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下達業務改善命令。」
金融廳官員剛亮出文書,立刻就被淹沒在媒體強烈的鎂光燈下。垂頭站立的中野渡,形單影隻地暴露在層層疊疊的長槍短炮之中。
所謂業務改善令,說起來就是金融界的警告黃牌,一般是企業在金融廳的檢查中被挖出醜聞之後招致的結果。儘管如此,比起被認定為逃避檢查,還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不然,可就要發展為需要接受刑事訴訟的嚴重事態了。不管出於什麼理由,這次行政處罰對東京中央銀行現行的審查體制帶來的影響是不可估量的。更為雪上加霜的是,社會信用的喪失更可能導致銀行形象一落千丈。再者,這樣的一紙改善命令,對於生性高傲的東京中央銀行的職員們而言,無異於奇恥大辱。
「我們誠懇接受命令。給大家造成的麻煩,在此深表歉意。」
隨著中野渡生硬的聲音從麥克風裡傳出,媒體的閃光燈再次鋪天蓋地地閃起。看著行長被淹沒在閃光燈中的樣子,一陣世事無情的荒涼在半澤心中泛起。
在世人看來,這次事件或許只不過是金融廳因為東京中央銀行的管理混亂和輕視檢查而施以懲戒罷了,從某種角度來說,這興許還是再正確不過的事情。然而,這件事情背後所隱藏的種種意圖,恐怕就不是單純通過善惡可以區分清楚的。
這些隱情,從這次異乎尋常的快速處分就可見一斑。而且人們有充分理由相信,這次恐怕是先有了周密的事前調查和金融廳內充分一致的意見協調之後,才有了之後那場所謂的聽證會。
如果這些都是事實,那麼在半澤看來,躲在背後推波助瀾的人物只有一個,那就是黑崎。
被對銀行的怨氣所驅使的黑崎,其目的無疑就是要讓東京中央銀行臣服在他的腳下。或許可以說,黑崎就是打算通過這樣的方式,來成就和滿足始終纏繞在他心中的那些自欺欺人的官僚主義、階級意識以及選民思想。
剛才釋出業務改善命令的官員,現在正準備繼續向中野渡遞交其他新的文書。那都是與向帝國航空進行一系列貸款支援有關的意見書。
如果說下達業務改善命令是黑崎的執念的話,那麼這些完全一反常態的意見書,則是特別調查委員會、白井國土交通大臣為了不擇手段地迫使東京中央銀行放棄債權而耍的花招。耍這樣的手腕可是他們的拿手好戲。
意見書的內容早已通過金融廳的渠道傳得沸沸揚揚,半澤也已經有所耳聞。
主要有三點——對關於帝國航空的債權是否列入「分類」進行的探討、銀行內部授信體制的重構、從社會立場重新探討對航空行政的影響等等。不用說,這些內容無不反映了國土交通省的意志。
「居然讓我們反思對航空行政的影響。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金融廳成了國土交通省的派出機構啦?」
這是田島剛聽到訊息時的第一反應,他的不解很能說明其中的問題。
在銀行的會議室裡盯著電視螢幕的半澤,心中再次泛起一絲苦澀的挫敗感。
***
「真是沒用啊,太不像話了。」從自己領導的箕部派聚會中脫身出來的箕部,一落座就大聲訓斥起紀本來。
不是因為在業務改善命令的事情上丟了醜,而是因為特別調查委員會的債權放棄方案,在東京中央銀行至今依然久拖不決。
這是在平河町一家日本料理屋的包廂裡。店鋪外觀看起來頗有百年老店的風範,是藝人和政客們常聚的老店鋪。菜色雖然二流,但價格卻是一流的,不過這並不妨礙它成為講究吃喝的大款們趨之若鶩的人氣旺店。
箕部邊上坐著總是一身深藍色套裝的白井,正滿眼不善地看著紀本。
「實在是無顏面對您。」在坐墊上落座的紀本,雙手撐在榻榻米上,低頭謝罪,「不過,多虧了金融廳的意見書,我想對帝國航空的授信判斷一定很快就會重新評定。眼下請再稍等片刻。」
實際上,中野渡在眾目睽睽之下被金融廳傳喚,並接受業務改善命令和意見書的情景,對董事會造成了很大的震動。所以,紀本才如此篤信,今後董事會的風向會轉向接受放棄債權的安排。
