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副部長,仙波工藝社來電話了。說是要談併購的事,我明天過去。」
伴野興高采烈地向直屬上司和泉彙報剛剛接到的電話。
這是七月第三週的星期一,新的一週剛剛開始。
「我就知道他們快撐不住了。總算來了,果然只要耐心等待,就會有柳暗花明的一天。」
上週末他們接到融資部豬口的通知,說仙波工藝社的融資申請已被駁回。
對於流動資金只能支撐到月底的仙波工藝社而言,剩下的路只有兩條——直接破產,或者被人併購。
「一切盡在我們的掌控之中,事情好像就要這樣結束了,還真有點意猶未盡呢。伴野,你要好好幹。」和泉竊笑道。
「斷其糧草見效了。說到底,區區一箇中小企業怎麼能與銀行抗衡?即使有個白痴融資課長幫他們忙,也沒用!」
這說的是半澤。
「雖說闖過了審查委員會,但那傢伙也就這點本事。」說著,和泉臉上露出令人厭惡的冷笑,「過不了多久,他就會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
「這個好訊息,可以拿來給寶田部長接風洗塵。」
明天下午寶田會來大阪出席會議。
「我們也可以向田沼社長報喜了。」
「只要傑凱爾和我行合作,今後還有數不清的大案子等我們去做。這次雖然辛苦,但也值得。」
和泉的表情,顯得好像仙波工藝社被併購已確定無疑了一般。
第二天上午十點,伴野帶著m&a初期合同趕往仙波工藝社。
「不好意思,還麻煩你跑一趟。」友之把伴野請進社長辦公室,「請坐吧。」
他隨意招呼伴野坐在沙發上,自己坐在沙發對面的扶手椅裡。
「哪裡哪裡,我才要多謝您抽空見我。聽說您最近為籌措資金的事費了不少神。前幾日我也對您說過,公司的存續永遠是第一位的,為生存下去選擇最優解才是經營之道。」
「資金籌措的事,確實像你說的那樣,費了不少功夫。哎呀,銀行這地方真的堪比閻羅殿,最開始懷疑我們跟預謀性破產有關,說是有擔保就給融資,好不容易找到了擔保,又說什麼來路可疑。」
「現在行內對合規問題很重視。」
伴野露出同情的表情。
「無論解釋了多少遍我們跟預謀性破產無關,銀行都不理會。這下我也沒辦法了。」
「好在還有這份併購提案啊。」伴野趁機引出話題,「看樣子您終於想明白了,多謝。」
對伴野刻意用關西腔道謝的行為,友之並不領情。
「你不需要謝我。」他說。
「不不,對我們而言,您同意併購這件事本身就值得感激。」伴野說道。
「我可沒說要答應併購。」
友之的話讓伴野愣在原地。
「您這是什麼意思?」伴野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您不是說要談併購的事嗎?還有,您現在不是正為了資金問題發愁嗎?」
「資金問題有半澤先生幫忙,我一點都不擔心。」
「半澤怎麼跟您說的我不知道,但融資申請是不可能通過的。」伴野說道,「社長,您應該接受併購才是。」
「是,半澤先生已經告訴我了,但申請結果不是還沒出來嗎?」
「還沒出來……在這種情況下?」伴野忍不住輕笑道。
緊接著,他故作吃驚地說:「這太愚蠢了,融資申請已經沒戲了,貴公司的流動資金馬上就要見底,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支行的融資課長難道想親手把客戶推進火坑嗎?」
突然他臉色一沉,眼神也變得犀利起來。
「您應該接受併購,社長。機會不會再有第二次,您想錯失它嗎?」
友之緩緩地搖頭。
伴野把膝蓋朝友之的方向挪了挪。「社長,再這樣下去,仙波工藝社會倒閉的。」
友之看著伴野,鐵青的臉上孕育著怒意。
「看來是我說得不夠清楚,我現在正式拒絕傑凱爾的併購提案。」
伴野像被釘子釘住的標本,渾身動彈不得。他連眼睛都忘了眨,一動不動地盯著友之。
過了片刻。
「您把我叫過來,就是為了拒絕我嗎?」
自視甚高的伴野,眼中浮現出怒意。
