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我的蓋世英熊(歡迎光臨)》小說信息

第19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回頭有空看我去,我們那兒空氣好。東直門坐車,850,五十分鐘就到。」

大家紛紛點頭,「一定去一定去,下禮拜就去。」

但每個大媽臉上,表情都有些難受,也許是心裡清楚,這一就此別過,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打上招呼了。

孫大媽溜達到柳阿姨身邊,「等天兒暖和了,你們接著跳,跳你那個跺腳操。」

「把你音箱帶上,到那裡,也搞支隊伍出來。」柳阿姨說。

「不著急,我到那邊兒摸摸群眾素質,看有沒有這方面的文藝細胞。」

柳阿姨走向孫大媽,握著孫大媽的手,眼眶有點兒泛紅,「孫姐,多保重。」

孫大媽點點頭,面不改色,女中豪傑的範兒依然端得很正。孫大媽看看我,「小張,提點兒氣,活精神點兒,好好跟人姑娘處。回頭我來喝你們喜酒。」

跳廣場舞的大媽們,給孫大媽拿了好多東西,吃的喝的用的都有,都是從附近左家莊菜市場和農展館大集裡買的。因為擔心孫大媽到了郊區,買東西不方便。走的時候,孫大媽堅持不讓我們送,自己抱著東西,走向了兒子等候的大門口。

我看著孫大媽的背影,腦子裡的背景音樂,是那首再熟悉不過的《瀟灑走一回》。

柳阿姨也看著孫大媽的背影,眼眶還是紅的,但沒流眼淚。

「我們女的吧,愛處死對頭。小時候和女同學鬥,年輕的時候和同事鬥,哪怕是朋友,心裡也是想分個上下的。針頭線腦的事兒,都要拿出來比一比,爭個輸贏。這麼你追我趕了一輩子,今天,最後一個對手也送走咯。」

柳阿姨慢悠悠地說著,然後目送著孫大媽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小區門外。

這一刻,柳阿姨眼神里的氣勢,好像也跟著消失了。

我昏天暗地地學著英語。高考以後就沒再看過書,重新撿起這個技能,就像斷臂多年,突然裝上了假肢,不知道該如何使用。背單詞的時候,永遠是忘得比記得快。看題的時候很容易躁動,有時候不知不覺開始搓起了身上的泥,有時候上一秒還在看書,下一秒卻發現自己擦起了玻璃。

我師傅、王爺和陳精典,都很支援我。他們的支援不是大力擁抱,深情地喊「為了明天加油啊!兄弟」之類的口號,而是替我把能扛的夜班都扛了,就像當初我們支援陳精典考研時一樣。

有恩知道我想努力一把,也很支援。作為一個冰心鐵血的女性,她的支援當然不是溫柔似水、陪我挑燈夜讀那種。她仗著自己口語好,喜歡半夜抽查我。有時我趴在書上睡得正香,她一個電話打過來,開口噼裡啪啦一串英語,讓我迅速翻譯。我答不上來,她就用英文罵我,罵完還要我接著翻譯她罵的是什麼。

我很感動有恩能一直陪在我身邊,每天睡覺前想到她,我會時不時地一陣心慌,心慌的原因不光是因為怕她半夜抽查我。這次的努力,我只是背水一戰地想往前走一走,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走到頭,更不知道能不能走到頭。

我不知道有恩能陪我走多久。

北京漸漸進入了夏天,我的苦讀也達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有一天,酒店招了個新門童。我一邊在心裡默背單詞,一邊聽王牛郎給他灌輸要小費的秘籍。就像當初向我灌輸的一樣,王牛郎的中心思想依然是:門童就要把自己當成一個要飯的。

王牛郎苦口婆心地說了半天,沒想到新來的小孩並不領情,「我不想當要飯的。」

王牛郎一愣,「可咱這工作就是要飯的啊。」

「我不這麼想。」小男孩脖子一梗,「咱酒店是外國酒店,就也算外企吧?那我憑什麼不能把自己當白領啊?」

王牛郎噎了半天,活活被他氣笑了。他把小男孩往我身邊一踹,「得,跟我不是一路的,以後你罩著他吧。」

那天下了班,我和小男孩一起去食堂吃飯。吃飯的時候我問他,為什麼想要來做門童?

