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這樣的反問可謂無可挑剔。
「我家裡經營了一家小公司,」半澤回答道,「經營了二十多年了,絕不是一帆風順。」
看提問官的表情就知道,他對這件事感興趣。
「我還是中學生的時候,有次放學回家後發現家裡來了很多人,在那裡大吵大鬧。原來是我們的一個重要客戶破產倒閉了。在幾十個討債人面前,我父親拼命地解釋說,我們的公司沒有問題。那時父親的樣子我至今也無法忘懷。後來拯救我父親公司的就是銀行。」
「是主力銀行吧?」
提問官的眉頭動了一下。
「不是。」半澤回答。
「拯救我們的是隻有過少量業務往來的都市銀行。父親公司的主力銀行是當地的第二地方銀行。因為當地的風氣本來就偏向信賴本地,父親很信任那家銀行。然而一旦到了有困難的時候,地方銀行卻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只想儘快收回貸款。反而是平時交易很少的都市銀行客觀分析了父親公司的經營狀況,貸了款給我們。後來父親把這件事告訴了我,那時我就立志要到銀行工作。如果我進入銀行工作,就能幫助更多這樣的公司了。這是我一直以來的想法。」
沒有回應。取而代之的是,提問官和記錄員都認真地盯著半澤的臉。
在接下來的幾秒鐘時間裡,提問官彷彿找不到合適的語言表達,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快速地說了一句「你的情況我瞭解了」,然後給了記錄員一個眼神。
「謝謝你。面試結果稍後會通知你。如果有緣,我們還會再見的。」
「那我就先告辭了。」
當天晚上半澤就接到了產業中央銀行第二次面試通知的電話。
***
品川的太平洋酒店大廳裡至少容納了上百個學生,悶熱難當。半澤被通知早晨九點到這家酒店來,他還以為自己是第一組,然而並不是,還有更早的人。順序是通過面試成績決定的,還是單純通過打電話的先後順序決定的,不得而知。
半澤坐在靠牆擺放的椅子上,開始思考這些人中到底能有多少人能夠進入產業中央銀行。五個?十個?不不,應該沒那麼容易。今天在某個地方正進行著第一次面試的那些人明天應該也會來到這個會場吧。這個過程應該會持續一段時間。此時半澤回想起宮本說過的五十倍人數這事,此時的場景可以說是很現實地回應了這句話。
「感覺還要等很久啊。」聽到這個聲音,半澤回過頭。
坐在旁邊的男人帶著熟稔的笑容和半澤搭話。
「是啊,我還以為人會更少一點呢。」
「我本來也是這麼以為的,失誤了。你是經濟系的半澤吧。」
半澤睜大了雙眼,「是啊,你呢?」
「我姓押木,中沼研究會的押木。」
「哦哦。」
這麼一說,半澤想起來了,曾經在研究會的聯絡會上見過他。之所以印象不深是因為押木是個話不多的男生,不是那麼引人注意。中沼老師是宏觀經濟學的泰斗,能進入他的研究會非常困難。因此能夠作為那個研究會的代表參加聯絡會的押木雖然看上去不怎麼起眼,但一定具有相當強的實力。
「很想進入產業中央銀行啊,但是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機會呢?」
押木用和現場那種緊張壓抑的氣氛格格不入的悠閒語調說道。他說話時多少帶著一些東北方言的聲調。在來到東京的東北人中,有些人會因為在意鄉音而少言寡語,押木可能也是其中一員。
「你昨天在哪裡接受的第一次面試?」押木問道。於是二人聊了一會兒面試的事情,半澤這才發現他是一個讓人感覺很溫暖的男人。很不可思議,二人竟很合得來。
押木先被叫去面試,過了一會兒半澤也被叫到了。
酒店大廳被隔板隔出了無數個小隔間,是池袋支行三樓的面試會場無法比擬的。面試是一對一的形式。半澤在無人的隔間裡等了一會兒才見到一位面試官。「為什麼想進我們銀行呢?」問題和昨天一樣。半澤的第二次面試開始了。
這一天的面試稍微有些不同。
一個面試者會面對好幾個面試官。半澤也是後來才知道的。具體形式是這樣的:首先第一位面試官先提問,當得出「這個學生不錯」的評價後,第二位面試官再來確認。即使出現「這個學生不行」這樣的評價,為保險起見,還會再來一位面試官進行確認,當幾個人的意見統一後,才決定合格還是落選。面試時間是一個人十五分鐘左右。本來以為就這麼結束了的時候,對方說了句「請稍等」,第二位面試官來了。然後是第三位、第四位,一個小時的時間一晃就過去了。
