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是三年的決算報告和財務資料。」
半澤叫來部下影印資料,在等待期間,兩人的話題轉移到西大阪鋼鐵公司破產帶來的影響上。
「這麼說來,西大阪鋼鐵公司的合作伙伴大部分都安然無恙了?」
「當然不是,也有因為連鎖反應受到影響的呢,畢竟還是有債務沒清嘛。」
「哦,是什麼公司?」
「一家叫竹下金屬的公司,您沒聽說過嗎?」
半澤搖搖頭。
「聽說是一家營業額五億日元左右的小公司,西大阪鋼鐵是他們的主力買家,他們已經合作很多年了。決算報告裡有交易明細,您看了就明白了。如果有興趣,我這裡還有他們的資料呢。」
來生拿出一份不知道從哪裡搞到的決算報告影印件——正是竹下金屬最新的決算報告。雖然沒多大興趣,但半澤還是先影印了再說。對銀行來說,信用調查公司之類的是最會給他們添麻煩的,為了獲得資訊他們經常不擇手段,但對方竟然收集了這麼多資料,確實出乎半澤的意料。
「我們還是沒找到東田社長的蹤跡,這方面貴公司有什麼訊息嗎?」
「沒有,其實我也正在追查這件事,但目前還沒什麼訊息。負債總額雖然比預想的少,但畢竟不是沒有啊。估計是不是惹上了別的什麼大麻煩了,所以跑到什麼地方躲起來了吧。」
「難道他還借了高利貸?」
「那還不至於吧。如果真惹上了那些人的話,就沒那麼容易脫身了吧。這方面我倒沒聽說過。」
很快,檔案已經影印完;來生就協助調查一事致謝後便也離開了。半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迫不及待地讀起西大阪鋼鐵的決算報告。
4
公司為什麼會發生空頭支付的情況?不知道諸君是否深入思考過這個問題?
公司為什麼會倒閉?就沒有人有疑問嗎?
歸根結底,票據空頭支付當然是因為資金不足,但說到「空頭支付」,只有在能夠簽發票據的公司才可能發生,如果只使用現金買賣,就不可能出現這種情況。
而且,很多人可能以為,無論什麼樣的公司都能簽發票據,實際上並不是這樣的。
比如說,土木建築業界就有「現金為王」的座右銘,寧可賒銷也不接受票據付款——當然凡事總有例外。銀行對他們不予理睬的時候,往往會讓堅持現金結算的公司出現週轉不靈的狀況,甚至窮途末路。所以,業績惡化的中堅建築承包商破產之時,基本上就是所有銀行都對其落井下石造成的。銀行甚至會說出「讓這家公司倒閉吧」「誰會給這種破公司提供資金支援」之類的絕情話。
大家都說,金錢就像公司的血液一樣。這句話似是而非,感覺上好像可以理解,又不太容易理解。如果問一下實際上這股血液到底是怎樣流動的呢?因為難以具體說明,所以一般人都不太能理解。
比如,公司在銀行申請融資時常見的理由之一是「納稅資金不足,特申請借款」——所謂的「納稅資金」,就是用於支付公司所得稅的資金。
這話很奇怪。明明是經營賺錢後才要繳所得稅,為什麼還要專門向銀行借錢來繳稅呢?實在是莫名其妙。
說穿了,是因為企業把賺到的錢立刻轉手投入到下一次生產運營之中了,一旦到了需要繳稅的時候,手頭幾乎沒有可用的現金,於是就會發生不貸款就繳不上稅的情況。
通過這樣一個機制,是不是能解釋清楚「金錢」這樣的血液到底是怎樣迴圈的呢?
實際上,金錢在企業中的流動過程,別說門外漢覺得難懂,有時就連銀行職員這些專業人士看來,也不是那麼容易解釋清楚的。
有時盯著賬目上的數字要看幾個小時才能弄清楚——那還是靈感來了、運氣好的時候——有時候甚至不知道看了多久,也還是找不到頭緒。
所以此刻,半澤聚精會神盯著西大阪鋼鐵的決算報告,以及來生不知道通過什麼手段弄到手的關西城市銀行的資料,就是為了搞清楚其中的資金流向。
這家公司的資金——或者說「血液」——是怎樣流動的,流到哪裡消失的呢?