「因為你們老是誤會,有人就建議我找個機會說清楚。」
「那個人是誰?」伴野問道。
「是我。」
空氣裡突然響起一個聲音,大門敞開的社長室門口出現了一個男人的身影。
「半澤!」
「打擾了,社長。」
半澤向友之打過招呼後,淡定地坐在了友之旁邊的扶手椅上。
「你在胡鬧些什麼!」伴野正準備反擊。
「胡鬧的是你們吧。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地送還給你。」半澤冷淡地說。
「你再這麼胡鬧下去,仙波工藝社要是破產了該怎麼辦?」皺起鼻子的伴野狠狠地撥出一口氣,「我行,可是在五木行長的帶領下,積極推進此類併購案——」
「收起你那套冠冕堂皇的說辭。為了促成併購,你們竟然連融資部都打點好了。算了,跟你這種小嘍囉也沒什麼好說的。仙波工藝社,有我拼盡全力保護,我絕不會讓它破產。」
「就憑你?」伴野冷笑。
半澤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推到茶几上。
「這是什麼?」
「有眼睛的都知道,這是照片。至於是什麼照片,我也犯不著跟你解釋。你把它交給寶田,問問他,為了這種東西就可以霸佔別人公司嗎?他今天應該會來大阪本部吧。」
「你怎麼知道?」
伴野的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動了動。
他又怎麼知道,半澤早就從渡真利那裡得知了寶田的動向。
「你一定要給他看,還有——跟他說,少看不起客戶。」
「寶田部長不會放過你的!」伴野憤怒地喊道。
「你讓他試試。」
半澤的眼中有火焰在燃燒。
「我告辭了。」伴野站起身,最後惡狠狠地衝友之說道,「社長,你會後悔的。」
2
「怎麼樣?仙波工藝社籤合同了嗎?」
在大阪營業本部,等待伴野歸來的不只有發問的和泉,還有乘坐早上的新幹線抵達大阪的業務統括部部長寶田。寶田看上去心情不錯,蹺著二郎腿,等待著伴野的回答。
「那個……」伴野支支吾吾道,「非常抱歉,本以為會得到對方的允諾,沒想到等來的卻是正式拒絕。」
「開什麼玩笑!」
和泉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那酷似燒水壺的禿腦袋瞬間變紅,並且有越來越紅的趨勢。
「他們不是為資金問題傷透腦筋嗎?都這樣了為什麼還不答應?你到底是怎麼交涉的?」
「對不起,副部長。事實上大阪西支行的半澤也在,就是他在從中挑唆。還有——他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我們打點融資部的事。」
「那個渾蛋。」
聽到宿敵的名字,寶田立刻咬緊了牙關。
「他還讓我轉告寶田部長,讓您別看不起客戶——」
「他算什麼東西!」寶田怒目圓睜,「這件事,我會告訴淺野君。」
「拜託您了。」伴野說道,「還有一件事——」
他不知道怎麼開口,就乾脆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張照片。
「半澤交給我一張照片,讓我轉交給您。我也不知道是什麼照片,您看,可以收下嗎?」
「給我看看。」
寶田從沙發直起身子,拿過伴野猶猶豫豫遞來的照片。
「什麼玩意兒。」他嘟囔了一句。
片刻之後,他臉上的表情卻越來越嚴肅。
伴野起初以為那是因為憤怒,但當寶田的臉緩緩轉過來時,他卻嚇得倒吸一口涼氣,寶田毫無疑問是慌神了。
「寶田,你怎麼了?」和泉狐疑地問道。
此時,寶田才終於回過神來。
「關於這張照片,半澤說什麼了嗎?」他問。
「沒有,他說沒必要跟我解釋。」
寶田目光炯炯的雙眼再次看向手中的照片。
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但具體是什麼,和泉不知道,伴野也不得而知。
「這是什麼照片?」和泉終於發問。
「誰、誰知道啊,我也不清楚。」
