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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門外悵蕭郎歌哭拼醉 巷中追豔婦兄妹成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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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他的嘍囉花臉獾從街旁一個酒鋪走出來,招呼他說:「老爺!」羅小虎下了馬,上前問說:「怎麼樣?」花臉獾悄聲答說:「那宅門前停著兩輛車,可那是別處來的,玉小姐還是沒有出門兒。我想待會兒,也許能出來送客。」

羅小虎一怔,心裡想起前幾天在玉宅門前看著的那個穿紅衣紅裙的小女人,那小女人還不錯,遂就問說:「你看清楚到她宅裡去的是女眷嗎?」羅小虎立時將馬交給花臉獾,就向西走去了。

羅小虎原不是什麼好色之徒,他只是喜歡注意女人。他知道自己有個未見過面的胞妹,大概名字就叫作「英芳」。莽莽天涯,不知道那妹妹流落於何所,也許已做了別人的妻子,也許已淪落於煙花之中。所以他只要看見一個年輕的婦女,便覺著有可能是自己的胞妹,就必要設法打聽打聽人家的姓氏和出身。同時他還有一種心理,就是玉嬌龍那樣多情而美麗的人,卻不能與自己朝夕相共,所以他恨不得找一個比玉嬌龍美麗的人,以做玉嬌龍的替身。

當下他又來到玉宅的門首,見這裡只停著兩輛很平常的騾車,兩個趕車的人在高坡下等著,就坐在車上的凳兒上喝茶談話。時候已然不早了,夕陽斜鋪在這條街上,往來的人也不很多。羅小虎是走過去了又走過來,同時他可看見一個三十來歲的禿子,抹著一臉鼻菸,像個地痞似的人,在這裡也轉了兩個來回,並且用眼溜了他兩下,後來拐進一條小巷裡去了。

羅小虎也不大注意這人,他只往東走去,揚著臉向高坡上看看;又轉身回來,再看看天空。天空上,二月的纖雲被夕陽照得黃中透紅,十分美麗。晚風習習吹著,雖然還很涼,但卻不跟冬天的風一樣,這是有點兒發軟了。雲霞之間鴉鵲亂飛,街上已有賣餛飩的擔子過來了。這古城的風光雖然沒有新疆草原上的那種香氣,也沒有大漠高山上那種奇景,然而卻別有一種風味,是一種柔美的掠人心底相思的風味。羅小虎又不禁頓了一下腳,恨恨地說:玉嬌龍!莫非你是變了心?故意以「做官」來為難我嗎?

這時迎面來了十多匹馬,馬上都是佩刀的官人,護衛著一位身穿紫色馬褂的老將軍,下了馬往高坡上去了。羅小虎心想:這一定是玉正堂了,好大的威風!

他又徘徊了一會兒,心中十分急躁,就想離開此地。這時,坡上就送下客來了,果然是一群女眷;可是送客的都是婆子、丫鬟,卻看不見小姐玉嬌龍。被送出來的是兩位女客,都是旗裝,一位四十歲上下的太太,穿戴倒還樸素;另一位女眷年只二十上下,恭恭謹謹的在那中年婦人的身後隨著,像是個做兒媳婦的。這小媳婦雖是旗裝,可像纏過足,走路還扭扭捏捏的,不大好看;可是那瘦長的臉兒,嬌紅的脂粉,纖眉秀目,雖比不過玉嬌龍,可是也遜不了三五分。她穿的衣服是大紅緞子的,雖不如玉嬌龍那麼豪華,但卻更為嬌豔。羅小虎立時兩隻眼睛發直。

此時那婆媳二人已帶著僕婦們上了車,車往東去了,羅小虎趕緊快走,追了上去。直追到鼓樓前,他找著了花臉獾,要過馬來,上馬就追著車去走。迤邐地過了許多條馬路,來到了東城,兩輛車就魚貫地走進了一條衚衕。這衚衕口有一座木頭牌坊,羅小虎仰面去看,四個字他倒也還認得,寫的是「三條衚衕」;往南一看,原來不遠就是東四牌樓。羅小虎催馬進去,見那兩輛車在一個門前停住了,這門雖不如玉宅那麼大,可是至少也是個官員之家,美麗的小媳婦於夕陽影裡隨著她的婆母進門去了。羅小虎張望了一下,撥馬就走,心中十分懊惱,暗暗恨道:怎麼這些標緻的女子盡都出在富貴之家?都是這樣裝腔作勢的連人也不看?可恨!

