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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舞杖飛鏢黃昏戰古堡 安弓設網深夜御奇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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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泰保說:「你在屋裡。我在屋外,待會兒咱們倆再換班。」

湘妹卻悄聲發著怒說:「算了吧!別在這兒受窮風啦!半夜不睡覺,可瞎拿賊,哪兒來的賊?連個賊影賊屁也沒有呀!」

劉泰保搖頭說:「你別管我,你先回屋裡去,我在這兒再站一會兒!」

湘妹卻驀然把他的身子向下一推,咕咚一聲,劉泰保就摔了下去。湘妹隨之一躍而下,笑著推開了窗子,二人鑽進屋去。這時別的屋裡就有客人使著聲兒咳嗽。湘妹掩著嘴笑,劉泰保揉了揉胯骨,並故意驚詫地大聲說:「有賊!」放下刀,隨手點上燈,湘妹笑得都接不上了氣。

忽然劉泰保哎呀一聲,湘妹也嚇了一跳,原來燈光照著桌上放著一張字柬。劉泰保雙手發顫,將字柬拿起來去看。蔡湘妹也頗認識幾個字,她趴在劉泰保的身後,發著怔,往字柬上去瞧,只見上面寫著很整齊的隸字,是:

昨送銀若干,諒已收到,該銀系贈二君之路費也,請二君即日離京,庶免殺身之禍!

劉泰保持著信柬發呆,蔡湘妹卻提刀推窗出屋。劉泰保不放心湘妹,也趕緊提刀鑽出窗去,上了房一看,湘妹已然沒有了蹤影。劉泰保就啞著嗓音向四下叫道:「湘妹!回來吧!回來吧!」也不見有人應聲。他的心裡很著急,又不放心屋裡,便跳下房去,悄悄走到窗前,用刀將窗支開。看了看屋中無人,這才鑽身進去,又在屋中各處尋找了一番,就再也沒發現什麼可疑之物。

待了會兒,窗子又一響,劉泰保疾忙回身舉刀,卻見進屋來的是湘妹。劉泰保就悄聲問說:「你上哪兒去啦?」

蔡湘妹氣得臉紅,說:「我追到大街上了!」

劉泰保隨說:「你見了什麼沒有?」

蔡湘妹說:「我就看見一家鋪子門前蹲著兩個小叫花子。」

劉泰保吃了一驚,說:「你沒上前問問嗎?」

蔡湘妹說:「我持刀向兩個小乞丐逼問,小乞丐什麼話也沒說出來!」

劉泰保說:「好啦!有什麼話明天再說吧!總算這個賊的本領高強就是了!」

湘妹又把那張字柬要過來看了一看,抬頭看了劉泰保一眼,說:「昨天晚上,我枕邊那些銀子也是這個人給送來的吧!」

劉泰保臉上不禁紅了紅,點頭說:「對了,我一聽你說枕邊發現了銀子,我就知道是那人所為,可是我又不願意叫你害怕,所以我才說是跟你鬧著玩了。我為什麼要這樣加緊防備,現在你明白了吧?我看這人有意思,還不錯,他還送咱們路費,勸咱們離開京城,以免給他洩露了事情,可是……」

蔡湘妹說:「無論如何也不能罷休,我非得給我爹孃報仇不可!」

劉泰保忙擺手說:「小聲說話!」又趴在湘妹的耳邊說:「你彆著急!明天我一定有辦法。無論他們的行蹤怎樣詭秘,我……」說到這裡,他便不再往下說了,隨就燈也不熄,與湘妹瞪著眼不睡覺,如此就捱到了次日天明。幸虧沒有什麼驚人的事情再度發生。

湘妹因為這兩日憂傷過度,昨天又一夜未睡,所以天一亮,店房裡的人一起來,她就在炕上蓋好了被睡去了。劉泰保掙扎著精神,洗了洗臉,就出去了。一齣門,就看見店門前蹲著個小乞丐,很長的頭髮,身上披著個麻布片,手裡拿著個破瓦盆。劉泰保出了衚衕往北走,那小乞丐也在後面跟著往北走,劉泰保心中就暗笑。直到前門,順著城牆往西,走了不遠,回頭一看,那個小乞丐仍然在自己身後三四十步之遠的地方跟隨著。劉泰保倒揹著手兒,仰面望著天邊的朝陽,從從容容地轉身,又往東走。那小乞丐就在城根向陽之處坐下了。劉泰保來到臨近忽然變臉,過去就是一腳,將小乞丐踢得哎喲一聲躺在了地下。他一腳踏住小乞丐的前胸,罵道:「小子!你敢給賊人當探子,替賊人隨著你劉太爺?走!我把你送到衙門,砍你的泥頭!」

小乞丐叫著說:「老爺!我沒跟著你。我是要在這個城根曬曬暖兒!」

劉泰保打了小乞丐兩個嘴巴,罵道:「你快說實話,劉太爺還許能饒你的性命,不然你看!」他掀掀衣襟,露出了褲帶上插著的一把尖刀,瞪著眼說:「快些實招!劉太爺的眼裡可揉不進沙子去,是什麼賊人指使你的?給了你什麼便宜?快些說!」

那小乞丐戰戰兢兢地說:「老爺!不是我要跟著你,是長蟲小二他派我們跟著你。」

劉泰保說:「長蟲小二是誰?」

小乞丐說:「是我們的頭兒。他叫我們八個人跟著你,你住在哪兒,一天都幹了什麼事,晚上他來向我們問,一天給我們一個人二百錢。我們誰要是不聽他的話,或是胡說,他就打死我們!」

