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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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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好月圓,獨缺定海神針。

打鬥地主的這段時間裡,我過得迷迷糊糊的,上班的時候純粹是為了混日子。最近鯰魚精和他女朋友分手了,情緒重新回到「人渣」模式,折磨起了我們。我們和他提了好幾次,北京已經沒什麼酒店需要門童站在門外值班了,大冬天的,就讓我們也站進來吧。鯰魚精拒絕了這個合理的要求,說我們可以辭職離開,但他的規矩不能變。

雖然每天上班混著日子,但我也感覺到,北京酒店行業競爭變得越來越激烈。一個不留神的工夫裡,各種五星級酒店,在城裡的四面八方,轟隆隆地蓋起來了。酒店的房價越來越便宜,住的客人也越來越雜,要小費的工作難上加難。以前我們酒店承接會議,都是針對大公司,但現在,門檻降低了,什麼野雞公司都能來開會。

大家的整體士氣都很低迷。有一天,在休息間裡,陳精典隨手翻著雜誌,突然靠近了我。

「哎,你看,這外國人真是夠閒的。」他指著雜誌上給我看,「這個哥們兒,立志走遍全世界,去見和他同名同姓的人。他走好多地方了,看,還有合影呢。」

我掃了一眼雜誌,「確實夠閒的。」

「我乾脆也把工作辭了得了,全國走一走,見見和我同名同姓的兄弟去。」

王牛郎在不遠處插進話,「混得好的幹這事兒,叫情懷。你丫一門童,到處認祖歸宗,人肯定以為你是上門要飯的呢。」

我靠在暖氣上,閒著也是閒著,順手開始在手機上查,有多少人叫張光正,他們都活得怎麼樣。有一位1905年出生的同名老爺子,是採煤專家,淮海戰役的時候從日本人手上搶回了礦山。其他叫張光正的,還有大學校長、整容醫師、演員。和我同名同姓的,應該有成千上萬個,但百度百科只記錄了這幾個。

我想象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和自己同名的哥們兒,一定會很好奇,他過著什麼樣的人生。我還算幸運,叫張光正的人裡,沒有特別出名兒的。我們客房部,有個女孩叫高圓圓,姑娘長得瘦瘦小小的,五官跟好看不太沾邊兒,一笑起來,臉皺得像麻花,我們特別愛開她玩笑。「高圓圓,你怎麼還在這兒疊被子呀!不趕緊看劇本兒去!」幸好小姑娘活得很樂呵,開玩笑也不急,只是慢悠悠地罵我們一句:「去死吧,你們這些傻逼。」

想當初我們剛一落地,爹媽給我們取名字的時候,也是深思熟慮,希望這個名字能罩我們一生,平安坦蕩地活下去。但一個不留意,好好的名字就成了笑話。人家叫高圓圓,你也叫高圓圓;人家叫王思聰,你也叫王思聰。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倒霉都沒有緣起。

我翻看著採煤專家張光正的人生履歷,人家一輩子真是披荊斬棘,波瀾壯闊。我想想我這二十八年的人生,純屬渾水摸魚,湊合著活。採煤專家已經仙逝了,但如果老爺子來夢裡見我,說「小夥子,同名是緣分,咱倆嘮嘮嗑」,我有什麼能跟人家顯擺的呢?

我只能跟他說:「給您介紹一下我的女朋友,鄭有恩。您看看這兩條大長腿。」

除此之外,居然再沒有別的可說。

說到鄭有恩,我倆的感情還在穩步發展中,並且有了一種非常健康的相處模式,就是她作威作福,我任勞任怨,偶爾我忍不住了反抗一下,當時確實能嚇唬住她,但等她回過神兒來,我還是會被反攻爆頭。

但有恩的懂事兒,是潤物細無聲的。每次她飛回來,我們倆約著吃飯,她總把我往各種街邊小飯館裡帶,往最貴裡點,都超不過人均三十。兩元錢一串的鐵板魷魚,大棚裡的麻辣燙,路邊的餃子攤上坐滿了拉活兒的計程車司機,煮餃子的大鍋正對著公共廁所,她也照樣吃。

