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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逆流而上 第三章 金融廳審查對策(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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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那種人。你和時枝去拜訪他的時候,他不也是那麼招人討厭嗎。」

渡真利說:「因為直接跟田宮電機接觸的支行表現出這種態度,所以有人主張中斷所有業務往來。就這麼來回爭論了好久,最後的結果,基本的業務關係算是保住了。」

近藤鬆了口氣。

「有什麼隱情嗎?」半澤注意到渡真利微妙的措辭,不禁問道。

「上面好像有人發話了,說要寬大處理。」

「上面?」

半澤把目光轉向近藤,「你託了關係嗎?」

「不是我。」近藤搖了搖頭,「我可沒有那種門路。」

「這就是所謂的政治性灰色決策吧。雖然內情不得而知,但田宮電機的事總算告一段落。只是,申請的三千萬日元貸款恐怕沒那麼容易批准,一切又被打回原點。不過,這些都不是最要緊的,最大的問題是伊勢島。」

渡真利用犀利的眼神看著半澤,「吃了京橋支行這麼大的虧,你居然咽得下這口氣,就這麼灰頭土臉地回來了,半澤?」

「當場跟他們吵起來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半澤說。

「那你打算怎麼辦?」渡真利的語氣變得粗暴起來,「古裡那個渾蛋,不僅無視前會計課長的建議,還故意隱瞞虧損。這件事要是真的,他切腹都不足以謝罪。我們不如把他抓起來嚴加拷問,逼他招供。」

「那種人沒那麼容易招供的。他腦子裡滿是陳腐的派別意識,自尊心又強,肯定打算裝蒜到底。對那傢伙,我們沒有證據。」

「真氣人,明明知道真相,卻什麼都做不了。難道時枝要一直蒙受不白之冤嗎?」

「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半澤端起杯子,呷了一口蕎麥燒酒,「沒有證據我就去找證據,直到找出為止。」

「你有什麼想法嗎?」

「我不認為這事是古裡一個人乾的。那傢伙雖然嘴上強硬,說到底不過是個小角色。隱瞞虧損這件事裡,應該藏著不為人知的內情。我一定會調查清楚。」

「啊,你打算動真格啦。」渡真利的語氣充滿期待。

「揪出違規的人也是負責人的使命,這跟有沒有金融廳審查沒有關係。」

「說得沒錯,半澤。」渡真利堅定地附和,「你好好地調查吧,直到查出真相。反正一直沉默,火星也會濺到臉上,想把它們撣開,只能趁現在。」

8

位於西新宿的這家餐廳裡,或許因為時間尚早,只坐著零星幾位顧客。

中間擺著一張餐桌的四人座席與鄰桌隔斷開,形成了一個簡易的包廂。餐桌上方懸掛著一個明晃晃的燈泡,燈泡上罩著老式燈罩,頗有古典氛圍。

包廂中坐著一個男人,男人的面前擺著一個裝滿啤酒的玻璃杯。他的頭髮很短,其中混雜著少許白髮,銳利的眼神中,包含著一種不允許妥協的固執。

「您的朋友到了。」

服務員走過來同男人說。隨後,包廂裡出現了一道人影,男人卻還是紋絲不動地坐著。

「啊呀啊呀,真是好久不見,戶越先生。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古裡故作親暱地說著,大模大樣地坐在了男人的對面。他吩咐服務員:「啊,給我也來一杯啤酒。」

服務員退下後,古裡說道:「我現在可忙了,忙著為金融廳審查做準備。這個時候把我叫出來,我會很為難的。」語氣像是在責備戶越。

「對不住。」戶越說道,「這次的審查,伊勢島飯店似乎變成了眾矢之的,不是嗎?」

古裡停住了用熱毛巾擦臉的手。他慢慢悠悠地把毛巾疊好,放回餐桌。整個過程中,臉上透著一種若有若無的狡黠。

「您知道得可真清楚。是這麼回事,託您的福。」

「什麼叫託我的福?」

戶越猛然表現出不快,古裡卻絲毫不為所動。

「這有什麼關係,反正戶越先生也已經被人從主屋‘切割’出去了。」

戶越的眼神變得鋒利起來。古裡絲毫不介意,他略略舉起端上來的啤酒,喊了一聲「乾杯」,伴隨著喉頭有規律的抖動,喝下了杯中三分之一的啤酒。他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泡沫,再次看向戶越的眼神多了幾分嘲諷。

