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祿在這屋裡發了半天的怔,也就回到裡院去了。裡院得祿的家眷全都戰戰兢兢,再也睡不著;外院的人更是個個垂頭喪氣。
不多的工夫,天光就亮了,劉泰保自己跑出去僱來了兩輛騾車,就叫李成、彭九等人跟著兩輛車,送孫正禮和梁七各回鏢店。禿頭鷹也走了。劉泰保是極為煩惱,倒頭就睡。
當日,劉泰保一天也沒有出門。晚飯後,神槍楊健堂來了,那薛八、彭九、李成、禿頭鷹等人全都沒敢再來。楊健堂為人沉穩有膽氣,武藝在孫正禮之上,所以劉泰保又放下些心。一夜依然是小心防備,刀槍不離身,蔡湘妹又預備下幾支飛鏢,可是並未發生什麼事故。
劉泰保也相信碧眼狐狸昨天是中了飛鏢,傷得一定不輕。次日他就找了禿頭鷹,叫他去想法兒探聽玉宅裡有什麼人受了傷,或是有什麼人忽然得了病。晚間,禿頭鷹來了,說是玉宅防範甚嚴,僕人不許隨便出入,那大門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外人是無從得知。劉泰保只好在心裡存著這個疑團,他暗咒著碧眼狐狸因為那一鏢就死了才好。一連又是六七天,賊人並未再來攪鬧,楊健堂也懶得每天由南城到北城來了。
此時年關已近,別人都紛紛買面辦肉,索賬還賬,裡院得祿家更是高興,連年菜都著手烹調起來。劉泰保卻終日沒有一點兒歡容,心裡只想著捉賊防賊。湘妹叫他買辦什麼東西,他都擺手說:「忙什麼的呢?反正誤不了你過年就得啦!」
他雖然並沒說今年這個年不過了,可是二十三祭灶的那一天,他連一塊灶糖也沒買。晚間,蔡湘妹聽著別人家裡放鞭炮,就非常心煩。才點上燈,她就鋪好了被窩獨自睡去了。
劉泰保把屋門關上,手裡拿著口朴刀,坐在炕頭,一邊勸他媳婦,一邊嘆息著,說:「你也真是小孩子氣。唉!你想我還有什麼心腸兒過年呢?早先我只是心高氣傲,自以為了不得,我到北京來的原因,就為的是會會江湖聞名的李慕白。但是現在,我竟叫一個碧眼狐狸和個小狐狸弄到如此地步,我出門見著人,都覺著沒臉,還過年?」
蔡湘妹說:「你豁不出去嘛!你要豁得出去,咱們每人一口刀,闖進玉宅去捉賊!」
劉泰保說:「唉!那沒有用。見著碧眼狐狸跟她那徒弟,咱們也是不敢認,白白叫玉正堂抓住,辦咱們個持刀闖入家宅的罪名。玉正堂心裡正恨著咱們兩人哪!」
蔡湘妹冷笑著說:「哼!咱們兩人?你說得有多麼親熱!可是既然過日子嘛,今兒連祭灶都不祭了,叫別人瞧著,咱們這哪像個人家?真是,我跟了你,還不如跟著我爸爸的時候好呢!」說著,眼淚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劉泰保忙替媳婦擦眼淚,笑著說:「你別煩!只要捉拿住碧眼狐狸,找回來寶劍,那時咱們天天過年,天天吃餃子。」
蔡湘妹把小嘴一撇,說:「哼!憑你呀?這輩子也捉不著碧眼狐狸,還想找回寶劍?做夢吧!」
劉泰保說:「哈!由我老婆就先看不起我,我一朵蓮花還算是什麼男子漢大丈夫?好啦!有你這句話,賊再來了你別上手,看我一個人……」