他策馬出巷,順著大路向南去走,就想:玉宅的院落太深,而且戒備得又甚緊,我要想給玉嬌龍傳一封書信都辦不到。看剛才那家子,門戶還小一點,家中的人口也必定不多,那婆媳與玉宅不是近親也是好友,我不如去託她們,叫她們替我把一封信傳給玉嬌龍。不過要好好地去託她們,不然她們不肯管,而且還一定見不著,一定談不了話。這還得深夜帶著刀去,雖然有些不講理,可是我除了請她們秘密捎書之外,並無別意,也不算什麼的。於是他拿定了主意,要趕回店房去寫信。

馬出了前門,將走過正陽橋,忽聽身後有一陣細碎緊急的蹄聲。他回頭一看,原來是一頭草驢,騎驢的正是一朵蓮花劉泰保,一身青布短打扮,掛著一個鏢囊,臉有點兒瘦了。羅小虎一聲冷笑,劉泰保騎著草驢向著他的馬緊追,並說:「姓羅的!我知道你今天進城去啦,我在門臉等了你半天啦!劉泰保現在把腦袋拿在手裡握著啦,要跟你回頭碰一碰,並且要碰到底。咱們兩人頂好找個旅館談談天,我不怕,我知道你更不能怕。綺夢樓裡的一場爭戰,那不算什麼,不能由那就說結下深仇。我也知道你不是小狐狸,可是至少你跟小狐狸是師兄弟。來!下了你的坐騎,咱們談一談,也不妨請出那位小狐狸來咱們講講理!事情沒有什麼難辦的,如果你們真是俠義英雄,我劉泰保拱手叫你老師傅,過去的事算是我的錯。我帶著媳婦一走,永遠不回京城;不然,可以把我的腦袋送給你們做一件謝禮;再不然,你們兩人一齊放冷箭,我劉泰保單刀相迎,雖然明知多半必輸,可是我還不含糊。」

劉泰保的草驢緊頂著馬屁股,他嘴裡如連珠一般說出了這一篇話,羅小虎卻哈哈大笑,回著頭說:「劉泰保!我勸你趁早離開北京!你我既無深仇,你更不必苦苦追著我。你說那什麼小狐狸,那人我認識,可是……我不能告訴你,不過我知道你的武藝比她差得遠得多!」

劉泰保瞪眼說:「差得遠我也要鬥,你告訴我那人的住址和姓名吧!」羅小虎搖搖頭,沒工夫跟劉泰保多說話,催馬緊走,就把劉泰保的草驢丟在後邊了。劉泰保在後潑口大罵,羅小虎忍著氣只是大笑。

少時他就回到了店房,下馬進門,命店夥將馬牽到棚下,咚咚咚地跑上樓去。一進屋,卻吃了一驚,原來那賣藥的小道士正在他的屋中站著,猴頭猴腦的,神情極為可疑。羅小虎就瞪眼說:「你為什麼趁著無人到我屋來?有什麼事?」

這小道士昂然說:「我給你來送銀子了。昨天我替你撲滅了火,那不算什麼,你叫人給我十兩銀子,我不能收。好!現在你回來啦,我給你吧!」說著他就把十兩銀子放在桌上。這小道士因為鬢髮很長,所以顯得臉有點兒瘦,其實他不但不瘦,兩隻胳膊還很健壯,說完了話他轉身就走。

羅小虎只笑了笑,四下看了看,見屋裡的東西倒沒有挪動。他也不大介意,便躺在床上歇息,腦中不禁又回想起剛才所遇見的那旗裝的少婦,不由得由羨愛之中又引起了一陣憂煩。他長嘆著,又捶床唱起來:「我家家世出四知,惟我兄妹不相知,我名曰虎弟曰豹,尚有英芳是女兒……」唱過之後,又在屋中來回走了走,便喊叫店夥拿來紙墨筆硯。羅小虎就跟惹氣拼鬥似的,用拳頭握著筆,在信紙上寫著大字,寫的是:

嬌龍賢妻妝次:我來京已有半月,只同你會過一面,你不容我與你多談,便催我走去,我心中真熬煩。幾次去找你,你卻搬了屋子,可見你是故意避我,你的心是變了!別後一年多,我依你的話拋開朋友,改了行業,而且發了大財,但官是沒法弄到,真叫我堂堂好漢無計可施,只有嘆氣而已!看這樣子,一輩子我也做不到官了,難道是你也因此一輩子就不跟我見面了嗎?你有那樣高超的武藝,何必在宅中充小姐,受一朵蓮花那等小輩之氣!我勸你快些隨我走,咱們有錢,可以到處享福,何必非做官太太才行?這封信請你三思,收拾行李等候我,後天我要親自去接你……

寫過之後,草草粘封了,就帶在身邊。此時,他的兩個嘍囉花臉獾與沙漠鼠就一齊回來了,羅小虎把桌上放的十兩銀子交給花臉獾,說:「那賣藥的小道士還很有骨氣,他不肯要這銀子。給你們,你們兩人分了,把它花了吧!」又問那沙漠鼠說:「打聽出來了什麼事沒有?」

沙漠鼠擠著兩隻爛眼,說:「我今天打聽出來的事情可很多。我新交的那個泰興鏢店的夥計,他告訴我說,他們鏢店的大鏢頭五爪鷹孫正禮,現在傷已然好了;今天劉泰保找了他去,聽說他在屋中直嚷嚷要打姓羅的,要拿小狐狸。」

羅小虎微微冷笑,便說:「今天我也見著劉泰保了!那小輩他已自己說明他與我交手必輸,所以我也不願與他一般見識了。」

沙漠鼠又說:「可是聽泰興鏢店裡的人說,孫正禮的師妹俞秀蓮又將來到北京!」羅小虎笑道:「倒盼她來,好叫我看看,長得比我的心上人如何?」沙漠鼠說:「楊健堂可也要回來了,劉泰保更要四面八方去請朋友,我怕到時咱們孤掌難鳴!」羅小虎索性哈哈狂笑起來,說:「一點兒也不用怕,我有寶刀!」