「怎麼樣,新地方待著舒服吧。比起伊勢島飯店那種弱肉強食的地方,是不是要輕鬆許多?」

「你這話是認真的嗎?」

戶越呵斥道,隨即喝下一大口啤酒。

「至少,我不認為你想在羽根專務或者原田部長的手下工作。」

「那些傢伙沒救了。」

戶越說:「即使把煩人的部下調走,公司也不會因此變好。」

「可多虧了他們,伊勢島飯店才獲得了貸款啊。」

「為了借錢就可以不擇手段嗎?」戶越的聲音變大了。

古裡連忙勸道:「別激動,別激動。」

「話雖這麼說,可棄車保帥也是人之常情嘛。說到底,還是因為湯淺社長的經營戰略有問題,才導致了現在的局面。」

「你就是什麼都不知道才會這麼說。」

「是嗎,到底是誰不知道啊?」古裡臉上浮現出嘲諷的笑容,「多管閒事的人一般都沒有好下場。」

「你是在諷刺我嗎?」

面對勃然變色的戶越,古裡故作驚訝地說道:「怎麼會呢,我說的是白水銀行啊,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伊勢島投資虧損的事,我也告訴過你。」

戶越銳利的眼神射向古裡,後者收起了一直掛在臉上的笑容。

古裡沒有回應。

「你為什麼置之不理?隱瞞不報到底是誰的主意,是你的,還是銀行的?」

「有什麼區別嗎?」終於開口的古裡像鬧彆扭一樣說道。

「你向上司彙報過吧?」

「那是當然。」

「向誰?」

「那個……當然是支行的領導。」

古裡的回答閃爍其詞。

「貝瀨支行長知道嗎?」

「我向他彙報過。」

「那麼,他為什麼沒有出手阻止?」

「什麼為什麼……」

古裡好像徹底厭倦了似的,抬頭看著頭頂的燈泡。

「在別人忙得四腳朝天的時候把人叫出來,還以為要說什麼大不了的事,原來又是這些。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現在翻出來又有什麼意義呢?戶越先生。」

「聽說後來,伊勢島飯店的管理權從京橋支行移交到了總部?就是你常掛在嘴邊的舊s。聽說那個時候,你們也沒有公開虧損的訊息。」

「這跟戶越先生沒什麼關係吧。」古裡故作平靜地說道。

「明明知道出現了虧損,卻隱瞞不報,身為銀行職員,這麼做不是違背職業道德嗎?」

「有什麼關係。最後大家不都如願以償了嘛。伊勢島飯店也幸運地獲得了貸款,如果管理權還在京橋支行的話,肯定沒戲——」

古裡忽然閉上了嘴巴。

原本以為空無一人的鄰桌,居然傳來了有人故意咳嗽的聲音。

「最近銀行職員裡,出了不少蠢貨啊。」隔壁桌的人突然大聲說話。

聽到聲音的古裡,臉上漸漸失去血色。

「連隔壁坐著什麼人都沒弄清楚,就敢口無遮攔地大聲討論內部資訊,真懷疑他腦子裡裝了什麼。」

古裡瘦削的臉龐扭曲了。

「明明知道虧損卻不彙報,豈不是有違職業道德嗎,古里君!」

一個男人用揶揄的口吻說道,隨後「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實在對不起。」另一個聲音附和道,「因為,我原本就是個腦袋空空的大草包啊!就算戶越先生告訴過我伊勢島飯店隱瞞虧損的事,我也不會往外說一個字!我就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貨!」