正在說著,忽聽外面門環吧吧一陣響,響聲還似乎很急。劉泰保吃了一驚,蔡湘妹趕緊把他推開,驚慌著說:「聽!……」劉泰保微微冷笑,站起身來,手提朴刀,開了屋門,昂然走出,在院中高聲問道:「找誰?」這裡蔡湘妹也趕緊推被坐起,疾忙穿上鞋,抄刀找鏢。這時卻聽外面街門開了,有楊健堂的說話聲,並聽她丈夫在往屋中讓人。蔡湘妹就趕緊放下刀,隨手點起燈來,卻見屋門一開,先進來的是一個女子。這女子頭上梳著辮子,顯然是未嫁,年紀也就是二十三四,身材不高不低,很俏拔;眼睛靈活而有神,臉上微微有點兒瘦,並帶著些風塵之色;披著一件青綢的棉斗篷,並不華麗。隨後進來的是楊健堂和劉泰保,劉泰保不但是滿面笑容,而且有點兒驚慌莫措,並向她說:「見見!這是俞大姐!」
蔡湘妹一時想不起這是誰,只規規矩矩地站著,把兩手疊在胸前拜了一拜。這位俞姑娘也微笑著還禮。劉泰保就恭恭敬敬地讓坐,又忙著去扎火爐,並叫湘妹給倒茶。湘妹詫異著,見這位俞姑娘在椅子邊坐下,臉上還帶著點兒笑。湘妹送過茶來,這位俞姑娘輕輕說聲:「不要客氣!」湘妹就站在桌子旁邊,藉著燈光,眼睛直直地看著這位姑娘的臉,就見她連耳墜都沒戴。又低頭偷眼看著,見她的腳比自己的腳大,穿的是黑布鞋。
此時楊健堂坐在姑娘的對面,笑著說:「好了!今晚我倒盼著碧眼狐狸師徒前來,叫他們碰一碰釘子!」
劉泰保說:「那還用說?碧眼狐狸若來到,一定是逃不了。姑娘的武藝高強,天下皆知,誰不知鏢殺苗振山、大敗張玉瑾的鉅鹿縣俞姑娘?何況這三年您又學會了點穴!」
蔡湘妹吃了一驚,她想不到原來這位不速之客,就是鼎鼎大名的俠女俞秀蓮。立時她就笑了,說:「俞大姐,前兩年在甘肅我都聽人說過您,我想見您極了!您是幾兒來的呀?」
俞秀蓮微微笑著,說:「我今天下午才到。我此次來,專為看我的德五哥、德五嫂。他那兩個兒子是我的徒弟,兒媳楊麗芳也早就與我相識。我本想住上兩天就走,還回到家鄉過年去,可是就聽德五哥說了你們被碧眼狐狸欺侮之事。我聽了真生氣,北京城怎能容這樣的賊人橫行!所以我叫人去請楊大哥,楊大哥帶我來找你們。你們放心,只要賊人今天能來,我絕不叫她逃得活命!」這姑娘以前說話是慢慢地、輕輕地,但說到了末幾句,她的聲音十分沉重有力,並且眼裡露出一種英悍之風。
劉泰保這時十分高興,極為恭謹。可是他今天跟俞秀蓮是初次見面,有許多話他不敢問,也不敢說,只把碧眼狐狸與那小狐狸的情形詳細說了一遍。
俞秀蓮絲毫不覺得奇異,只說:「不要緊,今夜她們若不來攪鬧,明天你設法激她前來,到時我自有辦法。可是我這次來到北京,只想住三四天,還得趕緊回去。我不願別人都知道我來了,你還是不要在外去說才好。」
劉泰保連連點頭,說:「那是自然,我們若說出來俞姑娘前來幫助我們,那碧眼狐狸師徒一定驚嚇得遠揚,寶劍更沒法追回來了!」俞秀蓮點了點頭,楊健堂就叫劉泰保同他到南屋去。
這北屋裡只有俞秀蓮和湘妹,湘妹又把炕上的被褥疊好。俞秀蓮卻站起身來,脫去了青綢斗篷。她裡面只穿著青布的短衣短褲,又瘦又單寒,可是她一點兒也沒有怕冷的樣子;腰間繫著一條青絲帶子,掛著刀鞘。她把刀鞘摘下來放在桌上,蔡湘妹就見是一對雙刀,刀柄上繫著很長的青綢飄帶。她笑著走過來,摸摸刀柄,問說:「這是俞大姐使用的嗎?」俞秀蓮微微點頭。
湘妹就將雙刀從鞘中抽出來半截,只見寒光奪目,心說:在這兩口刀之下不知死過了多少兇悍的盜賊!她說聲:「真是好刀!」掠起眼波來,羨慕地看著俞秀蓮,又問說:「聽說有位李慕白,是大姐的……」
俞秀蓮很自然地說:「他是我的恩兄。」蔡湘妹點點頭,心說:幸虧我沒說錯了話!
