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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鏘鏘刀劍三俠逐一龍 瀟瀟風雨半夜驅群盜(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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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嬌龍吃了一驚,回頭一看,原來是兩個男子打著一把破傘,步行著前來。玉嬌龍就不懼了,收住驢,扭頭等著這兩人來到臨近,她見這兩人的樣子都不像是好人,當下就把臉一沉,問說:「叫我停住,你們有什麼話說?」

這兩人挺著胸脯,發著橫說:「你脊背後頭藏著是什麼東西?快拿出來看看!」

玉嬌龍才曉得這兩人是趁雨打劫的強盜,看他們懷裡都露著刀柄,玉嬌龍就不禁冷笑,更厲聲些問說:「你們懷裡都藏的是什麼?倒來問我?」

這兩人一齊由懷中抽出短刀,每口刀約有半尺長,舉著晃了一晃。一個就揪住了驢尾巴,另一個一手打傘,一手握刀,瞪著眼睛說:「快滾下來!身上有多少錢?背後揹著是什麼東西?快拿出來!還許饒你的……」

「命」字還沒有說出來,就聽啪的一聲,玉嬌龍一皮鞭正抽在這人的臉上;這人啊呀一聲躺在了地下,傘在雨地上亂滾。那揪著驢尾巴的人握刀便向蓑衣上狠狠去扎,玉嬌龍又啪啪連抽兩皮鞭,這人便雙手抱住頭不住往後退。那躺在地下的人又爬起來,向玉嬌龍奔來,樣子兇惡極了說:「好!你小子找死?也不看看我是誰?」

玉嬌龍自背後抽出青冥寶劍,寒光一抖。這賊看見人家的長兵刃露出來了,就趕緊抽回他的短刀;但哪裡來得及,玉嬌龍的劍鋒早已挨在刀刃上,不過輕輕一掠,半尺長的短刀就削得只剩了兩寸,空剩了個刀把這人趕緊扔了刀回身就跑,那個人更不敢停留,也回身去逃。遺下的那把傘被風一吹,咕嚕嚕地滾去;那兩個賊以為是玉嬌龍追下來了,便一齊跪在地上磕頭求饒,及至回過頭來,才見是他們的那把破傘滾來了。雨愈大,穿蓑衣的玉嬌龍已收了寶劍驅驢走去。

玉嬌龍對於做這事倒覺太不值得,而且是一種羞辱;兩個持短刀行劫的小蟊賊,也值得自己亮出青冥劍?這實在太侮辱自己的青冥劍了。但由此卻又感到江湖上坎坷難行,以自己這樣高強的武藝還得受大氣、惹小氣,處處時時都得防備著,真是討厭!因此又悔恨自己過去做的事,就想:若不認識羅小虎,若不護庇高師孃,若不惹下劉泰保,當然還得再沒有那魯君佩,自己此時不是仍然在北京宅中做小姐嗎?會武藝也沒有人知道,哪裡能在外面受這些氣,吃這些苦呢?想到這些,她心中非常不痛快。

往北走了許多里路,驢就漸漸喘得走不動了。雨落得更緊,地下的流水淙淙地響,四周天色都已發黑。蓑衣的草雖然很厚,可是雨水也將透過來;背上覺得發潮,而且傷處發疼,臉上、手上、腿上更是汪然往下流水。她把手伸出來用衣袖抹了抹臉,就見斜對面遠遠的彷彿浮著一片蒼綠,心說:那裡必有人家,我還是找個地方先歇歇吧!於是低著頭,掄鞭抽驢。

雨氣太重,鞭子都難以掠起;驢嘶叫著,一下就打了個前失,所幸玉嬌龍沒從驢上摔下。但她不得不下了驢背,揮鞭狠狠抽了幾下,驢只是跪在地上不動。玉嬌龍又心軟了,她停住了鞭子把驢扶起來,就牽著去走,斜風暴雨如亂箭一般向她射來。兩旁地裡種的都是玉蜀黍,雖還沒有長起多高來,可是雨濯在那無數葉子上聲音極大;加以四周騰起迷茫的白氣,玉嬌龍連這頭驢,直是陷在浩蕩的大海之中,她就斜著身子咬著牙向前拽著驢走。

忽然見面前來了一個東西,玉嬌龍又拿袖子擦擦臉,定睛一看,原來是一輛帶棚子的騾車。車上都蒙著油布,車裡卻沒有一個人,只見趕車的人披著一身油布,搖晃著長鞭,玉嬌龍就叫道:「喂!喂!」對面這輛車在泥濘之中行得極慢,玉嬌龍又往前迎著,半天才走到臨近,她就啐了兩口雨水,問說:「你這車是往哪兒趕呀?我僱了吧?」

車停住了,趕車的大聲嚷嚷著說:「你有驢,我們可不管!」

玉嬌龍聽了這話很覺詫異,趕緊走近車轅,說:「我又不白坐你的車,我給你錢,你憑什麼不管?」

趕車的擺手說:「你有驢,又有蓑衣草帽,我們管你幹嗎?這車是聶家莊的,聶老太君的心願,一到大雨就派我們出來救迷路的,救了就送到莊子去款待;可得是單身,沒馬沒驢也沒雨傘的人才管,還特別為的是接待被雨截在野地的媳婦婆娘們。人家做的這是善事,又不圖錢,你有驢又有蓑衣,想坐這車可辦不到!」

玉嬌龍說:「你沒看出來,我是個……」本想說出自己是個女子,但又覺得這輛車來得可疑,遂就改口說:「我也是走迷了路了!這個驢剛才打了兩個前失,也不能再騎了。我又是外鄉人,來到這裡上不著村,下不著店,連方向都迷失了。你們既然是做好事,為什麼還要這麼挑人呢?」

趕車的皺了皺眉,彷彿是斟酌了又斟酌,就點頭說:「好吧!接了一個人,也就好回去啦!我們的幾個夥計還在那兒等著我摸小牌呢!好吧,你就把驢拴在車後頭,上車來吧!可是小心別髒了車褥墊,這輛車平日是我們八太爺坐的!」玉嬌龍更是疑惑,將驢就拴在車後。她脫了蓑衣跳上了車,露出她背後草繩綁著的亂七八糟的衣裳和一口寶劍。但那趕車的看見了,卻不怎麼驚異,只笑了一聲,說:「你看你這個樣兒?是怎麼回事呀!」便搖著鞭子趕著車一直走去。

玉嬌龍卻一手把他的胳膊抓住,趕車的人臉都嚇白了,玉嬌龍就瞪起眼來問說:「你要把車趕到什麼地方去呀?你們的莊子在哪邊?」趕車的這才說:「莊子是在西南,可是咱們得先往東去,你看,這股道兒車能夠轉回去嗎?只好得繞個遠彎兒!」

玉嬌龍鬆了手,趕車的面色也漸漸緩過來,又懊煩地說:「我們這事情可真不好乾!平常倒沒有什麼事,只是送老太君、老太太、八少姨太太、八小姨太太到紫微廟燒燒香。」玉嬌龍聽他說了這些個「太太」就更覺得新奇,趕車的又說:「八太爺也不常出門,只是拜拜府臺,見見縣官。」

玉嬌龍就問說:「你們的八太爺他是做什麼官?」

趕車的搖頭說:「不做官,請他做官他也不做,大官得叫他八兄,小官稱呼他為八員外。」

玉嬌龍說:「他是個財主嗎?」

趕車的說:「財可多極啦!這一縣的土地,多一半是他老人家的。」

玉嬌龍說:「他的祖上是做官的?」

趕車的鞭子跟頭一齊搖著,說:「祖上也不做官,他祖上比我還不濟,跟你倒差不多,是指著趕驢吃飯。八太爺小的時候外號叫八隻手……」他打了個冷戰,又說:「這事情本地人全知道,可是你千萬別跟人去說,說了你就不能頂著腦袋走出這個縣了,誰不知道聶八太爺?」他一縮脖一翻眼珠,做出一副既佩服又很害怕的樣子。玉嬌龍卻咬著嘴,鼻子裡輕輕發出一聲冷笑。

此時,雨淋著車棚上的油布聲音越發大,騾子渾身是水在前面艱難地行著,車輪咕咚一聲陷下去了,又咕咚一聲翻起來,泥水隨著輪子往高處飛濺。順著泥途轉了個彎,確實是往西南去了,趕車的一邊吆喝著「吆!籲!」,抽著騾子,一邊哼哼起來小曲,唱道:「小佳人你別想不開俏郎君今天不來明天準來……倚著枕頭得了相思病,哎喲,小奴家的心懷不開!」玉嬌龍真想用點穴法把這人點下車去,但因想要看看那聶八太爺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強徒惡霸,要在這雨天荒野之間自己做一件轟轟烈烈的事,所以就暫時捺住了氣,隨著趕車的胡唱。

