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時劉泰保就來到了臨近,也收住了驢,他就說:「羅老兄弟!想不到你原來是個粗人。精細一點兒的人,今天也不幹這怔事!這有什麼用呢?難道你還能一個人把玉嬌龍的花轎搶走了嗎?今天我是受德五爺之託,德五爺昨天就找了我去,他說他見到了你的信。雖然他兒媳婦楊小姑娘還不信你是她的哥哥,可是德五爺覺得楊家家庭慘變,骨肉早已分離,也許他兒媳婦還有個胞兄多年在江湖上流落。所以他一方面今天親自到玉宅去賀喜,囑咐玉宅防患於未然;一方面又託我招些朋友加入人群,到時萬一有事發生,好救你老哥逃命。我早就看見你沒帶著兵器,我知道你的寶刀也叫猴兒手偷去了,就想你也許不至做出什麼事來;至多不過看看你的心上人怎樣上花轎,傷傷心就是了。可是沒想到你老哥真怔!你當初就辦錯了,就早應該跟我一朵蓮花合成一夥,協力對付玉嬌龍!現在咱們先找個地方避一避,過兩天再想辦法。你先別傷心,別想尋死,玉嬌龍拿定了主意要嫁魯翰林,是誰也攔不住。下馬吧!喘喘氣兒,我先帶你找個地方歇一歇去吧!」
羅小虎這時面如白紙,氣息喘得極為急促。他聽了劉泰保的話,要下馬,但不防頭往下一栽,整個身子摔下馬來,同時由口中噴出飛泉似的鮮血。劉泰保趕緊過去將他攙扶起來,叫路旁的行人幫忙,攙他到離著大道很遠的一株柳樹下去歇息,並把馬和驢也牽過去拴在那株樹上。劉泰保望著羅小虎不住地笑,並說:「你這樣剛強的一條漢子,竟為玉嬌龍傷心成了這個樣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呀?你是個綠林英雄,她是個深閨小姐,她怎會把你給迷住了?」羅小虎卻如一隻死熊似的,躺在那裡,胸脯仍然急急地喘,話也不願多說。
此時,雖然也有耕地的農人過來看他們,但卻沒有官人追到,因為這裡距離德勝門已有二十多里。而且城中不過是驚擾一陣,只在兩三個官人的帽子上、衣服上中了小弩箭,並不要緊;轎子也被射了幾支箭,並沒射透。新娘玉嬌龍絲毫無恙,穿戴著鳳冠霞帔,在轎中安然坐著,並未受驚嚇。於是玉大人氣憤憤地吩咐仍然起轎,並說:「等我把女兒嫁出去,我要殺盡了北京城的流氓,然後我也死!」鼓樂又奏,儀仗紛紛,並有官兵護送,轎子又走了。
這時街上十分清靜,看熱鬧的人早就驚跑了,那些掄著梢子棍攪亂的流氓,也都四散無蹤。這隊娶親的儀仗嚴肅地前行,雖有官人押護,可是那些打燈的、抬轎的,仍然個個提心吊膽,惟恐有冷箭飛來,所以都走得很快,不多時就到了西城魯宅。
魯家的宅院比玉家還要廣大。魯侍郎為官半生,寅友甚多,新郎魯君佩又有不少的同年,都很早就來了,所以比玉宅裡還要熱鬧。女眷也來了不少,都等著要看新娘,看看這位京城聞名的美人玉嬌龍小姐。所以轎子一到,大家就歡狂了;但是又帶來了剛才在玉宅花轎出門之時有莽漢發箭的訊息,有的人聽了,就嚇得目瞪口呆。同時新郎魯君佩去的時候是歡歡喜喜,如今回來卻氣得胖臉發紫,一點笑容也沒有。
隨轎來的幾名官人,一來到就嚴守大門,並請宅內上下都要加小心,莫要混進閒人去,所以更把大家的一團高興嚇散了。有些人還勉強笑著,說吉利的話,有些人卻已坐立不安,有些人又紛紛談論,說:「玉大人得想辦法,鬧了有半年多了。這次事情之後,再捉不住強盜,再鬥不過劉泰保,那他不用辭官,他的官也自然就幹不成了!」卻又有剛才隨轎子從玉宅回來的人,朝他暗暗擺手,向他的知己人悄聲說:「全不是那麼回事!這與劉泰保毫無相干!剛才那兇漢在肇事時,罵的話清清楚楚。乾脆,才娶來的這位新婦,在新疆時就……」這人說話的聲音極小,但那個剛才還說捉強盜的人一聽完,就嚇得趕緊避席而去。