正說著,忽見有人把頭探進來,正是那小道士。小道士點手叫花臉獾,笑著說:「來!我請你喝酒!」花臉獾臨出屋時還向他的主人問:「老爺!今兒晚上還到哪裡去?我出去喝酒怕一時不能回來。」羅小虎說:「你不要管我,今晚我要到個別的地方去,用不著你跟著!」他拂拂手,叫沙漠鼠也出屋去,獨自一人在屋中沉思了一會兒,又不住地冷笑。

少時店夥又給他送來酒飯,飯他吃了,酒卻一點也沒喝。這時燈已點上了,羅小虎就暗暗扎束利落了身體,先躺在榻上養神。街上的更鑼敲到二更時,他就起來,又預備了一下,便撲滅了燈走出屋去。

樓上各房間中,有的客人已睡著了,有的是流連在八大胡同裡還沒回來,所以多半屋中都沒燈光,樓梯更是黑乎乎的如同一眼井似的。羅小虎將要往下去走,忽見一人在自己的前面順著樓梯咚咚地跑下去了。羅小虎問了聲:「是誰?」那人連言語也沒言語,一下樓梯就沒有了蹤影。羅小虎心說:奇怪!莫非是賊?他也追下了樓梯。

只聽大房子裡有許多人說笑,他就叫道:「花臉獾!」連叫了幾聲,沙漠鼠才由大屋中出來。門一開,裡面傳出骰子在磁盆中亂轉之聲,羅小虎就問:「花臉獾呢?」沙漠鼠笑著說:「花臉獾叫那小道士給灌醉啦,現在屋裡睡著呢!」羅小虎悄聲說:「我現在要進城去辦點事,今晚也許不回來,樓上的屋子要好好看著,小心賊把咱那箱子裡的東西偷了去!」沙漠鼠點頭答應,羅小虎就向門外走去。

此時天上懸著一彎新月,路上行人已很稀少。羅小虎也沒騎馬,他就慢慢地走,進了城走到東四牌樓,已然三更了。大街上,兩旁的鋪戶全都緊閉著門板,如人合上了眼睛。四周都是靜悄悄的,沒有一點活動的東西,一切彷彿都已睡熟了;只有遠處的梆鑼聲,隱隱的,直如夢囈一般。

羅小虎進了三條衚衕,來到那門前,忽然他又有一陣猶豫,暗想:白天我也沒打聽打聽,這家是姓什麼?是怎樣的人家?我就貿然地進去,去找人家的兒媳。雖然沒有存著旁的念頭,就是隻叫人傳封書信,可也就夠冒昧的了!

他轉身走去,想要再到玉宅,設法將信直接交給玉嬌龍,不必無故的來攪人,好像來欺負人家的少婦。但又停住腳步想了一想,卻覺得那少婦真是姿色動人,也真許是個未嫁的姑娘?那麼自己就一半威嚇,一半請託,與她結婚。即或被玉嬌龍知道了也不要緊,叫她看看,我雖沒做官,然而也有女人跟我。這樣一想,他就脫去了外面罩著的長衣,捲了個卷兒,連鞋一起都放在門前的上馬石後面,一聳身上了牆。向下一看,各屋中都有燈光,羅小虎不禁吃了一驚,心說:怎麼回事?這家為什麼這麼晚還不睡覺呢?

羅小虎順著院牆、房頂直往後院去走,就見有個人也往後邊來了,他趕緊趴在房上。就見下面的人似是個僕人,走到屏門就站住了身,向裡面叫著說:「鄧媽!」西邊燈光輝煌的屋中就走出來一個僕婦,問說:「什麼事?」那男僕說:「老爺叫我來說,天不早了,請五奶奶跟少爺、少奶奶歇息吧!不至於有什麼事了!」僕婦卻說:「五奶奶很害怕,少奶奶也不肯睡。可是,事情也說不定!前幾年我在院裡服侍俞姑娘的時候,就遇見過這麼一回事,也是有個男子騎著馬追車,果然夜裡就有人來了;要不是俞姑娘的武藝好,可真不定出什麼事啦!」

男女兩僕在下面說話聲音不大,可是房上的羅小虎全都聽得清清楚楚,他心中不勝驚訝,暗道:原來白天那小媳婦已然看出我來了,知道我今夜必來,那小媳婦莫非也有玉嬌龍那樣的本事嗎?好!我倒要會一會她。於是他就趴在房上,屏息靜氣的一點也不動。等到男僕人轉身走了,女僕人回屋之後,羅小虎卻從房上一躍而下,並無多大的聲音;屋中有人正在說話,也似乎沒有覺得。