隔壁鬨堂大笑起來。古裡的臉頰開始抽搐。

戶越冷眼看著古裡。此時,隔壁傳來了腳步聲。

嵌在牆上的玻璃窗出現了兩張臉,正窺視著戶越和古裡的包廂。

「啊!」

古裡驚掉了下巴。

他的表情,彷彿一個摔在水泥地板上的玻璃杯,支離破碎,四分五裂。他的瞳孔因為狼狽和恐懼,就這麼凍在眼眶裡。

隔壁桌的兩個人,步履悠閒地走進了戶越和古裡的包廂。

「大姐,這裡上兩杯啤酒。」近藤喊道。

遠處的服務員應了一聲「好」,尾音拖得老長。

古裡開始哆哆嗦嗦地發抖。

半澤冷靜地看著他。

「別跟我開玩笑了,古裡經理。」半澤說。

「不是,剛才那些話——」

「事到如今,你就別再狡辯了,真的很丟人。」

近藤狠狠地補了一刀。他不知什麼時候坐在了古裡旁邊的座位。此時,啤酒也端了上來。近藤舉起酒杯,喊道:「乾杯。」

回應他的只有半澤和戶越。

「接下來,跟我們說說吧。」

半澤開始切入正題。

「說,說什麼啊?」

古裡還在努力地虛張聲勢。

「虧損的事,為什麼不向上面報告?」

「我怎麼知道,反正我報告了。」

「前幾天,你不是還說自己不知道這件事嗎?」

被半澤質問的古裡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

「所以,那是在騙我們嘍?」

古裡沒有回應。

「到底怎麼回事?」

尚未喧鬧起來的餐廳裡,響起了半澤刻意壓低的聲音。

「非常抱歉。」古裡的肩膀無力地垮下,他終於坦白,「我也是沒辦法。你要是在我的位置,你也不會承認的。」

「放任伊勢島飯店隱瞞虧損,是誰的命令?」半澤問道。他的聲音不大,卻暗含巨大的憤怒。

「是,是支行長。」

「貝瀨嗎?」

古裡眉頭緊鎖。

「我想,或許是伊勢島飯店暗中拜託了支行長。」

「胡說!」旁邊的近藤開口,「你們不就是想讓法人部抽到烏龜嗎?」

「不是我。」古裡爭辯。

「我把戶越先生告訴我的事,原原本本彙報給了上級。這是真的。」

「是貝瀨自己的決定嗎?」半澤問。

古裡思考許久,回答:「我不知道。」

「貝瀨曾經向伊勢島飯店詢問過投資虧損的事嗎?」

半澤向一旁觀戰的戶越問道。

「至少,我沒有聽說過。不過,即使上層有過類似的溝通,訊息也不會傳到我這裡。」

「你,你們想怎麼樣?」古裡問。

表面的威勢已經不復存在,他一邊瞪著半澤,一邊低聲下氣地哀求:「求你們了,這件事能不能到此為止?我也有我的立場。」

「你的立場和我有什麼關係。」

半澤的話讓古裡的表情變得絕望,「你不就想把責任推到貝瀨身上嗎?說到底,你才是知情不報的罪魁禍首吧。」

「不,不是這樣的!」

古裡慌慌張張地否認,眼裡有一種近乎拼命的情緒。

「那麼,把證據給我們看看。」半澤說道。

「證據?」

「你向上司彙報過的證據,你該不會是口頭彙報的吧?」

「那,那個……」

古裡吞吞吐吐起來。

「你寫的報告在哪裡?」

法人部時枝拿到的交接資料裡,當然沒有這份報告。

「應該混在這次金融廳審查的疏散資料裡了。」

「疏散資料在哪裡?」

古裡的眉頭緊鎖。

「在貝瀨支行長家裡。」

近藤無奈望天。

「去拿過來!」半澤冷淡地說道。

「不行啊,這是辦不到的!」古裡愕然地抬起頭。

「少說廢話,讓你拿你就去拿。」半澤盯著這位意志力薄弱的課長代理,「你總能找到藉口混進去吧。」

古裡的鼻子皺在了一起,他眉頭深鎖,牙齒緊咬著嘴唇。

「如果做不到的話,我只有報告上級,說是你隱瞞了重要的情報。那個時候,貝瀨還會包庇你嗎?恐怕他會直接毀了那份報告吧?你必須在那之前把報告取回來。如果還想在銀行生存,這就是你唯一的出路。」