騾子走車顛,雨聲也越來越響,大地上田禾起伏,暮色已層層漲起,這時就進了一個村子,到了一個疊著石牆的廣大莊院之前。忽見有兩匹馬自後趕到,泥水飛騰,馬上兩條大漢,全穿著油布雨衣,齊說:「帶來啦?好!好!請下車!」玉嬌龍驀地吃了一驚,自背後亮出來青冥劍,把眼一瞪,趕車的嚇得哎喲一聲叫,就跟個賊似的向莊裡飛跑。

兩個馬上的人一齊抱拳,其中一人就說:「龍英雄,不要多疑!我們不是黑虎陶宏那等人,我家八太爺最重江湖義氣。前些日有自保定來的人說,陶宏他們得罪了一位會使寶劍的龍英雄,他們都吃了大虧!我家八太爺聽了就笑,說他們都混蛋,既有削銅斬鐵的寶劍,那一定就是了不得的英雄,不恭敬反敢去招惹,就是自找吃虧送死!」

玉嬌龍聽了這話,才知道他們原來是曉得自己的來歷,此次是有意把自己請來的,又聽這漢子說:「我們八太爺派人往各處訪了多日,也沒訪出龍英雄的大駕在哪裡,他常常嘆氣,說今生恐遇不見這位高人。今天,恰巧雨天來君子,莊裡兩個小廝們喝醉了酒出去撞禍,便撞到你英雄的身上了。他們逃回來說遇見了削銅斷鐵的寶劍,八太爺就知道是龍英雄來到此地,遂就趕緊命我們前來迎接大駕。」玉嬌龍自北京出來以後,還真沒受過江湖人這樣恭維,她的顏色漸和,便點了點頭。

那兩人下了馬,正要往莊裡去讓,莊中已走出一人。這人身穿寶藍綢衫,身材真與那孫正禮差不多;紅胖的臉,沒有留須,可是有許多鬍子碴兒,全都蒼白了,至少也有五十歲。這人出門來就滿面笑容的把肥大的袖頭一拱,說:「龍英雄的大駕真請到了!久聞大名,如仰山斗,今天來此處真為敝莊生光!」嗓音發啞,但很渾厚。

玉嬌龍直瞪著秀目看著這人,問說:「你是誰?」旁邊人就悄聲說:「這就是八太爺!」玉嬌龍握劍冷笑,這八太爺卻說:「豈敢!豈敢!兄弟名喚聶如飛,族中排行第八,外人才稱我為八太爺;但是在龍英雄的面前,我卻不敢!」

玉嬌龍受了人家這樣的恭維,自己也就沒法再施展厲害了,遂也笑了笑,說:「你們這樣看得起我,我很謝謝你們!今天我是從這兒路過,遇見這討厭的雨,正沒地方去呢!你們既然誠意把我接來,我就不用客氣啦,只好在你們這兒打攪一天。咱們交個朋友,日後你們在江湖上如遇有什麼危難,我必幫忙!」

聶如飛連連拱手,大笑道:「那好極了!這實是我們三生有幸,請進請進!請龍英雄切莫笑敝莊狹窄。」又喝令說:「把龍英雄的坐騎牽到棚下,用細草料喂,穿來的蓑衣拿到客廳去吧!」

玉嬌龍跳下了車,提劍往莊內走去。聶如飛深深拱揖,讓玉嬌龍在前,他隨在背後,他的背後又有幾名僕人。莊中房屋雖不少,但沒有什麼畫棟雕樑,院中也沒有鋪著磚,雨水沼成,與外面無異。聶如飛說:「請北屋裡去吧!」早有僕人趕過去高高打簾,玉嬌龍虛讓了一下,聶如飛便打躬說:「龍英雄先請!」

玉嬌龍進了屋一看,一通聯的五間屋子很是寬大,裱糊得也相當乾淨,陳設桌椅不少,可是沒有什麼華貴的東西。最奇異的是迎面有一幅橫匾,上書「忠義草堂」,這名稱很怪。在左邊牆壁上有一幅大畫,畫筆粗劣,走近了去看,原來是「梁山泊忠義堂」的全景。玉嬌龍小時看過《水滸傳》,記得那部書的一開篇就有木刻的一幅圖,這就是照著那幅圖放大了描下來的。

聶如飛站在她的背後,說:「龍英雄請看,這張圖畫得怎樣?我花了五百兩銀從南方僱來人,半年才畫成的。龍英雄請細看,這山道上,屋裡,全都有人。這是行者武二爺,這是花和尚魯大師傅,他們二位英雄正在喝酒呢!再請看,這是母夜叉張家孫二孃,畫得真像個美人,哈哈!比那邊的扈三娘還畫得俏呢!忠義堂中坐的是宋公明……」說到這裡,他深深作了一揖,像拜佛似的,玉嬌龍見了就不禁要笑。

聶如飛又挺起腰來,說:「我自幼就敬仰梁山眾位英雄,所以十幾歲時我就闖蕩江湖,結交了許多江湖俠客、綠林英雄,只要是有名氣的人我就設法結交,可是我還沒遇見過及時雨宋公明那樣的好漢!」

玉嬌龍就問說:「你認識李慕白嗎?」

聶如飛說:「久聞其名,只是沒見過面,他若由此經過,我也想與他結交。」

玉嬌龍又問:「羅小虎呢?你認識不認識?」說出這話來,她不由有些臉紅。

聶如飛怔了一怔,就搖頭說:「此人的名姓我不大曉得,想是新出世的好漢?惡牛山有個焦大虎,那倒是俺的兄弟!」

當下他恭敬地讓座,玉嬌龍把草帽摘下,拋在旁邊的凳子上,用手掠掠辮髮,就在椅上落坐,青冥劍就放在身旁。有個僕人託著盤子送來了兩壺酒、四盤菜,菜很簡單,酒杯卻很大。聶如飛就為玉嬌龍滿斟了一杯,全溢位來了,玉嬌龍擺手說:「我不喝!」

聶如飛說:「不要多疑,我聶如飛的武藝雖然不高,生性卻光明磊落,酒裡不會有什麼毒藥,來!我先喝一杯叫你看。」說著他自己也滿斟了一杯,一仰脖咕嚕一聲全呷下去了,又笑著說:「你放心了吧?別說你遠路來,給敝莊帶來了運氣……」玉嬌龍聽了這話,卻又不由一陣驚愕,聶如飛又接著說:「就是行路的客商投到這裡,咱也不能錯待。江湖好漢講的是行俠仗義、四海結交、劫富濟貧……」玉嬌龍聽這又是一句賊話,便微微冷笑著,酒是絕不喝。

少時菜飯也送上來,玉嬌龍看聶如飛下了筷箸,自己才夾了一箸子吃。把飯吃過,就見聶如飛還在大箸子挾菜,大口地吞飯,眼見他一連吃下了五大碗飯,吃完了飯又喝酒;這簡直不像是什麼「大爺」,卻分明是個「大王」!玉嬌龍不禁又想起沙漠中的大盜、自己的情人羅小虎,其粗魯似不減於這人,然而自己當初為什麼偏偏要鍾情於他呢?太糊塗了!自己還希望他做官成親,也太妄想了!因此非常悔恨,但是又不由得一陣悽然。

聶如飛邊談話邊喝酒,酒越喝得多,他的脖子跟胖臉越發紅紫,話噴出來的越粗野,越發露出他的本性來。但玉嬌龍見他對自己倒是真誠的畏服,由他的話中也可以聽得明白,就是這聶如飛,他本與黑虎陶宏那邊有些來往。前些日自己在保定府憑單劍戰敗了黑虎陶宏、金刀馮茂、法廣、魯伯雄、米大彪,打死了飛鏢常那些英豪的事蹟,他全都曉得,所以他才把自己奉若神人。

外面的天色漸漸黑了,風愈急,雨愈大,只見有人進來點上了兩支蠟燭。屋子大、燭光小,喝得半醉的聶如飛和他的幾個僕人,相貌都猙獰得跟惡鬼似的。待了一會兒,又有人背進來一份被褥,並把六張椅子拼在了一起,玉嬌龍就知道這是給自己預備的床,他們今天是留自己在此歇宿了。聶如飛還沒有吃完,僕人就紛紛地撤去杯盤,然後聶如飛站起來拿袖子擦擦嘴,又拱手笑著說:「龍英雄就歇息吧!明天再談。今天我真高興酒也喝得太多了,我也真有點支援不住啦!哈哈!」一陣怪笑就歪歪斜斜地走出屋去了。幾個僕人也都隨著走出,玉嬌龍就看見他們的身後全在褲腰帶上插著明亮亮的短刀。