羅小虎壓著腳步走到了窗前,用手指蘸了點兒唾沫,輕輕地將窗紙劃了一個小窟窿,他就彎著腰,向屋裡去看。只見屋子雖然不像玉宅那麼寬大,陳設器具卻也十分講究;屋中沒有別人,只是一個年輕的男子和一個旗裝的小媳婦。男子像個文弱書生似的,穿著一身青綢衣褲,辮子盤在頭上,正望著那小媳婦笑。那小媳婦是個背影,也是一身青,手中握著一口刀。兩人像是一對小夫婦,情景極為溫馨和諧。雖在這防守賊人的緊張情況之下,但小夫婦仍然互相嘻笑,悄聲說話。那小媳婦忽然一轉身,燈光照著她的側面,嬌豔非常,正是羅小虎白天看見的那個小媳婦。她擺著手,又輕輕地跺腳,嬌笑著:「你別跟我鬧,奶奶就在裡間啦!賊也許一會兒就來!」她那少年丈夫仍然笑著,要胳肢她。小媳婦卻抬抬刀,彷彿要跟她丈夫打架似的,但她又嬌媚地笑著,說:「真別鬧啦!好文雄,別跟我鬧!聽聽動靜,待會兒賊準來!可是到時候你千萬別先出頭,你沒經過大敵,我不放心!」那少爺文雄笑著說:「你也沒經過大敵,我也不放心。」兩人說笑著,極為親愛。

窗外的羅小虎心中卻非常難受,而且嫉妒,心想:怎麼人家就有閨房之樂,我羅小虎卻不能?他瞪著一隻眼向裡看著,心裡把原來的目的也忘了。卻不料背後「吧」的一聲,有一牆瓦飛來,正打在他的後背上。他又痛又驚,趕緊掄刀回身,屋中的燈光也突然滅了。他跳到院中向房上去看,只見黑乎乎的什麼東西也沒有。

此時屋中那小夫婦一齊出來,掄刀撲上他來。羅小虎卻退後了幾步,一手握著寶刀,一手擺著,說:「別動手!我來沒有惡意!」不料話未說完,那文雄掄刀向他連砍,大怒著說:「白天你尾隨我的妻子,晚間你又來,還敢說沒有惡意?」說著鋼刀如電光一般的削下。羅小虎疾忙以寶刀相迎,那小媳婦卻急急地說:「文雄快躲開!叫我……」

小媳婦的刀法新奇,兩三下殺得羅小虎不得不退後。同時羅小虎也不願傷著人家,他回身一聳,上了東房,並向下邊說:「我來是求小嫂子給我辦點事!我這兒有一封信……」不料小媳婦已然飛身追上房來,鋼刀在他眼前一晃;羅小虎疾忙用寶刀相迎,刀碰在刀上,只聽嗆啷一聲,小媳婦手中的刀被削斷,驚訝得往旁邊一閃身,羅小虎也向後退了一步。不料後面早有個人,不知是誰,一腳向他踢來,羅小虎就咕咚一聲摔下了房去,下面的文雄掄刀向他就砍。羅小虎情急,一腳踢去,正踢在了文雄的腕上,踢落了文雄手中的鋼刀;同時羅小虎急快地滾起來,以寶刀向文雄砍去。只聽一聲慘叫,文雄臥倒,羅小虎倒吃了一驚。

這時那小媳婦已由房上跳下來,手中的刀雖被削去了一截,可是她仍舞動如飛,向羅小虎來砍。羅小虎憤憤的迎戰了兩下,這時屋中就有喊叫聲,外面並有人語嘈雜,羅小虎就一聳身又上了房。

不料房上趴著一個人,驀地一抄他的腳,啪嚓一聲,羅小虎又坐在了房瓦之上。趴著的那人挺身而起,撲了過來,模樣雖然看不清,但那身影很是短小。羅小虎將寶刀一晃,問說:「你是誰?」這短小的人卻連話也不答,只徒手過來要奪羅小虎的寶刀。

羅小虎一滾身就滾下房去,雙腿一挺,站住了身。這原是個偏院,正院中卻人聲雜亂,並有女人的哭泣之聲。羅小虎正想跑開,可是房上那短小的影子又如一隻夜貓子似的,嗖的一聲撲下來。羅小虎將刀一晃,那人一縮頭,手反抄上來要奪羅小虎的刀。羅小虎施展刀法,寒光閃閃;那人徒手應敵,左躥右躍,簡直像個猴子一般,身手極為敏捷。羅小虎的刀雖然沒有被他奪了過去,可是覺得此人十分厲害;尤其是那幾個掃堂腿,假使羅小虎沒有點兒真功夫,早就被他給掃倒了。

羅小虎刀法愈急,那人卻愈不稍退後,拳腳的來勢反愈猛,羅小虎就虛晃一刀,飛身越過了牆去。牆的這邊是另一家住戶,這家住戶也被西鄰的吵鬧之聲驚醒了,各院中也全都點上了燈,並有人在屋中向外問:「誰?」羅小虎又上了房,踏著房瓦快走。

