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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一朵蓮花初會玉嬌龍 半封書信巧換青冥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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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泰保卻繃著臉兒,納著悶兒,心說:厲害!看這樣子,這女兒不單是賣藝,還許是賣身;不單是個賊,還許是個娼妓。此時那賣藝的人已然舞起了流星,那女兒在旁一面敲鑼,一面還閉著嘴飛起了媚眼,向那幾個玉宅的僕人去掠。那幾個僕人都笑著,直著眼,不去看流星,卻專看那女兒的粉面和蓮足。

少時,賣藝的人就收住了流星,又抱拳說:「我耍的流星大概諸位全都瞧得膩煩了,現在還是叫我的閨女來踏軟繩吧!」說著,就把那根粗繩子系在兩杆槍上,然後將兩杆槍插在地下,就成了個軟繩的架子。這賣藝的人由他女兒手中接過了銅鑼,鐺鐺鐺敲了幾下。那女兒就踢腳伸拳,打了幾個姿勢,是「柳穿魚」「連枝箭」「金剛跌」,個個姿勢都非常利落。劉泰保看了越發不住地驚異。又聽賣藝的人敲鑼說道:「八仙慶壽笑騰騰,蟠桃會時顯奇能,果老騎驢繩上走……」那女兒聽了這句話,立時腰肢一擰,如同蝴蝶一般,翩然踏上了軟繩。兩隻蓮足靈巧地在繩上行走,雙手腕叉在腰上,嫋嫋娜娜如楊柳迎風。旁觀的人都齊聲叫好。

劉泰保尤為驚訝,因為自己在江湖上雖曾看見過幾個繩妓,但她們踏軟繩全是手中有東西,或是拿著兩頭重的一根竿子,或是手裡提著兩個沉重的東西,像如今這女子徒手在繩上跳躍,自己還是初次看見,於是眼睛也發直了。

賣藝的人又敲鑼說道:「湘子吹笛真可聽!」女兒在繩上蹲著行走,雙手做吹笛之狀。賣藝的人又敲了一下鑼,說:「採和的花籃獻祥瑞!」女兒突然一翻身,手向上,頭向下,在繩上連走幾步。劉泰保也不禁叫道:「好啊!」鐺鐺敲著鑼,賣藝的人又說:「鐵柺李的葫蘆顯威風!」接著,鑼聲緊,賣藝的人口中連珠一般地念道:「曹國舅的鼓板叮叮響,漢鍾離的扇子呼呼風,呂洞賓把蓮花采了一朵,……」他的女兒在繩上站立,說道:「錯了,呂洞賓是使寶劍,蓮花卻是何仙姑的。」賣藝的人說:「他們二位神仙都把自己的玩意兒玩膩啦。現在換著使用啦!」緊敲著銅鑼,說:「何仙姑的寶劍逞英雄。只見她,鷂子翻身鷹展翅,仙人照掌虎撲胸,剪腕點範雙架筆……」只見那女兒隨著鑼聲口令,就輕轉纖腰,頻揮玉手,宛轉如飛燕,急快似流鶯,在繩子上打了一套絕妙的拳法。最後賣藝的人把鑼使力地敲了一下,隨手按住了鑼音,又說:「金盤落月並無聲!」那女兒翩然而下,一雙蓮足落地,真是一點兒聲音也沒有。

圍觀的人齊都連聲叫好,這父女就拱手求錢。劉泰保就把手中的一串錢向場子裡一抖,嘩啦嘩啦灑了滿地。不單那賣藝的父女齊向劉泰保來望,就是旁邊的人也都轉頭看這位「闊大爺」。劉泰保卻高揚著臉兒,表現出一種閒散全不在意的神氣。旁邊的人也都扔了幾個錢,賣藝的人作揖稱謝,然後撿起錢來又練。這賣藝的人又耍起了流星,那幾個玉宅的僕人卻都回頭看了看,大概是看見了管轄著他們的人,就一齊都回去了。可是這裡圍觀的人仍然不少,那父女練得都很高興。

又待了一會兒,忽然有兩個官人手搖著皮鞭把閒人驅散,劉泰保也躲到南牆角。賣藝的父女撿起傢伙來就跑,兩個官人還拿著鞭子追趕。劉泰保看著不平,就趕緊走過去攔阻,說:「他們賣藝求錢也不容易,你二位老爺何必要把他們趕走?」那兩個官人把劉泰保打量了一番,其中的一個就帶著氣問說:「你是幹什麼的?」劉泰保說:「我是鐵貝勒府中的教拳師傅,姓劉,今天也是來這兒看看玩意兒。」

兩個官人一聽,這才都轉為笑臉。一個就說:「劉爺你不知道,我們哥兒倆是提督衙門的,這路北的大門就是玉大人的宅子。玉大人辦事最嚴,好清靜,連賣零食的人都不許在門前喊叫,這賣藝的傢伙卻帶著他的女兒整天在宅門口敲鑼亂吵。前天宅裡姑娘又出來瞧了瞧他們,他們就更得意了,索性天天來啦!在宅門口招這一群閒人,這算怎麼回事兒呀?提督大人今天心裡又正不痛快!」