堂上此時新郎新娘正在拜天地。過了些時,就開了晚筵。新娘玉嬌龍梳著兩板頭,穿著繡花衣裳,由丫鬟僕婦隨侍著,又挨著桌子為眾賓客敬酒道謝。這樣雍容華貴美麗的新娘誰看見過呀?誰能相信,剛才曾有個莽漢,以箭射轎,指著她的名字大罵?玉嬌龍低著眼皮,不像害羞,也一點兒不像為剛才的事而驚憂,她只是有一種凜然的令人不敢正眼去看的威嚴態度,如寒梅,如冷霜。
她斟過了謝酒,便被丫鬟僕婦送回了新房。新房是五間很大的房子,此時明燈四照。最東首的一間是洞房,紅燈映著紅門簾、紅帳褥,豔麗得如同花塢一般。新娘一進洞房,就叫丫鬟吟絮向外面說:「我們小姐頭痛,要上床去歇一歇,請太太、奶奶、小姐們在外屋說話吧!別進裡屋!」一般女客的來頭也都不小,見新娘這樣大的架子,就都不高興,有的摔了幾句閒話就往外走。
此時天色已晚,男女賓客多已走去,只有一些至近的親友還在客廳中暢談。新郎魯君佩剛才是有些煩惱,此刻卻又十分高興了。他挺著大肚子,一個人跑到書房裡,摳著腦袋,拿著筆去作「催妝詩」。他剛寫好了一兩句,這時忽然院中就亂了起來,他連忙放下筆出屋,卻見燈影之中,許多的人都往新房去跑,並有人嚷嚷著說:「新娘哪兒去了!新娘不知往哪兒去啦!」
魯君佩嚇了一大跳,也趕忙往新房裡去跑,就見屋中人很是雜亂,個個驚慌,都說是怪事。同時有兩個僕婦由洞房中抬出來一個丫鬟,這丫鬟正是吟絮,目瞪口呆,手腳都不能動彈,如同服了毒,又似是中了風一般,因此眾人更驚慌了。
這五間屋子全沒有後窗,不知新娘是如何走的?新娘的衣服全都亂放在床上,床上有一片鮮紅的血,倒像新娘是被誰殺害了似的!可是往各處去檢查,卻別無痕跡,守門的人也說沒有看見新娘出門。魯君佩急極了,趕緊命人套車,親自到玉宅去通知。
這時就約有二更天了,黑夜沉沉,京城氣氛嚴肅,家家都已關門閉戶,只有魯宅和玉宅兩邊的人來回坐著車、騎著馬跑。玉宅裡,玉大人聞訊,是氣得幾乎昏暈了過去,只是頓腳,說:「果然是這樣一回事!唉!唉!」此外他什麼話也沒有,一點表示也不做。玉二少爺也甚驚異,趕緊勸他父親勿憂,並且伺候著,也不敢離身了。
玉太太因今天女兒出閣,本來是又悲又喜,更因白天有人攪亂之事很是生氣。忽然聽說了這事,她趕緊就來到魯家,一見床上血跡,就哭了起來,說著:「龍兒呀!我的多災多難的可憐的女兒呀……」她因這片血跡,就斷定魯家是把新娘害了。並認為害死的原因,就為白天有瘋漢撞轎,魯家的人疑新婦不貞,但又不能退婚,所以才出此下策,殺人滅跡;並逼著陪房丫鬟服了毒,以圖滅口。
魯家是極力爭辯,說:「這是絕沒有的事!無論是誰家,也無論是大門小戶,誰能娶了新婦當天就害死的呢?再說,即使因白天的事,男方起了疑心,不願意了,但也絕沒有害死新娘的道理呀!」
幸虧這兒還有幾家至親沒走,就出頭為兩家調停,並且說:「兩家雖是新親,也是老親,又都是現在朝中的大官,京城中的赫赫門第。無論新娘是怎麼樣了,倘若聲張起來,這件事可是愈鬧愈大;不但兩家的門庭都不好看,朝廷都許要出來干涉、降罪,外面的謠言不知更要有多少了!不如先把事情瞞著,就說新娘因為娶的這天突然有瘋漢攪亂,嚇病了,失了魂,所以不能圓房,不能回門,也不能會一切的親友。同時再暗中去尋訪新娘的下落或是等到那丫鬟吟絮的病好了,能夠說話了,再向她追問當時的情形。」
玉太太細想了想,也沒辦法,魯宅的人更不願把事情傳出去,只好就依著親友的調停,暫時把這事情遮掩住,並把知情的僕人都囑咐了,拿賞銀買住了,無論是誰,都不許把事情傳出去。玉太太回到自己家中,含淚告訴了玉大人,玉大人依然是頓足嘆氣,一句話也不發,並且不許別人在他耳畔提說此事。二少爺又安慰母親,當夜闔宅不安。
次日,玉大人就沒上衙門,提督衙門的人都知道正堂大人是昨日嫁女,累著了,病了,連客也不見了。宅內寂靜蕭寥,只有棚鋪的人來這兒拆棚、卸彩子,乞丐們在坡下等著廚房把昨天的殘餚剩飯拿出來給他們。魯府那裡也是如此,不過新郎魯君佩是一夜也沒有睡覺。第二天清晨,他就急忙忙地到了順天府衙門,見了府尹大人,秘密地談了半天。隨後府尹大人就派了幾名精明的班頭,四出尋訪緝拿。