俞秀蓮拉著蔡湘妹的手,笑著問說:「聽說你的武藝也很好,還會打鏢,會踏軟繩。」
湘妹臉紅了紅,說:「我的武藝比您可差得遠啦!您別提了,提了我真要羞死。大姐練的是真正武當派的功夫,我們練的卻是江湖上的俗玩意兒!」
俞秀蓮拍著蔡湘妹的肩膀,說:「你怎麼這樣客氣?」湘妹笑了笑,又說:「以前我聽人說大姐的英名,我以為您一定是身材很高大,黑臉,像五爪鷹孫大哥似的,現在一看,……您長得真俊!」
俞秀蓮沒言語,湘妹又說:「玉宅裡有一位小姐,長得也太好了。我原想混進玉宅,給那位小姐去當丫鬟,順便探訪她宅子裡藏匿的賊人,可是沒辦到。那位小姐跟德宅的大奶奶、少奶奶都很好,她們常來常往,您將來在德宅一定能遇見她。她長得真美,我真喜歡她,可是她不如您,您的臉上有一種英雄之氣。」
俞秀蓮搖了搖頭,說:「她們富家小姐是應當長得好看。小姐的身後必定有丫鬟伺候,假若丫鬟都頂美,小姐卻難看,那一定的叫別人笑話。你也很美,假若你不美,別人就該說你是個醜媳婦了。我卻不能同你們相比,自我十六歲時就在江湖飄蕩,如今已是六七年了。我無論走在什麼地方,向來是孤身一人。可是一個女子在外邊真不容易!投店都不方便。我只恨我長得太不雄壯,我恨我不幸生來是個女兒之身!」俞秀蓮說話時,似乎是有點兒感慨,但面上並無什麼悲慼之色。她同湘妹兩人閒談著,不覺得天色就不早了。那南屋中燈光也未滅,劉泰保跟他的表兄楊健堂也像越談話越多。
這一夜無事發生,第二天楊健堂走了,俞秀蓮僱了一輛車,又回東四牌樓三條衚衕德家。蔡湘妹得安心地睡早覺,劉泰保卻到西大院去找禿頭鷹。這幾天劉泰保門也不大出,沒什麼精神,如同一朵蓮花兒缺了水,快要枯萎了。今天卻像遇著了甘霖,他的臉色特別鮮明,揚眉吐氣的在西大院茶館見著了禿頭鷹,頭一句話就問:「老禿!有什麼新聞沒有?」
禿頭鷹搖著禿頭,說:「一點什麼事兒也沒有!昨天祭完灶我還跑到鼓樓西繞了個彎兒呢,看見玉宅大門緊閉,連點兒狐狸的騷氣都沒聞見。據我看,是你弄錯了!狐狸另有狐狸窩,絕不是在玉宅。」
劉泰保撇嘴笑了笑,把禿頭鷹的鼻菸往自己的鼻子上抹了一把,握著拳頭低聲說:「告訴你個準信兒!我劉泰保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一兩天內準保抓著狐狸,得回來寶劍!」禿頭鷹笑了笑,劉泰保說:「不是吹!現在我添了個膀臂,有人幫助我!」
禿頭鷹問說:「誰幫助你?是有名的人嗎?」
劉泰保說:「自然有名!是我媳婦的大姐。」
禿頭鷹一笑,說:「你媳婦的大姐只能幫助她給你做一雙鞋。」
劉泰保說:「你愛信不信!現在你到我家裡去,我求你點事兒!」
禿頭鷹問說:「什麼事兒?」
劉泰保說:「你先別問!」他拉起禿頭鷹來就走。
回到家裡,北屋關著門,湘妹還沒睡醒。劉泰保叫禿頭鷹進南屋裡去等著。他就進到裡院,先咳嗽了一聲,問說:「得祿大哥起來了沒有?」
得祿正在刷牙漱口,聽見劉泰保的聲音,他就推開門,說:「請進來!」
今天得祿的臉上特別和氣,劉泰保拱手說:「我不進去啦!大哥你把筆墨紙硯借給我用一用吧,我窮得過不了年,得跟人家借點兒印子錢,寫一張字據。」