我都有點兒看不下去了,「有恩,咱吃點兒好的吧?你別考慮我,我吃得起。」

「誰考慮你啦!」有恩坐在麻辣燙的大棚子裡,一邊涮菜,一邊瞪我,「我就愛吃這口兒。」

「那咱去幹淨點兒的地方吃?」

「閉嘴吃你的,這兒哪不乾淨了?」有恩拿麻辣燙的籤子戳我,「你以為貴就乾淨啊?吃飯的地兒乾淨得跟病房似的,後廚你看不見的地兒,跟動物園一樣,什麼都有。」

有恩抬頭看向煮麻辣燙的大嬸,「麻煩您,再來一份兒寬粉。」

「好嘞。」大嬸轉身從身後的塑膠桶裡撈出寬粉,動作麻利地甩一甩水,扔進鍋裡,「吃軟點兒的,還是硬點兒的?」

「煮軟點兒。」有恩衝我揚了揚下巴,「看見沒有,開放式廚房,這才叫乾淨。」

這段時間,我陪著有恩走街串巷地吃遍了街頭小館子。

直到有一天,柳阿姨困惑地問我:「最近有恩怎麼老拉肚子呀?小張,她是不是在偷偷吃減肥藥?」

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但那天之後,我強勢地終止了有恩的腹瀉飲食之旅。

我們約會的地方,經常選在三里屯,因為附近也沒有別的什麼適合吃吃逛逛的地方。我們約會的旅程從三里屯北區開始。北區全是些高檔名牌店,這些店有恩很少進去,只是沿路瞎溜達。偶爾她會指著櫥窗問我:「你覺得這包兒怎麼樣?」

「就、就是你的。買。」每次約會前,我都會把我那張餘額不多的銀行卡帶在身上,隨時準備著雙手奉上。

有恩常常是盯著那個包看看,然後回頭衝我一笑,「什麼眼光?」

三里屯北區的奢侈品找茬兒活動結束後,我們穿過中間的小街,這條街上,四處都是麻辣燙的攤子,有恩會逼著我在這兒陪她把晚飯解決。吃過晚飯,晃悠到南區,看場電影,約會也就結束了。

但陪有恩看電影,真是項驚心動魄的任務。有恩會不會在電影院裡炸出火花,完全取決於她那天的心情好壞和其他觀眾的看電影素質高低。

有一天,我倆看《四大名捕·2》,劇情是什麼,我根本沒在意,但有恩心情似乎不錯,看著螢幕傻樂。她身邊,一對兒小情侶似乎心情更不錯,女孩時不時地大聲嚷嚷:「我靠!編劇是傻逼吧?」兩人一直嘰嘰喳喳地互喂爆米花,咔吧咔吧的聲音響個不停,跟旁邊坐了對兒倉鼠似的。有恩忍了半場電影的時間,然後摸出手機,打亮了手機上的手電筒,一道筆直的光柱照向了倉鼠情侶。

刺眼光芒中,倉鼠情侶愣住了。

有恩面無表情地在光柱後面開口:「我怕你倆吃鼻子眼兒裡,給你們打點兒光。」

倉鼠男友想要反抗,準備起身時,看到了有恩的輪廓,愣了。

有恩因為腿太長,整個人得半縮著腿困在座位裡。那天她穿一身黑衣,頭髮高高紮起,此刻又是橫眉冷對,一張臉雪白,一副深山老妖的姿態縮在椅子上,感覺下一秒就要出拳了。倉鼠男友又看了看我,不才我腿也很長,地痞流氓的架勢和有恩一模一樣。

倉鼠情侶估算了一下動手的勝算,默默起身,坐到了影院後面的空位上。

有恩心情好的時候,觀影態度是這樣的。而她心情不好的時候,是看《私人訂製》那次。我們前一排靠過道的地方,坐了一群姑娘,穿得花枝招展,像是一會兒準備去夜店,現在先來打發一下時間。她們人手一桶爆米花,但不好好吃自己的,非得互相搶著吃,爆米花扔來扔去,我們這塊兒被搞得烏煙瘴氣。前後坐著的觀眾說了好幾次,幾個姑娘仗著人多,毫無收斂的意思。