紙裡包不住火,北京城的閒人多,耳朵又都長。雖然當事者,連衙門裡都把事情壓得很嚴密,可是茶寮酒肆之中,依然有人在竊竊私語,說的是魯翰林家跑了新娘,玉正堂家丟了姑奶奶之事。他們說的有根有據,畫龍點睛還帶著畫蛇添足;並且說也是昨夜內,鐵貝勒府中也出了一件驚人奇案,那口寶劍又丟了。
原來鐵府中自從那口青冥劍被人退還之後,鐵小貝勒就將劍懸於自己的臥室之中,離著寢床不遠。鐵小貝勒向來獨宿,外間徹夜點著燈,窗外永遠有兩個侍衛防守。昨夜也沒有什麼動靜,可是今晨鐵小貝勒起身一看,寶劍忽又不翼而飛。
這樣的事發生於寢室中,鐵小貝勒便有些凜懼,並且震怒,便飭命內外城各衙門限期拿人、追劍。因此街上緝騎亂走,人人恐慌。兩件事在同夜發生,全是這麼怪異,街上的流氓土痞就全都斂跡,茶館酒肆的生意這些日倒顯著清淡了。同時,最出風頭的一朵蓮花劉泰保當然也不露面兒了。他的媳婦蔡湘妹整天跟街坊的婦女抹牌,也不管她丈夫的下落。
劉泰保確實沒在北京,那天,瘋漢用箭射玉宅的花轎,劉泰保在裡邊一攪,瘋漢跑了,他也就再沒有了蹤影。因此人人都疑惑上他,傳言是:劉泰保買出了瘋漢,大鬧玉宅的喜事,沒攪成;他又拐走了玉嬌龍,撇下他的「原配」,小狐狸玉嬌龍又幫助盜去青冥劍。鐵小貝勒跟邱小侯爺要出頭調解玉魯兩家的糾紛,德嘯峰已派人往江南請李慕白來京辦案。傳言愈傳愈離奇,表面上京城彷彿沒有什麼事,其實暗中已是滿城風雨,緊嚴之極。一到傍晚時,玉、魯兩宅附近及鐵貝勒府那一帶,就斷絕了行人。
距京城不遠,盧溝橋迤西,西山的山峪之中有一小村,地名叫桃花峪。這時,峪中千萬株桃花,已零落殆盡,但地下還留著一片紅英。村中四十多戶人家,其中有一家姓章的,家道本來很窮。章老兒六十多歲了,早先曾在城裡玉宅打過更,並把個小女兒賣給了玉宅做丫鬟。後來玉宅的全家往新疆去做官,他那個小女兒也被攜帶了去,他卻回到鄉下來務農。種著有十來畝地,還有個二十來歲的長子,過著極儉樸的日子,他那個往新疆去的女兒卻與他們早就斷絕了音信。他們多年也難得進城一次,所以也不知玉宅的主人究竟是回來了沒有。
這一日,是玉嬌龍在城內失蹤的前四天,忽然他那女兒竟坐著騾車歸來,穿戴得很闊,帶著兩份鋪蓋、幾隻大包裹,另外還有一隻大竹籃子。章老頭夫婦幾乎不認識他們的女兒了,他女兒就說:「我就是十年前被您賣在玉宅裡的那個女兒,在玉宅這些年,是專伺候小姐。小姐給我起了一個名字叫繡香,我跟著小姐在新疆住了八九年,小姐待我很好。現在是因為小姐要出閣了,不願叫我陪房過去,當一輩子的丫鬟,所以才打發我回來;並給我找了個女婿,姓龍,是甘肅人。他在甘肅有買賣,他家裡也很有錢,一半天他就要來接我,我就要跟他走了。」
說著就開啟她的鋪蓋卷,被褥全都是綢緞的,並且很香。又開啟那隻竹籃,裡邊卻臥一隻長毛兒的白貓,鼻樑上有一塊黑,很好看。繡香就趕緊叫她爹到外面去買豬肝,好給這貓兒拌飯吃,她管這隻貓叫作「雪虎」。
這個多年沒回家的姑娘一旦歸家,而且又這麼闊,簡直是這個偏僻的小山村內突然來了一位貴人。一時,妗子、姑媽、本家的老祖母和鄰居們就都來看她,問她宅中的事,她卻不大細說,只說她夫婿就要來了,就要帶她走了。因此,親族鄰舍又都等待著要看她那位女婿。
繡香在這裡住了幾天,她就梳成了漢裝的少婦的頭髻。她的腳在家裡時本來纏過,雖在旗人的宅門中做了多年的丫鬟,放了腳,可是穿了尖頭兒的坤鞋,還看不出是大腳來。這幾天,她就把帶來的一大匹緞子,毫不心疼地剪下來一塊,天天就坐在炕頭做鞋。鞋做成了,到第六天上午十時許,她的女婿果然來到。她這個女婿原來長得比她還俊,年歲也跟她差不多,細高的身量,穿著一件藍綢子的夾袍、青綢褲,繫著絲線腿帶,穿著雙喜緞鞋;辮子很長,是又黑又亮,前面露出一點兒青頭皮兒,像是新剃的。