「這話說的,太過分了。」箕部一旁的國土交通大臣白井,吊著一雙三角眼說道,「長久以來連自身的貸款事項都搞得這麼不清不楚,卻還在找各種藉口抵制重振方案,我想知道你們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啊?」
「實在是慚愧至極。」紀本深深地低下了頭,「但是,多虧了您,事態正在慢慢地好轉。」
先不管是不是黑崎有意為之,在金融廳的指摘內容裡,特意批評了營業二部,這對於紀本來說更是樂見其成之事。
「託各位的福,如今終於贏得了對帝國航空的授信進行重新評估的機會。謝謝,謝謝!」
「太遲啦。」對於低頭致謝的紀本,白井毫不留情地說道。她那緊鎖的眉頭、怒青的臉色,活脫脫一個瑪麗婭·特蕾莎女王。
「至今都不能進行科學管理的銀行,卻一味地抵抗特別調查委員會的提案,擾亂航空行政,結果怎麼樣?這些日子,帝國航空的飛機可是照樣在天上飛啊。你們這些銀行的人究竟有沒有意識到這些啊?」
這個女人雖然貴為大臣,但是年齡上卻比紀本還要年輕近二十歲,說起話來就這麼毫無顧忌地居高臨下,也不知道她究竟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她這番疾言厲色的指責卻充其量只不過是急火攻心的擺譜罷了。
強忍一肚子火的紀本,絲毫想不到這一層意思,只是一味地誠惶誠恐地賠著小心。
「這回,那個叫中野渡的行長也該明白了吧?乃原先生可是說了,在這個月末的限期答覆之日,要召集相關銀行搞一個聯合報告會之類的活動,今天應該已經通知到各家客戶銀行了。」
這件事情,紀本當然也有所耳聞。
「當然了,到那時候如果還拿不出合適的結論來,那可就傷腦筋了。」紀本低著頭小聲嘀咕道。
馬上鄰近營業二部提交正式會籤檔案的時候,此時特別調查委員會也打算一鼓作氣了結此事。
如果不是曾根崎身上出了紕漏,說不定早就把半澤踢出局外了。實際上,藉著這次金融廳的處分,紀本已經明裡暗裡要求撤換專案負責人,但是,中野渡卻說「既然已經任命了,姑且再看看情況」,並未買賬。收到金融廳的意見書後,究竟半澤會提交怎樣的會籤檔案呢?
「我一定會辦妥這件事情。」
立下軍令狀的紀本表情嚴肅,他知道事情已經到了決定生死勝負的關鍵時刻了。
2
「次長,拜託了。」
在田島的提醒下,從思索中回過神來的半澤抬起頭,看見所有人都在盯著自己。
此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
會議從下午一直開到現在。營業本部樓層的會議室裡,帝國航空專案負責小組全體人員聚在一起,針對各自負責的領域彙報分析結果,並反覆研究探討。冗長耗時的討論,剛才也由田島做了總結收尾,之後,就只差部門負責人做出最後的綜合判斷了。
「對於這件案子,已經足夠做出判斷了。討論就到此結束吧。」半澤果斷地總結道,「關於特別調查委員會的提案,是時候拿出我們小組的最終結論了。」
半澤稍作停頓,看著正在注視自己的部下繼續說道:「對於放棄債權的提案,我們拒絕接受。我想根據這個結論起草正式的會籤檔案。」
全體人員都向半澤投來直視的目光,那裡面有奮不顧身、背水一戰的慨然。
很明顯,這份會籤檔案,是對金融廳意見書針鋒相對的違逆。違背金融行政監管部門的意思究竟意味著什麼,在場的全體人員心裡都一清二楚。
如果,半澤直樹這個男人是個老於世故的銀行職員的話,在這種情況下,是絕不可能做出拒絕放棄債權決定的。「好漢不吃眼前虧」,他一定會選擇長袖善舞。
但是,半澤不會那麼做。
他擯棄先入為主的探討,而是從頭開始反覆論證,直到得出一個直接得有些呆板、且確信唯一正確的結論為止。
「這份會籤檔案,估計完全不會受到董事會的待見啊。」
緊張的氣氛中,田島故作輕鬆地開玩笑。
「相比服從,反抗肯定要艱難得多。」半澤鬆了鬆緊繃的身子說道,「但是,作為授信主管部門,本來就應該拿出合理、正確的結論,這是工作職責。如果我們故意把歪曲的結論提交給董事會,那就是對我們自身存在價值的否定。絕不能為了謀生的五斗米而做出歪曲結論的事情來。」
沒人提出異議。
通常,銀行的貸款會籤是走線上流程進行的,但是這份會籤檔案卻是特例,將全程採用手寫、手籤方式完成。既不是貸款案子,也不是條件變更事項。也就是說,由於「債權放棄」案子的極端特殊性,那套為一般業務所設計的流程框架根本用不上。