得祿把筆墨拿出來,並給了兩張很厚的毛邊紙。劉泰保接到手裡才要走,得祿卻又叫他站住,笑著問說:「你知道俞秀蓮來了嗎?」
劉泰保搖頭說:「我不知道。」
得祿說:「昨天我可聽見德宅的用人說了,俞秀蓮到了北京,住在德家,可還是梳著辮子,大概她沒跟李慕白在一塊兒。」
劉泰保說:「管人家呢!」
得祿說:「俞秀蓮專愛行俠仗義,抱打不平,你應當到嘯峰家設法央求,叫她替你拿賊。」
劉泰保笑著說:「祿大哥你太看不起兄弟啦!我自己惹下的賊,自己沒法子拿,去求一個女流之輩,那我可有多麼洩氣!」說著話一笑,轉身走了。
他到了外院南屋,把筆墨紙硯都放在桌上,拉著禿頭鷹的胳臂說:「求你給畫一張畫,要畫個小腳兒的老媽,可要有狐狸尾巴。」
禿頭鷹氣說:「我哪會畫畫兒呢?畫個忘八還可以,老媽兒我不會畫!」
劉泰保舉起拳頭,比著禿頭鷹的腦袋,說:「你要不畫我就打你,快畫!先畫個老媽兒,照你媳婦的模樣兒畫出來就行!」
禿頭鷹沒法子,又笑又氣,只好用五個指頭拿著筆,費了半天事兒,才畫了個老媽兒。腦袋大,腿短,兩隻小大腳撇著;臉上是五個黑點,算是鼻子、眼睛、嘴。劉泰保在這老媽兒的腿旁加添了一條狐狸尾巴,好像是一把掃帚。又在下面畫了個小狐狸,其實一點兒也不像狐狸,也不像貓,是個「四不像」。劉泰保把著禿頭鷹的手,在空白上又寫了「碧眼狐狸死在眼前」八個大字,然後說:「好了,麻煩你了!」
禿頭鷹瞧著他自己畫的那個老媽兒,卻不住地笑,說:「老哥!你又想起什麼主意來啦?」
劉泰保笑著說:「你別多問!三天之內,我要拿狐狸肉包餃子請你吃。給你一張狐狸皮,你拿回去給你媳婦做耳朵帽兒,並且我還叫你開開眼,看看那口斬銅斷鐵的寶劍!」說著,把禿頭鷹推走。
下午,劉泰保很安適地睡了個大覺。吃完了晚飯,不多時,俞秀蓮就來了。劉泰保向他媳婦要了一支鋼鏢,用那上寫著「碧眼狐狸死在眼前」的畫著老媽兒的紙包上這支鏢,他就走出門去了,在街上轉了半天,就轉到了玉宅的門前。此時天色尚未打二更,但玉宅的大門已然關了,高坡上沒有一個人。天色昏黑,風很大。劉泰保脫掉了鞋揣在懷裡,卻從懷裡掏出來那用罵人的圖畫包著的鋼鏢,鼓起膽氣,飛身上房,將這支鏢連那張圖畫,一揚手打進玉宅的院落裡。他趕緊又跳下來,連鞋也不穿就跑,身後卻聽鑼聲緊響。回到家裡,他一句話也沒說,心情十分緊張,料定碧眼狐狸非來不可。可是直到天亮,仍是毫無動靜。
到了第二天,劉泰保就到西、南、北城各茶館去宣揚,說是自己在三天之內,一定要捉獲碧眼狐狸。同時就聽有人秘密地說:「玉宅昨晚又出了事……」劉泰保連聽也不敢聽,就趕緊溜走了。這一天他就沒回家,直到晚間二更天他才回去,一看,俞秀蓮已然來了,媳婦正陪人家說話兒。蔡湘妹一見劉泰保,就說:「喂!你回來啦!今兒可有兩個官人來傳你!」
劉泰保點頭說:「我知道,那是提督衙門來的。他們明天再來,就說我初一那天一定去給他們拜年。」又向俞秀蓮說:「大姐!今天晚上賊人一定來,您防備著點兒!」
俞秀蓮說:「我願她現在就來。快點兒把你們這件事辦完,我還得趕緊回家去呢!」
劉泰保又叫媳婦給俞大姐換碗熱茶,他就拿上一口刀,帶上百寶囊,往南屋裡去了。沒進屋時,把火摺子晃著了,刀在前,人在後,到了屋內,四下照著無人,他才把門關上,熄了火摺子,躺在炕上。