劉泰保笑著說:「算了!算了!把他們趕跑也就是了,不必再追他們啦!」說著向那兩個官人點點頭,就往東走去。

此時那賣藝的人提著雙槍和流星,他那女兒拿著繩子跟銅鑼,往東隨跑著隨回頭來望,有一群人還跟隨著他們,劉泰保也趕上了。就到鼓樓後的一片廣場,又圍了一個圈子,這父女又練起了流星跟軟繩來了。他們父女是練一會兒,歇一會兒,再練一會兒,圍著看的人是這個走了那個又來,不過是走的少來的多,所以越來越顯著人稠密。

劉泰保看了多半天,便在附近找了個小飯館,喝了幾盅酒,吃了兩碗麵。他心裡尋思著:那賣藝的父女倆,他們要不是賊,我敢輸腦袋!有那麼靈巧的腰腿,精熟的武藝,他們能安分賣藝不偷盜?天下沒有這麼痴的人。說不定昨夜把我踹下房去的,就是那耍流星的傢伙,斬銅截鐵的寶劍一定在他們的手中。他們在玉宅的門前練把戲,一定就是為探道,也是預備到玉宅裡去偷!他扔下酒飯錢,又擠進了場子。就見那女兒站在軟繩上跳躍著,舞起了流星,比她的父親舞得還好。旁邊的人沒有一個不吃驚不發痴。

劉泰保看了一會兒,把手中的錢都扔完了,便又擠出去,躲到一邊等著。直等到天色晚了,那父女才收了場子,觀眾也都散去。那父女提著他們賣藝的傢伙就走了,劉泰保卻在後面跟隨著。那父女是往西走,晚霞正映照著那女子的紅衣褲和頭上的紅花。父女二人都像很疲乏的樣子,慢慢地走,劉泰保也就在後面有二十步之外慢慢地跟隨。走的是鼓樓西大街,經過玉宅門前之時,那賣藝的人又往坡上看了一眼。劉泰保在後面卻不住暗中冷笑著。

一直往西,過了德勝橋,還往西,眼前就展現出一片嚴冬的風景。只見一個七八頃寬闊的大湖,湖水都結成了堅冰。湖邊扶疏地有幾十株古柳,柳絲在這時是也看不見一條了,只有歪斜的枝幹,在寒風之中顫抖。在湖心偏西有亂石疊成的一座山,就彷彿是一座島似的。上面樹木叢生,並有紅牆掩映,裡面有一座廟宇。湖的四周都是房屋。有的是雕樑畫棟的樓房,似是富貴人家的別墅;有的卻是蓬門土屋,是極貧窮的人家。地曠人稀,天色已晚,從城牆那邊吹來的風分外寒冷。暮鴉在枯枝上亂噪著。劉泰保夏天曾來過此地,他曉得這是北京的名勝,文墨人叫它「淨葉湖」,俗名兒叫作「積水潭」。

此時那賣藝的人是順著東岸往北走著,他的女兒在後跟隨,劉泰保又跟在那女兒的後邊。前面賣藝的人並未注意,那女兒卻走到一株枯柳樹的旁邊,忽然纖腰一轉,回過頭來,把她明媚的兩隻小眼睛向劉泰保一盯,又嫣然一笑,鑼跟繩子都放在一隻手內,另一隻手掠起了腰下垂著的白綢汗巾,耍了個花兒,又一笑,媚眼兒亂轉,然後轉身顛跑了幾步,就跟上了她的父親。劉泰保心說:啊呀!這是向我調情呀!小娘兒們你別跟劉大爺耍這花樣,劉大爺是鐵羅漢,不受你這狐狸精的迷惑!

又往前走了不遠,路北就有一座破爛房子,屋頂是用稻草跟泥灰蓋的,院牆是用碎磚頭浮壘成的,街門只是荊棘紮成的,這人家一定很窮寒。賣藝的人就推門進去了,那女兒臨進去之時,又回首向劉泰保笑了一笑,輕佻地耍了耍汗巾,這才進去。劉泰保也向那女兒一笑,心裡卻說:小妹子!我在這兒等著你,你快把寶劍送出來吧!

那父女都回家去了,劉泰保卻仍在湖邊閒走。天際的紅霞已紛紛下落,四周遭都漸漸發黑了。劉泰保剛才喝的那幾盅酒的酒力也都消散,身上覺得很冷,便一聳身跳到冰上,打算溜幾下冰,溜完了到德勝橋找個小鋪喝幾盅酒,卻再想主意。不想才溜了兩下,他就啪嚓一聲,在冰上摔了個大馬趴。此時卻聽岸上有女子咯咯地一陣笑。劉泰保挺身而起,一聳身又跳到岸上,仔細一看,笑的人正是那賣藝的女子。劉泰保上前一把將她抓住,說:「小妹子,你還笑我?今天我賞了你多少錢?若不是虧了我,那提督衙門的人趕上你,至少也要在你這嫩肉上抽幾鞭子!」