小男孩說,他家是昌平農村的,父母給找了個工作,在高速收費站當收費員,一直挺穩定的。後來結了婚,倆人想搬到城裡來住,每天再去京承高速的收費站上班,就太遠了。

我很驚訝,小男孩最多二十歲出頭,居然已經結婚了。

後來,小男孩用一頓飯的時間,眉飛色舞地給我講了他和他媳婦兒是怎麼好上的。

這個剛認識一天的小男孩,向我講完他的愛情故事以後,我心裡突然踏實了。

我在那一刻意識到,我和有恩,可能會長久。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給有恩打了個電話,有恩正在美國,電話她沒接,過一會兒再打,已經關機了。我算算時間,她可能剛好在飛機上。

到了半夜,手機響了,我條件反射地迅速啟動了英語詞庫,準備回答有恩的口語抽查。

「起飛前你打我電話,什麼事兒啊?」

「沒事兒,想你了。」我從床上爬起來,靠在了窗邊,「你回來了?」

「沒有,還在飛呢。」

「那怎麼打的電話?」

「拿信用卡打的機上電話,我怕你有什麼事兒。」

「沒事兒,讓你擔心了。你飛到哪兒了?」我抬頭看了看窗外。

「太平洋上,今天是大晴天,沒有云,海面特漂亮。」

「我剛剛打電話是想和你說,今天,我們酒店新來了一個門童,他給我講了他和他老婆的故事,你想聽聽嗎?」

「你說吧,我先聽聽看。要是太煽情我就掛了。」

「這個門童以前是高速路收費站的收費員。每個收費員都得坐在小崗亭裡,收錢送票,除了上廁所,輕易不能出來。下了班就坐班車走,基本上和其他同事都沒什麼交流。這個小門童特別喜歡他隔壁崗亭新來的姑娘。他透過小視窗,能看見對面的她,但永遠說不上話,上班時間也不讓用手機。他就一直這麼偷偷喜歡人家,可是每天車來車往,他一直找不到機會和姑娘說話。這麼耗了一年,有一天聽同事說,那姑娘在城裡找著了工作,準備不幹了。小男孩特別難過,都沒和人家自我介紹一下,光這麼互相看了一年,就把機會錯過了。可是,到姑娘最後一天上班,你猜怎麼著?……有恩,你還沒掛吧?」

「沒掛,你接著說。」

「那天晚上,臨下班前兩個小時,北京郊區,下了一場大霧。那霧特別大,前後半個小時,能見度就不到五米了。京承高速北七家到高麗營路段,立刻被封了路。一封路,高速上就一輛車都沒有了。整條路空空蕩蕩,收費員們沒什麼事兒,就都從崗亭出來溜達。小門童說,他在大霧裡,踏出那個小屋,周圍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人影,收費口的大紅警示燈,都被遮得朦朦朧朧。可這麼大的霧裡,他就是能看見那姑娘在哪兒站著。他直直地走到那姑娘旁邊,問姑娘:‘今天下班肯定早,你一會兒打算幹嗎?’姑娘笑了,說:‘大霧封路,連家都回不了,還能幹嗎?’他說:‘那既然困在這兒了,咱們就一起玩兒一會兒吧。’」

有恩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兩聲。

「第二天,這小夥子陪姑娘辭了職,也進城裡來找了工作。倆人現在已經結婚了。」

有恩沉默了一會兒,「故事挺逗的,但沒必要專門打長途說吧?」我想象著有恩正在幾千米的空中,靠在舷窗邊,俯視著窗外的海面,海面被陽光照射得金光閃閃。我想起了以前看過的紀錄片,說海面下,三四千米深的地方,生活著一種蝦,這種蝦數量非常多,靠地底的火山取暖,火山的噴射物就是它們的食物,它們成千上萬地聚在一起,沒有目的地遊動,永遠不需要見到陽光。

我以前就是這種蝦。我以為自己已經找到了完美的棲息地,直到我看到了天上飛著的鄭有恩,直到我喜歡上了她。

我決定從海底三千米,努力地游上來。有恩早就為我做好了降落的準備,我們可以不為對方妥協,但我總得浮出海平面,找一個有陽光的地方,等她降落,和她聚在一起。

我想把這些話告訴有恩,但我知道她肯定嫌太煽情,直接把電話掛了。

所以我只是開口說:「我會好好努力的。你等等我。」

電話裡安靜了片刻,然後有恩回答了我。

「等就等唄。誰讓咱倆也是霧裡遇見的呢?」

這一年,從夏到冬,我一直從海底往海面上鑽。紀錄片裡說,深海生物扛不住壓力,出了海面就會死。我在一路努力的時候,也確實常常覺得缺氧,有時還會產生幻覺,覺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心比天高。