走過了許多層院落,不防身後又有短小的黑影追來。羅小虎疾忙由房上過牆,跳到外面,這裡已出了衚衕,是一片黑茫茫的曠野。那短小的黑影又如箭一般的追來,羅小虎回身掄刀,怒喝一聲:「你是誰?這樣苦苦地逼我?」黑影兒嘿嘿一笑,並未答話,又撲過來奪他的刀。羅小虎真氣極了,嗖嗖地掄刀;那黑影疾忙躲閃,才躲避開卻又撲上來,並趁空打了兩拳,踢了一腳。小虎身體結實,拳打上腳踢上的都不倒,可是這條黑影兒卻真真叫他生氣,纏住了他,叫他沒有一點辦法。

這黑影是一步也不放鬆,看那樣子他並非要害他的性命,只是要奪他這口寶刀。羅小虎緊緊地握住了寶刀,且戰且走,黑影一步一步地追上。忽然,羅小虎覺得一腳登空,原來身後就是一個大深坑,他一下子掉在坑中。坑裡很髒,大概有不少泥水,上面的那人便哈哈大笑。羅小虎向上面怒罵了幾聲,上面也沒有還言。

羅小虎在坑中生了半天的氣,這才爬上來,還緊緊握著寶刀提防那人再來奪;可是四下去看,不見黑影,大概那人是已走了。羅小虎喘了喘氣,信步走著,兩隻腳覺著很溼,心中又不放心剛才自己闖禍的那家:那個小媳婦的武藝不錯,還會上房,想不到北京城處處有這樣的奇人!只是她那個女婿本領不濟,被自己誤傷了,豈不要叫那小媳婦傷心嗎?唉!自己太不對了!

可是想到扒窗偷看到的那些甜蜜的情形,他心中卻又嫉妒得慌,就想:我幾時才能與玉嬌龍成為夫婦呢?她在京城這幾個月,並不是安分守己,不出閨門;她也盜寶劍,做飛賊,可是她就不肯出來與我私自會會面。她認識這個會武藝的小媳婦,一定還認識不少的能人,無論哪個,還不能替她捎一封書信給我嗎?但她就不那麼辦,我沒做成官,她就要將我拋了,好個負心的女子,今夜我非得去找她不可!

當下羅小虎將寶刀插在腰帶上,在黑沉沉的夜色之下,他又辨別著路徑,往鼓樓去走。此時街上就有更聲緊急地敲著,並有馬蹄聲嘚嘚響,似是查街的官人來了。

羅小虎穿越著小巷,迤邐地走到了北城,尋著了鼓樓往西,少時就來到了玉宅的門前。這裡很是清靜,除了門前的八棵大槐樹被風吹著蕭蕭作響,此外便沒有別的動靜,屋中也似乎沒有什麼防備。

羅小虎來到門前,就一伏身,要躥上屋去,卻聽有人嗤的一聲叫。羅小虎大驚,抽出刀來,問了聲:「是誰?」只覺得前胸驀然一痛,原來中了一鏢。羅小虎痛得幾乎坐在地下,他一彎腰將鏢拔出,不料流星錘又自後打來,正打中在他的脖頸上。同時樹上嗖地跳下一人,掄刀向他來砍;身後一流星錘險些又打中了他的屁股。

羅小虎一面揮刀迎敵,一面閃身,跑下了高坡;嗖嗖的兩鏢又自上飛來,一鏢打空了,一鏢被羅小虎接住。他不敢再鬥,轉身就跑。後面的兩人卻緊緊地追來,並高聲向他大罵,一個是女人的聲音,說:「你快些站住!不然我可就要拿鏢打死你了!」羅小虎趕緊一低頭,但是鏢並沒有飛來。

又聽是一個男子的聲音,說:「朋友!站住吧!你已受了傷,還想跑嗎?站住咱們談談,你是為小狐狸來的,我們也不是為別的事!只要你告訴我們,那小狐狸是玉宅的什麼人,咱們倆就算是一條線兒上的了!」

這聲音非常廝熟,是那一朵蓮花劉泰保的聲音,羅小虎不由得更加氣憤,回身說:「好啊!你也敢來欺負我?」說著就要過去與劉泰保廝殺,但是那女人的飛鏢又打來了,幸虧沒有打著。羅小虎回身再跑,並後悔自己今晚沒有帶來弩箭;可是帶來那弩箭也沒有多大的用,並不能將人射死。

他急急地跑出了很遠,後面的人才不追了,他這才慢慢地走。胸前的傷痛,身體的疲倦,他並不在意,他只是懊惱。因為自己的武藝最好是一刀一槍,或是角武比力,他完全不要以巧勝人;今天遇見的那條黑影,神出鬼沒,不知使的是哪一家的拳法。又加上劉泰保那冷不防就打來的流星錘,劉泰保女人的飛鏢,真令他難防難擋,他的肝肺都氣得要炸了!古城中這窄小的衚衕,他真覺得行不開!他在沙漠裡、草原上,是蓋世無敵的好漢,然而在京城中,他就要受一般小輩的欺侮。

羅小虎憤憤地走到了南城,找個僻靜的地方爬過了城牆,就回到了西珠市口。他住的這家店房,樓上樓下全都沒有燈光,他跳牆進內,也無人覺得,他就摸著了樓梯向上去走。不想走到了樓上,忽見眼前又有一條黑影走來,要從他的懷中奪他的寶刀!他趕緊一手護住胸,一拳打去。那人閃開,又來了一個掃堂腿,掃著了,可是羅小虎沒被掃倒。羅小虎憤怒極了,反身去撲,並問:「你是誰?」黑影仍不答。羅小虎拳飛腳起,那黑影也舞拳相敵,但卻不如羅小虎的力大。