女子卻笑著說:「你別拉我!留心把碗打了!」

劉泰保低頭一看,才見女子的手中有一隻粗碗,就問說:「你要買什麼去?」

那女子笑著說:「我到橋邊去打醬油,回來好做晚飯。吃完晚飯我爸爸要到茶館聽評書,那時候大爺你可以去找我。」

劉泰保笑著說:「真的嗎?」

女子說:「我冤你做什麼?今天我一見你。就知道你是個做官的,又有錢,又愛做好事。」

劉泰保放了手,又拍拍女子的肩膀,笑著說:「你捧我啦!你快買醬油快回去做飯,快叫你爸爸去聽書。不到八點我準找你去,咱們拍手為記。」

那女子笑著點頭說:「好吧!你先回家吃點兒草料去吧!」說著她順著湖岸往南跑去了,一邊跑一邊還回頭咯咯地笑。劉泰保的心裡不禁起了點兒異樣的感覺,彷彿魂都消了。

站在這裡受了半天寒風,忽然見由南邊又來了一條黑影,迎近一看,正是那女子買了醬油回來了。劉泰保就笑著說:「小妹子你先別走,我要問你句話,你姓什麼?」他伸手去抓,那女子卻向一旁去躲,真如流鶯穿柳一般,嗖的一聲就躲開跑過去了。劉泰保趕緊去追,那女子咯咯地笑著,跑得極快,一霎時就進了那荊扉,跑回家去了。劉泰保追到門前,隔著破牆往裡去看,就見院裡東屋有很明亮的燈光,可聽不見人的說話聲。他便笑了一笑,轉身走去。唱了二簧,搖搖擺擺地到了德勝橋。摸摸裡衣還有兩張錢莊的票子,他就進了一家小酒館,要了一壺白乾,藉以消磨時間,心裡卻忘不了那黑黑的一點也不難看的臉兒,明媚的眼睛,嬌痴的笑,雙抓髻,紅衣褲、小紅鞋、白汗巾,玲瓏的身子還會飛。由此又想到了那口斬銅截鐵的寶劍,心中驕傲地想:一定能成功,不但寶劍追回,還得交上一場桃花運。

一壺酒他喝了多半天,這時差不多就有八點鐘了,劉泰保心說是時候了,遂就給了酒錢,出了門。迎面的北風一吹,他那微薄的酒力就湧了上來,覺著身子有點兒飄飄然的。他就彷彿懷著新郎將要入洞房時的那種心情,可是又極力自制著,暗道:我可別忘了,今天我來是為探案,不是要找什麼風流的便宜!否則不單賊捉不著,寶劍覓不回來,還許壞了我一朵蓮花的名頭。

當下他搖搖擺擺地又來到了積水潭邊,順著湖邊往北走去,遠遠地就望見了那座破爛房子,有點兒燈光從磚頭壘成的牆縫兒濾過來。可是一閃就過去了,劉泰保心說:怎麼那姑娘是拿著燈上茅房去啦?不然就是在院子裡捉蟋蟀?可是這時候又哪兒來的蟋蟀呀?

他邁腿跑了幾步,少時就來到了那破房子前,扒著洞往裡看了看。裡面的東屋窗上有隱隱的燈光,可是聽不見裡邊有人說話。劉泰保就啪啪鼓了兩下手掌,然後退後了兩步,又「啪啪」鼓了兩下。這裡夜靜地曠,拍手的響聲很是清脆,院裡只要是有人,不會聽不見的;可是劉泰保看了半天,那荊棘的門戶卻不見啟開。劉泰保就不由「啪啪啪」連聲又拍了幾下手,等了一會兒,依然是芳蹤杳然。他心說:好丫頭,你可別騙劉老爺呀!於是「啪啪……」連氣拍起手來,並且非常有節奏,嘴裡並唱著:「嘩啦啦又把門兒開,開門一看原來是張秀才,張秀才……」

忽然啪的一聲,也不知是從哪兒飛來的一塊小磚頭,正正打在劉泰保的後腦瓢兒上。劉泰保嚇了一跳,也不再往下唱了,回頭向四下尋覓,卻聽在一株大柳樹的後邊有女子的咯咯笑聲。劉泰保就說:「好丫頭,你敢戲耍我!」

追到柳樹後,卻見那女子收住了笑聲,不住地頓腳抱怨,說:「你可唱什麼呀?我爸爸才走,院子裡還有街坊呢!叫人家聽見了算是怎麼回事呀?」

劉泰保說:「誰叫我拍了手你不應聲呢,你不應聲我就唱。」

那女子嬌聲笑了笑,又說:「拍手只准拍一下,你連氣兒地拍,多討厭!聽見了我也不能理你。」

劉泰保也笑了,摸摸後腦瓢兒,說:「你這一磚頭真打得不輕,都鼓起來一個疙瘩了!也就幸虧是你打的我,換一個別人,劉太爺能饒他?」

女子笑著說:「哎呀劉太爺!真的,我還沒問你姓什麼呢?劉太爺你在哪個衙門裡當差呀?」

劉泰保說:「先別問我。我得先問你姓什麼?有名字沒有?」

女子笑了一聲,彷彿是低頭思量了一會兒,才帶點兒羞澀地說:「我叫蔡湘妹!」

劉泰保說:「好名字!‘湘妹’叫出來有多麼嬌嫩呢!你爸爸名叫什麼?告訴了我,以後我好請教!」

蔡湘妹說:「我爸爸他沒有名字,人家就叫他蔡九。」

劉泰保又問:「蔡九爺出去聽評書去了嗎?」

湘妹笑著說:「他不出去,我怎會出門來等你?」

劉泰保點頭說:「好啦,那麼外邊太冷,咱們到你家裡談談去好不好?」

湘妹點頭說:「好!慢慢!你跟著我可別大聲兒,小心被我們街坊聽見!」

劉泰保說:「街坊還能管得著你往家裡讓朋友?」

說著湘妹在前邊快跑著,劉泰保在後跟隨。到了門前,湘妹就把那荊棘的門扉推開了一道縫兒,她一側身就進去了,進去卻又推住門。劉泰保笑著,也側身進去。不料門上的樹枝子就掛住了他的衣裳,「嗤」的一聲劃破了一塊。劉泰保便低聲罵道:「你家這個門真缺德!」