不過,顯然這次他遇上的不是那種輕易就能搞清楚的型別。
研究了沒多久半澤就發現一處疑點,而且這個疑點始終沒能解開,讓半澤很是鬱悶。
「您這是怎麼啦?」
已經晚上八點多了,副課長垣內注意到了盯著檔案、一臉疑問的半澤。他關切地問道:「怎麼,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要說不對勁嘛……我總覺得這應收賬款的數字有點奇怪。」
發現這個問題純屬巧合。如果只看西大阪鋼鐵的決算報告的話,可能一輩子都發現不了這個矛盾的地方。
「應收賬款啊。」
垣內也湊上來細看。
曾經在證券總部工作過的垣內對數字非常敏感。一直以來,他都習慣於面對做財務報表十分嚴謹的大企業,所以對中小企業多少有點過於嚴苛。正所謂人無完人,不過瑕不掩瑜,他識別財務情況的能力還是一流的。
垣內扔下句「讓我看看吧」,就把財務資料搬到自己桌上,噼噼啪啪地敲打起計算器來。過了一會兒,垣內抬起頭說:「好像沒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啊。」
「其實我一開始也這麼覺得。」
「我根據最近三期的資產負債表,試著做了一個簡單的資金運用表,不過沒看出有什麼不合理的數字。您覺得什麼地方奇怪呢?」
「你看看這個。」
半澤給垣內看的是竹下金屬的決算報告。
「這是西大阪鋼鐵的供應商,因為連鎖反應也破產了,我看了他家的明細賬,九成以上的銷售額都來自西大阪鋼鐵。」
「原來如此,看來他們的關係非常密切呀。」
垣內翻著明細說。半澤知道,憑他犀利的眼光一定能看出問題。果然,垣內用了比預想中更短的時間就指出了西大阪鋼鐵財報的癥結所在。
「西大阪鋼鐵記錄的支付給竹下金屬的總金額,和竹下金屬收到的金額不一致啊。」
「您說的沒錯。」
半澤說著,視線落在手邊計算出來的金額上。根據西大阪鋼鐵的詳細財務資料,每年向竹下金屬支付的金額——基本上應該等同於竹下金屬銷售所得的總金額——已經超過了七億日元。但是,竹下金屬這一方所記錄的銷售額卻只有五億左右。而且兩家公司的決算期都是四月份,很難解釋成記賬週期差異導致的誤差。
打個比方來說——有a和b兩個人。a說,我向b支付了七億日元。b卻說,我只收到五億日元。
「中間的差額竟然消失了。」
「這些資料的來源沒問題吧?」
眼光犀利的垣內首先懷疑決算報告的真偽。他們吃夠了虛假財報的苦頭,眼下有此一問也是理所當然的。
「真想親自問問西大阪鋼鐵的稅務顧問,不過應該沒用吧。」
半澤點點頭。稅務顧問有保密義務,如果沒有得到東田的首肯,哪怕是企業破產,也不能把相關資料出示給第三方。
「怎麼辦?」
「我想去見見竹下金屬這家公司的人。」
垣內睜大眼睛看看手錶:「現在?」
「就在附近。」
竹下金屬的決算報告上印著公司地址,就在西區新町,從支行徒步走過去也不過十分鐘左右。半澤把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離開了支行。
***
半澤走在這個有很多鋼鐵企業的城區裡。
雖然大阪有很多的船場商人,也有很多纖維批發企業,但半澤所就職的大阪西支行地區卻以鋼鐵批發為主。
同樣都是市中心,東京和大阪最大的不同之處就是,這一帶的公司大部分都有自己購買的土地和房子,具有較高的擔保能力,所以處在比較容易融資的環境。但這一點在泡沫經濟時期反而起了負面作用。
由於地價飛漲,導致很多公司因為資金富裕,所以以土地為擔保,插手各式各樣的和超出業務範圍的投資。僅僅是裝置投資還算好的,更有很多人單純為了投資而投資,為了加入到與本行毫無關聯的股票、黃金、投資信託資產的追捧狂潮中,紛紛以土地為抵押擔保,借錢用於再投資。