這幾人才一齣屋,玉嬌龍就疾忙手持寶劍到門前,扒著門縫兒往外去看;就見那聶八太爺聶如飛是往後院去了,其他幾個人全都往前院走去。院中雨如稠絲,擾得天地皆暗,地下冒起許多泡沫,汪洋流著水,已將漫過了臺階。簷水像瀑布似的嘩嘩往下急流。雷聲像聶八太爺的嗓子,粗重而沉悶地喊叫;閃電似刀光,一亮一亮的驚人。

玉嬌龍將門上的一個插關才插上,忽聽外面傳來一陣急驟的馬蹄濺水之聲,由遠而近,接著又聽咣噹一聲巨響,像是那大莊院門開開了。玉嬌龍暗自驚異地想:他們怎麼有人這時候才回來呢?停了一會兒,就聽有簌簌的雨濯油布衣裳之聲,嘩啦嘩啦的蹚水走路之聲,唧唧咕咕的說話之聲,玉嬌龍疾忙回身將兩支蠟燭吹滅,持劍扒著門又向外去望,就見是三個大漢一齊往裡院去走,有個人並指著她這屋,悄聲說:「就在這屋裡……」玉嬌龍十分驚疑。

那幾個人進去許多時也不見出來,玉嬌龍不由打了一個哈欠,兩腿也發酸,她就慢慢退到那幾把椅子的旁邊,將身一躺,覺得頭一沉似乎要睡。忽聽咕咚咕咚的一陣亂響,玉嬌龍疾忙將身坐起,睜大了眼睛,只見電光一閃,似火龍打了窗紙一下似的,緊接著喀嚓一個大霹靂,把房子震得都直搖晃。門外卻有人捶門,玉嬌龍就舉劍問說:「是誰?」往門口走近了兩步,又厲聲問說:「是誰?快說!」

門外雨聲如沙漠中颳起了大風,有個沙啞的嗓子說:「龍英雄!快開門!讓我們進屋,我是聶如飛,我要求你一件事!」玉嬌龍吃了一驚,用劍一拍窗欞,說:「你就在外面說好了!進來我的寶劍揚起,可是連我自己也攔不住!」外面說:「話太多,得慢慢商量!你快開門讓我進屋吧!」玉嬌龍卻突然將劍鋒扎出門外,就有人哎呀一聲,咕咚摔在水裡,嘩啦嘩啦又往起來爬。

門外的聶八太爺有些憤然了,嗓子像霹靂似的說:「龍英雄!走江湖交朋友的人應當心明眼亮,不可疑心太重。兄弟是吃綠林飯的,老兄也看得出來,你跟咱全是一條線上的人,都要講些義氣。今天沒有旁的事求你,就是西面大道旁的紫微廟,從兩日前就駐下了帶著家眷的做官的人,因為前面的河裡漲了大水,他們不敢過,就停留在那兒啦!這是檔子好生意,他們的人不多,可是金銀一定不少。兄弟這二年家境不大好,看你也像多少日沒摸著油水似的,趁著這連夜大雨,咱們去撈一趟,彼此幫忙。我們仰仗你的武藝,你也得知情,我們給你拉線探風。這個好生意,做好了咱按份平分,不昧心;願意不願意就聽你一句話,絕不強拉硬扯,也不為難你,只講的是交情!」

玉嬌龍抽劍後退了兩步,倒有點發呆了,心說:原來這聶八太爺真是個賊首,他現在要去打劫官眷,還異想天開,強拉我去幫助他!我雖離家行走江湖,但我豈可做這盜賊之事?要是不管吧,他們也自會去打劫的,那不也如同是幫助了他們一樣嗎?心中轉了一轉,便說:「好吧!既然這樣,我就去幫助你們一回,這也不算什麼。可是他們既有官眷,一定有官差保護。」

聶八太爺說:「官差有十幾名,都不中用。只是有兩個保鏢,打著是‘臨淮鏢店’的旗子,要不是為這兩個保鏢的,我們還不能請你呢!到時只要你掐住了那兩個保鏢的,你就都不用管了,旁的事自有我們兄弟!」玉嬌龍爽然說:「好!」回身拿起來草帽和蓑衣,剛要開門,忽然又止住了腳步,向外面說:「我這口寶劍雖然鋒利,可是沒有暗器也不行,你們有鏢沒有?借我幾支用用。」聶如飛道:「鋼鏢可有的是!早先我練過,沒練好,就擱在一邊了。」遂就叫人到裡院去拿。

玉嬌龍這才把門開了,聶如飛等一共五個人都進來,齊哈哈地笑著,又秘密地談論著,聶如飛直向玉嬌龍拱手拜託。玉嬌龍卻暗自冷笑,看他們那意思是就怕那兩個保鏢的,他們不曉得那二人的本事有多麼大,所以才完全仰賴我玉嬌龍。

待了一會兒,有人拿來了一個鏢囊,很沉重,囊中有二十多支鋼鏢每支都有三寸長,都很銳利。玉嬌龍很是高興,掛在身上,外面披上蓑衣,又戴上草帽。聶八太爺是一身短打,披油衣穿油褲,戴著一頂油布帽,一手提著把朴刀,一手高舉著說:「走!瞎蛤蟆領路!」那瞎蛤蟆就是白天打著雨傘搶劫玉嬌龍未成,倒被打了一頓的那個小子,他真跟個蛤蟆似的蹚著水走在前面,聶如飛在中,玉嬌龍在後,一共是八個人。

出了莊門,門外還有七八個人,並備有四匹馬。玉嬌龍就搶著上了一匹,聶如飛也上了馬,就吩咐走,並向玉嬌龍說:「龍英雄!我們可都是真心實意,為的是大家發財。天上打著雷呢,各人的心可都要放在中間!」

玉嬌龍說:「你們要不放心我,不如不叫我管!」說著臉色一變。

聶八太爺卻沒看出,反哈哈大笑說:「你要是不管,我們這件生意就做不成了!這兩天生意明擺在那兒,我們都沒敢下手。今天大雨,從天上降下你這條真龍!你就是不幫忙,不上手,也得跟我們去,叫我們借你個吉利。」說著揚起鞭子來又喊著:「快走!快走!」

當下許多人在前面跑著,如魚鱉蝦蟹,數匹馬像蛟龍似的在後跟隨天空昏暗,一道一道裂著閃電,一聲一聲滾著沉雷,大雨傾盆,禾低泥濺。蹄聲踏踏,馬聲嘶嘶,嘩啦啦向西飛奔,馬上的幾個人不斷地鞭撻馬背,縱聲談笑。忽然聶八太爺幾個人一齊把馬勒住了,倒把後邊的玉嬌龍嚇了一大跳,也勒住了馬;就見前邊的人都一聲也不響,靜悄悄的,舉動都很遲緩。

聶八太爺等人下了馬,玉嬌龍也偏身下來,問說:「是怎麼回事?」聶八太爺就說:「到啦!把馬拴起來吧!」又向每個人都扒著耳朵說:「到時大家的手底下都要利落點!別拖水帶泥,別落帽留靴。要的是東西,做的是生意,別傷人結怨,別欺負人家的娘兒們!」說著,幾匹馬就由一個人牽往不遠之處的一片黑森森的樹林之中。玉嬌龍看準了那個地方,然後就隨著這些人一步一步地蹚著地下的泥水去走。

往西又走了一會兒,忽然見眾人走得更加謹慎、遲緩,藉著天上的一道閃電,就看見面前有一片很高大的房屋,有高旗杆、刁斗,可以斷定這就是那座紫微廟。玉嬌龍把聶八太爺推了一下,聶如飛回頭驚問道:「什麼事?」玉嬌龍說:「我先去,我先佔住要緊的所在,然後無論誰出來,咱們也就好對付了!」聶如飛連連點頭,說:「好!好!」

玉嬌龍便提劍往前去跑,雨水在她的腳下嘩嘩地流著;蓑衣都已貼在身上,她索性脫去,一鼓勇氣往前直走。天上一道一道的閃光,彷彿為她打著燈籠。她就來到了紫微廟的牆後,就看見這牆上闢著個後門,閉得很緊。她飛身跳過牆去,腳踏在地下嚓嚓一陣亂響,原來這是個後園,種著滿地的青菜。

她往前走,躥上了大殿,殿宇上的瓦極滑,她就手按著瓦往前爬,雨水在手上潺潺地流。跳到了西配殿上,只見各殿中都黯無燈光,她就又往前院去走。前院的正殿中卻燃著黯淡的佛燈,她跳了下去,走到窗欞前,扒著往裡一看,就見殿中香菸瀰漫,有幾個僧人跪在佛前誦經,梆梆的敲著木魚,但被雨聲擾著顯得聲音極小。