劉泰保曉得京城的乞丐都有頭目,那頭目的話,乞丐們不敢不聽。這一定是那碧眼狐狸買通了乞丐頭目,所以自己的一切行動全都瞞不了他們,他們探了出來就全去報告碧眼狐狸師徒。當下劉泰保憤憤地又逼問說:「那長蟲小二現在在什麼地方?你領我去找他!」

小乞丐說:「他在桂家祠堂住著,我可不敢帶老爺去,我帶了你去,他一定要我的命!」說著,這小乞丐不住哭泣,並且跪下叩頭求饒,弄得劉泰保倒有些不忍,遂就問說:「桂家祠堂在什麼地方?」

小乞丐說:「在後門裡,那兒住著不少要飯的,可是長蟲小二他不要飯,別人要來的飯他挑好的吃。他又有錢,各城的要飯的全都怕他,都不敢不聽他的話,待會兒他就許到南城來。」

劉泰保又問說:「他長的是什麼模樣?」

小乞丐說:「他是小腦袋,細脖子,跟一條長蟲似的;可是有力氣,誰都打不過他。」

劉泰保氣憤憤地說:「告訴他,小心一點兒劉太爺,早晚我要抓住他打個半死!還告訴你們那些同伴,誰要是敢再跟隨著我,誰可就是不要命了!」說畢,又踹了這小乞丐一腳,就轉身走去。

回到店房裡,劉泰保就向湘妹說:「收拾東西,咱們還得搬家!」

蔡湘妹是才睡醒,正在對鏡梳辮子,她憤憤地說:「我不搬!我是辦案的人,我爸爸死了,會寧縣的差事就算是叫我當了!人家做捕役的捉賊還捉不到,咱們反倒躲賊,這要是傳了出去,多叫人笑話呀!你要是害怕你走吧,丟人丟你一朵蓮花,丟不著我姓蔡的!」

劉泰保哼了一聲,說:「你別以為我是真怕,我要怕,我不會離開北京走嗎?不過,光棍不吃眼前虧,賊人的夜行功夫那麼好,隨時都可以取咱們的首級。咱們要是那樣死了,可有多麼冤。現在我的辦法就是一方面藏將起來,叫他們抓不著咱們,一方面去搜尋賊人的證據,只要是叫咱們抓住一點兒證據,那我就挺身去見玉正堂,叫他清一清他們的宅子!」

湘妹冷笑著說:「證據哪能那麼容易抓住?一輩子抓不著證據,一輩子也別拿賊了?我瞧要像你這樣慢慢兒地辦案,有一百個賊也早就跑了!」

劉泰保臉紅著,一頓腳說:「別管怎樣,三天之內我要把賊捉住。捉不著賊,我這輩子也不見你!」

蔡湘妹手編著髮辮,又瞪了劉泰保一眼,說:「你一朵蓮花究竟有多麼聰明?捉不著賊你走,你走怕什麼?到別處你照樣可以去吹牛,去混飯,也不過是我倒霉,把我拋下就完了!」

劉泰保笑了笑,又嘆了口氣說:「你不知道,今天我就可以下手。剛才我抓了一個叫花子,我已追問出他們是受他們的頭兒指使,專門追隨咱們,探出咱們的行蹤,就去報告賊人。他們的頭兒名叫長蟲小二,我想那人多半就是碧眼狐狸的徒弟。」

蔡湘妹說:「她那徒弟是個騎著馬的,又有許多銀子,哪能是個乞丐頭兒呀?」

劉泰保搖頭說:「那可說不定!北京這地方是藏龍臥虎,許你蔡湘妹假裝賣藝去探案,就許人家隱身乞丐去做賊。我今天就非把那長蟲小二抓住不可,可是抓住了他,卻抓不住碧眼狐狸,碧眼狐狸不但被驚跑了,她還得來要咱們的性命。咱們在這兒住著,她們已知道了,要想下手還不容易?」

湘妹怔了一怔,就問說:「那麼,今天晚上咱們可上哪兒住去?你能想得出穩妥的地方嗎?」

劉泰保說:「我想先帶你回鐵貝勒府,那府裡的人多,這幾天晚上又都有防備。咱們到那兒去住,賊人就是知道了,也未必敢去下手!」

蔡湘妹說:「人家府裡能容許我住?」

劉泰保說:「那有什麼不能?咱們又不是去住正房,去住大廳,不過是在馬圈的小屋子裡借住一二天。案子一破了,咱們就去租房子。」

蔡湘妹說:「我算是你的什麼人呀?你兩三天沒到府裡去,忽然又帶回一個女的,不叫別人說閒話嗎?」

劉泰保笑著說:「說什麼閒話,還不許我娶媳婦嗎?」湘妹臉紅著,又捶了劉泰保一下。劉泰保就說:「現在咱們既在一塊兒了。雖然尚未辦喜事成親,可是也得叫人看著像那麼一回事兒。趁著你辮子還沒梳好,趕緊改個頭,衣服也得換上一件鮮豔的。咱們成親全為的是合起夥來給你爸爸報仇,只要捉住了碧眼狐狸,給你爸爸報了仇,他老人家也就瞑目了,穿孝不穿孝那倒不要緊。」

蔡湘妹聽了,臉上又現出一陣悲慼之色,隨就改換了頭樣;劉泰保就出去僱車。他僱來了一輛騾車,回來見湘妹已把頭改好,仍然是兩個抓髻。湘妹又叫他暫時出屋去,待了一會兒又叫他進屋,劉泰保就見湘妹已換上了一件銀灰色的小棉襖,緞子的,上面繡著花;臉上也塗了一些胭脂,相當的嬌豔,有七八分像是新娘了。湘妹卻低著眼皮兒坐在炕上,劉泰保樂得閉不上嘴。劉泰保把兩口刀、銅鑼、軟繩全都裹在包裹裡捆好,就叫來店夥,算清了賬,由店夥幫助,把鋪蓋和木箱全都搬了出去。蔡湘妹輕移蓮步,隨著劉泰保出了店門。她先上了車,劉泰保就把棉車簾子放下,叫趕車的往北去趕,他在車後邊跟隨著。