這時窗外黑天沉沉,寒風呼呼,此地靠近城牆,連更聲都不易聽到,也不知是什麼時候了。北屋裡燈光通明,火也很旺,蔡湘妹跟俞秀蓮談得很是相投,她忘了睏倦,並且著笑。俞秀蓮也很喜歡湘妹的活潑天真,就也笑著說:「可惜你已嫁了,不然咱們做個伴兒有多好?我可以帶著你到許多有名的好地方去,像九華山、雁蕩山、峨眉……」
正說著,忽然她噗的一聲把燈吹滅。蔡湘妹吃了一驚,就見俞秀蓮已站起身來,輕輕把雙刀抽出。蔡湘妹也趕緊掣刀在手,並拿著一支鏢,俞秀蓮卻向她搖頭。窗外是隻有風聲,並無旁的聲音。俞秀蓮輕輕把門啟開,一躍出屋,緊接著一跳腳就上了北房。房上有一賊人掄刀向她就砍,俞秀蓮左手的刀猛磕前去,就聽嗆啷一聲,右手的刀又挾著疾風削來。賊人不敵,趕緊跳出牆外,兩腳才落實地,俞秀蓮已經追下來了。賊人就見刀光在眼前一晃,她趕緊橫刀去迎,卻不料俞秀蓮另一隻手中的刀同時砍至,正劈在她的左腕上。賊人哎喲一聲,回身就跑。
這賊人跑得極快,又加著負傷逃命,簡直如同飛一般。秀蓮在後緊追不捨,順著城牆一直往西,跑了四五里路,忽然又往南。此時秀蓮眼看著就要追上了,距離賊人不過六七步,忽然賊人一轉身,把她右手曳著的那口刀向秀蓮飛來,秀蓮趕緊向旁一躲。賊人掉頭拼命又跑,秀蓮又緊追,這就來到了鼓樓西大街。賊人跑上了一座高坡,秀蓮隨著追上去,賊人卻躥上了一家大宅院的屋宇。秀蓮也躥上去,自後一刀砍去,賊人就「啊」的一聲慘叫,滾下房去。秀蓮也跳下去,就見是一所花園。
賊人哎喲哎喲的在地上亂滾。秀蓮趕過去揮刀要結果了賊人的性命,此時忽見有一條細長的黑影撲來,手中的劍光向秀蓮就刺。秀蓮用刀相迎,卻聽「鏘」的一聲,右手中的刀就被對方的寶劍給削落了一截。秀蓮驚道:「啊!你就是盜劍賊!」她並不退後,疾忙將右手的刀柄撒手,左手的刀換在右手,嗖嗖嗖連聲猛砍,同時並躲避著寶劍。對方的人也抖起了劍光,緊緊迎敵,不肯稍讓,相戰十餘合不分勝負。
此時前院已然鐺鐺鳴起了鑼聲,使劍的人掄劍向秀蓮猛劈,秀蓮卻托住了她的右腕,同時對方可也把秀蓮擎刀的那隻手揪住了。不過秀蓮卻吃了一驚,因為她覺出這個賊人的手腕很是柔膩,並且腕上有個很硬的圓圈子,好像是一支玉鐲。這個人穿著青衣,半個臉也蒙著黑紗。秀蓮抬起左腳尖要向對方的小肚子去點,對方卻用腳蹬住,倒是隻大腳。
此時前院已人聲鼎沸,梆鑼亂敲,這個人就急急地奪開手;秀蓮揪不住他,便撒了手,同時也抽回刀來,跳起來又砍。那人舞劍招架三四合,返身便跑,秀蓮仍然緊追。那人虛晃一劍,就鑽進一個後窗戶裡。此時燈光已撲進花園裡來,秀蓮就飛身上了房,順著房走去,只見下面有一二十人都打著燈籠,提著刀棍,擁往花園裡去了。
秀蓮在房上鷺伏鶴行,很快地就由這所大宅院跳到了鄰家的房上。走出很遠,才跳下來,這裡就是條昏黑的小巷。穿過兩條小巷便看見巍巍的城牆,她又頂著城牆往東去走。此時她的手中只剩下一口刀了,因為這對雙刀是她父親當年在世時給她訂打的,如今折了一口,她不免有些傷心。她曉得剛才斬斷自己鋼刀的那口寶劍,就是李慕白在三年之前從柳建才手中得來,又獻給鐵小貝勒的那口劍。不過,剛才那使劍的人卻極為可疑,那個人的劍法相當的精熟,有幾處劍法都好像李慕白曾使用過。尤其那個人的手腕和腕子上的圓鐲……