湘妹暗笑著,陪著劉泰保進到東房裡。劉泰保進屋一看,這屋中是亂七八糟,靠南牆是半屋子爛紙,都是像窮人由街上拾來的,裡邊大概什麼髒紙都有。靠東牆是一張破桌,大概用手一推就得塌架,上面放著粗碗粗筷子。桌底下是一隻木桶、一隻木臉盆,盆裡的水已凍著很厚的冰。屋裡很冷,四壁全都透風,當中一隻破白泥爐子,裡面有幾個煤球,像是都快滅了。窗臺上有一盞清油燈,燈裡用的是紙捻,光焰一跳一跳的,大概油都快燒完了。北牆一鋪土炕,炕上有一領蘆蓆,席上放著雙槍、流星、軟繩、銅鑼等幾件他們用以謀生的傢伙;另外還有兩份鋪蓋、一隻木箱。那隻木箱雖然不大,而且很舊,可是鎖得很嚴,劉泰保不由對之非常注意。另外還有點東西,就是小腳鞋的鞋底,上邊還連著針線,是沒有納完。

劉泰保說:「真冷!你們這屋裡怎會這麼冷?一天掙那麼些個錢,可不生個旺火?也不把牆裱糊嚴了!」

蔡湘妹說:「掙多少錢呀?也就是這兩天的買賣還好。前些日,有時一整天連五百錢也掙不來。原來北京城的人更吝嗇,淨是白看玩意兒的,等到我們練完了作揖求錢的時候,他們可一轉身走了,白叫我們苦人流了半天汗。這房子是我們租的,買賣要是不好,過幾天就得離開北京,再到別處謀生去。誰像你們大老爺,一間小屋能生七八個旺火爐,才一進我們的屋裡來,就挑剔說嫌冷。嫌冷?你給我們叫幾百斤煤來!」她伶牙俐齒,半笑半嗔地說了這一番話,彷彿跟劉泰保一點兒也不生疏。

劉泰保不禁有些銷魂,笑著說:「好吧!明天我給你們叫二百斤煤來,不但煤,連面、燈油我都可以供給你們。」

湘妹笑著說:「那可好啦!我們算是遇見財神爺啦,我們也不必再在街上敲鑼賣藝了!」說著她把火爐又添了幾個煤球,然後就盤腿坐在炕頭上,拿起那小鞋底兒來低頭納著。又問說:「劉太爺,你的大名是怎麼稱呼呀?在哪個衙門裡當差呀?」

劉泰保說:「你可別叫我劉太爺,我姓劉行二。」

湘妹說:「劉二爺就是了。」

劉泰保說:「稱不起爺,我上不在衙門當差,下不在街頭討飯,平日就是無家無業,遊手好閒。可是銀錢隨手去,也隨手來。沒有高親貴友,可是到處有人幫忙。」

湘妹抬起頭來問說:「你到底是個幹什麼的呀?」

劉泰保說:「我呀,說出來你也許不明白,恭維我們的人稱我們是好漢、光棍;不恭維我們的人,叫我們是混混、無賴,俗名叫作地痞,官名叫作流氓!」

湘妹一聽,抬眼看了劉泰保一下,便不再言語了,神情上顯出來一種失望的樣子。

劉泰保見燈光在窗上映出她的俏影,抓髻上的兩朵玫瑰花顫顫巍巍的影子,前邊留著劉海發,尤為動人。兩隻手兒,一手拿著鞋底,一手拿著針線,一起一落的,那手指彷彿撩動著誰的春心。一身紅,盤膝坐著,腰間垂下的白羅巾故意掩住了一雙蓮鉤。劉泰保笑著,也坐在炕上,離湘妹不遠,他就說:「可是你別看不起我。我劉二雖然是個混混,可是在京城也有些名頭,順天府、都察院、提督衙門,連上帶下沒有一個不認識我的。都察御史、提督正堂、文武官員,沒有一個不跟我稱兄喚弟!」

蔡湘妹嫣然一笑說:「你就別吹啦,我早就瞧出來你不是個無來由的。今天提督衙門的那兩個官人,要追住我們拿鞭子抽,你上前兩三句話就把他們給攔住了,我還瞧見他們衝著你笑呢!正經,我們求你一件事……你認得玉大人嗎?認得玉大人府中的大總管也行。」

劉泰保聽了,不禁覺得奇怪,遂就說:「玉大人是我的老朋友,他坐在轎子裡不理我,可是我給他拜年,他親手攙扶叫我老弟。現在九城的地面是他管著,可是沒有我幫忙也不行。無論哪一省的大案賊混進了北京,我說拿就拿,說放就放。有我,流氓們不敢在街上滋事,因為他們都是我手下的;沒有我,縱使他有五百班頭、七千捕快,也是不中用。你打算求我辦什麼事?快說吧!」