當然,根據「坊間傳說」,大多數情況下,力勸這些人購買投資產品的正是銀行。當時銀行具有現在這個時代難以想象的威望和信用,只要說一句「這可是銀行的人說的,肯定沒錯」,任誰都會相信。
然而,隨後股價開始暴跌,投資損失慘重的人到頭來只剩下滿身的負債。不僅如此,雪上加霜的是土地價值也隨之大幅下跌,最終陷入了真正想借營運資金的時候反而沒有了有效抵押物的窘境。
「用於購買投資產品的貸款和用於運營資金的貸款所佔用的額度指標是不同的。」——以這樣不負責任的話營銷產品的銀行職員不在少數,後來因為擔保不足而拒絕貸款時,當然會有客戶提出「這跟原來說的可不一樣」,類似爭議接連不斷,逐漸成為銀行信譽受損的原因之一。
及至平成三年(1991年),泡沫經濟的末期,由於對銀行的不信任感不斷膨脹激化而引發的惡性事件頻繁發生。其中最具衝擊性的是住友銀行惹上的伊藤萬事件。在這起鉅額資金流向黑社會的案件中,奇怪的人物在暗中活動,黑社會和銀行的接觸點成為備受關注的焦點。時至今日,涉案的數千億日元的資金依然去向不明。同一年,堂堂日本興業銀行,被小餐館老闆娘以極其拙劣的欺詐手段騙走鉅額資金的案件也被曝光出來。「興銀原來這麼容易上鉤。」這家銀行轉眼變成世人的笑料。不久之後,平成六年(1994年)又發生了住友銀行名古屋支行長被人射殺的事情,案子查來查去始終找不到突破口,最終糊里糊塗地成了懸案。「住友銀行明明知道內情,就是故意隱瞞對自己不利的真相」——這是盛行一時的傳說。雖然眾說紛紜,案件依然深陷迷霧,至今沒有查明。到了平成九年(1997年),又發生了集上述案件之大成的第一勸業銀行醜聞。醜聞的起因是為了彌補證券公司的虧損,結果接二連三地牽扯出舊大藏省的色情接待、官民勾結的大案,拔出蘿蔔帶起泥,最終因德行敗壞而被逮捕的政府官僚和銀行職員多達四十五人,此時銀行信譽的招牌已經土崩瓦解,世人對銀行的不信任程度升至歷史最高點。
泡沫經濟破滅後的不景氣讓大阪市西區的鋼鐵批發街遭受了重創。鋼鐵這個行業,受經濟不振的影響格外嚴重,泡沫破滅後的十幾年裡,不少由零售店發展起來的公司,像被梳子齒篦過一般,一輪一輪地遭到淘汰。
雖然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八月的大阪仍然十分悶熱。這要是大白天的話,臉上肯定會被曬出一層油來,尤其半澤這種愛出汗的體質拿兩塊手帕擦都擦不過來。
竹下金屬的辦公場所是一座又窄又高的三層小樓,坐落在一條遍佈小企業的背街小路上。
門口掛著長明燈,在燈光的映照之下,陳舊汙濁的水泥牆面彷彿與還沒有完全黑透的天空背景融為了一體,單薄的建築正符合一般小型企業的形象。
一樓是車庫,再往裡就是對外營業的事務所。現在那裡貼著一張以「敬告各位客戶……」為開頭的道歉信。
難道沒人?半澤剛這麼想著,轉眼一看,發現三樓的窗戶裡微微透出燈光。郵箱的銘牌上寫著「竹下青彥」。看樣子公司樓上就是老闆自己家了,那燈光正是從那裡散發出來的。
半澤摁下了對講機,裡面傳來嘶啞的聲音。他剛說明自己為西大阪鋼鐵公司的事而來的,「現在忙著呢!」對方馬上變成惱怒的語氣。
「能讓我們跟您講幾句話嗎?我們實在是萬般無奈才來找您的。」
對講機那頭一時間沉默了,對方似乎在考慮,過了一會兒他說了一句:「就五分鐘啊!」然後結束通話了對講機。
很快三樓的門開啟了,一個六十歲左右的男人從裡面走了出來。他穿著樸素的便褲和白襯衫,頭髮花白,一張經常在太陽下勞作的紅臉龐,與其說是公司經營者,更像是現場勞作施工的工人。