就這樣——
半澤把整理好的會籤檔案提交給內藤,是在第二天的下午。
內藤讓半澤坐到沙發上,他拿起放在面前厚厚的一沓探討資料,開始默默地翻閱起來。陽春三月的午後,整個部長室都沐浴在和煦的豔陽之下,然而內藤的表情卻始終不苟言笑。
直到全部看完,也不知到底過了多久。
翻完最後一頁的內藤,就勢閉上眼睛陷入了沉默。良久,他才拋下一句話:「知道了。就這樣吧。」
3
東京中央銀行的董事會,固定每週二上午九點召開。
以前的董事會,原本是固定每兩週召開一次。後來,為了促進行內融合而煞費苦心的中野渡提出了自己的方案,說是不管有沒有議題,董事們都每週碰頭一次並交換意見,所以最後才演變為現在的樣子。
就這樣,原本試著召開的董事會不知不覺形成了公司的慣例。久而久之,董事會被冠以「週二例會」,就這麼固定了下來。
雖然有時候董事會為了決議重要案件,也會因為爭執不下而拖延到下午,但是在週二例會之外的時間裡——就像這天早晨一樣,在週四緊急召集會議是非常罕見的,除非有十萬火急的議題。
這也足以證明,中野渡認為今天的議題異常重要。
「關於上次提交的帝國航空議案,由我向大會進行說明。」
確認到會人數後被指名彙報的內藤亮明瞭議題,便直接開始說到會籤檔案的內容。
董事會上一片肅靜,充滿令人窒息的緊張感。
簡要說明一結束,首先跳出來的便是一直強忍著滿腔怒火的紀本。
「你們營業二部到底在想什麼啊?」紀本滿臉憤怒地緊握著拳頭,「你們把金融廳的意見當成耳邊風了?探討來探討去,如果拿出來的就是這樣一份東西,我看這麼重要的案子也不必再交給你們了!」大放厥詞的紀本盯著內藤咆哮道:「叫你們的負責人給我重寫!」
「恕難從命。」氣急敗壞的紀本面前,內藤反而出奇地平靜,「如果是內容出錯,我馬上就改。但是,如果內容沒錯,萬萬沒有修改的道理。」
「簡直沒法溝通。」紀本氣得臉直髮顫,「帝國航空的重振,如今可是政府的意思。你這是打算無視金融廳的意見嗎?」
「我沒有無視。作為授信主管部門,我們堅信這是最正確的結論。」
內藤毅然決然,毫不退讓。
「那麼做就等於在公然忤逆金融廳的意見。難道這也無所謂嗎?」紀本突然從位子上站起來,伸出食指指著內藤。
「我說過,這是我們誠心誠意探討後的結果。」內藤迎著紀本的視線說道,「希望這份檔案,在董事會上也能得到光明正大的討論。除此之外,我們別無意見。如果討論之後,認為其中的結論有誤,那麼請會議否決這份檔案。」
「紀本君的心情我能夠理解,但是內藤所言也不無道理。如果授信主管部門受政治偏見影響而得出結論,則難免誤判形勢。」紀本正準備反唇相譏,卻被中野渡壓了下去,「那麼,也聽聽大家的意見吧。」
「能允許我說兩句嗎?」舉手示意的是審查部長前島。
在同是審查部出身的紀本的光芒下,這個男人存在感不強,但是因為在任何方面都跟著紀本亦步亦趨,因此也被稱為「小紀本」。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如果單從這點出發,這份結論或許不錯。但是,現在我們面對的是已經成為社會問題的帝國航空。如果不顧一切地要求對方還錢,這樣的做法很難得到社會的理解。甚至,還可能由此損害銀行的形象,為我們帶來長遠的不利影響。所以我認為,在這件事情上,我們更應當有所覺悟,把贏得社會的信賴放在最優先的位置,即便遭受一點兒小損失,也一定要支援帝國航空完成重振。」
「恕我直言,五百億也算是一點兒小損失嗎?」
內藤直言不諱。
「話不能這麼說。前島君提到要站在社會的角度考慮問題,他的看法不是很有道理嗎?」
立馬應聲跳出來維護前島的,是資金債券部長乾。他也是舊t出身,是一箇舊派門閥意識相當強烈的男人。
「損失五百億的確令人感到遺憾,但是金融廳的意見書已經採納了這一做法。作為授信主管部門提出的正確選擇我也理解。然而——就目前的情況而言,不是更應該把銀行作為社會公器的立場擺在第一位,大膽做出‘斷臂求生’決斷的時候嗎?」