走出衚衕,就有兩個小乞丐靠牆站著,一看見了劉泰保,他們就向東跑去。劉泰保押著車進了前門,又看見身後遠遠有個小乞丐,彷彿在暗中跟隨著。劉泰保假作拾鞋,順手由地下撿起來一塊碎瓦,故意慢慢地走。等著那個小乞丐走得離著他不遠了,他就驀然回身,一瓦飛去,打得那小乞丐捧著頭回身就跑。劉泰保罵了幾聲,依舊跟著車走。岔岔道地兩眼向左右張望,並且時時回頭。

直走到安定門大街,他就看見了兩個街頭上的閒漢,這兩個閒漢見了劉泰保全都恭恭敬敬地點頭彎腰,劉泰保就說:「老弟們快些找禿頭鷹去!叫他到府裡找我,我有點事兒,要吩咐他給做!」那兩個閒漢一齊答應著。劉泰保就叫騾車趕到了鐵小貝勒府,在車門前停住了。

劉泰保開發了車錢,就一手提著鋪蓋捲兒,一手提著木箱,帶著湘妹進了車門,到了馬圈。有幾個鐵府的僕人看見劉泰保帶著個媳婦回來了,都一齊笑著追過來看。劉泰保是滿面喜色,帶著湘妹進到屋裡。李長壽正躺在炕上看著一本小書,嘴裡唱著,一見劉泰保帶來了個標緻的女子,便驚愕地直著眼爬下炕來,穿上鞋。劉泰保請外面的人也進屋來,他給湘妹一一介紹,然後指著湘妹說:「這是你們的嫂子。」又向李長壽笑著說:「沒有別的話,今天你得讓位,搬到別處去住。這裡要做我們的新房。」

李長壽說:「我搬到哪兒去呀?」旁邊的人全都大笑。湘妹本來是芳顏通紅,低著頭不語,到這時她也不禁笑了。

旁邊的人就有的向劉泰保說:「你硬把家眷搬到這兒住可不一定行,府裡向來沒有這個規矩,你得找得祿去商量商量。」

劉泰保說:「等一會兒我就去。這幾天我真疲乏。匆忙著成了家,可又一時租不出房子來,我只好把她帶到這裡。得祿要是不許我們在這兒住,就叫他給我們找房子去。天氣這麼冷,眼看快到年底了,難道我們兩人在露天過日子?」

又有人向他詢問那土城捉賊、蔡捕頭身死之事。原來大家都已知道劉泰保這兩天是替人打官司,並且猜出他這媳婦就是捕頭之女、踏軟繩的姑娘。

此時裡面的得祿已經知道劉泰保回來了,就來到這屋裡,說:「劉師傅!這兩天你跑到哪兒去啦?爺叫你進去,有話要問你!」劉泰保趕緊找出了長袍子穿上,隨得祿出屋,到裡院去見鐵小貝勒。劉泰保自去年來此教拳,鐵小貝勒也沒傳喚過他一回,如今他感到這真是特別的榮幸,打起了精神,躡著腳步,隨得祿進到第四重院落內的北屋。

此時鐵小貝勒是剛下朝,才更換了便衣,坐在太師椅上。手裡託著水菸袋,態度非常和藹,向劉泰保詢問道:「那個賊人藏在什麼所在,你已探出來了嗎?」

劉泰保說:「我還沒探出來!」鐵小貝勒又說:「那麼你們怎知道那賊人是藏在大府裡呢?」

劉泰保說:「因為蔡班頭父女曾見那女賊坐在一輛大鞍車上,她像是個女僕,車裡邊還坐著官眷。他們要追車,卻沒有追著。」

鐵小貝勒又問:「是在哪裡看見的車輛?」

劉泰保不假思索地說:「是在鼓樓。」

鐵小貝勒一怔,笑著說:「莫非賊人是藏在我這裡?」

劉泰保連連搖頭說:「本府用的人都是有來歷的,賊人絕不能混在這裡。現在我求爺說一句話,命我探訪此案,因為那蔡捕役的閨女孤苦無依,她已然跟了我。我立志要捉獲賊人,第一為爺追回寶劍,第二為我的岳父報仇。」

鐵小貝勒笑了笑,就說:「好吧!我就派你去辦吧!只要探出賊人的下落,不必用你下手緝捕,我自會通知提督玉大人。可是你千萬要仔細些,若沒得著真憑實據,可是不準胡說,不然你誣賴了名門大府,人家不依,要辦你的罪,那時可連我也不能維護你!」

劉泰保連聲答應,又趁勢請求說:「那蔡姑娘跟了我,我們可沒地方居住。我帶了她來,打算就在馬圈那兩間房裡暫住幾天,求爺准許!」

鐵小貝勒又笑了笑,並不還言,只問旁邊的得祿說:「你家裡有富餘的房屋嗎?」

得祿回答說:「有幾間,可是都太窄小。」

鐵小貝勒就向劉泰保說:「府中的規矩,是不準下邊的人帶家眷進屋住的,不能為你開了例。得祿的家中有房子,你今天就可以搬到他那裡去住。」

劉泰保只好答應,退了出來。回到馬圈,一進屋,見屋中只是湘妹一人,劉泰保就揚眉吐氣地說:「咱們有了後臺老闆啦。貝勒爺命咱們探案,只要探出賊人的窩處,獲得準確的證據,貝勒爺就能夠給咱們想辦法。可是有一樣咱們不能在此居住,回頭還得搬走,搬到得祿那裡去。得祿是這府裡的管家,他的宅門一定不小,賊人也未必敢去。」