「真對不起,這麼晚了冒昧來打擾您。」半澤首先致歉。
「到底什麼事?」竹下社長問道。
「您有西大阪鋼鐵東田社長的訊息嗎?」
「訊息?我要知道他在哪兒早找他算賬去了!」竹下說話帶著濃重的煙味兒。
「這麼說,東田社長他……」
「根本沒見著人。那天我也是一直在等他們打錢過來,結果一直沒有。我覺得奇怪,打電話過去問才知道,那家公司早成空殼了!這可真是莫名其妙!他害得我家也完蛋了,給客戶添了多少麻煩啊!」
雖然脾氣不怎麼樣,但這個男人絕不逃跑,老老實實待在自己家裡承擔外來的壓力,這份誠意足以讓人心生敬意。
「欠錢之後他也沒聯絡過您?」
「沒有。還有,你們為什麼來找我?」
「請您看看這個。」半澤一邊說一邊拿出西大阪鋼鐵的資料,「西大阪鋼鐵的記錄表明,向貴公司支付了七億日元的貨款,但是我查到的情況是,您公司的銷售額一共只有五億日元左右。」
「這是什麼呀?不對啊!這是真的嗎?」竹下細細地看著檔案,搖了搖頭又遞還給半澤,「我們的決算肯定沒錯。要錯也是他們有錯!肯定是那個男人搞的貓膩!」
「貓膩?」
竹下不再高聲叫嚷:「好比說……逃稅,什麼的。」
「逃稅?」
「對呀。他們公司雖然這次徹底栽了,以前可是賺了不少錢。比方說往我們這種進貨商的成本里摻水,瞞報盈利,等等,這些事他都幹得出來!」
「可是,他最後有好幾億的虧損呢。」
有赤字就不太可能有逃稅的情況吧——半澤想了想說出了自己的疑問。
「誰信他那套鬼話!」竹下說道,「東田那小子,跟我們家也算老相識了,從來就看不透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淨用些下三爛手段做生意。我們可是沒少吃他的虧,要不是經濟這麼不景氣,我早就想找別的客戶了。這次的事也是,該給重要客戶的錢他都給了,像我們這種小門小戶的,門兒都沒有。」
「這樣啊。」
半澤聽了也是一肚子火氣。只對大額債權人有情有義,反過來欺負小本經營的人,這才是東田的真面目。
「貴公司跟西大阪鋼鐵的生意往來情況怎麼樣?」
「往來也有些個年頭了。我們家前些年生意做得也很大,大客戶也不少,經濟一不行,那些大客戶就把我們拋棄了,結果就只剩下西大阪鋼鐵這麼一家了。這世道,早知道落到這份兒上,我還不如早點把公司關了呢。」
竹下一臉苦澀的表情,「還沒有破產管理人來聯絡過我,不過你知道他到底欠了多少錢嗎?」
半澤說出從來生那裡打聽到的金額,竹下一聽就瞪圓了眼睛,立刻又重新燃起了怒火:
「那還能輪到我們嗎?」
「這我不太清楚。不過,房產之類的大宗財產全都被扣押了,我覺得還是不要抱太多的希望。」
就半澤自己而言,別說「太多的希望」,根本就是一點指望都沒有,只是顧慮竹下的心情而沒有說出口。
「沒戲了……那往後我該怎麼辦呢?」
這個飽經風霜的經營者突然無力地低下了頭,喃喃自語著。半澤也無言以對,只有默默地陪著他。
5
次日,竹下收到了破產管理人發來的西大阪鋼鐵進入法律整頓階段的通知。與破產申請已經被法院受理的報告一同寄來的,還有密封的債權申報書。
同一天,半澤也收到融資部發來的一紙通知,銀行內部要就西大阪鋼鐵壞賬事宜舉行聽證會,半澤和負責人中西一起前往東京總部參加聽證會——事前一點風聲都沒有,簡直就是晴天霹靂。
驚呆了的半澤趕緊向副支行長江島報告,結果江島只瞥了一眼文書就扔了回來。
這小子早就知道了吧!
半澤從他的態度上察覺到這一點。江島臉色冰冷地看了看日曆,口氣生硬地說:
「趁早騰出時間安排行程去吧,你這是自作自受。」
半澤沉默著。
江島坐在椅子上,抬眼瞪著半澤,那意思是你還有事嗎?