內藤愁眉緊鎖。營業二部提交的會籤檔案,是根據合理的判斷做出的結論。但是現在各位董事口口聲聲掛在嘴上的,怎麼全是政治上的考量?像剛才那個舌燦蓮花的乾,就在花言巧語地誘導董事會。越是這樣冠冕堂皇的道理,越是有殺傷力。
「金融廳的意思,必須尊重。」就在這時,紀本再次鄭重其事地開口道。他目光直視中野渡,眼中放射出勝負一舉的決心和孤注一擲的威嚴。
「眼下的損失令人痛惜。但是,這次我們絕不能不顧對航空行政的影響,而只考慮本行的利益啊,行長!」紀本一副不容分說的語氣繼續說道,「的確,特別調查委員會的成立,其中或許是有些問題,他們處理問題的方式有欠妥當這或許也是事實。但是,現在不是死盯著這些細節不放的時候,而是應該放眼大局。社會輿論明顯支援債權放棄方案,以幫助帝國航空實現重振。對此,我們不是應該順應社會呼聲,根據特別調查委員會提出的方案提供支援嗎?」
會議方向逐漸向放棄債權一邊傾斜。坐在正中央的中野渡一動不動地聽著。
「我可以說兩句嗎?」瞅準頃刻的沉默間隙,內藤要求道。
「雖然你們一直強調讓銀行放棄債權是金融廳的意思,但真的是這樣嗎?」
內藤這麼說,顯然就是在反對紀本了。
「不錯,金融廳的意見書裡的確提到,要我們再次探討對航空行政的影響。但是無論如何這也無法和直接贊同我們放棄債權畫等號啊。從根本上而言,我們最應當優先考量的,本就不是什麼航空行業的保全,而是金融體系的穩定。況且,我們從來就沒有說過要對帝國航空坐視不管,我們說的是要出手相助。那麼,到底該怎麼理解其中的企業貸款?根據授信判斷提供貸款,最終回收貸款,這就是原則。現在明明可以堅持這一原則,卻要根據對金融廳意見書的表面理解,而自甘放棄金融業本該堅持的核心本質嗎?這對於全球性的東京中央銀行而言,真的是正確的授信判斷嗎?我本人,堅決反對放棄債權。」
在慷慨激昂的內藤面前,董事會陷入了一片沉寂。
就在這時——
「這純粹是狡辯。」內藤的話被紀本橫加打斷,「這世上除了你,還有誰會這麼解釋?你回去給我好好看看新聞,所有媒體都在報道金融廳積極看待債權放棄一事,難道你看不見嗎?」
「媒體的報道也並不都是正確的。現在媒體對我們的報道不是說我們捂盤惜貸,就是惡意逼款,哪一樁不是脫離現實的胡亂指責?難道常務認為媒體的報道千真萬確?」
面對內藤的指摘,就連強勢的紀本也啞口無言。
「金融廳一直都在致力於維護金融系統的穩定,這一點想必常務也是知道的。如果說少了放棄債權這一環,帝國航空的重振就進行不下去,那倒也還情有可原。現在明明不需要通過銀行放棄債權也能進行重振,難道我們還要用如此鉅額的損失來為這明顯的政治秀買單嗎?」
內藤把視線從紀本移到中野渡的身上,繼續說道:「我們做出的每一項經營判斷,正常都必須對銀行的收益有所裨益。我們營業二部的意見,是在對現有情報充分分析的基礎上得出的。如果我們今天要做出放棄債權的經營判斷,則必須足夠確信,這麼做將會給銀行未來的經營帶來積極的助益。也就是說,如果現在要放棄高達五百億的債權,則必須有充分的理由佐證,在五年或者十年之後能夠得到相應的收益回報。如果什麼都沒有,只是白白地放棄債權,試問在座的各位,那怎麼可能是正確的經營判斷呢?」
內藤坦然地直面中野渡,丟擲了自己的想法。今天,他拋下平日同事眼中謙謙君子的文雅形象厲聲責問,為的是維護自己心中銀行職員的那份尊嚴,別無其他。
懾於這動人心魄的氣勢,原本還在找機會發言的前島和乾等人,也只能滿臉不甘地沉默不語,根本沒有反擊的餘地。正在這時——
「我一直在強調,解決這個問題不應該只計較金錢得失。」
會場上響起了紀本異常嚴肅的聲音。
和看似明智的外表截然相反,現在那粗俗而固執的銀行員本性暴露無遺的紀本,隔著桌子瞪著對面的內藤。那是一個窮途末路的男人充滿殺氣騰騰的眼神。
「我,作為債權管理擔當董事,敢用銀行員的職業生涯做賭注,來堅持自己的結論。」
紀本扔出了這句令人意想不到的狠話。
會議室裡的空氣,霎時凝固了。
「這是幹嗎,紀本君?」中野渡揚起眉毛問道。
「我的意思是,如果,一定要按照這份會籤檔案拒絕放棄債權,除非先解除我身上的職務。」
紀本乾脆把狠話撂了下來。