寶田顯然是在說謊,這讓伴野感到震驚。這個身經百戰的金牌銷售,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男人,現在明顯有點驚慌失措。
「他還說了什麼?」
「他還在那兒逞英雄呢,說什麼一定會守住仙波工藝社。」
「不自量力。」和泉罵了一句,心中的怒火抑制不住,「一個小小的支行課長拿什麼跟我們鬥。到最後資金鍊斷裂,還不是要哭著求傑凱爾併購。我們乾脆別管了,等他們求上門吧。」
和泉怒氣衝衝,一旁的寶田卻沉默不語。
不知道這沉默到底意味著什麼。
「你覺得呢?寶田。」和泉問道。
「嗯,就這麼辦吧。」寶田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這張照片由我保管。」
寶田將照片放進西裝外套的內口袋。
「差不多該開會了。」他嘟囔了一句,從沙發上站起,匆忙結束了與和泉二人的談話。
當天晚上,寶田與田沼約在餐廳見面。如此不適宜談正事的餐廳也並不多見。
那是梅田站附近一家高階酒店的法式餐廳。田沼是店裡的常客。餐廳的單人套餐不低於五萬日元,再搭配高階紅酒,這一晚的開銷超乎想象。
寶田還沒有告訴田沼今天出現的麻煩事。
他看準了時機。
「實際上,有件事想跟您好好談談,社長。」
寶田說出這話時,第二道菜的餐盤剛剛撤下。
「今天,支行的融資經理送來了這樣的照片。拍的恐怕是那幅畫,就是仙波工藝社裡的塗鴉。」
田沼瞟了一眼,臉色越變越難看。
「你看吧,我就說了不能麻痺大意。」他那神經質的飽含怒意的眼神像針一樣銳利,「他們知道了多少?」
「不清楚。」
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半澤怎麼會注意到只在仁科讓與佐伯陽彥的書信裡提過的塗鴉?也不清楚他了解到了哪一步,給寶田這張照片的用意是什麼。
「怎麼辦?」田沼近乎責難地問道,「你不是說會賭上自己的銀行職業生涯嗎?萬一那件事暴露了,你打算怎麼承擔責任?」
「我會想辦法的。」寶田說道,「那個融資經理,可能只找到了塗鴉。」
這句話一點安慰效果都沒有。
「併購怎麼樣了?」
這犀利的問題讓寶田倒吸一口涼氣。
「實際上——仙波工藝社正式拒絕了併購提案。」
田沼連眼睛都忘了眨,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寶田。
不知過了多久——
「在這裡自亂陣腳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田沼的確有種臨危不亂的膽魄,「你去打聽對方送這張照片的意圖,問清楚之後,再做打算。」
「明白了。」
寶田輕輕點頭,下意識地把紅酒杯送到嘴邊。吞進口中的酒失去了充斥口腔的濃郁芳香,也沒有淡淡的酸味,彷彿只是紅寶石顏色的白開水。
3
對支行長淺野的暴怒,半澤並沒有放在心上。
「你這渾蛋,反省一下自己的所作所為吧!」淺野瞪著泰然自若地站在辦公桌對面的半澤說道,「仙波工藝社的併購案早已列入業績計劃,業務統括部正準備把它作為成功事例推廣到全行,你想讓我丟臉嗎?」
此時,半澤剛正式彙報完仙波工藝社拒絕併購提案的訊息。
「仙波社長可是一次都沒答應,將它變成既定事實的是業務統括部的莽撞。」
「你少把責任推給總行。」淺野越說越激動,「你以為行長會信你的說辭?業務統括部整理的報告已經提交給了行長,這哪是一句莽撞就能解決的。」
「那就要怪大阪營本的伴野擅自彙報了,又或者,是寶田部長親自彙報的?」半澤回道。
「你敢說寶田部長的不是?」
淺野的怒意倍增,半澤卻只是冷漠地盯著他看。
「聽說,我提交給審查委員會的資料並沒有體現在報告上。」
此時,半澤說了這麼一句話。
「你、你說什麼?」
淺野被怒意染紅的眼底似乎有另一種情緒在搖擺。
「您知道是為什麼嗎?」
「那、那肯定是因為不值得彙報。」
淺野的臉上開始浮現出戒備的神色。