這位「姑爺」見著丈人、岳母只是作揖,並不叩頭,連手中的馬鞭子全都不放下,就要叫繡香跟著他走。繡香也彷彿看見女婿一來,一刻也不能在家裡待了,就給她父親留下五十兩銀子,隨著她的女婿出了門。
親族鄰居的都擠著門看,說:「哎喲!兩口子怎麼都這麼俊呀?真是玉女配金童呀!」柴扉外早停著一輛車和一匹青色的健馬,馬上鞍韉鮮明,並有一口寶劍。那輛車,據趕車的人說,是這位大爺由盧溝橋僱來的,講明拉到石家莊。
當下章老頭和他的兒子,替姑爺和姑娘往車上搬行李、包裹。那隻貓,姑娘說是姑爺的心愛之物,也一定要帶走,連豬肝拌飯都裝在了籃子裡,它還不住地咪咪直叫。繡香坐在車裡,向她的爹孃擦了擦眼淚,姑爺騎上了馬,拱手說:「再見吧!兩年之後我必要帶著姑娘回來!」於是車走了,馬隨著,輪蹄碾轉著地下的紅英,絲鞭在春風裡掠動,一霎時,這一對璧人就離開了山峪。
趕車的跨著車轅,還跟騎馬的大爺不住地說話,問說:「大爺您貴姓呀?」大爺回答說:「我姓龍。」聲音是很細,這位大爺倒有點兒像京城中徽班裡著名的小旦。趕車的又問:「您就到石家莊嗎?家住在石家莊嗎?」大爺卻搖頭,說:「不!我們還要進娘子關往山西去呢!到石家莊換車。你要能往遠處去,我們就不用僱別的車了,拉我們到嵩山。」趕車的卻搖搖頭,說:「不行,我們至多送您到磁州,遠了我們不去。」
車馬向著西南行走,正午時在半路打尖,再往前進,當日就過琉璃河到了高碑店。因為天色晚了,便找店住下。趕車的就跟那位大爺支錢,大爺說是沒有零錢,隨手就給了一塊銀子,嗬!足有二兩重,這位大爺真闊。他又叫店家煮雞,不吃粗糧食,一定要吃白麵。
店家把一盤白煮雞和特意由外面買來的白麵饅頭、兩份碗箸送到房中。這小店的屋子本來是很簡陋的,牆上懸著一隻黑砂碗菜油燈,可是土炕上卻鋪了閃緞的被褥。黯淡的燈光之下,照著兩個渾身綢緞、齒白唇紅的儷影,大爺正在炕上逗貓呢。大奶奶真是個賢德的媳婦,不用店裡的髒筷子,人家自己帶「匙箸」;她開啟兩個烏木的扁長匣子,裡邊是調羹、筷子、叉子、小刀全都有,都像是白銀的。大奶奶撕雞、切饅頭,恭謹得像個丫鬟似的伺候著大爺。大家都不禁咋舌,心說:這麼闊?在路上還這樣鋪張?這條路又不平靜,一個年輕人帶著個媳婦這麼個走路法兒,可真非出事不可!但是又見大爺的寶劍不離身,卻又像是會點武藝似的。將近二更之時,屋中就熄了燈,小夫妻睡了,隔窗連鼾聲都聽不見。
這位大爺逢人便自稱「龍錦春」,其實她就是在京城魯宅失蹤的那位新娘玉嬌龍小姐。玉嬌龍本不願意離開她的父母,假若魯君佩人才略好一點,她也可以安心下嫁。但魯君佩的人才卻是那般不濟,所以在婚期之前,她的芳心中曾交戰了許多次,結果認定是非走不可。
她自己的事情一向都瞞著人,碧眼狐狸又死了,身邊更無一個人可以說。但是,丫鬟繡香是她最親信的,而且她也明白,她的詭秘行跡也被繡香看出來過兩三次,繡香只是不肯說出罷了。所以,她就把自己會武藝,自己不願嫁魯翰林,自己要出走的事,詳細地都對繡香說明了。繡香流著淚,說是:「我願意跟小姐走,沿途我服侍小姐!」
玉嬌龍於是又同繡香秘密計議,就在婚期的前幾日將繡香遣走。她送給繡香許多衣物及她那隻心愛的貓,另外還帶著許多金銀珠寶及啞俠的遺書。全宅上下雖然都覺著小姐的行動有異,但小姐的理由卻極充足,她說:「繡香最會服侍我,我將來到了魯家,繡香若隨過去,她永遠是個丫鬟、是妾媵。如今我把她打發回家,叫她骨肉團聚,叫她父母將來為她一夫一妻地擇配!」
玉太太就賞給繡香幾錠銀子,並把當年的賣身字契拿出來還給了她。繡香走的時候,向大人、太太、二少爺及小姐都一一叩了頭,小姐且悲傷地流了幾滴眼淚,她們心裡的事連吟絮全不知道。吟絮雖然長得也很好,可是心裡笨拙,所以那天在洞房之中,玉嬌龍就施展點穴法將吟絮點倒;點的是「啞穴」,使吟絮永遠不能說話,永遠不能向人說出當時的事。