但後來,我已經漸漸能聽懂管理層的英語了。我發現我們總經理開會時總喜歡說一句話:ourpeopleareourmostimportantasset.——員工是我們最重要的資產。

每當累得精疲力盡的時候,我會在心裡默默唸一遍這句話。好,既然你們這麼說,那我就蹬鼻子上臉了,就看看我有多重要,有多值錢。

2013年9月的第一次英語考核,我的分數差了很多。

11月的第二次考核,差四分。

12月5日,這一年的最後一次英語考核,我通過了。到了月底時,我通過了員工整體業績考核。

2014年1月,酒店釋出了下半年送去美國康奈爾大學短期在職培訓的員工名單,一共七個人,其餘六人是經理層直升,剩下一個,是來自禮賓部的門童——我,張光正。

人力資源部主管告訴了我這個訊息,從他辦公室出來後,我在走廊上碰到了鯰魚精。

鯰魚精和我擦身而過時,突然開口說:「你的東北口音英語,得再好好練練。」

拿到了進修名額的第二天,我坐公交車,去了順義,我想告訴孫大媽這個訊息。

養老院的環境沒我想象得那麼差,但也不是什麼世外桃源。一排平房,背靠一座土山,中間有個小花園。房間裡佈置都很簡陋,像是廢棄的醫院。

我坐在花園的長椅上,等孫大媽出來時,身後一群老太太正在聊天。我聽了一會兒才發現,大家都是各聊各的,雞同鴨講,內容都不挨著。

孫大媽老了一點,但氣色不差。我告訴了孫大媽可以去美國的訊息,孫大媽高興極了。

「美國離咱們這兒得多遠啊?得坐飛機去吧?」

我點點頭,「得坐飛機去。」

「坐好些個鐘頭吧?」

「聽說得十幾個鐘頭。」

孫大媽抬頭看看天,伸展胳膊,活動起了筋骨,一邊朝著天空畫圓圈,一邊唸叨,「十幾個鐘頭,美國真遠。」

我看看附近花園裡閒晃的大媽們,「孫大媽,您來這兒,發展起廣場舞了嗎?」

孫大媽停下動作,衝我自信地一笑,「何止是發展?我在這兒混得好極了。這兒就沒有小柳她們那些人給我搗亂。」

過了一會兒,冬天的陽光落到了小花園的正中央。

一個女護工從病房裡走出來,一邊拍手一邊招呼花園裡曬太陽的老人們,「大爺大媽們,我們來活動一下身體啊,來這裡集合。」

老人們緩緩地聚在了一起。

「孫老師,」女護工看向我們,「還是麻煩您來領舞吧。」

孫大媽看看我,眼神里是絕對的權威。

小花園裡響起了音樂聲。這音樂格外熟悉。

「這歌兒您都帶過來了啊?」我感慨地說。

「那敢情,我就指著這套操走遍天下了。」

伴隨著「老孃養生健身操」的音樂聲,孫大媽站在隊伍最前端,再次跳起來了。

那舞姿和從前一模一樣。

她身後的大媽們,有的動作緩慢,有的跟不上節拍,有的只是在原地轉圈,還有的大媽會突然扯著嗓子喊:「老師!老師!今天趙玲莉沒來!」

但這一切都干擾不了孫大媽,孫大媽緊緊地跟著自己的節拍,每個動作都那麼準確。

我痴痴地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我身邊多了一個人,也一動不動看著旋轉跳躍的孫大媽。

「楊、楊大爺。」

楊大爺有些消瘦,但精神還是很好。他指指孫大媽,眼裡閃著賊光。

「你姐這個女人很厲害。」楊大爺說。

我配合地點點頭。

「我最近正在追求她。」楊大爺接著說。

我愣了一會兒,笑了。

我和楊大爺一起看向孫大媽,看著她空中追日,水中摸魚,眉飛色舞,旋轉跳躍。

她何止是厲害的女人?

她簡直是風華絕代。

以上,就是我和一位廣場舞大媽的愛恨情愁,以及她是如何幫我飛黃騰達的故事。

我很感激她。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