蔡湘妹默然了一會兒,就說:「也沒有什麼難辦的事,就是我們想多掙些錢。我們父女是甘肅省的人,在家裡種莊稼,本來很好,可是去年黃河發了大水,水過了房頂兒,把我娘給淹死了。我們父女幸虧是腰腿靈便,躲到樹上才沒被水給淹死。可是水退了之後,我們的莊稼也全都完了,沒得吃,沒得穿,也沒得住。沒有法子,幸虧我爸爸還會耍點玩意兒,又教給我踏軟繩。」

劉泰保趕緊插話問說:「你學了一年多就會踏軟繩啦?」

蔡湘妹說:「可不是,那還有什麼難練的?只要腰腿靈便,就容易學,那不像是讀書寫字,得下十年的寒窗苦功夫。」劉泰保就點了點頭。

蔡湘妹又說:「我學會了這點兒能耐,就跟著我爸爸漂流四方,走過山西、陝西、河南、直隸,上半月才來到北京。我們賣藝吃飯,可是有時連飯也吃不飽。幸虧是前兩天,在玉大人府門前賣藝,玉大人的小姐出來看了半天,賞了我五兩銀子,還問我十幾,我說十六歲。問我的腳怎麼會裹得這麼小,我說是從小時裹的。我瞧玉小姐很喜歡我,我也愛玉小姐,她長得有多好呀!我想要自賣自身,到她府裡去當個丫鬟!」

劉泰保吃了一驚,趕緊笑了笑說:「踏軟繩有多麼自由,山南海北隨意去。給人家當丫鬟,那苦極了,真比牛馬還不如。你別看她們穿的衣裳好,可沒有你舒服!」

蔡湘妹搖搖頭,顯出感傷的樣子,說:「不!我可願意穿好衣裳,住那高樓大廈,這麼受一輩子窮,我真不願意!再說我跟著我爸爸,也是個累贅,要沒有我,我爸爸早就投營效力去了,現在也許都做了武官。所以我想託個人,叫我賣身到玉大人的府裡去,頂好是叫我去伺候那位玉小姐。這事先別跟我爸爸去說,等事情辦到了,他一定也就願意了,他放心了我,就可以自奔前程去了!」

劉泰保聽了,略略發怔,想了一會兒,就點頭笑著說:「這件事容易辦,要到玉宅裡當個丫鬟,我一句話就行。可是你別忙,等一半天我見著正堂大人跟他去說,叫他把你收到宅裡。雖然使用著,可別當奴僕看待,一定行!」

蔡湘妹笑了笑說:「那敢則好!那我可就跳出來啦!這樣走一輩子江湖,跟我爸爸賣一輩子藝,怎是個下場頭呢?」

劉泰保笑著說:「其實你要急著找個安身立命的所在,也不必要去當丫鬟。你看我今年才三十二,也不算老,我家裡也沒有媳婦,可以跟你爸爸說,叫你嫁給我,吃喝穿戴管保比在玉宅當丫鬟都好。」

蔡湘妹卻拿那隻小鞋底打了劉泰保的腦門一下,臉通紅著,笑著說:「你不是好人!你要存著這個心,你就快走吧!」

劉泰保笑著說:「我說的也是實話,難道你去當一輩子丫鬟,就不想嫁人啦?」

蔡湘妹嬌媚地笑著,搖頭說:「我不想那事,我還小呢……」說著,把眼睛抬起來,又掠了劉泰保一下,就羞澀地說:「這時要叫我做新媳婦,我爸爸一定要生氣,可是他要知道我到玉宅去做丫鬟,他又一定喜歡。你等著,我在玉宅住個一年半載之後,那時你再接我出來。」

劉泰保說:「我跟玉正堂是朋友,要由他宅中接出個丫鬟來,至多了也就做我的妾,要做正太太可就太丟我的人啦!」

蔡湘妹說:「什麼妾不妾,我倒不在乎,得啦!你就快走吧!一會兒我爸爸就許回來,他要瞧見我跟你說話,一定得打死我。你快走吧!快點兒給我去辦。明天晚上來時,記住了,拍一下巴掌我就聽見啦,別在門兒口唱戲。快走!快走!明天見!」

劉泰保還笑著不想走開;湘妹就下了炕,用雙手推他,一邊兒推一邊兒嬌笑。劉泰保又向炕上的那隻木頭箱子盯了一眼,就笑著,被推出了屋去。湘妹在屋裡,一手關門,還向外面悄悄地嬌聲說:「記住了!快去給我辦!能叫我在玉宅裡住半年就行,出來,我就是你的人!」

一陣風吹來,劉泰保覺得腦後磚頭打的那個地方很痛,就冷冷地笑著,向屋裡說:「好吧!我走啦,明天我還來。我還想給你打兩件首飾,因為你到玉宅去做丫鬟,也跟出一回閣差不多,也得有幾件奩妝,不然旁的丫鬟可就瞧不起了!」