俞秀蓮一路思索,回到了劉泰保的家門,越牆進去。劉泰保夫婦都提著刀從屋中奔出,俞秀蓮笑著說聲:「是我!」劉泰保夫婦趕緊放下了刀,問說:「俞大姐,捉住賊人了沒有?」俞秀蓮進了屋,擺擺手,把刀放在桌上,說:「我的一口刀被她們的寶劍削折了,明天還得去配一口,分量就怕不能一般兒沉了!」劉泰保和蔡湘妹齊都嚇得發了怔。
俞秀蓮自己倒了一碗茶喝著,又擺手說:「你們不用擔心了!明天就可以得到訊息。不過這件事關係重大,你們不要再到各處去胡說,反正年前我一定叫那賊人把寶劍交出。交出寶劍來,別叫他再胡為,也就算了。因為我還要趕緊回鉅鹿,不能常在北平住。再說,我們都與德嘯峰相識,倘若我們把玉正堂逼得太甚了,難免他就遷怒於德家!」
劉泰保點頭,三角眼裡的眼珠不住地亂轉,他猜不透俞秀蓮剛才與大小狐狸們爭鬥的結果是如何,更猜不透俞秀蓮有什麼方法才能索回寶劍來。此時俞秀蓮有點疲倦的樣子,劉泰保提著刀又往南屋裡去了。秀蓮叫湘妹關上了門,說:「咱們放心睡吧!我敢保賊人不能再來了。」
蔡湘妹鋪好了被褥,她可不躺下。俞秀蓮卻頭朝著裡,和衣臥下。蔡湘妹也躺下,可還是不敢脫鞋。兩人合蓋著一床棉被,臉相對著,蔡湘妹就低聲問:「俞大姐,剛才您把賊人追到哪兒,您就回來啦?」
俞秀蓮卻說:「你不必細問了!明天你就可以曉得。現在我準保賊人不能再來攪鬧,只要把寶劍要回來,我就走了。可是在我走之前,我要見一見那位小姐玉嬌龍。因為今天白天我在德家,聽德家婆媳也說,玉嬌龍長得真是太好看了,文章書畫全都好。她常到德家去,因為他兩家本是老親。德嘯峰在三年前充發新疆之時,玉大人正在那裡做領隊大臣,一切都蒙他照應。在那裡德嘯峰就知道玉小姐,聽說玉小姐在新疆時不像現在這樣安閒,她也會騎馬,會拉弓射箭,還時常在山林裡打獵。我想這個人一定很有意思,明後天我想見一見她。」
蔡湘妹說:「其實,那玉小姐也不過就是長得好,穿的衣裳闊,也沒有別的啦!馬可怕她騎不了,小孩兒玩的弓箭,她或者能拉得動,您明天一見她就知道了,身子弱極了,膽子又極小。我爸爸在她們門前耍流星,她既要看,可又怕流星脫了繩打著她,您沒瞧見她那忸怩的勁兒呢!若不是幾個老媽護著她,一陣風兒就許把她吹倒。您說她知書識字,能寫會畫,倒許是真的,可是人呀,不見得怎麼能幹!我們兩人要是換個過兒,她當我,我做她,準保她連我那菜都做不出來,還別說飛鏢跟軟繩了。我呀,哼!也不能容許一個大盜在我的宅裡藏著!」
俞秀蓮笑了笑,說:「你可知道,人是不可貌相?」
蔡湘妹笑著回答說:「海水還不可斗量呢!將來,我也許能穿上她那麼闊的衣裳,可是我比不了她的,就是模樣兒和身量。」
俞秀蓮又問:「她的身量有多麼高?」
蔡湘妹抬手比著,說:「比您還高那麼些個,可是腰比您細。沒有您這麼強壯!」俞秀蓮聽了,半閉上了眼睛。
蔡湘妹在枕邊又掠掠自己的頭髮,坐起來,慢慢解開她那雙繡鞋。少時俞秀蓮睡去了,蔡湘妹可還是不敢睡,又下了床,扒著玻璃往南屋去看,卻見南屋裡黑乎乎的,正想:不知他今晚敢睡不敢睡,卻聽那屋裡拍了一下巴掌。蔡湘妹就向玻璃上唾了一口,輕輕飛著罵聲:「促死!」回身見俞秀蓮翻了一下身,並聽她長出了一口氣。