「這個問題早已不是一場討論就能決定的事情了。而且,就算現在再怎麼討論,也不可能得出什麼正確的結論。內藤部長所言或許有他的道理。但是,以我長期在債權回收領域摸爬滾打,一直到如今負責東京中央銀行債權管理的個人經驗來看,這次我們絕對不能做那個擾亂陣腳的出頭鳥,一味為了確保收益而做出魯莽的行動。絕對不能!當然了,維持金融系統的穩定對日本經濟異常重要,銀行家的榮耀也重若千金。但是,在此之前,作為整個社會的一分子,我們還有更重要的東西需要守護。這就是我所強調的東西。我堅持否決這份會籤檔案,接受特別調查委員會提出的債權放棄提案。我們必須這麼做。否則,我就當場辭去常務董事一職。」
意識到在和內藤的爭辯中無法佔領上風的紀本,居然使出了捨身逼宮的策略。
紀本丟擲自己的意見後,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靜得能聽見細針落地的聲音。大家的內心都在揣摩紀本的斷然決意,並暗自窺探中野渡將作何反應。
「好吧,明白了。」終於,中野渡開口了,「既然你如此堅持,我也沒什麼好說的。我同意否決這份會籤檔案,一切責任由紀本君承擔。這樣可行,紀本君?」
「萬分感謝。」
紀本起立,朝著董事們深深鞠了一躬。就在此時,面對突如其來的事態發展,內藤再次舉手發言。
「如果要否決這份檔案,我希望能附加一個條件。」
內藤的話引起一陣騷動。
「什麼條件?」
「照我理解,紀本常務的意見,是建立在其他銀行也同樣做出放棄債權決定的基礎之上的。所以如果——我是說如果,作為主力銀行的開發投資銀行表示反對放棄債權,那麼我們也不能放棄。就是這個條件。」
「還真是不死心啊。」紀本越過辦公桌投來刺人的目光,怪笑道,「開投行,已經朝著放棄債權的方向推進了。你所說的也算不上什麼條件。」
「真是多此一舉。」
同意紀本意見的董事們你一言我一語,對內藤投來冷冰冰的目光。
「好了,我看加一條也未嘗不可。」中野渡打斷大家的發言幽幽地說道,「雖然目前還不知道開投行到底什麼態度,但是如果關鍵的開投行持反對意見,就算我們表明放棄債權也沒什麼意義。就這樣吧,姑且否決這份會籤檔案,但是要加上這個條件。這樣如何?」
「非常感謝。」
紀本一肚子火,對從牆角座位上起身的內藤怒目相向。他滿臉通紅,彷彿被這場短暫的董事會抽乾了精力,憔悴的面容下一雙眼睛佈滿血絲。但此時的內藤分明看見,紀本嚴厲的表情下那掩飾不住由嘴角泛起的一絲自鳴得意的微笑。那是在生死決鬥中佔據上風后的男人,面對勝券在握的結局安然陶醉的笑容。
4
「託您的福,今天,行內終於達成一致意見,同意放棄債權。有勞各位大人為這件事掛念擔心,真是非常抱歉。」
一進入房間馬上正襟危坐的紀本,雙手謙卑地撐在榻榻米上打著報告。
「好啊,很好。」坐在上首的箕部滿意地連連點頭,招手示意紀本坐上前來。箕部旁邊落座的白井,今天仍然是一身鮮豔的藍色套裝。按道理沒什麼好不高興的,但是她盯著紀本的眼神總有些冰冷的味道。對東京中央銀行一直拖到答覆期限的最後關頭才做出決定,白井一直耿耿於懷。
「我說,為什麼花了這麼長的時間啊?」毫不理會銀行內部實際情況的白井開口問道,臉上仍然一副餘怒未消的樣子。
倒是一旁的箕部痛快地出來解圍道:「哎,好了嘛,白井大臣。」
「如此一來,‘白井特別調查委員會’主導解決的帝國航空重振這一國民懸案,總算是萬事俱備啦。之前的事情就一筆勾銷吧。」箕部接著說道。
「銀行這地方,還真是難纏得很。」
「今後,你還有的是和銀行打交道的機會,這次權當練練手了。哪,對吧,紀本君?」面對仍然難以釋懷的白井,箕部故意丟擲話題示意紀本應和。
「屆時還請大臣多多關照。」
紀本再次低頭致意的時候,注意到原本以為只有三人赴宴的桌面上,還另外準備了一套餐具,心下不覺有些納悶。之前從箕部那裡聽說的同席者,也只是白井一人。那麼,到底還有誰要來呢?正當紀本暗自思忖之際——
只聽外面響起侍應生指引的聲音:「您的朋友已經到了。」
「哎呀,抱歉抱歉,久等了,久等了。」隨著一迭聲雄厚的喊聲,來客「咚咚咚」地走了進來。紀本一見之下,心裡暗自打鼓。