正在說著,得祿就進來了,劉泰保趕緊笑著說:「祿爺,以後咱們可就是街坊了,您多關照著!」

得祿說:「沒法子,既然爺吩咐了嘛。可是劉師傅,你住在我那兒可要老實一點兒!」

劉泰保點頭說:「一定老實。你看我這媳婦也是很老實的,到了你宅裡,準保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得祿點頭說:「好,好,我已派人回去收拾房子去了,待會兒那人回來,就可領你們夫婦去。」說著又把手中的兩個元寶放在桌上,說:「這是貝勒爺給你們賀喜的,我的禮物等我回去再辦。」

劉泰保說:「那可真不敢當。我們兩個還用進裡院道謝去嗎?」

得祿擺手說:「不用了,我替你們謝了吧!我家裡什麼傢俱都有,都借給你們,你們就不必另置了,只把鋪蓋帶過去就行了!」

劉泰保笑著說:「好啦!」又說:「我們的鋪蓋也很簡單!」他笑著,把得祿送出屋去,就見有個刷馬的小廝點手叫他。劉泰保走近前,那小廝就說:「禿頭鷹在外邊等著你呢!」劉泰保趕緊出了車門,就見禿頭鷹手裡提著三個鳥籠子,站在府門西邊的牆角,劉泰保趕緊走過去。禿頭鷹就笑著說:「劉爺你大喜!」

劉泰保說:「有什麼可喜!這兩天跟賊人鬥,腦袋差點兒就鬥掉了!」遂把這兩天兩夜的事情大概說了一遍,然後就說:「現在我託你給辦一件事兒,就是無論如何,今天也得把那長蟲小二抓來見我!」

禿頭鷹說:「抓長蟲小二還不容易,抓來把他送到哪兒呢?」

劉泰保說:「下午三點鐘我一定到西大院,你就把他抓到那兒去等我開審好了。」禿頭鷹答應了一聲,就提著鳥籠走了。劉泰保又進車門回到屋裡,待了一會兒,得祿派往家裡去的那個小廝就回來了,向劉泰保說:「劉師傅,房子都收拾好了,您這就搬了去嗎?」

劉泰保問說:「離這裡遠不遠?」

小廝說:「不遠,就在北邊,那地方名叫花園大院。」

劉泰保說:「好,這就搬了去。」遂叫這小廝幫他搬鋪蓋。他自己拿著木箱,湘妹在後面跟著,就這樣連車也沒坐,由貝勒府搬到得祿的家中了。

得祿的家是新蓋的小房,總共不過十間,分內外兩院。得祿的母親、妻子和一個用人是住在裡院,外院兩間南屋、兩間北屋,全都借給了劉泰保。劉泰保一看房子很結實,人躥了上去不至於蹬碎了瓦。房門和窗子也全很嚴密,賊人也不至於鑽進來。他將鋪蓋、箱子全都拿進北屋內,就見屋內也有幾件傢俱,很夠用。劉泰保就打發那小廝出去打酒叫飯。

小廝走後,他就向湘妹笑著說:「咱們在這兒過日子倒很好。案子慢慢辦,別愁,今天把那長蟲小二抓來,就可以得到點兒頭緒。咱們在這兒住著,但願賊人不知道,可是晚上也得提防著一點兒。」

湘妹見屋中很乾淨,她也很高興,就鋪炕,擦玻璃,拂桌子,生火,居然真做起了主婦。少時那小廝叫來了酒菜飯食,兩人用畢,劉泰保就把那小廝打發走了。他同湘妹又談了會兒閒話,就躺在炕上睡了個覺。

一覺醒來,已是下午三點多鐘,劉泰保就披上了老羊皮襖,暗帶短刀,出了門。四顧沒看見什麼小乞丐,也沒有什麼可疑的人,他就揚眉吐氣地走到了西大院茶館。只見茶館門首蹲著個乞丐,身穿破爛棉襖棉褲,長的是小腦袋細脖子,年紀有十七八歲,滿臉是汙泥,並有不少眼淚和鮮血,可見是剛才捱了一頓打。旁邊就有兩個人,都是禿頭鷹的手下,在那裡看守著這個乞丐。一見劉泰保來到,這兩個人就齊說:「劉爺!我們把長蟲小二抓來啦!」

劉泰保低頭一看,就問說:「原來你就是長蟲小二呀?你給碧眼狐狸當探子,也應該闊啦,怎麼還是穿得這麼破爛呀?」

長蟲小二跪下叩頭說:「我真不知道那老婆子是賊,我住在祠堂的破牆裡,天天討飯,沒偷過人家的東西。前幾天才有那老婆子跟一個穿青衣裳的人來找我,給我錢,叫我給貝勒府送過一封信,也找過那賣藝的人兩回。前天、昨天,他們又叫我們到處跟著劉二爺,把劉二爺住的地方天天告訴她。」