他們在樓上這樣咕咚咕咚的一陣亂打,各屋中的客人就全都驚醒了,有人嚷嚷著問:「什麼事?」羅小虎就說:「有賊!」同時拳腳不停。那黑影卻一轉身跳上了樓欄杆,一跳而下,羅小虎還要下樓去追,卻聽下面一聲冷笑,黑影兒就不見了。

此時各屋中都點上了燈,羅小虎就偷偷溜回自己的屋內,趕緊掩上了門,往床上一躺。胸口上的鏢傷十分疼痛,脖子也發酸,一口怒氣頂在心裡出不來,他簡直恨一切的人。此時外邊吵吵嚷嚷的,腳步踏得樓板咕咚咕咚的亂響,店家也彷彿被驚醒了。羅小虎就暗自尋思:那條短小的黑影實在可恨,不知他是誰,偏來和我作對,由東城追我到南城來。而且他知道我住在這裡,以後這東西一定要時時跟我為難,妨礙著我的事,我怎樣將他剪除了才好?

當夜羅小虎的店中既亂,傷處又痛,所以沒有怎麼睡,到天明他才迷迷糊糊的彷彿入了夢境。直睡到過午,外面有人咚咚地亂捶門,羅小虎這才忍著傷痛起來,將門開了,就見門外是他帶來的那兩個嘍囉花臉獾與沙漠鼠。這兩人本來是見他們的「老爺」到這時還沒有起來,就很疑惑,如今一開門,見「老爺」是兩腳汙泥、滿胸血跡,他們就大吃了一驚!

二人疾忙進屋,隨手把門緊緊地掩上,沙漠鼠悄聲問說:「怎麼了,老爺?」羅小虎瞪眼說:「少問!」他低頭看看,胸前的血跡實在不少,無怪乎痛。又掏出自己寫的那封信,就見也被血跡浸紅了一半,他一氣嗤嗤的撕扯了,花臉獾、沙漠鼠全都直瞪著兩隻眼發怔。

羅小虎一邊換衣褲和襪子,一邊又吩咐說:「快出去給我買刀創藥,再買一口朴刀來!」沙漠鼠答應了一聲,轉身就走。花臉獾又把屋門緊緊關上,然後走近前來,悄聲問說:「昨天夜裡的事兒?」羅小虎擺擺手,不叫他多問,只說:「你們要防備一點,現在有許多人都在暗中要害咱們!」

花臉獾壓著聲音說:「今天外邊可都傳開了,說東城鐵掌德嘯峰家昨晚去了賊人,驚了他家的少奶奶,傷了他家少爺。」

羅小虎一聽,便不禁驚愕!因為德嘯峰是個很有名的人,自己向來很景慕他。不想昨晚自己去的那人家,就是德嘯峰的家,還誤傷了他的兒子,實在是太不應該了。他心中一懊煩,就又躺在了床上。花臉獾又說:「今天內外城都很嚴,茶館酒店全有衙門的探子。咱們這兩天,還是別出門才好!」羅小虎點了點頭,又嘆氣。

花臉獾將羅小虎脫下來的那染著血的衣裳藏在床底下,把那口寶刀也壓在褥下。這時外面又有人捶門,羅小虎趕緊坐起身來;花臉獾向他擺手,請他先躺下,並拉過棉被蓋在他身上,將地上放著的兩隻泥襪子也踢到床下,這才去開門。原來外邊是沙漠鼠帶著那在本店住的小道士,小道士揹著藥匣子,迷嘻地笑著;羅小虎卻不禁吃了一驚,臉色也變了。

沙漠鼠近前來,悄聲說:「這位道爺,他有好的藥,專能治刀傷,他在江南給許多人治過。」

羅小虎瞪著小道士,突然問說:「你行走江湖有多少年了?」

小道士把藥匣放在一個凳兒上,往近走走,說:「至少也有十年了,我們是世世走江湖賣藥,我匣子裡的藥都是祖傳的秘方。」

羅小虎瞪大了眼睛,說:「你倒不會武藝?」

小道士猴子一般地迷嘻笑著,搖頭說:「我沒學過那些,我做生意的人,也用不著武藝。可是我常給會武藝的人治病,江湖上一些有名的俠客、鏢頭、山大王,他們受了傷,都請我去治;我的補鐵平金散、生龍活虎膏,都是四遠馳名!」

花臉獾又把屋門關好,羅小虎自己掀開了被臥,露出了血色模糊的鏢傷。小道士就開啟了他那藥箱,取出來兩貼膏藥和一包麵子藥。羅小虎又問說:「你行走江湖,你可曉得江湖間誰的武藝最高?誰的名氣最大?」