屋裡沒有言語,門關上了,窗上的燈光照出蔡湘妹的俏影。玫瑰花兒顫動著,嗤嗤地發出輕微的納鞋底拉線之聲。劉泰保又不由一陣銷魂,但他轉身就走,自己小心地開了荊扉,走出門去,卻見湖邊的寒風甚緊,天色漆黑,星星一顆顆地在天空跳躍。酒意已失,剛才被湘妹弄得那陣昏頭昏腦的勁兒也過去了。此時身上就是有些冷,但頭腦卻非常地清楚。他往東走著,就想:可怕!蔡湘妹要想到玉宅去做丫鬟,她不定是懷著什麼心,小者她是想偷盜玉宅的什麼貴重東西,大者就許於玉正堂大有不利。那丫頭絕不是平常的人,她要不是瞧著我今天跟衙門裡的那兩個人說話,她也不能跟我調情。總之,她一定是另有貪圖,打算耍我這傻大腦袋。好!明天咱倆再說!他一邊想一邊走。

這時天色才不過二鼓,大街上的買賣還有幾家尚未關門上板。回到安定門內,剛走到貝勒府,見門前的大門已然關閉了。門前很黑,劉泰保將要上前去打門,忽然看見左邊的大石頭塊子的後邊,有個很矮的黑乎乎的人影。他就像個鷂子似的一聳身跳了過去,把那黑東西抓住。原來是個要飯的小孩兒,手裡還抱著個火盆,火盆啪的一聲掉在地下摔了個粉碎。小乞丐叫了聲:「爺爺!」

劉泰保罵道:「你這小子!黑乎乎的跑到這兒來蹲著,是存著什麼心呀?」

小乞丐說:「是酒館的一位大爺叫我給貝勒爺送一封信!」

劉泰保驚訝地說:「什麼?信?拿來先給我看!」他由小乞丐的手中接過來一個小小信封,可是這時四邊沒有燈,地下的兩塊碎炭也都快滅了,看不清楚信上寫的是什麼字,趕緊又問說:「是什麼人叫你給送來的?」

小乞丐說:「是一位年輕的大爺。他在酒館裡喝酒,我在酒館外要飯,他出來就把我揪到一邊,叫我送這封信,給了我一塊銀子。可是我來到這兒,府門就關上了!」

劉泰保說:「哈!送一封信就給一塊銀子,你這小子倒真發了大財。快告訴我,叫你送信的那個人走了沒有?」

小乞丐說:「給了我銀子跟信,他就往南去了。」

劉泰保問說:「那人是穿什麼衣裳?」

小乞丐說:「穿黑衣裳。」

劉泰保又問:「戴什麼帽子?」

小乞丐說:「戴黑皮帽子。」

劉泰保再問:「身材有多麼高?說話是哪省的口音?」

小乞丐說:「身材不矮,說本地話。」

劉泰保一怔,又問:「是瘦是胖?臉兒是黑是白?」

小乞丐說:「不瘦不胖,臉兒也不黑不白。」

劉泰保便抬腳罵道:「快滾開!」小乞丐在地下滾了一個滾,就跑了。

劉泰保把信揣在懷內,就上前打門。打了半天,府門還是沒開,旁邊的車門卻響了。劉泰保趕緊走到車門前,就見裡邊開門的是本府的兩個僕役,身後還有四個官人,有人提著一隻大燈籠。官人抽出腰刀來怒聲問道:「你是幹什麼的?半夜裡敢來叩打府門?拿下!」

卻有本府的僕人說:「這是本府的教拳師傅。」

遂又問說:「劉爺!你怎麼這時候才回來?你不知道這兩天府裡緊嗎?玉大人現在還在這裡呢!」

劉泰保微笑著說:「我不知道,我出去跟朋友談了會子閒天,沒想到就忘了時候了。麻煩眾位,對不起!」

四個官人的聲氣也都改為緩和了,有一個就說:「這幾天府裡既有事,你還是晚上少出門!」

劉泰保連聲答應說:「以後再也不出去了。」

當下他進了車門,門隨之咣噹一聲關上了。出了車房就是馬圈,今天圈裡的馬匹特別多,劉泰保猜出來,玉正堂來了,一定帶來了不少的官人。他心說:這叫作賊走了關門,有什麼用?還不如我一朵蓮花,頭一天就探出了線索,在蔡湘妹那裡入進了腿。如今又得來這一封信,一定也與昨天那件事有關。

劉泰保走進了小屋內,正好李長壽沒在屋,燈又很亮,火也很暖。他就先將屋門關上,然後掏出那封信來。就見封皮上寫著「呈交貝勒鐵公」,是方頭方腦兒的隸體字。拆開信一看,原來信箋只有半張,是很貴重的「朱絲欄」信箋,字也是十分整齊的隸體,寫著:

字呈鐵公:寶劍為鄙人取去,暫借一用,約五年後,必可璧還。今聞爵座不欲深究,感戴至極,鄙人本為……

以下的半張彷彿已經寫好,覺得不妥,又給撕去了。

劉泰保看了,不禁呆呆地發怔,心中十分煩惱,把這半張信箋收在信封裡,又揣在貼身的小褂口袋裡,把屋門開開。他卻急得在滿屋子裡亂轉,心說:不對!憑蔡湘妹跟她爸爸,還會寫隸字?這盜劍的一定是另一個人。今天白費了半天事,雖然也佔了點兒小便宜,可是腦後也捱了一磚頭。這件事兒我弄錯了,與蔡家父女無關,由明天起,我還得重新去找線索!

