最後才從口中蹦出了一句:「開什麼玩笑?我知道我沒出息,可也不至於軟蛋到全天津衛的人都知道吧?那我豈不成了個名人?」

小魚正色答道:「沒錯,我正是慕名前來。」

白玉書聽了她這番正義的言辭,簡直快要落下淚來:「好啦,姐姐,你可別和我鬧了。你家到底是在哪裡?大不了我送你回去。碼頭夜裡沒有人,很危險的。」

「我不怕危險,你不也是一個人住在這裡嗎?」

「你和我怎麼一樣?我是個男子,睡在荒郊野嶺裡都沒關係的,可你是個漂亮大姑娘,萬一——」

小魚聽見了「漂亮大姑娘」五個字,登時心花怒放。忽見大門旁的磚牆上倚著一根木棍,她伸手抓起來舞了個棍花,一擺姿態亮了個相:「我真是女俠,武功高強得很!真有壞人來了,來一個我打一個,來兩個我打一雙!」

白玉書本是個清秀美男子,如今眉頭緊鎖,變成了清秀苦瓜臉:「你這小姑娘,怎麼瘋瘋癲癲的?你——算了,你先進來吧,天一亮我就送你回家!」

白玉書這腳行夜裡常遭惡徒騷擾,他手下的夥計又是各懷異心,越來越少,所以他索性住在了腳行裡,天天夜裡親自提著馬燈出去巡邏一圈。

今晚巡不成了,但是他心中提防著這個來歷不明的小姑娘,守著一盞油燈,依然是不敢睡覺,眼巴巴地等著天亮。

天亮之後,他洗了把臉,燒了壺熱水,打算用熱茶和餅乾餵飽小魚的腸胃,然後自己好把她打發走。然而水還沒熱,大門外面傳來了罵街之聲,他衝出去一推大門,緊接著又捂著鼻子退了回來——門上地上糞水橫流,臭氣熏天,一幫半大孩子堵著大門站了,手裡抄著刀斧木棒,見白玉書露了面,當即開罵。

為首一人大概是十五六歲的野小子,口齒尤其犀利,把白家祖宗十八代的女眷都問候了個遍。

白玉書罵不過他們,又不能越過大糞去同他們對打,氣得渾身發抖,只說:「你們這幫無恥之徒……我叫警察去!」

此言一齣,反倒招來那幫小子們的鬨堂大笑,可惜這笑聲並不持久,因為小魚趿拉著一雙大布鞋走了過來。不聲不響地蹲下來撿了一塊小石頭,她站在白玉書的斜後方,對著為首那名野小子狠狠一擲。

野小子的叫罵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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