「聽證只有我們兩人出席嗎?」
「總之,總部希望先聽業務負責人說明一下情況。」
「是嗎?」
半澤心下懷疑但沒說什麼,轉過身來剛要走,江島在背後追加了一句:「你最好不要胡亂找藉口,知道嗎?」
「藉口?」
「就是說,」江島差點就脫口而出,你怎麼連一點機靈勁兒都沒有呢——他朝空著的支行長座位上瞥了一眼,壓低了聲音說,「你多嘴多舌,可也別忘了‘這個’和‘這個’——還有‘下次’……」
說到第一個「這個」的時候,他豎起大拇指。第二個「這個」,又豎起兩手食指豎指著腦袋。「下次」指的是下一個職位。融資課長半澤的績效評價全都掌握在支行長淺野手裡,惹惱了他一定會影響到評價,江島正是以此要挾。
「你跟中西也說清楚,別給我們支行丟臉。」
這是打算丟車保將了。
半澤向中西傳達了聽證會的事情,中西只是「啊」了一聲,完全被嚇傻了,呆站在半澤桌前,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
「事情變成這樣我也很遺憾,但應該還不至於追究你的責任,別太擔心了。」
畢竟,這件事對剛入行第二年的中西來說,實在責任太重了。不只是銀行,社會上普遍對新人的失誤還是能網開一面的。
「喂,收到信了嗎?」
融資部的渡真利打電話過來詢問他時,已經是當天晚上九點多了。
「收到了。你那邊聽到什麼風聲?」
「說什麼的都有,我真不想說給你聽。不過,你的處境可不太妙。反正一說到幾個億的財務造假沒能被及時發現,就都說是你這個融資課長的失職。」
「喂,你知不知道融資前後的過程,那種情況下誰能……」
「關鍵是會有人相信你說的嗎?」
渡真利一句話給頂了回來,「最重要的是,都說是你們為了審批而審批,我聽說的都是這種說法。總之造成五億日元損失可是無法改變的事實啊。」
「為了審批而審批?」
「為了拿到審批四處奔走遊說,最重要的授信判斷卻敷衍了事。」渡真利說。
「這些都算在我頭上嗎?」
半澤幾乎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重重的嘆息:
「這次聽證會不只是融資部,人事部的次長大概也會出席。不管形式如何,可以說實質相當於審查委員會,你要有心理準備。」
「怎麼能這樣?!」半澤怒不可遏。
「我不是說過了嘛,回收貸款,一定要回收啊!」
渡真利急得喊起來了,「不管怎麼說,在一家公司身上就損失了五億日元,這可太慘重了。已經到了這步田地,再說融資過程的情況也沒用了,只論結果!」
「你說得倒容易。」
「聽好了,半澤。」渡真利繼續說道,「造成這麼大的損失,不處分幾個人是不可能的,就看誰來背這個黑鍋了。淺野早就為了保住自己四處遊說打點好了,如果他的那套說辭被認可了,把這個責任一股腦都推給你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這樣下去的話,淺野、江島兩人最多就是寫份檢討書就算完事了,而你的未來可就徹底毀了。話說回來,雖然五億日元是筆鉅款,可放到銀行整體環境來看,現在可是動不動就放棄數百億日元債權的時代,老實說,五億日元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我可不想眼看著你為了這點事就被整垮了。回收債權不是為了銀行,是為了你自己啊!」
「謝謝你這麼擔心我!」半澤的語氣帶著諷刺。
「快想辦法吧半澤,情況不妙!」
掛掉渡真利的電話,半澤抱著腦袋發愁。
雖說要努力想辦法,可是具體該怎麼做卻毫無頭緒。畢竟,這本來就不是那麼單純的問題,不是光憑一腔幹勁就能解決的事情。
太可恨了。為了貪功奪利,強行推進不合理的專案,轉過眼就把失敗的責任一股腦推到部下身上,淺野的為人實在太卑鄙。但是,就像渡真利說的,想要與之對抗只有回收債權這一個辦法。可目前毫無進展,根本沒什麼辦法。
