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王牛郎他們講了個故事,就是這個故事,讓我堅定地想奔著和鄭有恩花好月圓了去。
這個故事是我在大媽們七嘴八舌給我出主意時聽到的。當時,一群大媽起鬨,讓其中一個短髮大媽說說自己和老伴的故事,讓我取取經。
短髮大媽年輕時是衛生站的醫生,一直也算是心高氣傲,快三十了還沒結婚。後來單位給她介紹了個物件,是個電工。那時候談戀愛,不是逛街、吃飯、看電影,是約著一起去學習,每週三次,在勞動人民文化宮學《毛主席語錄》。來來回回的路上,倆人就互相喜歡上了。
聽起來是個很平淡的故事,我有點兒好奇地問大媽,「您喜歡他什麼呀?」
「他對我好。」
「怎麼個好法兒?」
大媽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我是回族,他是漢族,你明白了嗎?」
我含糊地搖了搖頭。
「我們那個時候,回族和漢族結婚,難著呢。我家不同意,他家也不同意,我倆都跟家裡鬧僵了,才結的婚。」
旁邊有個大媽插嘴:「羅密歐與朱麗葉。」
短髮大媽笑著瞪她一眼,「我們結婚以後啊,他為了尊重我的民族習慣,就再沒吃過肉。我倆結婚42年。」
我愣住了。
「你們年輕人不好想象吧?他結婚前,特別愛吃肉,我說這哪兒能說斷就斷了。結婚以後,我勸他,你偷偷在外面吃,我裝不知道。他說這哪兒行,這不是偷腥兒嗎?」
剛剛那位嘴比較欠的大媽又湊上來了,「這就是羅曼史。」
短髮大媽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故事的調性就變了。
「他走了以後啊,我們周圍的人都替我難受,都說:老劉人太好了,對你太好了,怎麼走那麼早,你怎麼辦啊?可是我心裡呢,難過是難過,可是又高興。他火化那天,我盯著煙囪裡的煙,我就在心裡說啊:老劉啊,走吧,快點兒走。去那邊吃肉,好好補回來。這些年,謝謝你了,去吃肉吧。」
短髮大媽給我講這個故事前,我想到鄭有恩,心裡還是一團亂麻,我確實想不明白,該怎麼對她好,她的刻薄和壞脾氣,我擔心我消化不了。
可是聽完這個故事,我心裡卻踏實了。
既然有人能為了自己喜歡的女人42年不吃肉,那我一定也可以。
我給王牛郎和王爺講完了這個故事,語氣沉穩,表情堅定。
他們倆舉著手裡的羊腿,像看傻逼一樣看著我。
我也直到此刻才發現,從前那個宅癱在床上、沒有目標得過且過的我,自從遇到了這些大媽以後,不知不覺間,從床上爬了起來,下了樓,還向前走了不算短的一段路。
倆人沉默了一會兒,王牛郎開口說:「攔是攔不住了,你自己想清楚吧。錢花完了還能再掙,感情可沒有零存整取。在一個人身上用乾淨了,沒地兒補去。」
我認真地點了點頭。
王牛郎眼裡的談戀愛是資源利用,可我覺得談戀愛是創造歷史。每一段歷史都是重複的,都有前人幫我們打過江山了。那麼多人都證明過,所以我也想賭一次。
天兒漸漸涼快下來,北京一到秋季,天天都是讓人忘憂的好天氣。
九月初的一個清晨,我照常扛著音箱下樓,發現大媽們人人一副秋遊打扮,拎著水壺,揹著小包,穿得也都乾乾淨淨的。
「我們一會兒去東城,咱那廣場舞比賽,開始海選啦。今天是東城海選,我們去觀摩一下。」孫大媽美滋滋地給我介紹。
「對,應該去。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嘛。」我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已經熟練地拍起了今天的第一個馬屁。
「儂一起來伐?」柳大媽看向我。
「哎?」我一愣,本能地想撤。
「一起來吧,有個年輕人,我們心裡也有底。」
我乖乖地點點頭,「哎,我陪你們去。」
跳完舞,我們就向東直門的來福士廣場出發了。二十多個老太太一上公交車,公交車上的年輕人集體皺眉了,但還是紛紛起身讓座,大媽們不好意思地坐下,紛紛跟讓座的年輕人解釋:我就坐幾站,東直門就下。
柳大媽坐在車廂後面,我靠在她旁邊的柱子上。為了合理地利用時間,我向柳大媽打聽起了鄭有恩的背景資料。
「柳阿姨,有恩平時喜歡吃什麼啊?」
「有恩喜歡吃水果。」
「啊,女孩子多吃水果好,養顏。她喜歡吃什麼水果啊?」
「榴蓮。」
「……口這麼重啊。」
「要不說她變態嘛,臭都臭死了。有一段時間她拿這個當早飯,一睜眼就捧著它,臭氣熏天哎。」
「榴蓮吃多了可不好,容易便秘啊。」
柳大媽抬頭看看我,「你敢勸她嗎?」