那天一進洞房,玉嬌龍就脫去了新婦的衣服,換上暗中帶來的青衣青褲,又取出小刀將胳膊劃破,向床上滴血,故佈疑陣,然後吹了燈就走出去了。玉嬌龍那神出鬼沒的本領,當然能在那夜闌人散的魯宅隨便地出入,無人發覺。而且她還想此後自己浪跡江湖,不知要遇見多少起爭戰,沒有一件合手的兵刃也不行;所以她又如輕燕一般夜至鐵貝勒府,取走了那口青冥寶劍。早先她還劍之時就是不得已,那時她就想著是暫存在鐵府一般,隨時還可以取走。
拿到了青冥寶劍,她先到前門外西河沿那姓魏的家裡。姓魏的叫紅臉魏三,早先是碧眼狐狸的嘍囉,攜妻匿居京城,以給鏢店做小夥計遮掩身份,已有多年。去年經碧眼狐狸介紹,玉嬌龍就在他家裡存著一包男裝的衣裳和火折、火鐮、印章、鑰匙等等,但魏三並沒問過玉嬌龍姓什麼。
玉嬌龍一來到這裡,當夜就把脂粉洗去,叫魏三的媳婦把她前面的頭髮剃了剃,改成一條男人式的辮子,並且把耳朵眼兒用鉛粉塗住。次日清早叫魏三到德勝門外小店取來了她那匹馬,她就騎著馬走了。誰知道這位年輕的男子就是轟動京城的魯宅失蹤的新娘呢?她在盧溝橋僱了車,到桃花峪接了繡香,便向南走。她想要一直到河南遊嵩山,然後赴湖北朝武當,再至岳陽觀洞庭,然後她想到衡山去隱居。
二女同行,詭裝夫婦,在高碑店宿了一宵,又往南去。馬傍著車走,春風大地,遍處是花草芳菲,蜂蝶追著她的馬,在她的臉上繞。她悵悵然仰看碧空中飄浮的白雲,又憤恨,又傷心,想到那不成材、沒志氣,空有健壯身體與魯莽性情的羅小虎。她又思念父母,不知何年何月自己才能歸家?她又疾搖絲鞭,輕騁駿馬,微笑著藐視江湖,心說:來!來!無論你江南鶴、李慕白、俞秀蓮,或是什麼自覺不錯的英雄好漢,來!見見我玉嬌龍,見見我的青冥劍!
她一點兒也無顧忌,午間在中途打尖用飯,荒村小鎮上她就露出來整封的白銀。晚間,無論住多麼亂多麼狹窄的店,她也要把個小土屋弄成她的閨房似的;食用上一點兒也不因陋就簡,除了雞鴨就是肉,她不怕多花錢。繡香叫她大爺,她對待繡香,當著人有時是繃著臉兒,正正氣氣的,有時又故示恩愛,與繡香耳鬢廝磨,真如才結婚不久的小夫婦。繡香也自然而然的就常臉紅,就會向她嫣然地笑。那隻「雪虎」,更如同是玉嬌龍的命,有時走在半路,她還叫繡香由車上把貓抱出來,她在馬上抱著親著,親熱地叫著:「雪虎!」但親熱之後,她又時常臉上顯出來一陣悲傷。這位大爺闊得叫那趕車的人既吃驚又害怕,怪得又叫趕車的生疑。
走了兩天,眼前就是保定府,身後卻有幾個騎馬的大漢追下她們來了。玉嬌龍聽見了身後的馬蹄之聲,趕緊回頭一看,見身後來了一共是七匹馬,各種的顏色,都很矯健。馬上的人一個個都是彪軀大漢,都穿著青色綢衣,有的把辮子繞在頭上,有的戴著紅草帽,沒有一個年過四十的,他們好像都是兄弟。玉嬌龍注意著他們的馬,見上面帶著的行李捲兒都很輕,可是每個行李捲裡都露出來刀柄,還有飄著紅綢子的,有一個人的腰間還掛著鏈子錘。玉嬌龍一看,就明白了,知道這七個人不是鏢頭,便是江湖強盜。
她摸了摸鞍旁的寶劍,毫不介意,照舊地搖著鞭子策馬隨車去走。她把臉向著車裡,見繡香濃妝豔抹的盤膝坐在車裡,抱著貓向她微微地倩笑。她也笑著,說:「咱們到了保定,到城裡去逛一天好嗎?」繡香笑著說:「怎麼都成,隨大爺!我連現在咱們往哪邊走了都不知道!」玉嬌龍用鞭子直指著說:「這就是正南,咱們此時是往南邊兒走了!」
她得意地搖著鞭子,趕車的卻獐頭鼠目的不住回頭,顯得有點毛咕。瞬間,後面的七匹馬已如狂濤似的,暴雨似的,呼啦一聲來到,搶到玉嬌龍的車馬前邊去了,突然又全都收住了韁。此時塵土飛揚,車中的繡香趕緊用絹帕掩面。玉嬌龍呸呸啐了幾口,覺得眼前如起了霧,騷臭實在難聞。
那七個人同時回頭盯了盯車裡的繡香,隨後,就有個黑臉膛的漢子向玉嬌龍一拱手,問說:「朋友!你是從哪兒來的?」
玉嬌龍眼睛瞪大了,帶著點氣說:「我們是從京裡來的,你問這幹嗎?」黑臉漢子笑著說:「隨便問問,對不起!」又拱了拱手。玉嬌龍又惡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七個人就齊都哈哈大笑,有的說:「是個雛兒!」有的說:「怎麼是妞兒的脾氣呀?」有人就說:「走吧!」於是七匹馬又蕩起來漫天的煙塵,嘩啦嘩啦蹄聲亂響,一齊向南跑去了。