在第二位面試官準備離開的時候,半澤的背後傳來流利的英語。
這是在突顯自己擅長英語吧。在說英語的應該是學生,對方也用英語回應,從偶爾發出的笑聲看來,他們聊得相當投機。半澤的英語倒也不差,不過那聲音主人的發音如同說母語一樣,優美,毫無阻滯。
「真厲害啊!」
這樣想著,半澤不由得轉過頭去看,他有點懷疑自己的眼睛,那位說英語的人竟然是剛才的押木,和那個一口東北腔日語的人反差太大了。他感覺這傢伙肯定能合格,這是一種類似於直覺的東西。如果僅憑直覺的話,他覺得自己應該也能合格。
***
「喲。」
兩天後,半澤出現在可以俯瞰從大手町直到八重洲周邊的產業中央銀行總行的一個房間裡,晚些進來的男子看到半澤後並沒有感到驚訝,反而露出了熟稔的笑容。
「喲。」半澤回應道。
「你也拿到錄取通知了。」
「拿到啦。」
押木面帶笑容環視了一下屋子裡的人。錄取通知是昨天早晨進行的第三次面試之後下達的。雖然面試形式和第二次一樣,在半澤準備和其他學生一樣迎接面試的時候,來了一個引導他的人,在眾多競爭者嫉妒的目光中,把他從小隔間帶到另一間屋子,在那裡拿到了錄取通知。
可能押木也是這樣,還有在這裡的其他三位也都受到了同樣的待遇。想要的人才無論如何都要趕緊搶到手,這正是銀行一貫的作風。
「果然不出我所料啊,我就感覺你肯定會通過面試的,押木。」
說這話的是同在經濟系的渡真利忍。他是某個知名研究會的會長,和半澤很熟。
「喂,過來,我來介紹一下。」
在渡真利的招呼下,屋子裡的其他兩位也靠了過來。一位是戴著眼鏡、看起來有些神經質的人,另一位則是壯碩得難以想象的、像運動員一樣的人。
「這位戴眼鏡的是法學系的苅田。從前輩那裡聽說,苅田是通過了司法考試短答考試的能人。進了銀行應該會成為人事方面的精英吧。說不定是未來的人事部長哦。然後,這位身材高大的是商學部的近藤。近藤是蓮本研究會的會長,現在的業務部長安藤是這研究會的第一期學生。安藤現在正是飛黃騰達之勢,安藤只要還在位,他就肯定會出人頭地的。」
「不過反過來說,要是安藤垮臺了,大家也會一起倒霉。」近藤笑道。
渡真利又開始介紹剛進來的押木:「這傢伙是押木。這可是中沼研究會的學習委員。學習很厲害,估計在系裡是前三。喂,對吧。而且,一聊天就知道了,他是東北來的,人品非常好。只是日語發音稍微帶點東北口音,不過英語非常厲害。目標是成為國際銀行家。再過個幾年,應該就會拉著行李箱滿世界飛了吧。」
押木靦腆地笑了,並沒有否定。他是一個溫厚且包容的男子。不僅如此,人們還可以感受到他有著很強大的意志力。
接著渡真利指向了半澤,「這位是大平研究會的半澤,經濟系的人沒有不認識他的。雖然現在他沒開口,不過很快你們就會很徹底地瞭解他了。他是個毒舌評論家,是個很不好惹的傢伙。大家一起討論問題的時候可要當心點。」
「你說什麼呢?!」
半澤瞪著渡真利,接過話來,「而這位呢,就是渡真利。實力自不用說,還非常精明,交際廣泛,可以說慶應大學一半的學生都是這傢伙的朋友。要是有什麼不懂的,儘管問這傢伙就行了。」
大家一起笑了起來。
其實自昨天早上拿到錄取通知後,一直到晚上九點多半澤都待在銀行本部的大樓裡,不經允許一步都不能離開。據說是擔心他們被別的公司搶去了,那就前功盡棄了。他一個人被軟禁在一個小房間裡,並被告知「如果有事,就從房間裡面敲門」。房間外面有監視人員交替監視,甚至去衛生間都會被寸步不離地跟著。估計渡真利和押木也是同樣的狀況。而今天他終於可以和其他的合格者聚在一起,開始了以小組為單位的「限制」。
當時是一九八八年,所謂的泡沫時代正向著高潮期膨脹,整個社會都在瘋狂地突飛猛進。都市銀行一共有十三家。銀行被稱作「護送船隊」的金融政策保護著,一個人一旦進入銀行就可以一生無憂。銀行職員就是精英的代名詞。
那時候,動畫片《龍貓》在電影院公開上映後立刻風靡起來。兩個月之後的六月,裡庫路特事件被披露出來。那時尾崎豐還健在,新單曲《太陽的碎片》開始發售。此外,留在人們記憶裡的,可能還有那年九月十七日開幕的首爾奧運會吧。不管怎麼說——
在泡沫巔峰的狂亂開始之前,五個有志青年懷著各自的夢想,充滿希望地叩開了這家銀行的大門。
此刻的他們並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樣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