「審查委員會其中一人,也就是融資部野本部長代理負責會議記錄。我聽說,是寶田部長要求野本部長代理把這部分記錄刪除。」
「那不關你的事。」淺野頂了回去,「審查委員會記錄什麼也好,不記錄什麼也好,哪輪得到被審查的人說三道四。」
「明明是支行長為了練習高爾夫逃避祭典委員會,觸怒了各位會長,審查委員會的報告卻隻字未提,反而寫著‘支行長因要事在身不得已缺席會議,挑剔的各位會長卻借題發揮’,這是事實嗎?」
「這、這種事,我怎麼知道。」
「那麼,這件事您知道嗎?寶田部長向融資部打招呼,讓他們對仙波工藝社的融資申請多多挑剔——」
「我不知道!」
「您或許不知道,但我在總行內有可靠的訊息源,我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對話正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淺野連眼睛都忘了眨,一動不動地盯著半澤。
「只要我願意,我現在馬上可以對審查委員會的內容提出質疑。我也給總行裡的幾個朋友分享了提交給審查委員會的資料。至於我想質疑什麼,您應該很清楚。」
「你、你想威脅我,半澤?」
「這可說不準了。但是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既然做了壞事,就要做好被人揭發的準備。」
淺野的雙眼在恐懼中睜大,嘴唇開始顫抖。
「請您不要再阻礙仙波工藝社的融資申請,這筆兩億日元的融資有合理的授信依據。仙波工藝社的經營改革方案廣受好評、具備可行性,擔保也來路正當。既然條件齊全就應該獲批。我不管寶田部長怎麼為難您,總而言之,請您不要再用無聊的藉口故意拖延了。」
「可不是我在拖延,是融資部——」
「只要你願意交涉,融資部應該會批准。」半澤堅定地說道,「我行奉行現場主義。一線員工與客戶直接接觸,熟知客戶的業務內容、業績情況以及經營者的人品,他們的意見比什麼都重要,這一點你也心知肚明。我希望,你用支行長的公信力去推進這單申請。身為主力銀行,仙波工藝社需要的兩億融資理應由我行提供。只要你願意完成本該由你完成的工作,我就不會把事情鬧大。」
半澤的話在淺野心裡起起伏伏,最終沉沒下去。他思考了許久。
「你、你能保證嗎?」
終於,他擠出這麼一句話。
「當然。」
長年在總行工作的淺野自然知道半澤的人脈並非徒有其表的花架子,也知道半澤的指摘絕不是單純的威脅。
在這一瞬間,淺野匡投入了半澤麾下。
「我可以走了嗎?還有工作。」
「我再說一句,行嗎?」
淺野叫住了已經轉身的半澤。
「剛才業務統括部打來電話,說的是業務統括部主辦的全國會議,屆時要求各支行的支行長和融資課長出席。你聽說了吧。」
「那又怎麼了?」
「他們會從各區域挑選支行代表彙報業務案例。不幸的是,我們支行也被選中。業務統括部想讓我們把仙波工藝社的併購案作為成功案例發表。」
「他們就是在用這種方式施壓嘛,您可以拒絕啊。」
「能拒絕的話我早就拒絕了。」淺野眼神飄忽,不自覺地說出了心中的苦悶,「我該怎麼辦?行長也會出席會議,你要我在行長面前出醜嗎?」
「您可以如實彙報嘛。就說為了促使併購案成功,寶田部長背後做了許多工作,融資部也很配合,對仙波工藝社的融資申請百般挑剔、反覆施壓,可惜,最後還是失敗了。」
「這我怎麼說得出口,要說你去說。對了,上臺發表的人可是你,半澤課長,是你啊!」
「那麼,您就別管了,我想怎麼彙報就怎麼彙報。」
半澤沒有理會淺野惡狠狠的目光,毫不猶豫地走出了支行長辦公室。
半澤的身影剛一消失,淺野立刻用顫抖的手抓起桌上的電話。通話物件自然是寶田。
接電話的秘書說寶田正在開會。
「請轉告他事情緊急,我等他回電。」
淺野說完結束通話了電話。不到十分鐘,寶田本人便打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