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和蓮玄都沒想到,海路上也不太平。
他們一路輾轉著趕到上海,已經是累得死去活來,再趕到十六鋪碼頭登上客輪,又是上天入地地好一番奔波。末了三個人進了那船艙裡,本以為這一回算是萬事大吉,總可以從此地一路好睡到天津,哪知客輪在海上航行了沒有多久,又停了。
從甲板上望出去,四面八方都是茫茫的大海,讓人心裡發慌。船長正在等待訊息,只要是航路允許商船民船通行,這艘客輪就一定要突出重圍、離開這片是非之海。船上的旅客們人心惶惶,夜明生得面目可喜,是個容易和陌生人攀談上的,這天傍晚便出去打探了一圈訊息,末了緊鎖著眉頭回了來,告訴蓮玄道:「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辦呢?說是道路都被海軍封鎖了,不單是陸地上在打仗,這海上也在打仗呢。」
蓮玄聽了這話,扭頭就去看小床上的金性堅。金性堅倒是躺得挺安穩,察覺到了蓮玄的目光後,他轉過臉,告訴這兩個人:「我沒事。」
夜明作勢要說話,然而末了卻是把臉扭了開。還是蓮玄說道:「你別逞強。我們兩個說要救你,就一定救你到底。」
金性堅微微地一點頭:「我又不是那種道行淺薄的小妖精,遇了一點風浪就禁不住。我畢竟是——」
夜明清了清喉嚨:「別吹了。」
金性堅當即閉了嘴,蓮玄倒是有點不滿意:「他要說話,你就讓他說嘛!你這女人真是霸道,話都不許他講了。」
夜明瞪了他一眼:「我是怕他累。有力氣幹什麼不好,要浪費在這些廢話上!」
蓮玄覺得這女妖精分明是要欺負金性堅,正想打抱不平,然而未等他說出話來,腳下忽然猛地一響一震,他站立不穩,當即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金性堅也斜著從床上滾了下來,唯有夜明前仰後合地站住了。
「遇上浪了?」蓮玄問道,「這怎麼——」
話沒說完,他身下的地板猛然傾斜起來,他這邊的三個人是當場滾做一堆了,門外走廊裡也響起了驚恐的哭叫聲。蓮玄趴在地板上,就聽下方深處傳來軋軋的斷裂聲響,忽然不知何處又發生了大爆炸,巨響震得整艘客輪一傾。而在凌亂嘈雜的哭叫聲中,夜明依稀辨別出了幾句尚算清楚的呼喊:「魚雷!我們的船遭了魚雷了!」
慌忙扭頭望向蓮玄,她大聲問道:「魚雷是什麼東西?」
蓮玄被她問愣了:「啊?雷?」
還是金性堅掙扎著爬了起來:「是炸彈!這船怕是保不住了!」
夜明自己倒是不怕水火的,大不了露出真身變成珠子,沉到了海底也不在乎。可金性堅這堆石頭究竟怕什麼,她可就說不準了。況且即便不提金性堅,這裡還有蓮玄一個大活人呢!這個活人要是沉進海里,那是必死無疑!
她一時間沒了主意,直到金性堅一手抓了她,一手抓了蓮玄,拉扯著他們往外爬:「走!船上應該會有救生艇!」
夜明糊里糊塗地跟著金性堅向外走,裹在人流中爬樓梯上了甲板,她輕輕地「啊」了一聲,發現眼前事態的嚴重程度,已經遠超了自己的想象——甲板已經傾斜出了陡峭的角度,除此之外,那大火熊熊地從船舷向上席捲,竟像是從海中燒上來的一般!
救生艇倒的確是有的,然而一共只有三艘,其中一艘因為跳上了太多的旅客,已經翻了,另兩艘中,一艘已經載了婦女兒童向遠方駛去,另一艘不知是出了什麼毛病,艇內全都是海水,眼看著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就在這時,真正的爆炸,從船艙內部開始了。
夜明縱身一躍抱住了金性堅,金性堅則是死死拽住了蓮玄的手。三人一體,被氣浪拋向了半空中,又一同落進了海里。一股大浪把他們拍入水中,隨即他們又浮了上來。蓮玄緊緊抱著一塊木板,身上馱著金性堅。金性堅的懷中光芒一閃,是夜明已經變成一顆珠子,滾進了他的領口裡。
一塊木板載著這兩個人,自作主張地乘風破浪,在火與水中往遠去了。
天明時分,蓮玄覺著,自己這回是必死無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