劉泰保臉色一變,趕緊問說:「那穿青衣的人是年輕的還是年老的?長的是什麼模樣?譬如現在街上見了面,你能認出他來嗎?」

長蟲小二搖頭說:「認不清!他們去到祠堂找我的時候,都是在半夜裡,那穿青衣裳的人又站得很遠,沒跟我說過一句話。他們的臉全用東西圍著,我看不清。」

劉泰保又問:「辦一回事兒,他們給你多少錢?」

長蟲小二說:「一天給我二吊錢,我還得分給別人!」

正說話時,那禿頭鷹由茶館裡走出。見了劉泰保,他就說:「在這兒說話不便,有話他也必不肯實說。來!把他押出城去,先把他收拾一頓,然後再問他!」

長蟲小二趕緊又哭著叩頭,說:「我說的全是實話呀!」

劉泰保向禿頭鷹擺了擺手,和顏悅色地向長蟲小二說:「別怕!別怕!我知道你說的都是實話。你受那賊婆子的支使不過是為了錢,可是你卻不知道劉二爺更有錢。」說著,由身邊摸出一塊銀子,塞在長蟲小二的手裡,說:「先給你這塊銀子,叫你想法子認清了那賊婆子和青衣人的面目,記住他們說話的聲音。若再能探出他們的家,我賞銀二兩;弄個小剪子把他們的衣服偷偷剪下塊兒來,或是偷來他們身邊的什麼東西交給我,我就賞銀十兩,並且以後時時照應你。」

旁邊禿頭鷹也說:「劉二爺是貝勒府的老師,你巴結上他這麼闊的人,你小子就不必要飯了!」長蟲小二連聲答應,並且跪在地下叩頭道謝。

劉泰保就說:「你走吧!辦了事告訴禿大爺,我就知道了。」說畢,他請禿頭鷹和兩個閒漢進去喝茶。

禿頭鷹又悄聲說:「劉爺,你剛才辦的事不錯,很漂亮,可是……為什麼不晚上去到那地方趴著,到時候那兩人一去,咱們就上手把他們扭住呢?」

劉泰保說:「你們能有多少人幫助我?」

禿頭鷹說:「要十個就來十個,要二十就來二十。」

劉泰保說:「頂好能有一百人。」

禿頭鷹說:「一百人我也找得來。可是那太多了,趴在地上都是一片黑,賊人看見了還能敢往近走?」

劉泰保笑著說:「不是說笑話,二百人、三百人也是梁山泊的軍師——吳(無)用。那倆賊武藝太高,夜行的功夫太好,我領教過兩三次,所以我真不敢跟他們碰頭了。現在我只是想弄著點兒證據,再不然我就等過幾天,我有個朋友來到北京,叫她幫幫我。」

禿頭鷹問說:「你這朋友是怎樣的一個人物?武藝高嗎?」

劉泰保微笑說:「是個女的。」

禿頭鷹很詫異,說:「哪兒來的那麼些個女的,都叫你認識了?」

劉泰保微笑著站起身來,會過茶錢,說:「這位女的,非同小可!我也沒見過,可是久聞其名,武藝雖不見得比我高,可是也足以做我的幫手。有她幫助我,再有我的媳婦跟著出點兒力氣,我們一男二女,準叫賊人不能逃脫。現在先叫你們三位悶一會兒吧!」說畢,拱手走去。

他買了點兒米麵,叫了點兒柴炭,回到家裡,把剛才的事向湘妹談說了一番,隨著兩人就做晚飯。吃完了飯,天色還早,又有府裡的李長壽等人送來了禮,給他們賀喜,劉泰保、蔡湘妹又陪著這些人喝了半天酒,應酬了半天。打過了二更,這些人才走去,劉泰保與蔡湘妹又把鋼刀放在身畔,警備了半天,可是直到三更,並無事情發生。這兩三日來他們全都沒睡好覺,到此時精神真掙扎不住了,兩人對著面不住地打哈欠。劉泰保不禁笑了,就說:「今天把賊人的探子已全制服了,咱們搬到這兒來,賊人也一定不知道,別瞎提心啦!關上門睡吧!」於是劉泰保就去關門。

這時湘妹已然懶洋洋地躺在了炕上,劉泰保關上了門,又搬了一把椅子頂上。椅子剛剛頂上了門,卻聽沙沙地一陣響,由門縫外送進來一張紙帖。劉泰保嚇得趕緊伏身,爬到炕邊,揪了湘妹的腿一下。湘妹嚇了一跳,趕緊坐起。劉泰保指了指門,只見那張紙片才由門縫進來,飄到門裡。

蔡湘妹抄起刀來向外怒聲罵道:「什麼東西!」憤憤地下地要去開門,劉泰保趕緊攔她。這時,就聽嗤的一聲,一種暗器穿透了紙窗飛進屋來。蔡湘妹趕緊伏身,可是不斜不偏,她右邊的抓髻上正正插了一支弩箭。這箭只有三寸長,很細,就彷彿是個簪子似的插在了湘妹的發上,嚇得湘妹也不敢罵了。兩人在地下蹲著,足足有一個多鐘頭,方才站起身來,兩人的腳都蹲麻了。蔡湘妹由發上拔出來小弩箭,看箭頭子非常銳利。

劉泰保拾起那張紙片一看,又是整整齊齊的隸字,一共只有十五個字,是:

三天之內,汝二人如不離京,必有大難!