有恩一直沉著臉沒吭聲,但我心裡已經做好了她負責點炸我趕緊滅火的準備。電影快看完時,有恩突然起身,走出了影院。

我在座位上愣了一會兒,她的外套和包都還在,估計是得回來。過了一會兒,有恩回來了,懷裡抱著三桶超大號的爆米花。

我心領神會,緩緩起身,拿起了有恩的外套和包,隨時準備跑。

有恩走到那群姑娘面前,站在過道上,胳膊一抬,懷裡的爆米花稀里嘩啦地落下,幾乎把其中的一個女孩埋在座位裡了。如果這爆米花是雪,那雪裡還夾著雨,聞起來像是可樂。

幾個女孩愣住了,身上頭上全溼,爆米花一朵朵地粘在頭上。

「夠不夠吃?不夠姐姐再給你們買。」

一陣沉默。

不遠處有個小夥子發表意見:「我操,比電影好看。」

女孩們氣炸了,起身就要群毆有恩。我往過道出口一擋,「有恩,你先走,換我來。」

有恩慢悠悠地走了。

女孩們想從座位出來,但我擋在出口,她們只能一邊罵罵咧咧,一邊三拳兩腳地攻擊我,我則擺出東北人的架勢,單純地用虎背熊腰恐嚇。過了一會兒,其他觀眾開始罵起這群姑娘,姑娘們又和其他人對罵,整個影院熱鬧得跟過年一樣,趁著亂,我跑了出來。

我一路小跑回有恩身邊,氣喘吁吁,身上無數個腳印,都是剛剛被姑娘們踹的。我撣乾淨衣服,捋順了呼吸,小心翼翼地看向有恩。

「你覺得這電影怎麼樣?」

「沒看成結尾不可惜。」有恩氣定神閒地說。

「那、那就好。」

也不是每次和有恩看電影,都會把場面搞成這樣,畢竟其他觀眾是無辜的。

有一次,是看《等風來》,我完全看不懂的一部愛情片,但因為男主角據說長得很像我,所以有他的畫面我看得很走心。我們旁邊還是一對情侶,女孩非常甜,靠在男生懷裡,不時用娃娃音高聲發表評論。

「人家也想去尼泊爾啦。」

「那咱們去。」

「可是尼泊爾有蟲蟲,我就怕怕。」

「那咱們不去。」

「吼,你就是不想帶我出去玩。」

「那咱們去。」

「可是好遠哦。」

「那咱們不去。」

鬼打牆一樣的對話,不停地重複。唯一能打斷這段對話的,是男人大聲接電話的時候。男的手機沒調靜音,似乎是希望在場觀眾意識到他業務格外繁忙。

「我林總啊……那事兒怎麼樣了?抓緊,抓點兒緊啊,風投不等人……」

我看著有恩的臉越來越冷,觀察了一下敵情,我伸手,無聲地攔住了有恩,用眼神告訴她:這次,我來。

我和這對情侶隔著一個座位,我蹭了過去,坐到男人身邊。

「林哥?」我小聲地跟男的打招呼。

哥們兒看我一眼,「你誰啊?」

我一臉媚笑,「我小張啊。」

哥們兒一臉困惑。

「賽琳閣按摩保健的小張啊!您以前來,都是我負責接待啊。做全套給您打五折的貼心小張,您怎麼能忘了?」

哥們兒愣住了,他甜甜的女朋友也愣住了。

「您有日子沒來了,不是換地方了吧?咱做生不如做熟,有意見您提,別不光顧我們。」

這哥們兒完全亂了,身邊的女朋友臉色如豬血,急火攻心了。

「你他媽瞎說什麼呢!」

我看看他女朋友,「呦,嫂子一起來的呀!看,看我這沒眼力見兒的。」我湊近他,用他女朋友也剛好能聽到的音量說,「回頭一起來玩,女、女賓我們其實也接待。」

他女朋友死命地盯著我,又看看我身後的有恩。

我指指有恩,「我同事,您記得吧?我們那兒的推、推油小天后。」

倆人一起看向有恩。

一路聽著我瞎聊的有恩,那天穿著一條呢子短裙,兩條兇器大長腿又暴露在外面。有恩衝著這男的甜甜一笑,腿隨意晃了晃。面前這哥們兒眼看要暈了,而他女朋友卻當場崩潰,拎著包跑出了影院。