忽然有兩個人翻身滾落下馬,馬就跟著前面的馬跑去了。另有兩個人便將坐騎勒住,回頭來問說:「老三,老九,你們怎麼啦?迷啦?」這老三跟老九全趴在泥土裡,都成了土猴兒了,哎喲哎喲地叫著,說:「不好!我們中了暗器!」
馬上的兩人立時神色驚變,一人向前面大聲喊叫:「回來吧!這兒出了麻煩啦!」一人就跳下馬來救他的同伴。只見老三背後插著一支不到三寸長的小箭,箭雖不長,可是插進肉裡很深,一拔出來,老三就哎喲哎喲地叫,並且流出一片鮮血;老九被箭射著了脖子。前面的三匹馬也全折了回來,馬上的人全驚訝地問道:「是怎麼回事?」
這裡,玉嬌龍的車馬仍慢慢向前去走,趕車的發著怔,直眉瞪眼的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繡香卻放下了車簾,拿絹帕掩著嘴笑。玉嬌龍像個沒事人兒似的,搖著鞭,走過那個地下躺著的人旁邊之時,她連低頭看也不看。
但是車馬才走過去,那黑臉漢子已催馬追來,厲聲叫道:「朋友!站住吧!還裝孫子嗎?」玉嬌龍驀然回身一掄鞭,吧的一聲脆響,正打在那漢子的黑臉上,她怒聲說:「你敢罵人?」黑臉漢子大叫了一聲「啊」,便鏘的一聲將鋼刀由行李捲內抽出,後邊的四條大漢也一齊掄刀撲奔過來,趕車的驚呼道:「老爺喲!」便滾到了車底下。
玉嬌龍卻亮出了青冥劍,寒光閃爍,揮動似飛,只聽鏘鏘鏘一陣亂響,五個漢子手中的鋼刀紛紛俱折。眾人大驚,都要跑,玉嬌龍又扳動了袖中的弩弓,嗖嗖嗖珍珠箭射出。五個大漢子有哎喲一聲滾倒的,有撒腿跑了的,煙塵之中狐兔紛逃。玉嬌龍卻一縮脖噗哧一笑,輕輕收藏起來寶劍。
那趕車的由車底下爬出來,一鼻子一嘴的土,哭似的說了聲「爺爺」。玉嬌龍繃著臉兒拿鞭子抽車轅,喝道:「快上車!快趕著走!」趕車的不敢怠慢,上了車,用力連連甩鞭,騾子拉著車咕嚕咕嚕地飛跑。
玉嬌龍的馬緊緊隨著車走,她十分得意,在馬上一顛一顛的,口中不禁就唱出了:「天地冥冥降閔凶,我家……」忽然她又自己止住,心中襲上了一陣輕微的悲痛。她咬咬牙,拿出手帕來擦擦眼睛,回頭再看,見遠遠之處那七個人又都聚集在一堆了,倒是都站著身,好像受的傷不太重,正目送著她這邊的車塵馬影。
少時,就到了保定府的北關,天色尚早。玉嬌龍找了一家很寬敞的店房,命車輛先趕進去。她策馬隨之進內,下馬問店家說:「有寬敞的房子沒有?」夥計回答說:「有。」遂就給她找了個寬敞的房子,是分裡外間,屋中陳設得還算講究,這是為過往官宦居住的。
玉嬌龍吩咐店夥去搬行李,繡香也隨著進來,就又在裡間的床上鋪她們的閃緞被褥。貓兒「雪虎」蹲在床上咪咪直叫,玉嬌龍就說:「你餓啦?等一等,這就給你拿吃的來了!」轉首叫店夥去泡茶,並說:「現在我們的人倒是不餓,你快些拿點肝拌飯來吧!」店夥見這位闊客人還帶著一隻貓,覺著很奇怪,斜眼看了一下,就出屋去了。
玉嬌龍卻躺在床上,吻著貓,又笑著向繡香說:「剛才的事,你看好玩不好玩?」繡香的臉上仍未褪驚慌之色,說:「我挺害怕的!他們沒有死人嗎?」玉嬌龍搖頭說:「沒死人,我並沒使用毒辣的手段,只是稍稍顯顯咱們的本領,別叫他們覺著咱們是好欺負!因為他們江湖人彼此全通氣兒,咱們這回若是甘受了欺負,以後的欺負可不知要受多少呢?」
繡香有點憂慮的說:「現在北京城裡也不知怎麼樣了?魯宅丟失了您,他們能就把事情壓下去不聲張嗎?咱們宅裡的大人、太太不定急得怎麼樣了!」玉嬌龍卻申斥說:「也別提這些事了,愛怎麼樣怎麼樣!非是我不孝,是事情逼得我實在無法!」她的臉色漸漸陰沉起來,手撫著貓兒坐著發了半天的怔。