劉泰保此時反倒不害怕了,只氣得他面色煞白,瞪起來三角眼,連連點頭說:「好,好!這樣逼咱們,咱們可就跟她們拼出去了!」於是他生著氣又把門頂上了一張桌子,噗的一聲吹滅了燈,就與湘妹去睡了。後半夜只有窗紙被風吹得刷刷地響,倒是沒有什麼事情發生。

次日清晨,劉泰保到貝勒府借了一匹快馬,騎著馬出南城,先到全興鏢店見了楊健堂,說明自己現已搬了家,可是那家也十分不平安,頭一天夜裡就鬧賊,請他今晚派人去幫助防夜。臨走時劉泰保又借走了兩杆扎槍,再到泰興鏢店去找孫正禮。孫正禮沒在鏢店中,說是出去到城根練拳去了。劉泰保也留下了話,說自己現已住在安定門內花園大院,今晚請孫鏢頭前去,有要事商量,並且叫他別忘了帶傢伙。然後劉泰保騎馬拿著兩杆扎槍進城。

回到家中,他把槍交給湘妹,說明了今天他的主張。湘妹聽了也很高興,說:「你快把馬送回府去,咱們這就走。」

劉泰保說:「別忙,你先做飯,菜得多預備幾樣,今晚還有不少朋友要來呢!」

蔡湘妹高高興興地說:「你可快去快回來!」劉泰保笑著答應,出門上馬走了。

今天劉泰保特別興奮,他將馬匹送回鐵府,又去了西大院。見了禿頭鷹,他就高聲談論捉賊之事,氣憤憤地拍桌子摔板凳,再也不像前兩日那樣低聲談話、唯恐人知的樣子。

少時出了西大院,又回到家裡,蔡湘妹已然做好了飯。兩人吃了,劉泰保擦擦嘴說:「咱們走吧!」於是湘妹拿起了軟繩和銅鑼,劉泰保拿著兩杆扎槍一把刀,兩人都穿著短衣出了屋。

才一齣大門,迎面正遇見得祿。得祿驚訝著問說:「你們兩口子要上哪兒去呀?」

劉泰保笑著說:「賣藝去,掙幾個零錢花。」

得祿說:「你們可別去胡鬧!」

劉泰保說:「胡鬧?貝勒爺的命令叫我們去探案!」

得祿說:「貝勒爺昨天不過是一時高興,隨口說說。」

劉泰保說:「貝勒爺是金口玉言,隨便說的話,也跟旨意差不多。祿爺,我們今天去了,也許就探出案來,可也許就惹下大禍,你可掛念著我們一點兒。只要我們一天不回來,你就派人去打聽我們!」說著笑著,便帶著湘妹走去。

兩人隨行隨談笑,很快便來到了鼓樓西大街玉宅的門前。他們的身後早已跟上了許多人,都說:「這可怪了!這姑娘不是那個捕頭的女兒嗎?捕頭被賊殺死了,她怎麼又跟著這男子出來賣藝呢?」又有人說:「你們不認識?這男子就是一朵蓮花劉泰保,他跟那女的大概是相上了。如今出來裝模作樣地來賣藝,不定打算的是什麼主意呢!」

此時日已傍午,劉泰保在玉宅門前的高坡下招了一大圈子人。他先把兩杆扎槍繫好了繩子,插在地下,安上了軟繩的架子。蔡湘妹低身將紅緞弓鞋的鞋帶繫緊,劉泰保就拿起鑼來,鐺鐺敲了幾下,昂首向眾人說道:「玩意兒擱了兩天,如同擱了兩年。前天夜裡土城鬧的那件事想諸位都已知道了,這幾天我葬丈人,娶媳婦,弄得沒有一點兒工夫,今天才帶著老婆出來,練幾手玩意兒給諸位解悶。好!閒話少說,咱們就敲起鑼來!」

隨著鐺鐺的鑼聲,蔡湘妹一躍上繩,兩手搖擺,如同燕子飛翔。劉泰保就敲鑼高聲唱道:「行行走走到京城,捉拿碧眼狐狸精!碧眼妖狐有幾個?」

他仰面看著繩上的湘妹,湘妹一邊跳躍,一邊伸著兩個手指,說:「有兩個!」

劉泰保點點頭,又來回走著敲鑼唱道:「是大狐精與小狐精。」接著恨恨地說:「捉住大狐猶可恕,捉住小狐我不容情,剝它的皮來吃它的肉,把它的骨頭我用火烘。它的肉我做麻辣醬,它的皮我做一條領子擋擋寒風。諸君若問我名和姓,」一拍胸脯,說:「我是一朵蓮花劉英雄!」又指指繩上的湘妹,說:「這是我的媳婦蔡家女花容。鐺鐺鐺,鑼聲響,小狐大狐快出來,出來晚了我要……」

劉泰保不是在敲鑼賣藝,簡直是指著坡上的玉公館波口大罵了;旁邊圍觀的人一看要出事,有許多就趕緊避開了。此時有提督衙門的兩個官人手搖皮鞭走下了高坡,將眾人驅散。蔡湘妹就跳下繩子來,由地下抄起了鋼刀,劉泰保從容擺手說:「別莽撞!看我對付他們!」

此時兩個官人帶著五六個玉宅的僕人氣勢洶洶地走過來,其中一個人就舉著皮鞭向劉泰保發橫地問道:「誰叫你跑到這兒來賣藝?」

劉泰保昂然說:「當朝一品、鐵貝勒鐵二爺,叫我來此賣藝!」

兩個官人和玉宅的僕人全都嚇了一跳。那個官人又繃著臉問說:「你有什麼憑據?」

劉泰保說:「我是鐵府教拳的師傅,那就是憑據!」

官人又問:「你既是教拳師傅,可為什麼又來此賣藝?」

劉泰保笑了笑,說:「賣藝不過是為隱身,說實話,兄弟是為來探案。因為敝府中丟失了一口寶劍,貝勒爺命我來訪。我查來訪去,知道那賊人是隱藏在一個大宅門裡,所以無論哪個宅門,我都要走走訪訪!」

幾個僕人一齊瞪眼說:「你為什麼單單到我們這兒來呢?」

劉泰保笑著說:「別處我還沒得工夫去,因為你們這兒離著我的家門近,所以我才先來給你們諸位耍玩意兒!」

兩個官人和眾僕人全都氣得臉色煞白。他們彼此談話,有的就說:「這小子是成心來搗亂,有意損傷大人的面子,把他抓走就是了。」卻又不敢上手。結果官人往東去了一個,這裡的幾個人就向劉泰保說:「你別走了,我們請示大人去了!」