男的追了出去,我重新坐回有恩身邊。

有恩依然面無表情,但聲音裡帶著笑意,「你給下輩子積點兒德吧。」

「為了您觀影愉快,我下輩子變熊瞎子都情願。」

賀歲檔的電影差不多全看完,就到了過年。有恩和柳阿姨一起回了上海姥姥家,我今年不回東北,趁著過年有加班費,可以多掙點兒錢。快到年三十的時候,北京開始變得空空蕩蕩的,路上幾乎沒了人影,酒店裡也沒什麼住客。

年三十的晚上,在酒店值完班,快到凌晨一點,我自己溜達著回家,邊走邊數著沿途頭頂上炸開的煙花。回了家,也還是我一個人。王爺和陳精典兩口子都各自回了家。

我給有恩打了個電話拜年,電話裡,鞭炮聲噼裡啪啦響著,有恩扯著嗓子問我:「吃餃子了嗎?」

「一會兒吃,買了速凍的。」

「真夠慘的。明年我給你煮。」有恩說。

「你吃得怎麼樣?替我給柳阿姨拜個年。」

「煩死了。這邊兒七大姑八大姨的,開口閉口全是聊結婚生小孩兒的事兒,我都快跟她們打起來了。」

「大過年的,你稍微配合一下。」

「配合不了。這幫絕經的老婦女,就指著這個煥發第二春呢。」

「再忍忍,咱結了婚就不受這個氣了。」

有恩沉默了一會兒,「跟誰結?跟你結啊?」她笑嘻嘻地問。

我也沉默了一會兒,「那,那必須的啊。」

結束通話了電話,我進了廚房,架鍋燒水,開始準備煮餃子。等水開的工夫裡,我一邊聽著窗外的鞭炮聲,一邊走神。煮好了餃子,我端進客廳,蹲在茶几旁邊吃。客廳裡,王爺人雖然走了,但音容宛在,腳臭猶存,那味道混在餃子的香味裡,聞起來格外心酸。吃完餃子,我開了瓶啤酒,悶頭喝兩口,這年就算是過去了。

電視裡重播著歡天喜地的春節聯歡晚會,但我胃裡心裡都沉甸甸的。

我想娶鄭有恩,第一眼看見她,就想把她娶回家,娶回家也不敢造次,得把她揣懷裡放家裡好好供著。

可我看看房間四周,沙發上堆著王爺黏糊糊的被子垛,水泥地上擺滿了啤酒瓶,整套房子裡的家當,讓收廢品的上來估價,幾百元錢頂天了。這是個臨時住人的地方,不是家。

該怎麼娶鄭有恩啊?

娶了她,又供在哪兒呢?

第二天,我開始申請連崗加班,酒店過節,正好人手不夠,我就開始連著值崗,從早站到晚。累得不行的時候,我就在心裡算算,離給鄭有恩買真皮愛馬仕,又攢出了幾百元錢。下了班,腿又酸又麻,躺床上反而睡不著,我就接著鬥地主掙充值卡。這個春節我累得昏天暗地,走起路來騰雲駕霧,看什麼都有重影,聽什麼都有回聲。

到了初八,大家重新開始上班,酒店裡的會議變多了,好多都是公司的團拜活動。初八下午,來了一個製藥公司,是賣男性藥品的,大客車門口一停,呼啦啦下來一堆人,兩個小夥子從車上搬下來一大堆會議資料,招呼我們幫著往樓上會議室運。我剛準備推車走,其中一個小夥子拽住我,扛過來一個半人多高的廣告牌。

「哥們兒,這個你先幫我扶一下,行嗎?我們大客戶一會兒來,就靠這廣告牌引路了。」

「好的,先生。」我緊緊扶著廣告牌,衝著大門原地站住。

過了一會兒,王爺送完資料下了樓,看看我和我身旁的廣告牌,笑了,笑得一臉猥瑣。

我轉身看了看廣告牌。廣告牌上,一個精壯的漢子雙手捂著褲襠,苦著張臉。

漢子身邊兩行大字:

花好月圓,獨缺定海神針。

大家都行,偏偏就我不行。

怪不得剛剛進店的客人都盯著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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