「我把報告取回來以後,你們會保護我嗎?」

半澤冷冷地看了古裡一眼。

「誰會保護你這種人啊。取回報告,頂多讓你受的處分輕一點。」

「要是,取不回來呢?」

「那我一定會把你從銀行趕出去,以懲戒性解僱的形式,那樣你就別想拿到退職金了。」

古裡害怕地瞪大了眼睛。

「知,知道了。」古裡小聲答應著,肩膀無力地垮下。面對這位萬年課長代理,半澤又發話了。

「還有,田宮電機流動資金貸款的申請,聽說你遲遲不肯動筆,又是因為什麼?」

古裡的眼中混雜著困惑和焦慮,他小心翼翼地瞥了近藤一眼。

「不是我不肯動筆,只是必要的資料還沒準備齊全——」

「快寫。」半澤乾脆地打斷古裡。

「回去以後馬上寫,明天早上提交給融資部。你這種人根本沒有資格做授信判斷。如果以後,你繼續找藉口拖延,我一定會狠狠地教訓你。」古裡驚訝地抬起頭。

他的臉上滿是驚恐,眼睛瞪得大大的,甚至忘記了眨眼。

「明,明白了……」

***

「真受不了你。」目送古裡垂頭喪氣地走遠之後,戶越說,「不過,我喜歡。」

「多謝誇獎。」半澤說,「但是,僅僅弄清楚伊勢島飯店過去發生了什麼是不足以應付審查的。這是兩回事。」

「問題在於,如何填補虧損。」

戶越說完,靜靜地注視著牆上的一點,「但是,半澤次長,就算我說出來,你覺得羽根和原田會聽我的嗎?」

「你想到填補損失資產的方法了嗎?」

聽到半澤的問題,戶越思考片刻,終於開口。

「如果指的是主營業務之外,變賣以後足以填補虧損的剩餘資產,伊勢島飯店也並不是沒有。」

「是連羽根他們都不知道的資產嗎?」半澤突然問道。

「不,他們倒是知道,大概心存顧慮吧。」

「顧慮?」

「因為那筆資產和上代經營者有關,是伊勢島飯店神聖不可侵犯的聖域。問題在於,湯淺社長能不能打破這條禁忌。」

戶越像是自己問自己一樣小聲嘟囔。緊接著,他的眼神變得嚴肅起來,陷入了沉思。

9

那天,半澤等人在羽根和原田不知情的情況下拜訪了伊勢島飯店。

「你是……」

湯淺瞥見了隨行的戶越,向半澤投去問詢的目光。

湯淺的表情有些僵硬,畢竟在他的印象中,戶越應該是為投資失敗承擔責任的人。

「我不知道羽根專務對您說了什麼,但是我們需要戶越先生。討論如何重建伊勢島飯店,戶越先生的意見必不可少。」

「有沒有關聯公司的清單?」

聽到戶越的話,半澤立刻把準備好的一覽表拿出。表上記錄了公司名稱和資產內容概要。

戶越一言不發地查閱著一覽表,他的表情十分專注。衣服因為吸了汗水有些發皺,他從外套的內口袋中拿出一支圓珠筆,每核對完一家公司就在表上做一個記號。清單上的公司接近一百五十家。對長年管理這些公司的戶越而言,各家公司的業績和資產內容早已像電腦資料一樣儲存在他的大腦中。

戶越的手在名單上的一家公司停住了。

湯淺實業株式會社——湯淺家的資產管理公司。戶越的臉慢慢抬了起來。

「這家公司應該有畫。而且,還有土地。」

「畫和土地?」

半澤把視線轉向湯淺,後者的表情突然變得不悅。

「這是怎麼回事?」

「會長的興趣是繪畫。於是用公司的錢,從世界各地買來許多名畫。」湯淺的表情顯得極其不愉快,「繪畫對會長有很重要的意義。把它們賣掉,我於心不忍。因為那會打碎會長最後的夢想。」

「最後的夢想?」

「是美術館。」湯淺說。

「修建伊勢島美術館是會長的夢想。建美術館的場地也已經準備好了。就像你知道的那樣——」

戶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這家公司是伊勢島飯店百分之百出資的子公司。高更、馬奈、莫奈、雷諾阿——印象派的名畫都被收藏在那裡。賣掉那些畫,再清算掉公司資產,就能獲得一筆額外收益。填補百億日元左右的虧損是綽綽有餘的。」

「別把問題說得這麼簡單。」

本以為湯淺會表現出不快的樣子,出人意料地,他的臉上浮現出驚訝的笑容。

「這是個機會,社長。」

戶越說道:「業績是不可能一帆風順的。但是,也有一些事情只能趁業績惡化的時候才好下手。我們為什麼不利用這個機會,斬斷伊勢島飯店的舊習,讓大家看看湯淺社長真正的手段呢?」

