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我的蓋世英熊(歡迎光臨)》小說信息

第9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瞎穿嘛,穿個舒服。」

「這種廉價玩意兒,都什麼人穿你知道嗎?不是小明星,就是小老婆,包屁股露小腹的,那是為了賣起來方便。你跟著湊什麼熱鬧啊!有病吧?」

「我是有病啊,這不是在醫院呢嗎?」

「好好查了沒有啊!」有恩突然轉頭瞪著我,「除了中暑有別的毛病嗎?血壓量了嗎?做心電圖了嗎?」

「我,那個,查,查……」我被鄭有恩的逼問嚇得心慌手顫,視線模糊,只能嗷嗷對著門喊,「大夫!大夫!」

「有恩啊。」柳大媽突然拽住了有恩的手。

「啊?」有恩還是一臉著急的表情。

「吃早點了沒有?」

柳大媽慢條斯理地問道。

有恩一愣,然後迅速回過神來,「吃什麼早點,哪兒有心情吃啊?」

「媽媽沒事,就是中暑了,輸完液就好了。醫院門口有早點攤,你去吃一點。小張,你陪她去。」

「不吃,我在這兒等大夫來,再好好問問他。」

「儂別讓我著急。一進來就亂吼亂叫的,本來沒事兒,被嚇得血壓也高了。你早點吃好,我也輸好液了,我們一起回家,好伐?」

「我不吃,我在這兒陪你。」

「你不要在這兒陪我,你在這兒我緊張。講話這麼大聲,人家以為醫鬧來了呢。去吃早點,我求求你了。」

「行行行,我吃我吃。你老實待著啊,別瞎折騰了。」

「我都掛上水了,還能怎麼折騰啊?」

有恩向門外走去,柳大媽給我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讓我跟上。

其實說良心話,面對此刻情緒不穩定的有恩,我更想留在病房裡陪著柳大媽。一齣了門,就不知道是福是禍了,但我咬咬牙,還是走了出去。反正就在醫院門口,被打了也方便搶救。

跟著有恩走到了早點攤,我問有恩:「你吃什麼?我去買。」

「豆漿,油條。」

「好嘞。我吃豆腐腦。」

有恩恢復了面無表情,「誰問你了。」

我訕訕地轉身掏錢買早點,端迴路邊的桌子上。還沒到中午,但天陰了下來,颳起了大風,一會兒像是有雨。大風裡,我和鄭有恩隔桌而坐,有恩沉默地喝著豆漿,我的豆腐腦被風吹得舀一勺飛一勺。

氣氛肅穆地吃到一半,有恩突然抬頭:「她是跳舞的時候中暑的吧?」

「啊,是。」

有恩露出生氣的表情,「明天起,我再也不讓她跳這破玩意兒了。」

「啊?為,為什麼呀?」

有恩抬頭,冷冷地瞪著我,「這麼大歲數了,還不老實在家待著,組著團兒地出去丟人現眼。」

「別這麼說她們。」

「那怎麼說?」有恩不耐煩地抬頭,「一上公交、地鐵,就裝老弱病殘,跳起廣場舞怎麼就那麼有精神頭啊?多少人嫌她們擾民?這不是倚老賣老嗎?」

「那是你媽……」

「我媽怎麼了?想鍛鍊哪兒不能練,我們小區有專門的健身器材。從我媽開始跳這個舞,以前那股愛出風頭的勁兒就又上來了,回來老說誰誰誰讓她下不來臺,誰誰誰老跟她擰著幹,天天較勁兒,現在進醫院了吧?」

想到每天和我在花園裡絮絮叨叨的大媽們,在有恩眼裡是這個樣子的,我心裡一陣著急,明知道應該安靜地聽她說,自己負責點頭就好,可還是放下了筷子,勇敢地抬起了頭。

「你光看見她們跳廣場舞了,你知道她們平時自己在家,都是怎麼過的嗎?」

「不就老年生活嗎?誰沒老的時候,又不是什麼特異功能,有什麼不能想象的啊?」

「你平時上班,有同事,下了班,有朋友,再無聊了,上網,刷刷微博,總能找著跟你說話的。她們呢?退了休,到哪兒找同事?想和以前朋友見一面,有住東城的,有住西城的,你覺得不遠,她們見一次,特別難。坐地鐵找不著換乘的口,坐公共汽車怕坐過了站。她們也想上網,可一半人老花眼,看錶都困難。柳阿姨一直想註冊個微博,想讓你幫著弄賬號,你是不是一直不耐煩?咱們還年輕,想去哪兒,抬腳就走了。可她們呢?交個電費都是跋山涉水。」