這時忽聽外面有人叫道:「大爺在屋裡嗎?」玉嬌龍帶著氣問了聲:「什麼事?」外面的人掀著軟簾怔要進屋來,玉嬌龍卻站起身來用手驅逐著說:「出去!出去!哪有怔進屋來的?太沒有規矩!出去!」
外面原是那個趕車的,他被趕到外屋,鼓著嘴站在那裡。玉嬌龍出來,就帶怒問道:「什麼事?你快說!」趕車的很煩惱的樣子,說:「您把車錢給我開清了吧!我只能把您送到這兒,不能再往別處去,您另找車吧!保定府也有的是車,反正我是不管拉!」
玉嬌龍瞪眼說:「什麼話!在盧溝橋不是講得明白,送我們到石家莊。現在才到了這兒,你就不管送了,叫我們換車,這說得下去嗎?不行!」
她轉身又要進屋裡,趕車的卻說:「大爺!大爺!我可跟您說明白了,無論您給多少錢,我可也不管往下送了。今兒路上的這場事,嚇得我至少得少活十年!我趕了十幾年的車,沒遇見過這樣的客人,一瞪眼就拿袖箭克人,射傷了六七個!好,您要這麼走路還行?我要是再往下去送您,別說到石家莊,離開這保定府往南十里之內若不出事,我能輸腦袋!」
玉嬌龍冷笑著說:「出了事跟你不相干!」
趕車的急得頓腳說:「怎會跟我不相干呢?您僱的是我的車嘛!您會射箭,人家就許會打鏢,到時候,刀槍無眼,我的命跟騾子的命都許賠上。我們做的是買賣,能跟您賠命?」
玉嬌龍抖手啪的就打了他一個嘴巴,趕車的捧著臉直嚷嚷,說:「別講打?打死我也不管拉!我們做的是買賣,你別仗勢欺人!」玉嬌龍憤怒著,由桌上抄起皮鞭向趕車的又打。繡香掀簾跑出來,急勸著說:「小……大爺!您何必跟他生氣呢?」
玉嬌龍仍是揮皮鞭,趕車的一邊往外跑,一邊扯開了嗓子嚷著說:「強盜!在路上您傷了六七個,說話還就講打人!保定可不同別的地方,這兒有衙門,有黑虎陶大爺,有雙鞭靈官米三爺,就是什麼地方都得講理!」
玉嬌龍追出屋去,追著這趕車的啪啪地又抽打,店夥也過來勸,但哪裡勸得住玉嬌龍?各屋中的客人也都跑出來了,有的說:「這年輕人可真兇!」有的卻生氣,要打不平。趕車的在院中繞著跑,並喊著說:「打官司去吧!反正我不管拉!我不拉強盜!哎喲,你打死我吧!」邊喊邊往門外去撞。玉嬌龍趕過去,一腳就將趕車的踢倒,同時鞭子嗖的一聲又抽下,厲聲問說:「你管送不管送?」趕車的躺在地下,哭著說:「哎喲!哎喲!我不管送!你打死我也不管送!」
玉嬌龍掄鞭子又要抽第二下,不料身後就有人一手將她的胳膊拉住,說:「朋友!你打幾下就得了,還非得把他打死嗎?睜開眼睛看看,這裡是什麼地方?」
玉嬌龍回頭一看,見是一箇中年客人,身材雄壯,穿著藍綢子肥褲褂,兩眼瞪得很大,滿臉的怒氣。玉嬌龍猛力奪過來胳膊,問說:「你是幹什麼的?你管得著嗎?」這人冷笑著說:「天下人管天下事!我叫魯伯雄。」玉嬌龍一聽這人姓魯,她的氣就不從一處來。
魯伯雄又說:「朋友!我看你雖年輕,可也一定是常走江湖的,一定明白江湖上的規矩;不能夠這樣任性,一言不合就打人,那可保不住你要吃虧!」
玉嬌龍啐了一口,說:「你管不著!」魯伯雄拍著胸脯說:「我要管!只要你敢再拿鞭子打他一下,我就當時給你一拳!」說著挽起袖子,露出鐵棒似的胳膊,握著比玉嬌龍大一倍的拳頭。
旁邊就有客人稱心,說:「對!得管教管教這小子,把這小子的嫩臉兒打腫了才算痛快!」又有人說:「這是太原府的大鏢頭魯大爺!」
魯伯雄專看玉嬌龍肯不肯服軟,店夥就過來勸說:「算了,算了!兩位老爺都不必生氣,有話慢慢商量!」卻不料玉嬌龍用手將店夥一推,店夥也幾乎摔倒。玉嬌龍一個躍步過來,掄拳向魯伯雄就打,拳似流星身似電,魯伯雄緊忙閃躲,反手相迎;玉嬌龍卻順著他的拳勢反手一牽,魯伯雄的身子往前一傾,並未栽倒。他一翻身,足踢手打,勢極兇猛,逼得玉嬌龍直往後退,但是玉嬌龍以兩手護身,也不容魯伯雄的拳腳觸到她的身上。