他在屋中轉了半天,便躺到炕上去睡,腦裡卻還在思索著這件事。感覺到是一片茫茫,無從下手。心裡又想著蔡湘妹,他真有點兒睡不著覺。待了半天,李長壽回屋來了,推了他一下,說:「劉爺,你這麼早就睡?不賭一下去嗎?今兒班房裡可真熱鬧,光是提督衙門來的人就有二十多個,兩份牌九,一份骰子。」劉泰保假裝睡覺,沒有言語。李長壽就由他的一個小木匣子裡取出些錢來,又跑出去撈本兒去了,少時劉泰保就真睡著了。到了次日起來,還有點發怔,到西大院跟禿頭鷹又談了半天,仍然是感覺到毫無線索可尋。他就在西大院吃過了午飯,又到前門外煤市街全興鏢局,去找他的表兄神槍楊健堂。

此時楊健堂正在家,一見了他的面,就說:「我正要找你去呢!」隨把他拉到櫃房裡,屏去了眾人,就向他問說:「你做的那是什麼事呀?」

劉泰保發著怔說:「哎呀大哥,我做了什麼事啦?你這麼大驚小怪的!」

楊健堂說:「反正你自己明白,別跟我裝痴!」劉泰保就不由有些生氣。楊健堂又說:「前天夜裡,你們府裡丟失了寶劍,現在鬧得九城無人不知,提督衙門派了許多官差,在各處捉拿盜劍的賊人。你知道那寶劍的來歷嗎?那是李慕白送給鐵小貝勒的,李慕白若是在九華山得了此信,他也一定要下山來為鐵小貝勒尋劍,他的武藝你惹得了?」

劉泰保冷笑著說:「豈有此理!我又不是盜劍的賊人,李慕白也罷,提督衙門的官人也罷,問得著我嗎?」

楊健堂說:「你說問不著你,可是連我都相信劍是叫你偷去了!」

劉泰保氣得臉色發紫,掄起了拳頭,對方若不是他的表兄神槍楊健堂,他這一拳早已打了下去。他恨恨地罵道:「這一定是得祿說的,除去了他,誰也不敢疑惑我!好啦!我回去找他去,旁的都別說,我先給他一個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楊健堂冷笑著說:「你真不要命了?你就闖禍去吧!反正你不過是我的表弟,也不是我的親兄弟,連累不著我!」

劉泰保頓腳急得要死,說:「大哥你怎麼真相信他們的話!早先偷過你的錢倒是真的,可是現在我怎敢偷盜府裡的寶劍呢?前天夜裡府裡失了寶劍,昨天我就在外邊訪查了一天,打算查出來線索,好給我自己洗刷乾淨。可是他媽的訪查了一天,倒是得著了一點兒頭緒,沒想到後來又弄亂了!」

楊健堂見劉泰保這樣著急的神情,才相信不是他偷的,遂坐在椅子上,皺著眉想了一想,就說:「這件事你真得設法洗刷乾淨了!得祿為人忠厚,他雖然疑心劍是被你盜的,可是他並沒對別人去說,只是昨天找了德嘯峰,叫嘯峰勸你把劍再偷偷地交還,也就算沒有事兒了。」

劉泰保頓腳說:「要了我的命我也交不出劍來呀!那寶劍我連細看也沒看過!」

楊健堂說:「這麼說一定是有飛賊大盜現在潛伏在京師。鐵小貝勒以為,盜劍的人必是一位俠客,所以他不願意深究,可是提督玉大人對此事卻極為震怒,他已限官人在三天之內捉獲賊人,追回寶劍。可是我怕三十天也破獲不了。你現在又沒有事做,倒真應當下些功夫,在各處轉轉,訪一訪京城現在有什麼可疑的人,同時我也給你幫忙,在各鏢店、各客棧也替你訪一訪。」

劉泰保拍著胸脯說:「我早就發了誓,不追回寶劍,我不姓劉。好!大哥你既肯幫忙,咱們就分頭辦事。你再叫德嘯峰告訴得祿,我一朵蓮花不是盜劍賊,信不信由他,反正十天之內,我把人贓俱獲,送到衙門去處理!」

楊健堂說:「別應他日期,咱們極力訪查就是了!」

劉泰保站著喘了喘氣,就說:「那麼我走了,我今天再在街上轉一天,尋不出線索來我不回去吃飯!」

說著,他就走出了全興鏢局,在前門大街轉了半天,又進了城,在西城各處去繞,不覺就到了鼓樓前。向西一看,就見那玉大人的宅子前又是一大圈子人,劉泰保就想:訪查這蔡家父女沒用!就算他們是飛賊,可也一定不會寫隸字,寶劍未必是他們偷的。可是不知為什麼,那邊就像有吸力似的,把他又吸到了那邊的人群裡。此時蔡九又在耍舞著流星錘,蔡湘妹在旁邊鐺鐺地鼓鑼。她斜著眼看了劉泰保一眼,劉泰保就朝她張嘴一笑,蔡湘妹卻沒笑,也沒招呼他,只是用她那纖手拿著鑼錘緊緊地鼓鑼。