劉泰保故意問道:「大人是誰?」

僕人們答道:「大人就是提督玉正堂,你小子留神腦袋就是啦!」

劉泰保冷笑道:「原來是他呀?他來了我們正好耍一趟玩意兒。跟他討些賞錢!」於是回首向湘妹說:「夥計別閒著,再練幾手玩意兒,給這幾位解解悶兒,他們給咱們請財神爺去了!」

湘妹聽了他這話,就噗哧一笑,又飛身上繩,宛轉跳躍。劉泰保又使力敲鑼唱道:「有緣來見玉正堂,正堂跟咱是老鄉!」

一個玉宅的僕人過來攔他,被劉泰保一腳踢翻。蔡湘妹一邊跳著,一邊咯咯地笑,並說:「你是正堂的把兄弟。」

劉泰保敲鑼說:「他家的小姐是你的乾孃!」

玉宅僕人個個擦拳摩掌,指著劉泰保說:「這小子嘴裡胡說八道!」

劉泰保打了個飛腳,說:「諸位別上前來,碰了可是自討苦吃!」又敲鑼高聲唱說:「玉宅門裡養著幾條犬。」湘妹站在繩上,手指大門說:「還有兩條狐狸會上牆!」劉泰保笑一笑,一邊敲鑼一邊想詞兒。

這時由東邊來了十幾名雄赳赳的官人,個個拿著單刀鐵尺、繩子鎖鏈。劉泰保就向湘妹說:「夥計下來吧!收拾起來傢伙,玉大人要請咱們走堂會!」湘妹就跳下繩來。

那十幾名官人已然趕到,不容分說,就抖鎖鏈把劉泰保鎖上。劉泰保把鑼交給官人,說:「這倒不差,你們把我鎖起來幹什麼?是要拿我去當猴兒耍嗎?」

有個官人就抖手打了他一個嘴巴,劉泰保卻微微笑著,說:「打的聲兒真脆!可是你們哥兒幾個睜睜眼睛,看看劉泰保是誰?不是吹!今天到衙門,玉老頭兒放我便罷,若不放我,咱們就翻起大案來。我的腦袋不要緊,他的頂兒翎子可也保不住。」又回首向湘妹說:「夥計別害怕!壯起點膽兒來,這場官司一定是咱們贏!」

此時湘妹也被官人鎖上了,她只是說:「喲!你們別揪我呀,再敢動手我可就要罵你們啦!別推我,我自己會走!兔崽子!」

劉泰保在前面洋洋得意,蔡湘妹在後,略略低著頭,十幾名官人押解著他們。街上的人都躲得遠遠的,連看也不敢看,劉泰保和蔡湘妹就被押到提督衙門。

此時玉大人正在坐堂,一聽說把擾亂家宅的犯人捉到,立刻提上。劉泰保見了玉大人先請了個安,笑著說:「玉大人您一向好呀?」

玉大人把驚堂木一拍,喝道:「混賬!你敢上堂來無禮!」兩旁官人齊都喊喝恫嚇,把劉泰保和蔡湘妹按得跪倒。

玉大人氣得花白的鬍子亂動,先向劉泰保說:「你叫什麼名字?」

劉泰保說:「姓劉名泰保,外號一朵蓮花,在鐵貝勒府當教拳師傅,頗蒙優待。如今是因為府中丟失了一口斬銅斷鐵的寶劍,貝勒爺命我探查。我怕露出形跡,這才帶著女人出來賣藝訪拿賊人。我這女人是會寧縣蔡班頭之女,於月前隨父來京探案,在宛平縣順天府投有公文可證。她的父親是前天在德勝門土城被賊殺死了,這也經官驗過屍。賊人碧眼狐狸耿六娘現在藏匿在一家大宅門內做傭僕,她還有個徒弟幫助她,盜去了寶劍,殺死了官捕,並買通了乞丐長蟲小二探聽我們的行蹤,連日連夜到我們夫婦的寓所去投信恐嚇……」說著,由衣袋裡掏出昨晚由門縫裡送來的那張紙片,說:「這是賊人的筆跡,請大人過目。」

這張紙片由旁邊站的官人接過來,呈到當中坐著的大人手中。玉大人接過來一看,那威嚴的臉色卻顯出有點詫異的樣子,又向蔡湘妹審問了幾句話,便命衙役將劉泰保、蔡湘妹帶下去押起。玉大人隨又派了十名官人到自己的宅門,把大門監守住,無論宅中什麼人,也不許擅自出入。然後又命人備馬,就帶著四名官人往貝勒府謁見鐵小貝勒去了。

當日,九城的人都已傳遍,都說一朵蓮花劉泰保攜帶著那踏軟繩的女子,攪鬧玉大人的宅門,已被提督衙門捉拿了去。可是到了下午三點多鐘,劉泰保和蔡湘妹又被釋放出來了,賣藝的那些傢伙也全都沒被扣。劉泰保依然揚眉吐氣,蔡湘妹還是跟著他說說笑笑,夫妻倆就走回了花園大院。