「哎呀,這不是乃原先生嘛。百忙之中還把您請來,真是非常過意不去啊。」
對於箕部的招呼,乃原有口無心地應付道:「哪裡哪裡,能得到箕部先生的邀請那可是三生有幸啊。」說完,兀自走到紀本旁邊的空位上,盤腿坐了下來。
「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東京中央銀行的常務紀本君。長期以來,我可沒少受他的照拂啊。哦,這位老師就是——」
「我們相互認識呢。」
聽乃原這麼一說,箕部意外地瞪大了眼睛:「怎麼這麼巧啊?」
「不過也對,要說起銀行的同事們,和乃原先生倒是有許多碰面機會的。」
「不不,不是那麼回事哦。」乃原伸出雙手在面前搖了搖,「我們是小學同學啊,跟這位紀本。」
「哦,那可真是奇遇啊。」
看著深信不疑的箕部,乃原笑了起來。然而他那藏在眼睛深處若隱若現的真意,卻只有紀本一人才能明白。
「這傢伙,當時可是我們的課代表呢。」乃原故意挑些不堪回首的話題講,「我這種人,當時就像是紀本的家臣一樣的角色啊。」
紀本聽了也只能報以曖昧的苦笑。
「實際上我剛剛才從紀本君這裡得到一個好訊息呢,老師。東京中央銀行對特別調查委員會的債權放棄方案已經——」
「嗯,這個我已經聽說了。」箕部還沒說完,乃原就搶著說道,「這動作夠慢的,不過總算還是保住了飯碗啊。」
乃原的話,弄得箕部和白井一頭霧水。他們一定在想,你這傢伙是來搞笑的吧。或許,他們誤以為乃原說的是他自己特別調查委員會一把手的位置吧。
但實際上乃原並非此意。他影射的不是別人,正是紀本的飯碗。
5
乃原主動聯絡紀本見面,是在馬上將近年關的去年十二月下旬。那時候大選正好剛結束,進政黨以摧枯拉朽之勢大獲全勝。
「真是太久沒見啦,乃原。看你最近的狀態非常活躍,真是太好了。」
對等候在新橋一家鄉土料理店隔間裡的乃原,紀本打起了招呼。他和乃原已經快十年沒見了。
和乃原十年前的那次見面,還是在不知哪個團體舉辦的派對上。那時候——
「呀,好久不見啦。還記得我嗎?一起在池端小學的乃原啊。」
出口打招呼的是乃原。如果不是乃原提起,紀本已經把他這號人忘得一乾二淨了。
記憶中那個瘦骨嶙峋的少年,如今已經變成端著紅酒杯、一身肥肉的中年男。雖然在四十五歲上下的年紀就已經華髮早生,但是臉上當年的樣子仍然依稀可辨。
在紀本的記憶中,乃原是個性格陰鬱的少年,不管身邊發生了什麼事情,都是一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樣子。他只是一味地默不作聲,用冰冷的眼神看著你。紀本非常討厭他這種不哼不哈、油鹽不進的樣子,把他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沒少鼓動身邊的小嘍囉欺負他。那時候的紀本,因為擅長體育,長得又清爽有型,還是課代表,很受女孩子喜歡。父親擔任銀行的支店長,也成為紀本驕傲炫耀的資本。當時的紀本,不,現在的紀本也同樣——堅信銀行員是這個世界上最有價值的職業。另一方面,乃原則是一個不起眼的少年,運動白痴、五音不全,總是穿著一身撿來的舊衣服。但,就是這樣一個乃原,紀本在學習上卻絲毫佔不了上風。不管自己怎麼努力,也不管怎麼欺負捉弄對方,紀本就是比不過乃原。
就在那樣日復一日的生活裡,有一天,出了一件事。
事情起源於某個早晨,父親無意中說了一句「乃原先生家的工場啊,倒閉嘍」。父親的話傳到了正在一起吃早餐的紀本耳朵裡,到學校以後他馬上在朋友之間四處宣揚。傳言瞬間散佈開來。等前一天請假的乃原返回校園時,這個訊息已經無人不知了。
「你父親,都破產了吧?沒事吧?哈哈哈……」
至於工場為什麼會倒閉,箇中原因或許只有老乃原自己才心知肚明吧。每天被同學們的戲謔疑問轟炸的小乃原,也只有紅眼以對,挨著一天又一天難熬的日子。
「聽說紀本君父親的銀行現在也很困擾呢,都是那個笨蛋的工場倒閉的原因吧。」不知誰說了這麼一句,乃原帶著仇恨的目光射向站在角落裡幸災樂禍的紀本。