玉嬌龍偷看了一會兒,又轉身,見東配殿燈光灼灼,窗裡邊還掛著紅色的窗簾,她就曉得官眷必是住在那配殿裡;只不曉得這是哪一省的官,大概也是晉京去召見的吧。她正想要去推門進屋,忽見有兩人自後院彎著腰走來了,閃電一照,二人的手中刀光灼灼。玉嬌龍早已掏出鏢來了,驀然就一鏢打去,立時就有個人叫了一聲倒下了。另一個人掄刀躍起,還沒撲過來,又被玉嬌龍一鏢打倒。

此時東配殿中就有婦女驚叫之聲,玉嬌龍便躍上了房。閃電忽又一亮,房上有兩個人爬著殿脊過來,刀鋒向前問說:「是誰?莊上的嗎?怎麼樣?不能得手嗎?」玉嬌龍掄劍向前就砍,只見電光映著劍光,雷聲裡雜著慘叫聲,先後兩個賊人都被她砍得滾下房去。忽見對面西房上又有二人從上跳下,玉嬌龍也不管是誰,掏出鏢就打,那二人也應聲而倒。

忽聽雨聲裡又有人打呼哨,聲音十分響亮。下面也有十幾個人從前院來了,大喊著:「拿賊!在殿脊上了!」玉嬌龍知道這是官人和保鏢的,她就不再打鏢,踏著瓦很快地走往後院。只見後牆上黑乎乎地站著一人,口中把呼哨吹得甚緊,並啞著嗓子大喊著:「還有人沒有?快走!快走!風太大!」玉嬌龍又一鏢,嚷聲忽斷,那人已摔在牆外。

玉嬌龍追過去,就見那人正在地上爬,哎喲哎喲地叫著,正是那聶八太爺。玉嬌龍一躍而下,先踢開他身旁的刀,然後彎腰將他身上披著的油布衣裳剝下。聶如飛就哀求著,說:「鏢頭饒命!」玉嬌龍將他踢得順著水滾出很遠。玉嬌龍披上油布衣裳,又重新跳進牆去,蹲在園中的蔬菜地裡,雨從她的頭上直往下流,泥水在她的踝骨間盪漾。

她細心向前院聽了半天,見並沒有什麼太嘈雜的聲音,就又躥上了正殿。只見西殿東殿都有人站著,電光閃耀之下,她看出來是官人和鏢頭的樣子,因為賊人絕無此膽。她便飄然躍下,如一股輕煙直鑽進了東配殿,原是想去告訴那官眷說:「你們不要怕!我是俠客龍錦春,特來救你們!」

可是外間桌上只有盞佛燈,裡間有杏黃緞門簾隔著。外屋雖無人,裡間卻不像是一個人在說話,玉嬌龍就不敢貿然進去。她摘下草帽,連油布衣裳一起挾在臂下,另一隻臂挾著青冥劍,如同一隻貓似的就躥在了佛桌底下。

前面有桌簾擋著,她在桌底下低著頭蹲伏,觀看動靜。少時門一開進來了四隻水淋淋的靴子,是兩個官人就站在這裡。一人隔著門簾向裡回道:「回稟大人!賊已被打走了。捉住了兩個,身上都受著很重的鏢傷,一個是快死了,一個是咬定了牙關不說話!」裡屋的大人就回答說:「那麼先把他們押在前院吧!明天再交衙門。好好看守,叫兩個鏢頭不要離開這院!」官人答應了一聲:「是!」靴子一齊轉過來,輕輕又往屋外去了。

此時佛桌底下的玉嬌龍卻極為驚愕,因為聽著裡屋那位大人的語聲兒好像十分廝熟。她非常疑惑,雖然覺著那兩個鏢頭一刀一槍都沒有費力,憑白地邀功固然可笑,但自己可也不敢貿然進屋去現出俠客的身份了,暗想:這官大概還是個京官,也許與我家有親故的關係?在北京時我跟這人見過面?

此時又聽屋中有婦人和孩子們說話,她趕緊掀開一角桌簾,側耳向裡屋靜聽。裡屋的杏黃緞子的門簾直飄動,傳出廝熟的婦女之聲,是嘆著氣說:「盼望明天雨住了吧!快些過了河,到了北京這顆心就放下了!母親的病也不知怎麼樣?她龍姑姑多麼明白的人,料想她不能夠不回來!」玉嬌龍覺得頭髮都悚然豎起!這聲音她聽出來了,正是她的長嫂,哎呀母親原來病了!她不禁悽然落淚。

忽然門又響了,她趕緊放下桌簾,就見由外邊又進來一個穿便鞋的人,到簾子前向裡面說:「回事!請大少爺、大少奶奶、姑娘、少爺都別驚!剛才是有俠客暗中把賊人打走的,因為那兩個鏢頭都不會使鏢,可是捉住的賊人都是受了鏢傷的。口供也問出來了,他們說,他們就是附近住的人,他們的首領是叫什麼聶八太爺,平日專幹這些勾當。今天還有個男不男女不女的大強盜幫助他們,那個人大概是跑啦!」這聲兒更熟,是隨侍玉大少爺的僕人連喜,他是在新疆長大的,上次玉嬌龍出嫁的時候還在宅裡幫忙呢!

玉嬌龍暗中擦著淚,連大氣兒也不敢出,只聽屋裡她的長兄,現任鳳陽知府的寶恩說:「好啦!知道了……」語氣頓了一頓,又隔著簾縫悄聲說:「可以問問本廟的住持,那個聶八太爺平日是個怎樣的人?在本地有多大的聲勢?如若……他們是本地人,別為這事叫他們跟這廟結仇。如若確實是因窮為盜的小賊,釋放了也可以,你問朱班頭要主意吧!斟酌著辦,不必再來問我了!」連喜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屋裡的寶恩又嘆息一聲,似乎是自言自語地說:「我倒願意真如人所傳言,龍妹妹真有那份本事!各地的盜賊也太多了,應當有些遊俠出來,咳!」

玉嬌龍真想要躥出桌去與兄嫂相見,但是,自己現在這個樣子能見誰呢?自己過去所做的事雖然能博得哥哥的同情,但是他又有什麼辦法可以解去自己所有的困難,而使自己仍然能回到家裡去當小姐呢?她暗暗地啜泣著,又想:也不知母親現在是患了什麼重病?當然是與自己的事情有關了,可憐的母親,誰叫你生下這個不成材的女兒呢?她索性坐在了佛桌底下,悲痛得渾身都無力,假使這時有人進來,很容易把她抓獲,但是沒有人進來;只有窗外的雨水,彷彿和她的淚水在一起流。

過了多時,有個僕婦自裡間戰戰兢兢地走出來,把屋門關嚴,然後在外間佛桌旁鋪了兩個蒲團,她就在上面半坐半臥地睡覺。她離著玉嬌龍不遠,若是一扭頭,若是她的目光敏銳,便可以發現佛桌下有人;可是待了一會兒,她就打著鼾聲睡去了。玉嬌龍已看出這座廟的客堂一定不多,長兄寶恩必是趕著赴京省視母病,被河水所阻,暫住在這荒僻的寺宇之中,也確實是無法。心中思忖了一會兒,便放下了劍和草帽、油布衣服等物,慢慢地鑽出來,站起了身。

貼著簾縫聽了半天,只聽見一片輕微的鼾聲,她慢慢地走進了屋裡忽然窗外閃電一照,她疾忙伏身,卻看見一張雲床上並臥著兄嫂和侄女侄兒一共四口,地下是箱子包袱。她順勢把手探到一隻包袱裡摸了一摸摸著的是衣服和靴子,她就提起來輕輕地拿到外屋,用那件油布衣裳裹好。然後她又輕輕地進來,在床旁靜靜地站立了一會兒。

電光在窗外又一閃,她就蹲下身來,把手撫在她侄女的頭髮上,輕輕地搖動了一下。小孩子喘了口氣,似乎在半睡半醒之間,玉嬌龍就趴在她的耳朵邊說:「不要怕!我是你龍姑姑!」小孩子當時驚叫了聲:「龍姑姑!」聲音很高。

玉嬌龍趕緊出屋,拿起包袱和寶劍、草帽,匆匆開了屋門向外走,就聽裡屋在說:「什麼事?蕙子!好孩子!你說夢話了?」「不是!是龍姑姑來啦!真來啦!」「怎麼?屋門響?是妹妹來了嗎?你的事別發愁!進來吧!我已想到是你來救我!」「龍姑姑!」最後是兩個孩子齊喊,燈也驟然亮了。