湯淺抱著胳膊,沉默不語。

「不知不覺中,或許我的潛意識也開始迴避這一點了。」他喃喃自語,「現在,我總算意識到了。半澤次長——我來說服父親,然後辦理好賣畫的手續。這樣可以嗎?」

「這麼多畫,賣得掉嗎?」半澤問。

「賣得掉。」湯淺的語氣十分肯定,「國內外的美術館還有私人收藏家,想買這些畫的人多不勝數。年內賣掉這些畫,一點問題都沒有。」

半澤他們曾苦苦尋找應對金融廳審查的方法,不知不覺走進了死衚衕。如今這條死衚衕裡,終於照進來一束亮光。

10

三鷹站附近的一幢豪宅,古裡誠惶誠恐地站在玄關入口處。

接待他的是貝瀨的妻子。貝瀨本人外出應酬客戶,並不在家。

雖然因為半澤的脅迫,不得已才來到貝瀨家。但編造藉口混入上司家中尋找資料這件事,還是讓古裡冷汗直流。

「疏散資料中似乎混入了需要使用的資料。十分抱歉,能不能讓我去您家把資料取回來?」

聽完古裡的話,貝瀨的眼中出現了近乎鄙視的情緒。似乎下一秒,他就要痛罵古裡是蠢貨。貝瀨這個人,對待犯錯的下屬總是不講情面。如果那些錯誤可能影響到他的仕途,他就更不會手下留情。然而,此時的貝瀨只是黑著一張臉,給家裡去了通電話,同意了古裡的請求。

「辛苦你了,請進吧。」

或許因為長年在國外生活,貝瀨家中擺滿了西式傢俱。和古裡位於千葉的普通公寓相比,可以說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雖然古裡早就聽說貝瀨出身名門,但怎麼也想不到貝瀨家竟然是如此豪華。即便在高階住宅區中,這幢豪宅也十分引人注目。更加令人惱火的是,貝瀨的妻子還是一位美女。

這位妻子將古裡帶到一樓最靠裡的西式房間。房間似乎是貝瀨的書房,地板上近十個硬紙箱堆成了一座小山。豪華的房間裡堆滿髒兮兮的硬紙箱,這畫面多少有些古怪。但箱子裡裝的畢竟是機密檔案,總不能草率地丟在車庫。

「打擾了。」

古裡說完這句話,開啟了離他最近的箱子。

這些箱子裡,必然有一個裝著他要找的報告,可他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個。時間轉眼過去了三十分鐘。房間裡明明開著冷氣,古裡的額頭卻開始冒出豆大的汗珠。

中途,古裡喝了貝瀨妻子端來的冰鎮麥茶。稍作休息後,又開始尋找。

大約一個小時後,古裡開啟了將近一半的箱子。此時,他發現了一本資料夾,上面寫著「伊勢島飯店」幾個字。主要的檔案已經移交給營業二部,因此,這本資料夾裡只剩下沒被移交的資料。

「該死。究竟放到哪裡去了?」

時間已經超過晚上九點。不算晚,但如果貝瀨回來的話,事情會變得很麻煩。古裡想到這裡,不由得焦躁起來。

古裡一張一張地查詢。又過了大約三十分鐘,他終於看到了那份蓋著自己印章的報告。

「找到了……」

古裡當場癱坐在地板上。整個房間,只能聽見空調吹出冷風時安靜的嗡嗡聲。不同的出身,導致兩個人的生活天差地別。貝瀨的書房恰到好處地詮釋了這種差異。古裡身處其中,感到非常憤怒。古裡出生在普通的工薪家庭,家中有三個孩子,他是第二個男孩。他無法從父母手中繼承家產,還了三十年貸款終於到手的公寓,也因為泡沫經濟崩盤貶值了一半。此時,古裡的心中產生了一股強烈的自憐,彷彿自己的人生全都變成了貝瀨之流的墊腳石。

「渾蛋!」

古裡小聲罵著髒話,然後,把剛剛找到的資料放進公文包,把硬紙箱堆放到原來的地方。

事情終於辦完了。他向貝瀨的妻子道謝後,迅速地離開了幽靜的住宅區。天上沒有星星,有的只是一大片梅雨季節特有的陰沉沉的天空。古裡忍受著飢餓和疲勞走到車站。一輛中央線快速電車正好開了過來,他迅速地跳上車。車裡冷氣開得很足,他坐在空無一人的車上,用後腦勺抵住玻璃車窗,長長地舒了口氣。

總之,半澤交代的事已經辦完了。把這份報告交給半澤,接下來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祈禱飛濺的火星不要波及自己。

但是,這份資料一旦公之於眾,將會引起多麼巨大的騷亂呢?