不知什麼時候一向溫順的乃原突然暴發的怒火,令紀本有點驚慌失措,他這個散佈謠言的始作俑者再也無法龜縮在幕後,於是乾脆挑釁地嚷道:「看什麼看,乃原,難道不是嗎?」
話音剛落,乃原「嘩啦」一聲推開椅子,低著頭猛撲過來。紀本一直被頂到教室後排的櫃子上,後背一陣劇痛,緊接著又捱了一頓暴揍,直到被打倒在地。一向孱弱的乃原也不知道哪兒來這麼大的力氣,不管紀本怎麼掙扎,乃原都死死抓住不放,最後一口咬住了紀本的手腕。
紀本疼得大哭起來。這時,班主任才匆匆趕到教室拉開乃原,板起臉問道:「你們幹嗎打架?」
「是乃原君突然撲過去打紀本君。」不知事情經過的老師,只憑圍觀同學的一面之詞,就開始不停地訓斥乃原。但是那個時候的乃原,不管別人怎麼問,就是絕口不提撲打紀本的理由。
「你啊,什麼理由都沒有就撲上去打紀本君嗎?」
「應該是因為紀本君說了乃原君家的壞話。」老師正在繼續訓斥乃原,這時終於有位女生站出來替他說話,之前還在哭個不停的紀本,終於有幹了壞事被當眾戳穿的愧疚感。
把事情告訴朋友的時候其實也沒想那麼多,這時紀本才覺得,都怪自己多管閒事。但是老師卻並沒有責怪紀本,而是偏心地繼續教訓乃原道:「不管什麼理由,動手打人就是不對。」
身為課代表的紀本,向來都是個好孩子。而且也是受老師偏愛的優等生。再加上班主任一進來不分青紅皂白地就對乃原一通訓斥,這時候再翻回來,豈不是自己下不了臺?
乃原那滿含怒火看著老師的眼神,紀本在十幾年後的那次派對現場回憶起來,仍然鮮活如初,令人不寒而慄。
現在想來,紀本才感覺,乃原那涎皮賴臉的難纏性格,和他那段孩提時代的經歷不是正好契合嗎?
「哎呀,現在是律師了吧?」
那時候,紀本雖然假裝對過去的事情已經忘得一乾二淨,其實心底還是蠻糾結犯怵的,以致說話的時候帶出了關西腔也渾然不覺。
「哈哈,如果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
「哈哈哈。」
說話間乃原投來的目光,還是讓紀本打心底一陣哆嗦。在那雙眼睛裡,兒時的怒火穿越歲月的長河,仍在靜靜地燃燒。唇角勾起的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也令人一陣膽寒。
那次派對上,他們只不過交換了一下名片。之後不久,乃原就在企業重振領域嶄露頭角,而且成了媒體競相追逐的名人。
***
然後,在去年十二月的那個夜晚——
相比十年前更加威風八面的乃原,坐在半隔間內側的座位上,一邊「哪裡哪裡,過獎過獎」地應付著紀本的客套,一邊把他讓到了上座。
紀本可不認為乃原找自己見面,只是為了敘敘舊而已。恐怕是有什麼生意上的事情吧。雖然猜不透具體詳情,但是對紀本而言其實心裡也早有盤算,乃原現在是企業重振方面的知名律師,和他保持聯絡,今後在職場上總有用得著的地方。
雖說是正兒八經的聚餐場所,但是店裡卻充滿了居酒屋風格的輕鬆氛圍。儘管如此,由於店鋪坐落在辦公街區,所以顧客年齡都比較大,來客也大多低調沉穩。
在上酒之前,乃原說了些天氣方面的寒暄話打發時間。終於幾口美酒下肚,乃原這才一邊仔細端詳起紀本的名片,一邊感慨道:「看來,您現在身份可是不一般啊。」
「你可有接過我們銀行方面的業務?」
幾杯酒下去,紀本的關西腔也脫口而出。
「業務嘛沒接過。在法庭上作為原告和被告,倒是交過幾次手呢。」
「那可得拜託你手下留情啊。」
紀本說著,腦海裡不由得想起幾樁訴訟的案子來。
過去,在和企業客戶打官司的時候,銀行很少敗訴。但是,近些年來,這種傾向正在不斷變化。東京中央銀行當然也不例外。就算其中有些敗訴官司是折在乃原手上的,也一點兒不奇怪。出手讓那些本來穩贏不輸的對手敗訴,從而不斷提高自己的律師聲望,想必這就是乃原的過人之處。
「其實,還是在東京第一銀行的時代,我無意中聽到過一個小道訊息。」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乃原丟擲了另一個話題。桌上的酒已經從生啤換成了日本清酒,紀本也開始有了三分的醉意。但是乃原卻像個無底洞,不管灌了多少仍然還是面不改色,沒有半分醉意。而且,他也不管是不是包間,從一進來開始就一根接一根地吸起了香菸。