劉泰保看了一會兒,蔡九的流星錘還未耍完,又有兩個玉宅的僕人擠進了圈子,擺著手說:「別練啦!別練啦!」

蔡九趕緊收住流星錘,作揖說:「再叫我這閨女踏踏軟繩,我們爺兒倆就收場了,因為今天掙的錢,還不夠我們爺兒倆的店錢飯錢呢!」

兩個玉宅的僕人卻說:「不是不許你們練,是我們宅裡的小姐要瞧瞧你女兒踏軟繩。」

蔡九立刻笑著說:「那真是宅裡的小姐抬舉我們。我一定叫我閨女賣點兒力氣,孝敬宅裡小姐一段兒好玩意兒。」

旁邊蔡湘妹就笑著問說:「是到宅裡練,還是在門外練?」

玉宅的僕人說:「宅裡全是磚地,不能叫你們那槍頭子插碎磚地,你們就在這兒練吧!」說著就張著手驅逐閒人,像趕狗似的說:「躲開!都躲開!往遠處瞧去!」

劉泰保首當其衝,因為他是站在最裡層的,就被個玉宅的僕人硬推了一下。他立時就翻了臉,罵著說:「喂!小子,你睜眼瞧瞧人,別硬推!」

玉宅的兩個僕人都瞪眼說:「怎麼?你還要發橫嗎?快滾快滾!」

劉泰保挽起了袖頭,說:「跟你爸爸說話,就這麼不客氣?小子睜眼看看我是誰?」

玉宅的僕人說:「管你是誰呢,也得滾開!」

劉泰保一看,蔡湘妹正在瞧著自己,這個臉他不能丟,隨就把胸脯一拍,準備打架。這時圍觀的人全都被驅走了,只剩下劉泰保一人,他就決定不走。高坡上卻有兩個官人提著鞭,瞪著眼往近走來,玉宅的兩個僕人就說:「好!官人來啦,你也別發橫,上提督衙門說去吧!」劉泰保很著急,心說:不好!光棍不吃眼前虧,如今我不但要吃虧,還要丟人!

這時高坡上有人喊叫道:「賣藝的人預備著點兒,小姐要出來了!」

劉泰保更覺得難為情,心說:昨天我還在蔡湘妹的面前吹了半天。說我跟玉大人是好朋友,小姐也是我的熟人,如今要真叫人家的奴僕皂隸給趕走,那才叫丟人洩氣呢!於是他趕緊放下了袖頭,走過去向那兩個官人拱手,笑著說:「二位吃過飯了?這玩意兒練得真不錯。怎麼,宅裡小姐也想出來看看嗎?小姐專愛看這些武玩意,前幾天在德五爺家裡,我就看見這裡的小姐看那裡的德少奶奶耍花槍呢!」

兩個官人本來是瞪著眼來,一聽劉泰保說了這話,他們的眼睛就都不瞪了,一個就說:「請往東邊旁站站吧,宅裡小姐一會兒就出來了。」

劉泰保點頭說:「好,好。」他慢條斯理地往東走了幾步便站住了,然後抬眼向蔡湘妹笑了笑,蔡湘妹似乎沒看見他。那玉宅的兩個僕人和提督衙門的官人都遠遠地望著劉泰保,他們彼此談說著,彷彿猜不透劉泰保是個怎樣的人物。

此時,蔡九已把雙槍插在地上,軟繩架子支好,高坡上就出現了幾個僕婦。蔡湘妹用手掠掠頭髮,揪揪衣裳,把腰間的白羅巾也弄平展了。此時坡上,玉宅的大門裡就出現了那位玉三小姐玉嬌龍。

劉泰保站的地方很合適,一抬頭就看見了玉小姐,他見玉小姐今天沒穿斗篷,只穿的是一件石青色的緞皮袍,雙手揣在一個水獺皮的手筒裡。蔡湘妹在下面向坡上拜了一拜,玉嬌龍就微微笑著,清脆地說了聲兒:「練吧!」於是蔡湘妹一揮身,雙足就踏上了軟繩。這時蔡九也躲到一邊,也用不著敲鑼了。只見湘妹在繩上蹁躚跳躍,手舞足飛,真如嬌鶯穿柳,彩燕掠波!此時天際又滿鋪著霞雲,全都燦爛著,下望著這繩上飛翔著的少女。

坡上是幾個老家人和僕婦,全都看直了眼。那位小姐玉嬌龍卻微微笑著,她的眼珠隨著蔡湘妹的身子亂轉。坡下的兩個官人和兩個僕人,也全都發了呆。劉泰保倒不大看蔡湘妹的技藝,他只是留心著玉嬌龍,覺得這位小姐真是太美麗了,太華貴了。尤其是她臉上的那種微微的笑,就像是將要開放的牡丹花似的,那種大方的笑,是蔡湘妹所不會有的。

劉泰保看夠了玉嬌龍,又去看蔡湘妹,想到這繩上的少女就是昨夜燈畔的情人,不由得一陣銷魂。看著眼前的兩個女子,他早已眼花繚亂,把丟寶劍、尋賊人、洗冤屈的事情全都忘了。正在這有些飄飄然的當兒,忽聽許多人都哎呀一聲驚叫,原來蔡湘妹一失足,就如一朵花由樹上墜下來一般,立時她的身子就挺臥在地下,暈厥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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