古裡嘗試想象,卻不得不在嘆息聲中停止了思考。那幅景象,光是想想都讓人不寒而慄。他曾聽別人婉轉地提起,說半澤這個人不是尋常之輩。現在,他自己倒是切身地體會到了這一點。

但是,論起銀行界內的地位和人脈,貝瀨也不見得會輸給半澤。

不管怎樣,面對這場即將展開的攻防戰,古裡能做的,也只是屏住呼吸靜靜觀望而已。

11

《關於伊勢島飯店產生投資虧損一事的報告》

京橋支行融資一部古裡則夫

本日下午,該公司會計課長戶越先生造訪我行,主要彙報了會計部管理的有價證券投資專項資金產生虧損的相關情況。

該筆專項資金,在該公司羽根專務、原田部長等的指示下,專門用於特定股票的購買,投資規模達到五百億日元。由於投資股票的下跌,該公司因保證金交易已產生超過一百億日元的投資虧損。照此情況發展,損失極有可能擴大到一百幾十億日元規模。

該筆投資資金雖獲得過湯淺社長批准,但規模已遠超初始計劃。現由羽根專務出任部門財務部管理。雖採取變更股票品種等補救措施,但證券公司已向該公司提出追加保證金要求。考慮到股票市場行情,年度內幾乎不可能挽回投資虧損。

財務部主張繼續投資以挽回虧損。但戶越課長認為,繼續投資會增加虧損風險,依照現有體制,挽回虧損的可能性接近於零。

因年度虧損增加,該公司年度業績預測已由黑字下跌至赤字。如果預測成真,該公司業績連續兩年赤字,授信管理方面將面臨嚴峻形勢。為避免損失進一步擴大,戶越課長向我行提出請求,希望我行對該公司投資方針提出指導性意見。

該公司今後預計產生數百億日元規模的流動資金貸款需求,但在業績預測赤字的情況下,我行難以提供資金支援。這將對該公司資金運轉造成一定困難。

請儘快研究本案應對措施。

特此報告

12

古裡的這份簡易報告上,貝瀨手寫的批示和閱覽印赫然在案。批示的內容是「不日給出應對措施」,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那時,古裡也一定想不到,最後給出的應對措施會是隱瞞不報吧。

「這不是挺有趣的嘛。如此一來,京橋支行也有把柄在你手上了。」

營業二部的小型會議室裡,渡真利開玩笑一般地說道。就在剛才,他們收到了京橋支行的古裡用行內快遞寄來的報告。那之後的第二天,田宮電機的貸款申請也提交到了融資部,因為渡真利的事先疏通,申請當場獲得批准。

半澤又逐字逐句地檢查了一遍報告的內容。他思考了一會兒,小聲嘟囔:「還是搞不明白啊。那個貝瀨,確實是個討人嫌的傢伙。但是他一個人,應該沒膽量隱瞞這麼大的事吧?」

「也就是說,這並非貝瀨個人的判斷。那麼問題來了,到底還有誰牽涉其中呢?得把這些人揪出來。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半澤?該不會是金融廳審查正當中的時候吧?」渡真利問道。

「這份報告要是被黑崎看見了,業務整改令是逃不掉的。」半澤慎重地說,「那樣的話,我們辛辛苦苦想出的應對金融廳審查的方法都會變成無用功。現在絕對不能公開。」

「真讓人頭疼。」渡真利咂了咂舌,「可是,半澤,這份報告也不能塞進伊勢島飯店的信用檔案裡吧,那樣一定會被審查官發現的。」

「把它當作疏散資料處理吧。」

半澤做了決定。渡真利點點頭,他的眼神似乎在說這是唯一的辦法。

「京橋支行的賬以後再算。但是在那之前,我們有必要送貝瀨一份大禮。」

「越來越像從前的你了。」渡真利低聲笑道,「管他什麼舊t,什麼老牌支行,居然做出這麼不像話的事。一定要狠狠地收拾他們,半澤。」

「那是當然。」半澤說。

他大體上相信人性本善。b但人若犯我,我必加倍奉還。/b這是半澤直樹的處世原則。

突然,渡真利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但是半澤,疏散地點一定要找個隱蔽的地方,要是被黑崎發現了的話,你這職業生涯就徹底斷送了。那幫傢伙不是傻瓜,肯定知道我們銀行也有疏散資料。這麼做無異於一把雙刃劍。不過,你心裡肯定比我清楚,我這麼說不過是班門弄斧罷了。」