後半夜無事。次日清晨,俞秀蓮就叫劉泰保出去往玉宅附近,看看那裡有什麼事情發生沒有。直到快要吃午飯的時候,劉泰保跑回來了,驚慌慌地,說:「玉宅的大門我不敢去,我派了禿頭鷹去打聽,禿頭鷹說,今天玉宅的大門前特別森嚴,不許閒人上高坡。禿頭鷹親眼看見由玉宅車門抬出一口棺材來,也沒有吹鼓手,聽說是他們宅裡的一位師孃,昨天得了暴病死了……」
秀蓮冷笑著,說:「這麼一說,碧眼狐狸是再也不能和你們作對了。」
劉泰保說:「碧眼狐狸死了,是俞大姐除去了一個惡人,可是還有後患,我怕的就是她那個徒弟。她那徒弟是個男的,多半是玉宅的小廝,本事比碧眼狐狸高強百倍。他師傅死了,他還能不給她報仇嗎?」
俞秀蓮搖頭說:「我看他就是想要報仇,也不能鬧得怎麼樣。昨天我也會著了那個人,他的武藝雖然不錯,可是我也能敵得過他,不過我想他還不至於像他師傅那樣的壞!」又問說:「你們沒打聽出來那碧眼狐狸既是稱為什麼師孃,想必還有個師傅,可是那個師傅又是怎樣一個人呢?」
劉泰保說:「他們詳細的來歷咱們打聽不出來,不過聽人說這死的賊人,是在玉宅專管做小姐的活計的,平日為人很老實,常出來到小廟燒香。禿頭鷹說他只見棺材由車門裡抬出來,卻沒看見有人哭,也沒見有人穿孝,大概這個狐狸也是個光桿單身。」蔡湘妹在旁邊聽了她丈夫的話,不住地笑。
俞秀蓮就叫劉泰保去給僱車,並說:「我到德家去看看。晚上我再來!」劉泰保跑出去,少時僱來了一輛車。
俞秀蓮披上她那件青綢棉斗篷,說了聲:「晚上見!」就出門上車走了。
俞秀蓮三年以前在北京時,本是住德家的另一個院子裡,那裡屋中的陳設也俱全,還有秀蓮的一些衣物存放在那裡。可是這次俞秀蓮來,說是隻住三四日便要回家,她又與德家婆媳最為相投,別後三年來的事,通宵達旦也說不盡,又突然加上了劉泰保的這件事,所以她的隨身行李全沒往那邊去搬,一來了就直接到了德大奶奶的房中。
今天已是臘月二十六,再有四天就是年下了,所以德大奶奶特別忙碌。她指揮著僕婦把各房中的器皿全都要擦亮。少奶奶楊麗芳這幾天也不練武了,胭脂也比往常搽得多,旗袍也比往常穿得漂亮,旗髻上並插著綾絹花。只是她的兩隻腳,雖然放了,可還是小得厲害。忽然,她就向婆母說:「俞姑娘回來了!」等到俞秀蓮進屋,她趕緊過去替俞秀蓮脫下斗篷。
德大奶奶笑著說:「我的妹妹,你簡直是奔忙的命!人走到哪兒,麻煩事兒也就跟到哪兒!三年沒見你的面,好容易你來了,偏偏又遇見個倒霉的劉泰保,沒容你下馬喘喘氣兒,就把你給拉了去替他拿賊,又是大年底的。乾脆,今兒晚上你別去啦!賊踏破了他的房子咱也別管。咱們高高興興地過一個大年吧!」
俞秀蓮卻坐在炕上,笑著說:「事情也快要辦完了,至多今天我再到他家裡去一趟。劉家的小媳婦倒很有趣兒的。」
德大奶奶說:「我聽人說也不錯。本來人家也是當官差的女兒,不是指著踏軟繩為生的。劉泰保那小子倒撿了個便宜,可委屈了人家的姑娘!」
俞秀蓮說:「不過我看劉泰保也不是什麼壞人。」