魯伯雄一拳緊一拳,一腳緊一腳,兩隻拳頭像兩個鐵錘,耍得極熟,玉嬌龍被逼得將近了她那房子的門口。繡香在屋中驚叫著,旁邊的人都緊張地直著眼看,因為眼看玉嬌龍就要被打了。但不料玉嬌龍忽然纖軀一轉,右手撒開,左手出拳擊去,隱緊擦掇,其勢極快。魯伯雄正用「黃鷹抓肚勢」想一把將玉嬌龍抓住,卻不想已然來不及,胸頭早捱了一拳。他趕緊雙手去推,只覺玉嬌龍又一拳擂在他的左肩上,同時左胯又被踢了一腳,他就咕咚一聲摔在了地下。
旁邊的人都大驚,玉嬌龍卻鶴鷺似的翩身閃在一邊。魯伯雄爬起,滿臉紫漲,掄著雙拳如猛虎一般的撲來。玉嬌龍眼神極快,手腳翻騰,橫劈斜砍,不到四五下,又將魯伯雄打得躺在地下。
魯伯雄又爬起來,跑進屋中就取出一杆長槍,玉嬌龍也要進屋取劍,魯伯雄卻抖槍向她的後心刺去。玉嬌龍翻身閃開,魯伯雄又抖槍猛刺她的咽喉,她便疾忙閃躲。魯伯雄又抖槍猛刺她的腹部,她卻一閃身,掄臂已滿開,突然把槍尖奪住。魯伯雄雙手握槍,按、搖、拽、奪,玉嬌龍卻趁勢向前,又往魯伯雄的左脅擂了一拳,魯伯雄痛得就鬆了一隻手。玉嬌龍把槍奪到手,往遠處一拋,她電光似的手腳疾進,魯伯雄又咕咚一聲摔躺在地下。旁邊看著的人都變了色,有的就啊呀啊呀驚叫著,玉嬌龍卻抿嘴一笑,轉身就進到屋裡。
這時,院中的人連談話全都不敢高聲了,因為這魯伯雄是山西有名的鏢頭,外號人稱「金槍先鋒」「神拳太保」。這次是他應黑虎陶宏、金刀馮茂、雙鞭靈官米大彪、三隻鏢常文永之邀,來到保定府,昨天才到,兩三日內還要往北京去會朋友,不料今天就被個細腰兒的漂亮小夥打了個落花流水。
當下他爬起身來,連槍也不撿起,身上的土也不抖,滿面紫紅的出店門去了。旁邊的人都咋舌說:「不好!這回頭黑虎陶大爺一來到,還不得鬧翻了店?那小夥子還禁得住嗎?」起事的那個趕車的人此時早跑出去藏起來了。
本店的掌櫃的姓汪,是個上年紀的人,趕緊來到玉嬌龍的房裡。他先站在外屋,隔著門簾向裡間和和氣氣地說:「大爺在屋裡嗎?我是這店裡櫃上的,請您說兩句話!」門簾一啟,露出那身穿藍緞襖、紅緞褲子的小媳婦的半身,同時看見剛才打人的那個大爺正坐在床沿上,拿小鏡子照著臉,像個娘們似的在梳妝,貓就蹲在他的身旁。
這掌櫃的恭謹地等著,玉嬌龍放下小鏡子走出來,沉著俊臉問說:「什麼事?」
掌櫃的一彎身,笑說:「沒有什麼事,是……剛才您打的那個人,他勾兵去了!」聲音極小,且帶著害怕的樣子,又說:「剛才您打的那個,那是山西新來的鏢頭,是這裡黑虎陶宏給請來的。黑虎陶宏的名字您大概也知道,是本地的惡霸。他開著鏢店,手下有二三百人,金刀馮茂是他家的師傅。前年在城裡修了一座廟,請來了江南靜玄禪師的徒弟法廣主持,去年又有大財主雙鞭靈官米大彪在這裡安了一份家。他們……都不講理,都不好!我勸您,還是別惹他們!待會兒他們一來,無論他們說什麼話,您千萬也別動氣!」
玉嬌龍冷笑著。掌櫃的又說:「我給您在中間說和說和,明天,我們給您僱一輛車!我看您一定是位做官的,自己的身份要緊,不必跟他們那些江湖人鬥氣!」
玉嬌龍微微笑了笑,說:「你放心,我絕不能給你們這店裡鬧出人命事來,可是無論他們是誰來,我不怕!你別在我這裡多說廢話,出去,叫夥計快給我的貓兒拌飯!」
店掌櫃飄灑著花白鬍子,深深作揖,懇求說:「求大爺維持我們!大爺是過往的貴人,我們,卻是……全家在這裡,指著這個買賣,向來不敢得罪人!」
玉嬌龍點頭說:「好!他們再來,我出去跟他們理論,不能在你們這兒打,你放心吧!」掌櫃的又深深作揖。玉嬌龍又囑咐說:「快叫夥計給貓拌飯!」掌櫃的連聲答應,玉嬌龍就轉身進裡間去了。
待了一會兒,夥計把貓飯拿來,因為沒有現成的豬肝,是用雞絲拌的,玉嬌龍還嫌不好。她又叫夥計去換了一壺頂高的香片,夥計就問說:「大爺您吃什麼飯?」玉嬌龍說:「清蒸鯉魚、幹炸羊肉裡脊、溜丸子,丸子要做得小一點兒,拌肉絲、翅子白菜湯、玫瑰露酒,這些你們還沒有現成的嗎?」夥計說:「這您也得等一等,我們得上飯莊子叫去!」玉嬌龍說:「叫去吧!」店夥皺眉咧嘴的出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