「老了是不容易,年輕就是享福的啊?我昨天飛了18個小時,光給乘客倒飲料就倒了兩百多杯,下了飛機還得先來醫院看我媽,來的路上我嚇得腿都抖了。做老人的,能不跟著添亂嗎?」

「能不能理解理解她們?她們願意跳舞,是因為有人能跟她們說說話,昨天晚上吃了什麼,最近菜價便宜還是貴了,降血壓有什麼好辦法,這些事兒,只有她們能聊到一起,別人願意聽嗎?你願意聽嗎?柳阿姨每天跳完舞,回到家,你經常不在,她一整天都是自己待著。前兩天她和我說,看電視劇看著看著,就跟戲裡的人聊起天了,你能想象這是什麼感覺嗎?」

「呦,說得跟您多理解她們似的。合著您混進這老太太群裡,是來當心理醫生的?你圖的不是我嗎!你比我渾蛋多了。人家有接近老太太騙財的,你可好,打著感情牌來騙色。要是我長得歪瓜裂棗的,你願意跟她們混一塊兒嗎?躲著走都來不及吧?」

我盯著有恩的嘴,感受著海量的語言攻擊,心跳加速,意識再一次開始模糊。

「還教育我?我有親生爸爸,我不缺野生的爹。從明天開始,我就讓我媽在家老實待著,這舞我們不跳了。你呀,也別想再上趕著套近乎了。你死了這條心吧。」

我大腦一片混亂,雖然我的文化水平很低,但此刻卻有種秀才遇到兵的感覺。

我得阻止她說下去,我朦朦朧朧地產生了這樣的念頭。

「離我們遠點兒,小區外五十米看見你,我就敢報警你信嗎……」有恩低頭喝了口豆漿,可能是渴了。

在她抬頭的一瞬間,我心裡還沒想明白是為什麼,但手已經伸出去了,一把捏住了她的臉。

我湊到了她面前。

電光石火間,一陣大風吹過,有恩的臉被我緊緊捏著。我們倆都愣住了。

「別說了……」

我話還沒說完,有恩的嘴被擠開了,一股白色的液體,像小海豚吐水柱一樣,噴到了我臉上。

一股豆香在鼻間蔓延開。

我用空著的另一隻手擦擦臉,捏著有恩的手沒有鬆開,我死死地盯著她,人也鎮靜了。

「老人還在的時候,你說什麼都是氣話。老人走了,你想起來的可就只剩後悔了。我姥去世前,我媽跟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別老給我送酸菜,我都吃煩了’。我姥走了以後,我媽連酸菜味兒都聞不了,我們家可能是全東北唯一冬天不醃酸菜的人家。你每天在飛機上,伺候乘客都那麼有耐心,幹嗎回了家,跟自己最親的人犯渾?」