「什麼?什麼小道訊息?」紀本語氣輕飄。
這次來見乃原,他心下原本多少有些忐忑不安,但是酒壯人膽,幾杯黃湯下肚,精神逐漸放鬆起來。一開始,兩人之間的對話還橫亙著律師和銀行常務之間的職務隔閡,不知不覺氛圍已變成了同窗好友之間的美好敘舊。
但是……
「你原來的那家東京第一銀行,可是幹了不少壞事啊。」
乃原的一句話,徹底把紀本拉回了現實。
「這種沒影的壞話可別亂講啊。」
紀本原想一笑了之敷衍過去,然而,乃原的眼中沒有一絲半毫的笑意。
「到底是誰胡說這些——」紀本不知道乃原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有些心虛地問道。然而乃原卻輕巧地避開了疑問。
「那種事情要是公之於眾,你只怕會很難辦啊,恐怕到時候就是行長出來謝罪也難收場吧。說不定,你董事的官帽也得弄丟了。」
仍然摸不透乃原的紀本回了句「說什麼呢」,試圖封住對方的大嘴巴。
「不知道你到底哪裡聽來的這些話,沒憑沒據的。你到底想說什麼啊?」
「哦?沒憑沒據?」乃原陰笑一聲,居高臨下地反問道,彷彿看穿了紀本內心最隱蔽的深處,「你不是一向和進政黨的箕部先生關係密切嗎?」
一聽到箕部的名字,紀本拿在手裡把玩的冷酒杯差點兒掉到地上。
「關係好歸好,那樣的錢也是能隨便借出去的嗎?要是讓人知道了,箕部先生也難逃干係吧?你們啊,是明知不行還硬給對方貸的款吧?真是太不像話啦。」
紀本感到自己的臉色瞬間蒼白。
「完全不懂你在說什麼。」
就在這時,乃原的眼中精光一閃。
「既然這樣,不如我把這些告訴週刊雜誌好了。前幾天,《東京經濟》還問我能不能接受他們的採訪呢。到底真相如何,只要記者稍微調查一下就明白了吧。」
「喂,你想幹什麼?別呀。」此時的紀本只能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臉勸阻道。
「這樣啊,想讓我停手嗎?既然這樣,你就乖乖聽話。有件事要拜託你。」乃原終於圖窮匕見,說出了真正的來意。
「私下告訴你一件事,這次我將到政府的某個組織任職。」
只有說這句話時,紀本才用輕細平淡的語氣,彷彿生怕隔牆有耳。「您說的政府組織,是不是重振機構之類的部門?」
面對紀本的疑問,乃原搖了搖頭:「確切地說,不是政府部門,而是大臣私設的委員會。」
「大臣?」
要說大臣可不止一個。當時正巧碰上大選中的政權更迭,新政權剛剛上臺,正是忙於組閣的時候。
「是國土交通大臣呀。」
「國土交通大臣啊。但是,由誰出任大臣都還不知道吧——」
「會任命白井亞希子。」
紀本瞪大了雙眼。如果這是事實,那可完全屬於內部情報了。聽到這個訊息後首先浮現在紀本腦海裡的,是在大選特刊中看到的那道穿著豔麗藍套裝的身姿。她站在選舉車上大聲疾呼的勇敢女性候選人形象,被稱為現代日本版的聖女貞德,在大選中佔據優勢地位的進政黨中,更是被打造成了展現政黨形象的領軍人物。這些都好理解,但是數年前還只是一介電視播音員,資歷尚淺的這位女性議員,為何偏偏會被任命為國土交通大臣?
「絕對錯不了。」對於紀本寫在臉上的疑問,乃原斬釘截鐵地答道。
「白井新大臣一經任命,打算馬上著手推進某家公司的重振事宜。她已經私下探詢過我的意見,希望我出來扛起這面大旗。目前我還沒有答應。至於是否接受邀請,我想先聽聽你說的情況後再做決定。」
「先等一下。」一頭霧水的紀本追問道,「為什麼我說的話和這件事會扯上關係?還有,到底是哪家公司的重振啊?」
「帝國航空。」
一聽到乃原說出的公司名,紀本驚得瞪大了眼睛。
「為什麼?可是他們已經確定重振路線了啊。之前,專家會議已經通過了重振方案的決議,我們銀行也剛剛予以了認可。」
「我們打算推翻那份重振方案。」
聽到乃原出乎意料的發言,就連紀本一時也驚得瞠目結舌。
「只要是憲民黨手上弄出來的重振方案,則堅決不用。這是進政黨的一貫方針。」
「如果那麼做的話,無論如何時間也來不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