這時天色還早得很呢,可是他的家門前就見站著個大漢子。這人身穿短衣褲,手提著明晃晃的鋼刀,見了劉泰保就說:「小子你怎麼才回來啊?我等得都心急了!」

劉泰保笑著說:「我的孫大哥!您真是急性子,我是請您晚上來幫我防賊,您怎麼這麼早就來啦?」

孫正禮說:「我等不得!我早就吃完晚飯了。」

劉泰保說:「好!託您辦點什麼事,可倒真耽誤不了。」遂拉著湘妹向他引見,並請孫正禮進到自己家裡。

劉泰保不敢把剛才的事情說出來,因為知道孫正禮的性情,聽說他早先同著俞秀蓮到過河南,沿路上不曉得給俞秀蓮惹了多少事。如今,倘若把玉宅門前罵賊的事情說出來,這個怔傢伙就真許提刀跑到玉宅硬闖進去捉賊。所以進到屋裡,他只叫湘妹生火爐,燒水,倒茶,想法跟孫正禮說閒話。

孫正禮卻不耐煩聽,只說:「你這小子不會辦事!那天在土城你要是先請上我,我早就把賊人捉住了,你的丈人也不至於死!」

劉泰保只好點頭說:「是!所以我很後悔嘛!那時我也忘了請孫大哥了。」

正在說著話,忽聽得街門響,孫正禮立時抄刀出屋,劉泰保趕緊追出屋去,外面原來是得祿回來了。得祿看見了孫正禮手中的大刀,嚇得他臉都白了。幸虧孫正禮認識他,刀沒有掄起。劉泰保趕緊把孫正禮推回屋去,說:「大哥!您先別急!賊人也不能立刻就來,這是我們的房東。」孫正禮點了點頭。

得祿在外邊叫著說:「貝勒爺叫你立時就去!」

劉泰保答應了一聲,又向孫正禮說:「孫大哥您先坐!貝勒爺現在叫我,我去一會兒就回來,回頭還有我表兄楊健堂來到。今晚賊人多半準來,到時候全要仗大哥動手,現在先請你養養神!」

孫正禮點點頭,放下刀又說:「快回來!」

劉泰保答應了一聲,便出屋同著得祿走出街門。得祿愁眉不展地說:「您今天鬧的這是什麼事?若不是有貝勒爺替你說話,玉大人一定要重辦你!」

劉泰保笑著說:「沒有貝勒爺當後臺,我也不敢這麼辦。」

得祿說:「玉大人現在還在府中,他氣極了,要叫你指出那賊人是他們家裡的什麼人?」

劉泰保笑著說:「我也沒說賊人是窩藏在他家呀!今天我原是想著,凡是大宅門我就要訪一訪,不想頭一下就碰到玉老爺的家門。」

得祿說:「你這是強辯,誰也不能相信你今天干的事是毫無用意。本來這幾天你們就在外胡說什麼賊人藏在大宅子裡,今天你又去玉宅的門前大罵,這不是你已說明白了嗎?賊人就是藏在他的宅子裡。」

劉泰保矢口否認說:「我沒罵,我也沒說。」

二人來到貝勒府內,得祿先進裡面回稟,待了一會兒,就把劉泰保傳進裡院。鐵小貝勒今天的神色也不大和氣,問說:「你今天為什麼敢到玉大人的宅前攪鬧?」

劉泰保恭謹地回答說:「我沒敢去攪鬧,我是因為昨天聽了爺的吩咐,今天就設法去尋賊,為的是替爺追回來那口寶劍!」

旁邊坐的玉大人氣得不住地喘息,說:「劉泰保,你的意思一定以為那女賊碧眼狐狸是藏匿在我家了?」

劉泰保說:「小人不敢說。不過蔡德綱臨死以前,曾告訴過他的女兒,說那女賊是藏在鼓樓附近的大宅門內。」

玉大人站起身來,說:「我帶著你去到我家裡,上上下下由你認。只要你認出了賊人,我必將賊人交官正法,然後我甘受朝廷的處分!」

劉泰保說:「我不敢去認!因為那天在德勝門外土城交手時,天色已然黑了,我沒看清楚賊人的面貌。我只知道賊人是個老婆子,貓著腰,手拄著柺杖,柺杖是鐵打的,那就是她的兵器。她貓著腰也是假裝老態,她若是直起腰來,比我的身材還高。」玉大人彷彿吃了一驚。

劉泰保又說:「她還有一個徒弟,年有二十來歲,身材很細,穿著青衣裳。那個人才真正是盜劍的主犯、殺人的正凶。他天天夜裡去找我們攪鬧,在我媳婦的枕畔放銀兩,留下字柬,逼著叫我們離開北京。因為有我們夫婦在此,知曉他的底細,他們早晚一定要犯案。」說著,他又取出來前夜在店房中得到的那張字柬,交給鐵貝勒。

鐵小貝勒看著,就笑了笑,說:「這個賊倒真寫得一手好漢碑!」

玉大人此時神情十分不安,就說:「我的家中上下也有百餘人,也許有什麼歹人潛伏其中。現在我已派人看守起來了,無論何人,不許私自出入。現在我就要回家去親自搜查,倘若搜出了可疑之人,我就自請處分。」說畢,便向鐵小貝勒告辭,徑自走了。

這裡鐵小貝勒又囑咐劉泰保,說:「以後不可這樣冒昧行事。倘若再到誰家的宅門前去吵鬧,出了事,我可無法再護你!」

劉泰保連聲答應,退了出來,喜不自勝。可是一看,天色已然不早了,他就趕緊回家。

此時他的家中已來了五位朋友,除了孫正禮之外,還來了瞪眼薛八、歪頭彭九、花牛兒李成、鐵駱駝梁七,這都是楊健堂派來的,各個帶來兵刃,預備到夜間替劉泰保夫婦捉賊。禿頭鷹也來報信,說是長蟲小二已被提督衙門捉去了。劉泰保就笑著說:「好了!咱們的手法今天使得已然差不多了,現在就看那兩個賊人的手段如何了,看她們能否逃得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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