再怎麼苦思冥想,也想不出什麼能改變現狀的妙招。
***
聽證會當天早上六點鐘,半澤和中西二人坐上了開往東京的「希望號」。
面談十點鐘開始。中西先進去,四十分鐘左右才出來。在那期間,半澤一個人在融資部專用的接待室裡等著。
終於,有開門的聲音,中西一臉疲憊地回來了。看樣子就知道一定是被反覆追問,心理上受了不少折磨。
「課長,請您過去吧。」
面談地點就在同一層的會議室。
隔著桌子坐著三個人。隨著一聲「請坐」,半澤在三人對面坐下了。
「大阪西支行的半澤直樹課長,是吧。」
裝腔作勢的開場白。半澤答應了一聲「是」,但對方並沒有自我介紹。
「今天特地把你從大阪請來不為別的事,是關於你負責交易的西大阪鋼鐵公司——」
說話的男人面前放著一本橙色封皮的資料夾,那人單手在資料夾上敲了敲——那應該是西大阪鋼鐵公司的授信資料檔案。
「今年二月發放了五億日元的貸款,上個月發生首次空頭支付。融資額基本可以確定為全額實損,關於這次事件的過程,希望你能說明一下。我提前說明一下,之所以給你這次機會,是因為總部對此次授信判斷的過程中是否存在重大過失持有懷疑。所以,希望你慎重回答。」
說完這番像是在徵求意見似的話,對方看了看半澤,見他保持沉默,繼續說道:
「根據你所寫的報告書,該公司的決算報告存在財務造假的情況,但在我們看來,最大的問題是二月份實施授信的時候忽視了這一點。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呢?關於這一點希望你充分說明。」
「因為是緊急申請,我沒有充分的審查時間。」半澤答道。
「但是,你後來不是強烈要求總行融資部的川原調查員快點通過審批嗎?既然沒有充分的審查時間,你這樣做合適嗎?」
最好別說那些找藉口,推卸責任的話——半澤想起江島的話,但是一看到對面那個男人的臉,他決心無視江島的警告。要他包庇淺野,那簡直是做夢。淺野正是希望把全部責任都推到半澤頭上。
「那並不是出於我自己的意願,我只是奉命行事。」
提問的是並排而坐的三人中居中的那一位。左側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負責記錄。右邊的大概就是那位人事部次長,一臉惱火地瞪著半澤,聽到半澤的話臉色更加難看——這傢伙就是淺野的靠山。
那位次長髮話了:
「你不是融資課長嗎,不是自己的意願?這種藉口虧你也說得出口。」
「藉口?」
半澤的火瞬間上來了,他也怒目盯著對方說:「這不是藉口,是事實。這是支行長一手促成的,請問——」
半澤想看看對方的名牌,但是被他的手擋住了只能看到一半,「閣下是?」
「這位是小木曾次長。」
融資部的那個人說道,他姓定岡。剛才在等待室的時候渡真利過來和他聊了一會兒,半澤向他打聽過。據說定岡跟他們同期入行,現在是前途有望的紅人。東大出身,「俗不可耐的渾蛋」,這是渡真利對他的評價。的確,說話口氣就透露著總行精英常見的裝腔作勢。
「淺野支行長親自造訪西大阪鋼鐵,帶回了決算報告和財務資料,指示我們第二天早上就要整理完畢並提出授信申請書。我都是按他的吩咐一一照辦的。」
「在這個過程中,你就沒有發現財務造假嗎?聽證之後我們還會再討論,但是,以你的職業經驗來說,發現其中的問題應該不是很困難的事吧?」
「我根本沒有那個時間。在我著手審閱之前,卷宗就從我手上被拿走了。因為淺野支行長看起來很有自信的樣子。」
「這不能說是支行長的錯吧。你對這五億日元的損失就沒什麼想法嗎?」
小木曾故意刁難地說道:「我可看不出你有一絲一毫反省的意思。」
「難道要我在這捶胸頓足,痛哭流涕嗎?」半澤冷笑,「如果那樣就能追回那五億貸款,讓我那麼做也沒問題。但現在根本不是說這個的場合吧?再說,我沒發現財務造假是事實沒錯,但在這個問題上你們融資部不是也沒發現嗎,定岡先生?同樣的資料你們也拿到了,融資部批准可足足用了三天時間,你們不是也沒有看出財務造假的問題嗎?光是指責支行也不公平吧?」