玉嬌龍流著淚飛身上房,心痛得站立了一會兒,然後一咬牙,如飛煙飄雲,倏忽間就走去。但她並沒有離開這座廟,她在閃電之下四下尋找就找著了寄存馬匹、車輛的一個院落。院裡有黑兀兀的兩間小屋,車伕們大概就在那裡熟睡。藉著閃電見馬棚下繫有十餘匹官馬,她知道這些馬多半還是伊犁馬,因為她的長兄雖是個文官,可也生平酷愛騎射。她特意找了一匹較為矯健的,解下來,就開了那後門走出。身後倒沒有什麼動靜,她將包袱和寶劍全系在馬上,騎上去蹚著泥水走去。

雨是微了一些了,她一直走進了遠遠的那片樹林,林很深,剛才賊人所繫的那幾匹馬都已沒有了。她試探著往裡走了走,就下了馬,將馬系在一顆樹上,然後由泥中拔出腿來,蹬著馬背爬上了這顆大樹。她找了個枝叉將身躺下,用草帽覆住了臉,雨水淋著她的全身,十分寒冷,但是她太倦乏了,在此就不知不覺地睡去。

次日她被鳥聲吵醒,睜眼一掀草帽,草帽就掉在樹下了;林中煙霧瀰漫,葉間仍垂滴著宿雨,身上落了許多樹葉。她舒了舒身子,便又蹬著馬背下來,地上的泥水真深,群鳥驚噪。走出樹林一看,雨雖已住,天尚未晴,南邊遠遠一抹紅牆,被雨水沖洗得很嬌豔。北邊,原來林外不遠就是一條茫茫的大河,河中已有幾隻很大的船,船上有許多車馬,往北岸渡去了。玉嬌龍不由得叫道:「哎呀!他們已經走了!」於是趕緊回到林中,將馬背上的包袱開啟,見其中卻是兩身官服、三身便服和兩雙靴子,都是她大哥的。她就想:我的身量跟我大哥高矮差不多,穿上他的衣裳也許合適。於是她就坐在馬背上,將自己身上又溼又髒的衣裳完全脫下,換上了她大哥的一身便服,是一件藏青羽紗的大褂,外罩青緞馬褂,裡邊可沒有什麼襯衣,下面是寶藍洋縐褲子;這身衣裳雖然不算很長,可是肥大得很。尤其是那雙靴子,太大了,她就將一身官服用劍割碎,在腳上裹了許多綢緞的條子,這才蹬上靴子。然後將包袱在馬背上綁好,寶劍藏在包袱底下,她就解開了馬,走出樹林;再向河那邊望去,只見她大哥的那些車馬已然全都渡過去了。

玉嬌龍飛馬來到河邊,點手招喚渡船。那使擺渡的一看她穿的這身衣裳,又是官靴,就以為她是丟在後邊的官人,跟前面那幾輛官車是一起的;便把船攏岸,叫她連馬上了船,篙聲波影地渡到了北岸,也沒跟她要錢。

玉嬌龍一登上岸,就上了馬。因見前面的官車走出未遠,所以她並不急急去追,反按住了馬,就在後面暗暗地跟隨,總不離遠,可也總不挨近。前面的官車在路上停住了打尖,她就也駐馬用飯,但絕不在一處。前面的官車到晚間投入了店房了,她也必要跟隨混入,可是覓單間,不使人注意到她的形蹤。深夜裡她可又提劍出屋,在長兄嫂行臺附近巡邏。

如此連行數日,這天中午時候,眼前就看見了巍巍然的京城。玉嬌龍不由得一陣心痛,看見哥哥的官車一直趕往城裡去了,她便黯然地先在關廂中找了一個小店,將馬寄存,並挨延著時間。好容易盼到天色快要黑了,她這才潛身混進了城門。此時滿天紫霞,城樓上鴉群亂噪,大街上人往車來,還是那般熱鬧;她卻心情惆悵,愴然欲哭!離京才一月,但竟如同經過了幾十年。

玉嬌龍來到京城第一個去處,就是到西河沿的一個小門前。她先去敲門,連敲了許多下,才聽裡面有婦人聲音說道:「喂!喂!找誰呀?」玉嬌龍隔門縫悄聲說:「是我!你快開門!」裡邊說:「你是誰呀?你有名姓沒有?我男人沒在家,院子裡就是我一個,知道你是幹什麼的呀,我就給你開門?」

玉嬌龍在外面說:「魏三嫂你快開門!我姓龍,上月我是從你們這兒走的,我現在來拿衣裳來啦!」裡面一聽,突然半天沒人言語,也沒有動靜。玉嬌龍把門又敲了兩下,紅臉魏三的老婆才把門開開,玉嬌龍跳進院,隨手把門關上,就往屋裡直走。

到了屋裡,那婦人隨著進來,把嘴一撇,笑著問說:「你怎麼又回來啦?跑了一趟哪兒呀?」

玉嬌龍坐在炕頭,劍就放在身旁,喘了喘氣,問說:「你男人怎麼沒有在家?」

婦人說:「這些日晚上他都不在家,天天到鏢店去賭錢,把我的褲子都快輸出去了。」

玉嬌龍又問說:「北京城近日沒有什麼事嗎?」

婦人說:「事兒可是天天有,這麼多少萬萬人,爭名圖利,好酒尋花哭的笑的,誰家誰人沒有點事?」說著給玉嬌龍斟過一碗茶來。

玉嬌龍說:「我問的是,城裡現在有什麼新奇的事沒有?」

婦人說:「新奇的事這些日子可少了!就是順天府丞魯翰林娶的那位奶奶,到現在還是不能夠出屋見人,聽說是衝撞了狐狸精,還有……讓我來想一想。」這婦人很健壯的身子倚著一隻立櫃,她拿手摳了摳頭髮,就說:「再沒有什麼事情了!我男的不常回家,我又不出門,前門城樓子要是塌了的話我也不知道!」露出黑牙笑了笑,又說:「到底怎麼樣?外頭的買賣好做不好做?我男的現在連賭帶花,在外掏了許多虧空。昨天他又手癢了,他想要到外邊混混去,咱們搭夥好不好?」

玉嬌龍緊皺著眉,搖頭說:「你們不知道!我跟你們不是一類的人我的馬在城外店裡,我在那兒住著不便,我想在你這兒借住兩天。這兩天不要叫你男人回來,今天,明天,後天我就要走了。」

婦人說:「這不算什麼的,全是朋友,又不是一天半天的交情啦!別說你只在這兒暫住,就是住個兩月半年,準保吃喝一頓也不能缺。我男人,紅臉魏三那忘八蛋,他更樂啦,他在鏢店裡一住,更沒有管主啦!」

玉嬌龍點點頭,隨著又長嘆了口氣,婦人問說:「你吃了晚飯沒有?可別客氣!」玉嬌龍搖頭說:「我沒吃飯,可是我不想吃。」她打了個哈欠,因為這些日她所遇的盡是些驚險、爭鬥、勞碌之事,如同是一個自戰場歸來的勇士,雖然心猶有餘,猶可以振作,但力氣是有點不足了。她恨不得即時就睡一覺才好,但隔城宅中就臥著病重的母親,自己哪能一刻坐立得安?哪能睡得著覺?只盼這時天再黑些,更鑼再多多敲幾下才好。她連聲地嘆氣,默默地坐了些時,魏三的老婆跟她說了許多話,並要跟她抹牌玩,她卻一句話也不回答,心情愁惱極了。

又過了些時,她就翹起腳來把靴子脫了,將裹腳用的那些綢緞條子重新裹了裹,又跟魏三老婆借了一件深藍色的布小褂穿上,將褲腳也繫緊,辮髮盤在頭上。那婦人在旁笑著說:「我的姑奶奶,您這是怎麼個打扮呀?這要叫人瞧見……」玉嬌龍說:「少說話!我去一會兒就回來。千萬記住,別跟旁人說,我到這裡來了!」婦人說:「咱們這些日的交情啦,我們又不是第一回給你辦事,你難道還不放心嗎?」

玉嬌龍冷笑說:「我有什麼不放心?出了事你們也好不了!我雖然也闖蕩江湖,可是我的手下沒有案,你們,尤其是你的男人,他的底我全都知道。」婦人臉色變了變,雙手一齊擺著,說:「話既說到這兒,也不必再往下說了,你要辦什麼事就快點請吧!可是,要小心一點!現在不似前些日。」玉嬌龍驚問說:「怎麼?」那婦人就悄聲說了四個字:「處處風緊!」

玉嬌龍卻不在意,提劍出屋,就見天空星月茫茫。她悄悄爬上牆頭,向下一看,巷中已無人行走;她就翻過牆來,貼著牆根疾疾地走。少時就來到城牆下,她將劍插在背後,然後用雙手摳著城磚,如個壁虎似的很快地向上去爬;遇著有斜生於磚縫之中的松樹、酸棗樹,她就拔攀著,用力向上去躥。少時她的雙手就揪住了城垛口,一翻身就上了馬道。