渡真利用力拍了一下半澤的肩膀,然後走出會議室。

13

前一天的應酬,貝瀨喝得有點多。他忍著輕微的頭疼和胃部的灼燒感,像往常一樣,在八點三十分到達銀行。

他把上衣掛在椅子的靠背上。剛在支行長專用辦公椅上坐下,就發現桌墊上夾著一張便箋紙。

打電話的人是營業二部的半澤次長。時間是十分鐘以前,也就是八點二十分。事件一欄是空白,不知道對方打電話的目的是什麼,便籤紙上只寫了一句「請求回電」。

「喂,融資課長。」貝瀨衝正前方的辦公桌喊道,「半澤,說什麼了?」

「那個,他沒說為什麼找您。」

「是嗎?」

貝瀨毫不猶豫地把便箋紙捏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不說自己為什麼打電話,反而要求別人回電,不懂禮貌也該有個限度,簡直不把我放在眼裡。

貝瀨一邊這樣想,一邊和往常一樣,拿起待處理盒中融資部職員的業務日誌讀了起來。這個時候,桌上的電話響了。

「剛才,我應該拜託了你們的融資課長,讓他跟您說請您回電。」

電話的另一端,傳來半澤冷靜的聲音。

「啊,是有這麼回事。但是上面畢竟沒有寫打電話的原因嘛。如果是急事的話,你就應該說一聲。支行和總部不一樣,我們可是很忙的。」貝瀨挖苦道。

「真是失禮了。不過,這件事是不能跟接電話的融資課長說的。」

「你能不能別拐彎抹角的,反正又是伊勢島的事吧。」

「您真聰明。」

半澤揶揄的態度,把自視甚高的貝瀨激得怒火中燒。

「我說,半澤次長,有句話必須說在前頭,伊勢島飯店的前任管理部門不是我們,是法人部。況且你們已經纏著古裡問了不少問題了——」

古裡把這些事寫進了業務日誌。「你們又不是小孩子,請不要什麼事都來問我們行不行?真懷疑你們的應對能力。」

「應對能力嗎?」

這次,電話另一邊響起了笑聲。

「有什麼好笑的,你太沒禮貌了。」勃然大怒的貝瀨吸引了整個辦公層驚訝的目光,「有話快說!」

「我想跟您確認某份報告。」

「報告?」

「沒錯,標題是《關於伊勢島飯店產生投資虧損一事的報告》。」

聽到標題的那一刻,貝瀨感受到一種胃部被人狠狠揪住的緊張感。

「那個時候,伊勢島的課長向你們報告了投資虧損的訊息,貝瀨支行長,上面還有你的閱覽印和手寫的批示。你不是不知道虧損的事嗎?」

貝瀨徹底沉默了。

該怎樣搪塞過去呢?宿醉後的大腦裡,腎上腺素飛速地流淌著,卻凝結不出一句辯解的話語。此時此刻,只有一句話出現在腦海中。

「我聽不懂你說的話,你不要血口噴人。」

「那麼,接下來我會傳送一份檔案,你看了大概就能想起來。想起來之後記得給我打電話。」說完光澤就結束通話了。

貝瀨緊握著發出忙音的聽筒,呆愣了片刻。他的耳邊響起了心跳的聲音,心臟像剛剛經歷了百米衝刺一樣瘋狂地跳動著。

「您怎麼了,支行長?您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半澤次長到底……」

聽到對話的融資課長擔心地問道。

「沒什麼。」

此時,放在樓層角落的傳真機響起了提示音。貝瀨急忙跑了過去。看到傳真機吐出的檔案時,他感到腦子裡的血液一下子被抽空了。

這確實是那份檔案——那份絕不可能被外人看見,已經被封印起來的檔案。

這份檔案,為什麼偏偏落在了半澤手裡?!

「古,古里君——」

貝瀨用沙啞的聲音喊出下屬的名字,率先走進支行長辦公室。

「這,這份檔案——你,保管在哪裡?現在在什麼地方?」

走進房間的古裡,臉上失去了血色。他沒有回答貝瀨的問題。

「你該不會交給半澤了吧!」

貝瀨的聲音近乎慘叫。

「對不起,支行長。」此時,古裡的腦袋無力地耷拉下來,「我實在沒有辦法。」

「大蠢貨!」

貝瀨發出一聲非人的怒吼。與此同時,他也明白——

一切都太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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