定岡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大概在定岡眼裡,區區支行的人被叫到總行來接受詢問,必然會老老實實地回答,不敢反駁。但是半澤本來就不是那種逆來順受的性格。再說,他作為大阪西支行的融資課長到支行就任的時候,已經是入行的第十五個年頭了。本來,半澤也是總行裡擅長做大企業業務的高手,根本沒把以中小企業為交易物件的融資部放在眼裡。無論最後會受到什麼樣的處分,也非要揭揭這群傲慢傢伙的老底,徹底指出他們的錯誤。
「那不是因為你強、強人所難的結果嗎?」
定岡好不容易反駁了一句。他這種少爺公子出身的精英人士,在面對面的吵架鬥嘴中根本沒有招架之力。
「強人所難?只要強人所難融資部就會通過審批嗎?難道不是因為覺得沒有風險才批准的嗎?」
半澤毫不讓步,「支行可是有營業指標的,營業指標必須達成這可是客觀事實。哪個支行不是擠破了頭想要貸款,有哪家支行不是盡全力推進貸款審批的呢?」
定岡被氣得滿臉通紅,拼命反駁:
「我行授信是現場主義,授信判斷的時候最重視現場負責人的意見。所以,最終責任要由現場負責人承擔,這是理所當然的事!這次的事情也一樣,我部負責的調查員明明提出了否定意見。但是,最終考慮到支行強烈的要求才不得不勉強通過。申請批准也是有前提條件的——‘本專案之後的新貸款審批應嚴加控制’,這句話不是寫得清清楚楚嗎?難道你不記得了嗎?還是說,融資一旦能夠推進就不在乎審批條件了嗎?」
「寫上條件就能免責嗎?沒這個道理吧。如果融資部不必對審批通過的專案負責,那還不如回家待著,總部審查還有什麼意義?您說是不是啊,小木曾次長?」
小木曾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定岡啞口無言,拿著筆記本的書記員一動不動地僵住了。
「書記員!」
半澤尖銳地大喝一聲,嚇得書記員一哆嗦,「你可別光記那些順耳的話啊!——定岡調查員。」
半澤眼中冒火,死死地盯著滿臉通紅的定岡,「這個專案的融資部負責人不是川原調查員嗎?既然事關授信判斷,應該也請他來參加聽證吧?不是嗎?」
定岡咬著嘴唇不說話。半澤突然「砰」地一拍桌子:
「我問你們對他進行聽證了沒有!」
「聽證……沒有。」
「別開玩笑了!」
半澤怒吼道。這次的所謂聽證會毫無疑問,根本就是因淺野的上下活動而發起的。在一家公司上損失了五億日元,這個責任一定要有人來背,這次不過是為了早就蓋棺定論的事情做鋪墊,簡直就是鬧劇。對這樣的事情逆來順受、默默等待被蹂躪,那可不是半澤的為人。
在所有人的沉默之中,半澤突然語氣一轉,平靜地說道:
「話題好像扯遠了。我既然專程從大阪趕來了,還有什麼問題請只管問。請吧,小木曾次長。」
小木曾現在還是一副扭曲的表情,鼻子裡哼了一聲,沒說話。定岡在憤怨和緊張之下,顫抖著聲音胡亂問了幾個不相干的問題,趕緊草草地結束了聽證會。半澤和中西立刻離開總行返回大阪。
傍晚時分他們回到支行。「你來一下!」淺野指著支行長室說。
「你到底想怎麼著?」
一坐下來,淺野立刻一臉不滿地發問。
「您想問什麼?」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一點責任都沒有?」
顯然他已經從小木曾那裡知道了聽證會的情況。
「我並沒有這個意思。只不過是如實陳述而已。融資部也好,人事部也好,他們的意圖很明顯,就是想把這次西大阪鋼鐵的壞賬事件的責任都強推到支行頭上。這樣下去,形勢就往‘支行過失’的方向一邊倒了。」
「一點都不知道反省,光會抱怨。你到底怎麼回事啊!你這樣真是太讓我為難了。小木曾次長也對你的態度非常不滿!」