小道士說:「若論武藝,誰也超不過江南鶴、李慕白、猴兒手,老小三輩!」

羅小虎笑道:「猴兒手是個什麼人?我還沒有聽人說過,大概人物不會出色,武藝不會高強吧?」

小道士說:「哈哈!你是不知道,猴兒手的名頭可大極了!他是鳳陽府譚二員外的少爺,李慕白的大弟子,誰比得了?」

羅小虎笑了笑,又問:「你可知道有一位高朗秋?」小道士搖頭說:「沒聽說!」羅小虎又問:「你可去過武當山?」小道士點頭說:「去過,那山上道士們的武藝是一代不如一代了。」羅小虎又說:「你可知道新疆有個半天雲羅小虎?」小道士搖頭,點上半截蠟燭,烤化了兩貼膏藥,並往膏藥上灑那麵子藥。

羅小虎又問說:「你可知道有個楊小豹?」

小道士說:「三年前江湖聞名,偷盜了宮中四十幾顆珍珠,後來死在保定府的單刀小太歲楊豹,我倒是曉得,可是沒聽說過什麼楊小豹。」

羅小虎吃了一驚,立時心中湧上來一陣悲哀,又瞪著眼,趕緊問說:「楊豹死後,他家中還有什麼人?」

小道士拿著膏藥,說:「昨天新出事的,鐵掌德五爺家的兒媳婦楊麗芳,那就是楊豹的胞妹。」羅小虎立時怔了。

小道士把兩貼滾熱的膏藥向羅小虎胸前的傷處用力一按,他立時哎呀一聲,昏暈了過去,把小道士嚇了一跳。花臉獾和沙漠鼠趕緊過來喚救他們的「老爺」,小道士驚訝著,說:「怎麼,他的身體是這麼虛?連一貼膏藥都禁不住?」花臉獾要去找草紙好點著了燻救,沙漠鼠是連聲叫著:「老爺!老爺!羅老爺!」那小道士也直髮怔。

忽然羅小虎甦醒過來了,他急急地擺手,驅這些人全都出去,他卻在這裡不禁痛哭,偌大的英雄竟如同女子一般嗚嗚地啜泣。

從此,他也不出屋子了,飯吃得很少,酒也不再喝,更聽不見他再唱那「我名曰虎弟曰豹,尚有英芳是女兒」的悲歌。同時也不知那小道士給他貼的是什麼膏藥,傷不但不好,反倒腫起來了。

過了三四日,這三四日內外的風聲很緊,都說京城藏著大盜,內城提督衙門、外城御史衙門,都正在飭派官人到各處尋查形跡可疑的人。並聽說一朵蓮花劉泰保、神槍楊健堂、五爪鷹孫正禮等人,現在日夜在街上亂轉,他們必要捉獲殺傷德大少爺的那個賊才甘心。

除了沙漠鼠還時常出門去打聽打聽訊息,臉上有刀疤的花臉獾簡直不敢出門,他成天跟小道士在一起賭錢,「老爺」給他的銀子被小道士贏去了很多。小道士不僅會賭錢,並且江湖的見聞極廣,但誰也猜不透這小道士是個何許人。

在樓上的羅小虎雖然身負重傷,而且心灰意懶,可是他時時謹慎地防守他那柄帶環子的寶刀。他知道有人正惦記著他的這口寶刀,而且那個人大概就住在這裡;因為每夜他都覺得屋外有響動,只是那個人不能得手。他疑惑那小道士是個綠林中人,但是細瞧可又不像,叫沙漠鼠、花臉獾他們去探查,也是一點可疑的痕跡也探不出來。

天是漸漸暖了,羅小虎的傷換了兩貼膏藥,卻更加重了。這天不過是晚間二更天的時候,突然有一個人走進了他的屋中。他這屋中的桌子上還正燃著明晃晃的燈燭,羅小虎聽見了腳步聲,就趕緊忍著痛一翻身,同時按住了褥子,褥子下面就是他的那口寶刀。他瞪大了眼,看見床前站著一個青緞衣青緞小帽的少年男子,細條身子,俊俏的臉龐,啊呀!不是個男子,原來正是他的情人玉嬌龍。他說:「啊!你這時才來?」

玉嬌龍卻向他擺手,俊俏的臉上如鋪著一層秋霜,一點兒也沒有溫暖,一點兒也沒有柔媚。她走近一步,低著頭,嚴厲地向他質問,聲音極小,說:「你住在北京是什麼用意?為什麼這些日你都不走?你到德家做出的那是什麼事?你可知道那楊麗芳就是你的胞妹嗎?你殺死的那德文雄就是你的妹夫,你簡直是強盜,我當初錯認了你!」

羅小虎心痛得如刀割一般,他翻身坐起來要爭辯,玉嬌龍卻不容他說話,又往下憤憤地說:「你在這裡再住幾天,一定要事發被捕!我現在無法救你,我自救尚且不暇。我等了你三年,希望你有個出身,沒想到全成了泡影,你反倒日趨下流!我的父母已將我許配了現在順天府丞魯翰林,我無法違背。我今天來就為的是把這些話告訴你,是怪你自己不長進,非我無情!」