德大奶奶說:「壞不壞倒不說,就是那個人太討厭,太沒眼色。你侄子跟你侄媳婦他們練武,他就常常跑來看,還在旁邊叫好兒。有一回碰上玉宅的三小姐了,他也不知迴避,鬧得我倒怪難為情的。他人不同李慕白,李慕白人家規矩,跟你五哥的交情又厚。他,看他那身穿著打扮?再說並沒什麼交情,他不過是楊老師的表弟。其實楊老師也把他膩煩透了!」
俞秀蓮笑了笑說:「江湖人全是那樣兒。」
德大奶奶也笑著說:「幸虧我沒走過江湖。可是我瞧你整年在外面跑,可永遠是小姐似的。這次來了,我看身上還是沒有什麼土氣。」楊麗芳站在她婆母的身後瞧著俞秀蓮,俞秀蓮也笑著,又說:「我想見見玉嬌龍。」
德大奶奶說:「你要見她可容易,我叫壽兒去,立時就能把她請來。」
俞秀蓮說:「真的嗎?五嫂子您有那麼大的本事嗎?」
德大奶奶笑著說:「別人我請不動,她我可是一請就到。前兩天我在邱大奶奶那兒還見著她呢!我們兩人見面是一回比一回熟。我知道她這些日子也是很煩悶的,因為那個劉泰保怔說她們宅裡藏著什麼狐狸,她父親非常不高興。要說跟劉泰保鬥吧,卻又真不值得,再說又關係著鐵貝勒的面子;要說不理他吧,卻又真真可氣,所以老頭子天天愁眉不展,這是一個原因。還有就是玉三小姐的親事快要訂了,嫁一個醜翰林,她那樣的人才怎能願意?前天我去的時候,正見她跟邱大奶奶哭,大概就是提到她的傷心事兒了!」
俞秀蓮說:「誰管她嫁給什麼醜翰林俊翰林,您就快把她請來叫我見見吧!」
德大奶奶想了想,說:「沒個題目可也不好去請。這樣吧,我叫人去叫一桌酒席,連邱大奶奶一齊請,給你作陪,咱們吃晚飯好不好?」
俞秀蓮說:「現在午飯還沒吃呢,晚飯得等到什麼時候?」
德大奶奶說:「不!請她們早些來呀!就說你在這兒啦,她們一定趕忙來,因為邱大奶奶也很想你。玉三小姐她跟你雖沒見過面,可是她也知道你的大名,她跟我打聽過你早先的事情,還問過你幾時才來北京。」
俞秀蓮說:「還是先不告訴她們才好,等到她們來了,您再給我跟玉嬌龍引見!」
德大奶奶笑著說:「你大概是怕她知道你幫助劉泰保,她恨你?好吧!我這就派人去請。」於是回身把這話告訴了楊麗芳。楊麗芳傳給了僕婦,僕婦又到外院去傳給男僕壽兒,壽兒就分頭去請女客。
這德大奶奶跟楊麗芳婆媳二人又忙著更換衣裳;俞秀蓮也開啟自己的行李,取出一件元青色的綢子棉襖,換了一雙青摹本緞的繡花鞋,並將辮子重梳了梳,多上了一點兒頭油,臉上也搽了些脂粉。待了會兒,德大奶奶修飾完畢了,回身看了俞秀蓮一眼,就笑著說:「你這麼一打扮,我看比玉嬌龍還俊!」
此時僕婦進來,請她們到飯廳去用午飯。正在吃飯的時候,壽兒就在窗外回覆著說:「邱大奶奶今天要回孃家,不能夠來,說是謝謝這裡奶奶啦。玉三小姐是三四點鐘準來!」
俞秀蓮聽了,就說:「她那麼晚才能來,真叫人不耐煩等她。早知道這樣,咱們應當約她來吃午飯!」午後等了多時,壽兒又來到窗外喊說:「回事!玉三小姐來啦!」德大奶奶趕緊迎了出去。楊麗芳對著穿衣鏡照了照,也隨著她婆母出去迎接。俞秀蓮站起身來,就聽屏門外傳來一陣輕柔的笑聲,足音雜沓,她隔著窗上的玻璃往外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