小木曾描述聽證會情況的時候,想必不可能表揚半澤,這點他早就心知肚明,因此也能預測到淺野會有什麼樣的態度。
「對這次的事情,總部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雖然還不知道會下什麼處分,不過你有點心理準備吧。」
「我當然早有心理準備。只不過還有一事——」
半澤直視淺野,說道:「我是不會坐以待斃讓總行把責任都推到支行頭上的,這一點請您放心。」
淺野啞口無言。按他的打算,全部責任可不是由支行來承擔,而是由半澤一個人承擔。結果半澤將計就計反過來將了他一軍,淺野一臉不悅至極的表情,就此結束了談話。
***
「您辛苦了。」
回到座位上,副課長垣內小聲致意,緊接著說:「佔用您一點時間。」然後從座位上站起來。
半澤還以為是他要交代自己不在行內期間的工作,沒想到,垣內拿出來的是一張匯款單。
「其實,這是上午山村副課長髮現之後拿給我的。」
山村是營業課的副課長,負責的業務是外匯兌換結算。也就是說,匯入匯出業務組的負責人。
那是一張「匯出申請單」的影印件。
申請人是東田滿。匯款收款方是亞細亞度假開發公司。
「您看這金額。」
「五千萬日元?」而且匯款日期是今年四月。
「您不知道嗎?」
「不,我一點都不知道。」
垣內嘆了口氣,「果然是這樣啊。這是上午因為調查別的事整理發票的時候,山村課長碰巧發現的。」
「這錢是幹嗎用的?」
一貫目光犀利的垣內已經調查了這家亞細亞度假開發公司。
「這家好像是幫人代理投資海外不動產的開發諮詢公司。」
「這是投資資金啊,也就是說,東田在海外某個地方買了房產?」
「賬面上有數億日元赤字的公司經營者,竟然有這樣的大手筆啊。」
半澤察覺到垣內的言下之意,抬起頭來看著他。
「看來他應該是私下把錢藏起來了吧?」
垣內壓低了聲音說道。
***
「你回來啦。總部聽證會的事兒,怎麼樣啦?」
半澤還沒脫下鞋子,小花就劈頭問了一句。
「就那樣吧。」
「責任不在你——這個你都解釋清楚了吧?」
這要怎麼解釋才好呢?半澤脫下西裝扔在一邊,只穿著襯衫坐在餐桌邊的椅子上。
「解釋倒是解釋了。」
小花進了廚房準備給半澤做飯,聽到這話又轉過身來問道:
「這話什麼意思?」
半澤給她講述了上午聽證會的情況。
「怎麼能這樣?肯定是你們支行長在背後搗鬼了吧。」小花憤憤不平地說道。
「十有八九。」
「你明明都知道,為什麼不跟他對著幹啊,老公!」
小花乾脆連飯也不做了,拉開餐桌對面的椅子坐下,「你不也在總行待了那麼久嘛,你也可以像他一樣找人通融一下啊。在這種聽證會上跟人事部的人當面吵架,最後倒霉的可是你自己啊。你就不能好好扮演一下受害者嗎?」
半澤氣不打一處來,但他這一天實在累得連與小花吵架的力氣都沒有了。
「也沒到吵架的地步啦。我也沒理由承認都是我的錯誤,可是對方不由分說就都推到我頭上。」
「你不是有個姓渡真利什麼的朋友嗎,在融資部吧?」
小花語氣尖酸。
「都說了,不是那麼回事了!」
半澤乾脆自己站起來從冰箱裡拿了瓶啤酒開啟蓋子,連杯子也不用,索性對瓶喝了起來。小花的臉色非常難看,一直瞪著他。
「然後呢,到底要怎麼辦?」
「畢竟有五億日元的損失啊。」
「那又怎麼樣?那不是支行長犯的錯誤嘛!」
小花探出身子,手裡還拿著個青椒,繼續說道:「可是,支行長不就是四處找關係疏通想要轉嫁責任嗎?明明知道要變成這樣,你可不能一個人當受害者啊?!」
「這我當然知道。但是,銀行有銀行的做法。又不能光憑各自搞疏通活動來對抗。我的意思你不懂嗎?」
半澤越來越不耐煩了,乾脆扔下這句話就不作聲了。
果不其然,小花沒法接受這說法,語氣尖刻地反駁道:
「是嗎?這麼說來,你們銀行的做事方式跟社會普遍的做事方式還真是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