有恩愣愣地看著我,努力從嘴裡擠出一句:「放開我。」

「跟我也是。以後咱倆是什麼關係,都說不定呢。我想得樂觀一點兒啊,萬一你成了我媳婦兒呢,想起今天這麼數落我,你尷尬不說,我都替你後怕啊。」

「臭不要臉的,你放開我。」

我盯著有恩的小臉,被我手擠得圓嘟嘟的。嘴唇鼓鼓地翹著,粉嫩水滑。

好可愛啊。

我又往前湊了一點,心裡清楚自己即將釀成大錯,但身體已經不受控制了,像飛蛾撲電燈泡,蟑螂迷上了蟑螂藥一樣,我的嘴忽忽悠悠地開始向有恩靠近。

不是說我渾蛋嗎?我還就渾蛋給你看了。

離有恩的嘴還有一個小拇指的距離,我嘴唇已經開始看好了跑道準備降落了。

突然,我的頭上、臉上,一股熱流湧了上來。

鄭有恩把剩下的半碗豆漿澆在了我臉上。

我手一鬆,有恩的臉恢復了正常。

我嘴唇沒有安全降落,被迫返航了。

旁邊的早點攤老闆都看驚了,正炸著油條,手一抖,筷子掉油鍋裡了。

「您醒了嗎?」有恩面無表情地問我。

我勉強睜開眼,舔了舔嘴旁邊正嘩嘩往下流的豆漿。

「你喝豆漿怎麼不加糖啊?」

有恩匪夷所思地看著我,「你臉皮怎麼這麼厚啊?」

我淡淡地笑了笑,「我這才是特異功能。你理解不了。」

擦乾淨臉回到醫院,柳大媽也輸完液了。我跟在她們母女倆身後,陪她們回家。

鄭有恩一路都沒再搭理我,但我依然沒皮沒臉地跟著。

世界上最溫暖的事兒是什麼?是陪伴。世界上最有效的溝通手段是什麼?是交流。這是愛穿血紅汗衫的大媽,向我灌輸過的人生格言。

今天兩樣我都做到了,還知道了女神喝豆漿不放糖。

心滿意足。

一路走回她們小區門口,鄭有恩回頭看了看我,表情依然冷酷,卻說了句讓我熱淚盈眶的話。

「你臉沒事兒吧?」

「沒,沒事兒。」

「我本來想拿炸油條那油潑你來著。」

「謝手下留情。」

「下次再這樣,我就毀了你的容。」

「下,下次?」我眼睛噌地冒出了金光。

鄭有恩帶著忍無可忍的表情,轉過了身。

我突然想起了和王爺打的賭,下次再見到有恩,不知道又是什麼時候了。

「有恩……」

「叫全名。」

「鄭有恩。」

「幹嗎?」

「你能給我張你的照片嗎?」

有恩轉身盯著我,「幹嗎?」

「我想要張你的照片。萬,萬一真沒下次了呢?」

「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噁心的事兒啊?」

「絕對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的,就當給我的精神補償吧。你看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潑我,我好歹也是個男的。」

有恩冷冷地看著我,面無表情,我覺得可能懸了,心裡開始放棄。

「實在不行,就,就算了,沒事兒。我腦子裡能記住你,其實也不需要實物。」

有恩嘴角一挑,給了我一個似是而非的笑。

「行啊,不就要照片嗎?你要大頭照,還是帶胸的?」

我一愣,沒想到這個要求居然被通過了,還附帶選擇權。

「大頭……啊,帶胸的吧,帶胸的。」

「你原地等著,我回家給你取去。」有恩轉身走了。

「太謝謝了,謝謝啊!不著急,慢慢走。」

等著有恩回來的工夫,我掏出手機,給王爺發了個簡訊。

「把地擦乾淨,跪好了,一會兒爺爺奶奶來看你。」

過了不久,有恩遠遠地向我走來,我扒著她們小區的鐵欄杆,像狗一樣翹首以盼。

「給。」有恩把一個碩大的紙袋子遞給了我。

「這,這麼大?太客氣了,明星照吧……」我正高興著,但一低頭,看到了紙袋子上幾個碩大的字:北京朝陽醫院。

心裡再次開始有不祥的感覺。

鄭有恩把照片從紙袋裡抽出來。

是張x光片。

「上個月體檢剛照的,帶胸,清清楚楚的我,行嗎?」

……

「要不要啊?不要我拿回去了,貴著呢。」

我手上捧著鄭有恩的胸片,眼裡又泛起了淚。

「要,我要。」

鄭有恩一臉打量變態的表情。

我恍惚地看著手裡碩大的照片。

「哎?」我突然一驚,指著胸片,有恩肺部上有拳頭大的一團黑影,「這是陰影吧?肺上這麼大一塊兒,大夫沒看出來嗎?」

有恩也湊過來看了看,然後用鄙夷的表情看向我。

「那是胃。」

我恍然大悟,「是胃啊。」

我小心翼翼地把大照片收好,「胃那麼小,怪不得這麼瘦呢。」

「趕緊走。」

「哎。」

我抱著有恩的照片回到了家。一開門,王爺正蹲在客廳沙發上,剪著腳指甲。

「地我墩三遍了,剪完指甲我就跪著去。我奶奶呢?」

我想把手裡的紙袋藏起來,但這麼大的目標,無處可藏。

王爺從沙發上躥起來,走到我身邊拽過了紙袋,拿出了黝黑的x光片。

王爺笑了。

王爺理解地點了點頭。

王爺重新蹲回沙發上,咔嚓一聲,剪下了一塊碩大的腳指甲,然後放在了我手上,「這是我女朋友,小甲。今天也給你介紹一下。」

有恩的x光片,後來被我貼在了牆上。躺在床上,睜眼就能看見。

每天睡覺前,我會像看星圖一樣看著它,甚至還專門查了人體構造詳解。我看著有恩的胸骨,有恩的胸膜,有恩的膈肌,想象著她肺葉慢慢鬆弛擴張的樣子,我會花好長時間盯著照片裡有恩的心臟,因為那是整個銀河系我最想去的地方。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