「……」我黯然地低下了頭,「那她不喜歡吃什麼啊?」
「她特別討厭吃水餃。」
「哦,不喜歡吃帶餡兒的?」
「也不是,」柳大媽轉頭看向窗外,「我和她爸爸分開以後,我不就回上海了嘛。一到冬至啊,春節啊,她爸爸忙,有時候回不來,她就只能自己吃速凍水餃。這麼多年,吃傷嘍。」
柳大媽看著窗外的眼神,有些傷感。我為了把話題岔開,接著問起了別的問題,「有恩平時回家,休息的時候都愛乾點兒啥呀?我想多瞭解瞭解她。」
「她一回來,就躲房間裡睡覺。醒了嘛,除了吃飯,也不怎麼出來……」柳大媽認真想了想,「跟我吵架算不算?每次回來她不管待幾天,總得跟我吵一架,算個人愛好伐?」
我和柳大媽對視,兩人一起苦笑。
到了東直門的海選會場,我再次潛入了大媽們會集的海洋。四周彩旗飄飄,人山人海,廣場正前方搭起了一個小舞臺,舞臺上坐著幾個中年男女評委,評委頭頂上掛著橫幅,貼著一行大字:××保險祝您夕陽燦爛第一屆老年廣場舞東城區海選。
此時此刻,廣場即戰場,放眼四周,大媽們各自為陣,虎視眈眈地相互打量。
我和我的大媽們也找到空地坐下來。比賽開始了,東城區一共有35個隊伍參戰。
35個隊伍的廣場舞全部看完,我和大媽們全體頹廢了。
躲在我們那個小花園,鶯歌燕舞的歲月裡,大媽們浪費著時間搞政治鬥爭,花盡了心思陪我聊戀愛問題,不知不覺間,就這樣忘記了自己的初心,荒廢了舞藝。此刻來到了高手雲集的戰場,大家才震驚地發現,自己居然被廣場舞的潮流,狠狠地甩在了後面。
安瑞家園社群廣場舞團,參賽曲目:《我要做你的新娘》,舞蹈風格:炫技派。動作難度極高,抬腿劈叉間,連評委都嚇得瞠目結舌。
海運倉廣場舞團,參賽曲目:《我是一條小河》,舞蹈風格:蒙古異域風,抒情派。動作柔軟,借舞寓情,舞者四肢舒展間,在場觀眾已然置身於大草原,鼻尖彷彿飄過了羊的微羶,草的清香。
交道口廣場舞團,參賽曲目:《今夜舞起來》,舞蹈風格:快節奏創新國標舞。高階,洋氣,有男選手助陣,動作整齊劃一,男女選手的一收一放間,舞出了愛情的奧義,生活的激情。
菊兒小區廣場舞團,參賽曲目:《愛我就把我來追求》。這個組織太可怕了,桑巴曲風,無法逾越的高階。快4步伐,看得人眼花繚亂。選手們齊刷刷地展開雙臂,抖動起臀部的瞬間,天昏地暗。
綜上所述,東城區的35個廣場舞團隊,每一個隊伍,都有自己的強項與特色。
我們輸了。
還沒有登上戰場,我們就已經輸得片甲不留。我們的曲風,是笛子演奏的《瀟灑走一回》,嚴重落後於時代。我們的舞步,簡單粗暴,搖頭晃腦,甚至還有三分鐘,是原地傻站著,閉嘴動舌頭。
誰都沒有想到廣場舞的戰場會這麼殘酷。
大媽們如遭雷劈地登上了返程的公交車。來的路上,大媽們嘰嘰喳喳,七嘴八舌,回去的路上,整輛公交車是死一般的寂靜。
我們回到小花園裡,大媽們午飯也不做了,呆呆地坐在長椅上,相互依靠,安撫自己受驚嚇的心。大媽們討論了一陣後,意見迅速分成了兩撥:以孫大媽為首的東德小區派,決定退出比賽,不要自取其辱;而以柳大媽為首的西德小區派,則想要迅速吸取教訓,改變戰略方針,在半個月後的朝陽區海選中,奮力拼殺一下。
政治鬥爭再次展開,柳大媽開始抱怨:早點跟著我跳快樂跺腳操,今天也不至於被嚇成這樣。孫大媽反擊:跳了你的跺腳操也沒戲,人都能大劈叉了,你光跺腳也沒用啊。
大媽們再次吵吵起來。
眼看就要翻臉,我一股熱血湧上心頭,噌地站起來了。
「別,別吵了。」
大媽們看向我。
「咱沒準兒能贏呢。」我戰戰兢兢地說。
「怎麼贏啊?」孫大媽問我。
「那,那些大媽跳得是不錯,但離咱們區的海選,不還有半個月呢嗎?我剛剛觀察了一下,那些來比賽的大媽,都沒有年輕人跟著,這說明什麼?說明她們都是靠自己,已經盡了最大努力了,到頭兒了,但你們不一樣啊。」
大媽們抬頭盯著我。
「你們有我呢。我是年輕人,我來想點兒四兩撥千斤的招兒。咱還有半個月時間,幹嗎非得放棄?可以再好好練練。」
大媽們有些感動地看著我。
「前一陣兒,我的事兒,淨麻煩大家了,我也屬實學到了很多。這次,讓我幫著儘儘力吧。你們要是放心,就交給我。咱們別放棄,還是那句話,你們有我啊。」
在大媽們的一片表揚聲中,我拍著胸脯把這事兒攬了下來。看著柳大媽看向我的讚美的眼神,我在心裡對自己豎起了大拇哥。一箭雙鵰,耶!
既讓丈母孃看到了我熱心的一面,又可以看起來豪爽地主動請纓,又可以全身而退,大媽們已經是輸到谷底了,到時候我不管出什麼主意,都是雪中送炭,毫無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