城上淒涼得如一片沙漠,斜月下照,只有她的影子淡淡地在地下浮動。此地的風很涼,她先坐在垛口上歇憩了一會兒,就依舊摳著城牆,向下去爬,就進了內城。於是她就穿越著曲折狹窄的小巷,避著悠悠的子時更聲,走了多時,她才來到鼓樓迤西。上了坡,她不由得心裡一陣發疼,眼睛也有些發酸了。大門前槐樹的枝葉蔽住了天上的星光,月光不知怎會透進了林中,將淡青的顏色在朱門上抹了一筆,看上去如同是山中的一座古廟,更顯得蕭索荒涼。

她飛身上房,踏著屋瓦,很迅速地,但是無聲地,就走到了後院。此時各房中盡皆黑暗無燈,只有北屋她母親所住的裡間,紗窗上浮著一層極淺的嫣紅色。她曉得那是她母親床前的一隻燈座上有個「福」字的銀燭臺,點著那紅色的羊油蠟燭,為的是不傷眼睛。然而這種光色愁黯得很,有如她的心情一般。

她輕輕地跳下房,腳底下覺得痠軟極了,淚水不自禁地由眼眶裡流出,流到她的嘴角,浸入唇中,又鹹又苦。她幾乎要悲哽出來,但極力忍抑著,就慢慢地走到屋門前。試探了一下,覺得門從裡邊關插得很緊,她先彎下腰,輕輕地將寶劍平放在窗前的石階上,然後伸著手指從裡面去啟門。她對於這種偷偷的啟門技術,向來精通、敏捷,然而如今到了自己家裡了,她反倒畏懼似的,十個手指不住地亂顫。半天,她才將屋門啟開,還發出一些聲音來。她側著身,如同牆上的月影似的極慢地移動。快走到裡屋前時,她覺出外屋門是睡著一個人,這人像睡得正酣,腳步才微微快了些。她飄然地啟簾直進裡屋,一股藥味直鑽入鼻子裡。紅燭的光在她的眼前一迸,她就覺著眼睛裡有許多瑩瑩亂轉的液體,看室中的一切東西全都繚亂。她疾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蹲下身,慢慢蹭到靠後牆的綠緞幔帳之前。她用手徐徐地撩開,燭光就投進帳內,紫色的緞被,紅色的枕頭枕上睡著垂著蒼白頭髮,臉上皺紋似愈多,目闔口閉的母親,她在心裡叫了一聲:「母親!」便愴痛地用手摸著她母親的臉。她覺得母親的臉很熱心裡又是一驚。

這時玉太太重重地出了口氣,她疾忙將手縮回,趴伏在床下,淚水便一滴滴落到地下的方磚上。待了一會兒,她慢慢地又直起腰來,聽母親呻吟了一聲:「哎喲!」翻了個身臉朝裡去了。她用帳角擦擦眼淚,跪在床前,雙手搭在她母親的被上,又不禁一陣劇烈的抽噎。

忽然聽她母親說:「快把水拿來吧!錢媽!」玉嬌龍疾忙拿帳子遮住自己的身子,輕輕地帶著悲聲答應了一下,然後將幔帳掩好。她到桌旁去拿藤編的暖壺,倒了一茶碗釅茶,又輕輕地走到床前,用幔帳遮著自己的身,略略扶起母親的頭,餵了幾口水。她的淚仍簌簌地不住地流,希望叫母親睜眼看看自己,可是玉太太的眼睛並未睜開,她喝完了水又重重地喘了幾口氣,就又翻身向裡,並且呻吟了一聲:「龍兒啊!唉……」

玉嬌龍把臉貼在被褥上,一會兒,就覺得母親已經睡熟了。她流了許多眼淚,心中旋迴了多次,還是將幔帳平平地閉上,把茶碗仍放還原處,輕輕地退身出屋。走到門外,將屋門掩好,卻又不放心,她重新進屋來,將在外屋支鋪酣睡的錢媽重重地推了兩下。錢媽驚醒,坐起來問了聲:「是誰?」玉嬌龍一聲不語,疾快地出屋,拾起寶劍飛身上房,越過了西房後的那所花園,心中益發悲痛,忍了一忍,越牆而出,便下了高坡。回首又看了一眼,只見樹影鬱然,月色愈晦。

她往西一直走去,才走不遠,見眼前走著一個人,忽然躺在地下了,把她嚇了一跳!她疾忙閃在一邊,手橫寶劍。但是這個人忽又爬起來了,歪歪斜斜地走著。玉嬌龍想著這人是個醉鬼,大概是醉糊塗了,回不了家啦,便沒有介意,穿越著小巷又緊緊往南去走。可是她覺得吃力極了,因為心中既悲,身體也極疲憊,頭也覺著昏沉,就想:回到紅臉魏三家裡,好好休息一兩天,然後置幾件衣褲鞋襪,再於夜間看看母親的病情,就,就還是走吧!或是到柳河村祝家會著繡香一同南下,往新疆去找舊時的女友美霞也好,或是索性往鉅鹿去重戰李慕白與俞秀蓮!

她走了多時,才到了前門的城根,實在太疲憊了,她就在地下坐著歇息了一會兒,幾乎要睡著了。天際的烏雲遮住了黯月,順著城牆掃過來一陣陣的涼風。忽聽長巷中的更鼓敲了四下,玉嬌龍打了一個冷戰,站了起來,她就一振勇氣,爬過了城牆,疾疾地走到了西河沿。

來至紅臉魏三的家門前,越牆進去,就見那屋中已沒有了燈光。她手中持劍進到屋中,摸著了取火之物,點上了燈,就見屋中另支了一份床鋪,上面鋪著一份褥枕,看來是為她預備的;炕上卻是那紅臉魏三的老婆,掩被睡得正香,還露出一隻很胖的胳膊來,簡直跟一隻豬似的。玉嬌龍心想:這家人倒還誠實,他們也是畏懼自己的武藝吧?不由連打了兩個哈欠,吹滅了燈,倒在床上,臂壓著寶劍,又流了兩行眼淚,便不知不覺地沉沉睡去。

在睡夢中,又夢見母親忽然病死了,她看著衣裳不住地哭;又覺著是羅小虎突然自暗中撲出來,用臂將自己緊緊抱住,她便罵道:「可恨!不成材!」羅小虎只是笑著,兩臂如鐵箍似的將自己的身子箍的很痛,氣也喘不過來。她不禁大嚷了一聲:「快放開我!」

忽然驚醒,睜眼一看,原來實在是有人按住自己,已用繩子捆住了自己的手腳。她驚極了,翻身要起,但哪裡翻得起來?按住自己的又不像是一個人,全都力氣很大,玉嬌龍就嚷了一聲:「你們敢……」但覺得身上的綁繩越繞越多,越捆越緊,捆她的這兩人全都氣喘吁吁,玉嬌龍就咬牙罵道:「紅臉魏三你忘八蛋!想害我?我死了你也不能活,我被交官你也跑不了!」

那紅臉魏三卻發出獰笑,說:「我倒是不怕了!告訴你吧,我們今天是奉官捕你!」

玉嬌龍嚷嚷說:「我不是強盜,我是玉……你以為捉我到官我就怕嗎?」

紅臉魏三說:「因為你不怕,我們才捉你;因為你是玉嬌龍,我們才把你上捆繩。乖乖的吧!讓我們把你送個好地方去。」

玉嬌龍啐了一聲,嘴唇碰著個什麼東西,她用牙就咬,只聽那魏三的老婆媽呀一聲怪叫,疼得直吸氣,連聲叫著:「哎喲!哎喲!哎喲……」紅臉魏三回手把燈點上,燈光照著兩張又紅又黑的臉,都喘吁吁的,那魏三老婆的肥肉上滿流著汗。

玉嬌龍見自己的雙臂已被倒捆在背後,渾身上下亂繞著很粗的繩子直纏到腳根,而青冥劍就斜躺在床角。她就全身用力想去挨著那劍鋒,把身上的綁繩給磨斷。紅臉魏三慌忙過來抽劍,玉嬌龍狠狠地用力,一條左腿已然掙出,咚的一聲將紅臉魏三踹得滾在地下,寶劍也噹啷一聲落下了床。玉嬌龍身子一挺,獨腿向下一跳,那魏三老婆卻撲過來緊緊將她抱住。玉嬌龍把頭向魏三老婆的臉上一撞,又咚的一聲,正撞在魏三老婆的眼睛上;這老婆又怪叫一聲,但是兩隻胖胳臂卻緊緊抱住了玉嬌龍的細身子,死也不放。此時那紅臉魏三又將玉嬌龍的雙腿緊緊地纏住,多加了幾條繩子,原來他們的那隻櫃裡早已預備下了很多繩子。