羅小虎張著手急叫道:「嬌龍!」玉嬌龍連看也不看就翩然出屋,羅小虎又悲哀地叫著:「嬌龍!賢妹!」

玉嬌龍已走出去了,忽又頓住了腳,一轉身,似乎是要再回屋去看看;但這時驀然有一人從她的身後撲來,玉嬌龍疾忙回身閃開。這個人如同個猴子似的,很短小,舞著雙手又向她來撲。玉嬌龍飛快地閃避,同時拳飛腳起,就把這人一腳踢倒;這人一滾身往上站起,玉嬌龍追過去又是一腳,就把這人踹得骨碌碌地滾下了樓梯。

玉嬌龍不敢在此多留,便從欄杆上一跳,跳到了樓下;那猴子似的人卻爬起來又一躥,倒把玉嬌龍頭上的青緞帽打落在地下。玉嬌龍憤憤地一掌打去,打得那人又後退了兩步,玉嬌龍向外疾忙走去。

此時櫃房中已跑出幾個人來,玉嬌龍早已走到門外。可是她才一齣門,不防門前正站著兩個人,一個人拿著點著松香的火摺子一晃,玉嬌龍就覺得眼前一片火光,趕緊閃開。同時,這拿火摺子的人可也嚇了一大跳,驚愕地說:「哎呀!原來是她呀!這些日子我劉泰保做夢也沒想到是她呀!」

玉嬌龍一驚,回身以小弩箭連珠般的向那說話的人射去,那劉泰保跟著另一個人卻往西撒腿就跑。那店中也人語喧譁,街上還有鋪戶未關門,玉嬌龍就疾忙地向東走去。此時夜色漸深,更鼓已敲到了三下,巍巍的古城,已入了沉睡的狀態。玉嬌龍越城潛回到宅中,她的心緒也萬分的不寧。

原來這些日劉泰保每夜都要在羅小虎住的店房門前探望,今天不料探出來一件出他意料之外的事,倒把他嚇呆了。劉泰保帶著花牛兒李成,兩人向西跑出了很遠,花牛兒李成因為屁股中了一支小箭,就跑不動了,喘著氣說:「站住吧!站住吧!到底剛才你拿火摺子照的那個小夥子是誰呀?他怎麼那麼厲害呀?沒說話就放箭!」

劉泰保卻說:「那就是小狐狸,我真沒想到是她!怪不得俞秀蓮不肯告訴我實話。如今,如今,今兒的事連我的媳婦都不能告訴!現在知道了她是誰,倒難辦了!」這兩人就回全興鏢店去了。

此時,那羅小虎住的店房之內,卻大亂了一陣。那賣藥的小道士被人打得鼻青臉腫,可是他拾著了一頂青緞小帽。店掌櫃是暴跳如雷,指著這小道士嚷嚷著:「怪不得我這店裡這幾天常出事,鬧得客人都不安,原來你不是好人,趁早兒你滾!要不然我可要把你交官了!」

小道士掩著臉生著氣,也不言語;倒是有在住的老客人和管賬的先生,勸著掌櫃的,說:「還是別聲張吧!現在街面上正緊著,叫他再住一晚上,明天一定叫他搬走就是了!」店掌櫃的這才不得不壓下點兒氣,又向小道士說:「明天請您走吧!您欠下的店錢我們也不要了!求您別再給我們這兒生事兒啦,我們這兒可是正經買賣。」小道士點了點頭。

此時沙漠鼠早跑到樓上去告訴了羅小虎,說:「那小道士原來是賊,剛才被個外邊進來的人給打啦!」羅小虎似乎沒聽見這些話,只仰面躺著,瞪著兩隻大眼睛發怔,他那兩眼被燭光照得通紅,紅得可怕,沙漠鼠嚇得趕緊退身出去了。

後半夜店房中無事,次日早晨,那小道士連他的那隻藥箱忽然都不見了,店門還沒開,不知他什麼時候就走了。在一進門的白照壁上留下了幾個用炭寫的字,是:

我乃江南大俠猴兒手譚飛,我走後店中仍有賊人,一定還要出事,請店家小心為要。

同時,羅小虎褥子下的那口帶環的寶刀忽然也不見了,他急躁、憤恨,但又不敢聲張,也無處再去尋那猴兒手。他也明白了,小道士猴兒手給他貼的膏藥一定不是什麼好膏藥,不然為何越貼傷越重呢?他暴躁著,叫沙漠鼠給他出去另請名醫,他希望早些能夠行動,好出去辦他自己的事,同時命花臉獾天天出去打聽外邊的事。他知道劉泰保、楊健堂、孫正禮等人已全都知道他住在這兒了,只是因為他現在負著重傷,楊健堂等人不願來抓他這一個病夫;只在等著他的傷愈了,再來拿他,或與他比武。可是他現在如同被人監守起來,若想逃走,恐已甚難。所以把他那兩個嘍囉全都嚇得戰戰兢兢,天天吃不下飯去,只盼著他們的「老爺」快些把傷治好,好悄悄地離開北京。

同時,他們又聞得玉正堂的小姐玉嬌龍已許配給了順天府丞魯君佩,又因為北京有些無賴漢給玉嬌龍造出了很多謠言,說玉小姐是什麼「小狐狸精」,所以魯家為息人言起見,把婚期提前了,大概是下月中旬就要迎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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