此時窗外似乎有車輪咕嚕嚕的一陣響,驟然又停住了,紅臉魏三就說:「來啦!」他趕緊跑出去開門。這裡玉嬌龍被魏三老婆平放在地下,她知道掙扎是無用了,就瞪大了眼睛問說:「快說!你們是安的什麼主意?打算把我交到什麼地方?告訴你們,你們若想還活,就趁早放開我!」

正說著,外面又進來了三個人,很匆忙地抬起來玉嬌龍往屋外就走。玉嬌龍的身子直挺,大聲嚷嚷:「你們是強盜!快放開我!」這幾個人全都一句話也不答,就直把她往外抬。抬出街門,外面就橫停著一輛棚子車,玉嬌龍又嚷嚷說:「你們搶人!」忽然一塊手巾堵在她的嘴裡,她只哼哼著,就被塞進車裡,還有個人說:「慢慢的!」

一言未了,忽然由車底下鑽出來一人,這人說:「慢慢的?你們就先都慢慢著走吧!到底你們吃了什麼狗熊肝、老虎膽,敢來私劫正堂大人的千金?」

他的話才說完,有個人就把他向旁一拉,說:「你看看這個!」這時天已快亮了,此人手中的東西很能看清楚,這由車底下鑽出來的人一看,原來是個衙門裡的人才有的、上面蓋著火印的腰牌。這個想打不平的人就不禁驚訝說:「啊!你們哥幾個原來是官人?」

官人把腰牌別在腰上,就說:「你知道了就得啦!我們這是差事,你少管!你今兒怎麼樣?撈著點了沒有?天快亮了,快走吧!以後你小子留點兒神,想去上誰家撈的時候,先得提防點我!」說著順勢一腳。那人卻早溜開了,還說了聲:「得!我走!謝謝諸位抬手!」

這裡玉嬌龍臥在車裡,她氣極了,悲痛極了!《九華拳劍全書》上所有的武藝,到全身被綁的此刻也一點拿不出來了。車簾已放下,車窗外的話她卻聽得清清楚楚,只聽有人說:「那傢伙是個幹什麼的?」「還不是小賊?他打算攔住咱們沾點兒油水,他瞎了眼啦!」「應該把他也抓住!」又聽是魏三說:「值不得!那……」又有一人不耐煩地回答他說:「你放心吧!怎麼說一定就怎麼算,還能坑了你?你只把嘴堵嚴些,脖子縮到蓋子裡就得啦!」車動了,車輪響著,也不知是向哪裡走去。

少時東方已現出了曙光,曙光漸漸伸展,偉大的京城又自星稀月淡之下恢復了光明,晨風順著城根飄著。正陽門的門洞開了,有許多人擁擠著出出入入,其中有一個人,就是剛才從那車底下鑽出被認為是小賊的人他也混進城來,倉倉惶惶直往東城去走。

東城,朝陽已照到了各個大小衚衕。三條衚衕德家,雙門仍然緊閉,旁邊的車門更似久已不開。這個人直到正門去扣銅環,少時,裡面有人把門開開,出來的人吃了一驚,接著又笑說:「呵!劉二爺!今天您這麼早……」

這個劉二爺就說:「早?我還覺得晚呢,一夜我也沒睡!五爺起來了沒有?就說一朵蓮花找他有事相談!」說著,進到門裡,隨手關閉了大門還抱起來一塊石頭咕咚一聲頂上。他喘了喘氣,滿臉是汗,嘴上新留的小鬍子上都掛著許多水珠。

這僕人是德家的壽兒,他知道劉泰保這些日時常晚上來見五爺,但白天他從來沒露過面,就如同是個耗子。可是今天居然一早就來到,壽兒遂悄聲說:「您上書房坐一會兒去吧!我去回一聲我們老爺,大概是還沒起來呢!」他遂就進裡院去了。

這裡劉泰保自己進了書房,就往床上一躺。半天,德嘯峰才進屋來當時就悄聲問說:「有什麼事?」

劉泰保趕緊坐起身來,拿手向空中指點,半嘆息著說:「大糟而又特糟了!怪事裡又出怪事!」

壽兒把熱茶送到他的近前,德嘯峰點著了水煙,壽兒又出去了。劉泰保這才跑到德嘯峰的近前,說:「五哥,你不是說玉嬌龍這些日病不見人有些可疑嗎?我就天天夜裡到玉宅的高坡前去蹲著。我想,無論玉嬌龍是藏在魯宅,躲避羅小虎,或是她已然離開了北京,反正她早晚是要回孃家的;尤其這幾天玉太太病得要嗚呼,她大哥二哥都回來了,她在別處聽了信兒,還不心動?還不來個深夜探母嗎?果然不出我所料,昨夜子時之後,我就看見由玉宅院中飛出來一條黑影!那身手,那細腰兒,那手中閃閃的劍光,除了小狐狸玉嬌龍沒有第二份兒!」

他喘了口氣,又接著說:「那傢伙的眼睛真厲害,一下子就把我瞧見啦!我趕緊裝了個醉鬼,又因天黑月黯離著遠,她也看不出來我的模樣就算把她蒙過去了。我見她一直往南走,我就遠遠地在後跟隨著。玉嬌龍那麼神出鬼沒的人,昨天可不知她有什麼心事,走路像沒勁兒的樣子。後來她走到前門城根,就坐在地下歇著,我就早爬上城去了;等她上了城又下去,我早過了城牆,藏在她的前頭啦。我跟螃蟹似的,橫著走道兒,眼睛瞪著她,就瞧她進了西河沿一家小門。這家子我認識,是鏢行裡的一個小混夥,名叫紅臉魏三,他的老婆叫大母驢,兩口子都有兩膀子力氣,在京城雖也住了幾年了,可是他們的來歷真有點測不透。

「我看玉嬌龍進去了,我就爬上牆頭,一看屋裡通黑,我又不敢進去,害怕她那小箭。在門口蹲了半天,我就想到全興鏢店去找兩個夥計幫助我,不想才走到珠寶市就遇見一輛騾車。那時就四更多天了,騾車又沒帶著燈,我就覺著怪,疾忙折回來,跟在車屁股後面。不料這輛車正停在魏家的門首,裡邊可就有人嚷起來,又尖又細聲音又急,我想多半是玉嬌龍。車上的幾個人都進去了,我趁著趕車的跑到一旁去解手,我就趴在車底下觀看動靜。待了一會兒,果見他們抬出來一人,正是玉嬌龍,身上的那繩捆得很緊,連嘴都被人堵住了。」

德嘯峰聽到這裡,神色漸變,手中的水煙自然地燒著,眼神也發了呆。又聽劉泰保說:「那時我很詫異,我想玉嬌龍的本領多麼高強!我費了一小年的力對付她,一次也沒得過手,如今這幾個傢伙是哪一路來的好漢?玉嬌龍怎會招惱了他們?他們把人捆上車去運走,是要往哪裡去呢?我就鑽出車去,想要嚇他們一下,不料……」

德嘯峰仰起臉來問:「這幾個人到底是幹什麼的?」劉泰保用兩個指頭一拍桌子,悄聲說:「他們掏出腰牌來了!我一看是官人,我就連頭也不敢抬,車也不敢追,趕緊回身就走。他們還以為我是個小偷,可是我沒敢爭辯,我就趕緊來啦!」德嘯峰聽了這一席話,就擺了擺手,不叫劉泰保再說了。

劉泰保搬了個小凳兒,就坐在德嘯峰的斜對面,他喝完了一碗茶,又自己斟著茶喝。德嘯峰就納悶地說:「不會是假冒的官人吧?玉、魯兩宅既然把事情瞞了這許多日,直到現在,多半的人還都相信玉嬌龍是受驚中邪。她的新屋至今還四周蒙著紅布,除了一個僕婦、兩個丫鬟,誰都不能進屋;今天延僧,明天請道,燒紙焚香,可見他們兩家盡力不使此事鬧穿,哪能又有官人將她捕去的道理?果然押在監裡,是問罪還是放呢?何況這件事一定要傳出去,他們兩家誰能吃得住?」

劉泰保說:「不過官人可一點也不假,腰牌上的火印清清楚楚。」

德嘯峰問說:「你沒看明白他們是什麼衙門的嗎?」

劉泰保說:「當時我哪敢多問?我不認識他們,他們可許認識我,我雖留了鬍子,可是鼻眼也改不了。自從我回到城裡來,多少日了,白天我就不敢露面!這幾天還好一點兒,前些日,天天提督衙門跟順天府的差官到我家裡去盤問,要不是您弟妹她的口齒伶俐,早就被他們把底盤看出來啦!我覺得這是小事,沒跟您說!」

德嘯峰又沉思了一些時,就說:「或者是南城御史派人乾的事?南城蕭御史是魯君佩的同年,聽說非常恨玉大人教女不嚴。尤其,他是鳳陽府的人,家裡還有族人,大概被玉大少爺給得罪過,所以要官報私仇,知道昨天玉大少爺攜眷來京探母,他就耍出這個手腕來!」

劉泰保說:「不過這個手腕也太辣啦!我想他們許是買通了魏三,安排下羅網,絕不是一天半天了。玉嬌龍也不是傻子,又有那身神出鬼沒的功夫,她居然會上了這個大當!」

德嘯峰嘆息說:「一個女子,究竟能有多大的能為?」

劉泰保說:「咱們哥兒們現在怎麼辦才對呀?」

德嘯峰說:「這件事,咱們能有什麼辦法?待會兒,我先派人去打聽打聽。如果知曉玉嬌龍是被押在哪個衙門裡,他們若再不願將案擴大,我可以出頭調停調停;若是人家照著公事辦,不顧玉、魯兩府的顏面,我們可就一點辦法沒有!」

劉泰保說:「五哥!據您猜想,他們能把玉嬌龍治成什麼罪名?並不是我關心她,她要捉住了,我倒可以出頭了;只是我們那位羅兄弟、虎爺,他要是知道了這件事,得把他急瘋了,他能當時就提著劍去闖官衙的大門!」

德嘯峰連連擺手,說:「千萬不可告訴他!闖出事來,大家都要受累目前我們為難的倒不是她的事,我想無論哪處衙門,捉住了玉嬌龍,縱不能放了她,也不會將案子問大了。只是你那個朋友和我的這兒媳,他們兄妹真難辦!只好暫等些日,等候俞秀蓮來了再說!」

劉泰保說:「我的五哥!俞秀蓮來了,無論是勸您的兒媳婦別出門,或是幫助您的兒媳婦去河南報仇,那都好說。只是,現在我看守的那位虎爺,真真難辦!他一死認定玉嬌龍是被魯君佩給害死了,立誓非殺了魯君佩不可!他說先報妻仇,後報父母之仇,您說可怎麼辦?俞秀蓮來了也攔不住他呀!」

德嘯峰皺了皺眉,說:「你先設法攔住他,只要俞秀蓮來京,我可以叫他們兄妹去往河南。今天晚間我把打聽出來的事告訴健堂,叫他再去告訴羅小虎,這幾日你就暫且別到我這裡來了。」

劉泰保連聲答應,當下告辭,出了門還東瞧西望。到了大街看見一輛空轎車,他就僱上了,僱到德勝門,在車上他放下車簾,臥在車裡假裝睡覺。及至大約快到了的時候,他方才爬起來,扒著車上的紗窗向外一看,就說:「好啦!停住吧!」他給了車錢,跳下車去往西走,就到了積水潭淨業湖。

這時湖中碧波盪漾,岸上柳絲倒垂。他向北走了一會兒,就推開一個荊棘紮成的扉門,進了一堵破磚牆裡;這裡原來就是蔡湘妹和她父親蔡九的故居,現在是被劉泰保給租下了。他一進這屋子,就聞見一股腳臭氣,花牛兒李成、歪頭彭九,還有兩個流氓,都光著腳丫,盤膝坐在炕上押寶。頭髮跟鬍子又長得很長的羅小虎,是坐在一個炕角里,拿著一把小刀正在削竹子呢!眼前一大堆又短又細的竹子,周圍削了一大片竹皮。劉泰保就指著他說:「你還弄這個!」

旁邊花牛兒李成說:「給他買點竹子叫他整天削,他還老實點,要不然我可看不住。一個大活人,你不給他出門兒哪成?」

忽然羅小虎皺眉凝眼的問:「今天外面有什麼風聲沒有?」

劉泰保一時興奮,說:「今天外面的風聲可大得很!」說出這句話,卻又非常後悔。羅小虎立時就要站起來,問說:「什麼事?」彭九李成等人也停了賭,一齊扭頭,都將目光盯在劉泰保的身上。劉泰保卻淡然一笑,說:「街上不過官人比往日多,不知是要過什麼大差事。」說到這兒,又怕羅小虎生氣,遂改口說:「一定是有什麼大官要晉京。」羅小虎說:「管他作甚?」便又低下頭,照舊地削竹子,越削越使力,幾乎劃破了手。

忽然他又長長嘆了口氣,握起拳來,李成趕緊攔阻他,說:「喂!虎爺!您可別再唱您那梆子腔啦!」羅小虎搖頭說:「我不唱!」他往炕邊挪了挪,就愁悶地向劉泰保說:「你勸勸德五爺,就叫他的兒媳婦走吧!楊麗芳既有那身武藝,為什麼不趕緊去為父母報仇?姓賀的又不是什麼江湖英雄、刀馬好漢,一個指頭也可以戳破了他,德五爺為什麼不放心?」

劉泰保把桌上剩下的一些酒肉拿起來吃著喝著,說:「德五爺不怕兒媳婦的武藝不夠,是怕路上孤單,等到俞秀蓮一來,他也就叫她走了!」

羅小虎搖搖頭,嘆著氣說:「自己的父母大仇,何必叫別人幫助才去報?」

劉泰保突然挺起胸來,說:「你這話不對!你不能責備一個已經做了人家兒媳的女子。據你所說,她的父母也就是你的父母,你這大的漢子武當山的高徒,新疆沙漠裡馳名的半天雲羅小虎,你為什麼自己不去報仇?要是我,我早就騎上馬離開北京了!」

羅小虎嘆氣說:「你說得對!我也不是並無此心,可是我渾身沒那股力氣!」旁邊的李成一邊搖著寶盒,一邊扭臉說:「大概你這一身虎力都叫龍給吸了去啦?」羅小虎點頭嘆息,說:「真是!此刻若為玉嬌龍的事我能立時跳起來跟幾千幾百人拼命,但別的事我是一點也辦不了!」李成笑著說:「你許是魂丟啦?」羅小虎垂頭不語。

劉泰保頓腳說:「怪事!我一朵蓮花行走江湖多年,也沒看見過你這樣的人!誰沒見過娘兒們?要都像你這樣,好漢子都得拴在娘兒們的褲腰帶上啦?」

李成笑著說:「喂!可別說,這倒別怪咱虎爺!玉嬌龍實在跟別的娘兒們不同。我是沒那豔福,要不然,譬如說,我這花牛兒也爬過沙漠聞過她一點龍味,她如今拋了我,我也得丟丟小魂兒!」彭九推了他一下,說:「你還有魂?快開寶吧!」李成把寶盒子使力按著,驀然吆喝一聲:「開!」

忽然外面進來一人,說:「開什麼?好戲又快開臺了!」進屋來的是禿頭鷹。

劉泰保曉得他的耳風長,如今前來必有所聞,萬一他把那件事說露了,羅小虎立時就許瘋狂,他遂迎面一把扭住禿頭鷹的繡花大襟,點手說:「老禿你這兒來!我有兩句話要跟你說!」

禿頭鷹卻站住身不走,聞了一把鼻菸,擺擺手說:「別這樣鬼鬼祟祟,我今天來沒有別的事,是劉二嫂子叫我來找你。她說你昨晚上沒回家,她不放心,才託我來看看。還有一件事,二嫂子是真有能耐,不怪是班頭的女兒,江湖上長大了的;她天天跟鄰居李家的娘兒們抹牌,李家娘兒們的親胞兄就是魯家的廚子頭兒,她打聽得清清楚楚,玉嬌龍實在是在娶的那天逃走了。有個陪房丫頭現在還不能起床,不能說話,多半是中了點穴。玉嬌龍實在是跑啦!兩家花了多少錢買住人的嘴,新房四周掛紅布,無論誰也不準進屋看病人,那全是蒙人!」

劉泰保說:「莫不成魯胖子就願意終身打這暗光棍?擺個枕頭當媳婦?」

禿頭鷹說:「他有什麼法子?玉宅託至親好友求得厲害,同時他還盼望萬一能再找著玉嬌龍呢!可是聽說玉宅派出去找小姐的人不少,還有人往新疆去,就是至今還沒有下落。」

羅小虎在旁生氣說:「我絕不信,玉嬌龍哪能逃?她眼裡看見的就是官,無論多好的漢子,不做官她就瞧不起……」

他的話還沒說完,劉泰保就趕緊質問了一句,說:「你這話是以為玉嬌龍早就跟魯胖子成了夫妻嗎?為怕你攪亂,才裝病,才不出門不見人?」

禿頭鷹笑著說:「人家犯得上這麼辦?」

劉泰保頓腳說:「假定是真的,可是鐵貝勒的寶劍又是誰給盜去的?」羅小虎說:「那是另一人,還許是你呢!」

劉泰保說:「我?我要有玉嬌龍那份本事,如今不至混成這樣。乾脆一句話說,千真萬確,玉嬌龍早已離開了京師,你要是好漢應當上外省找去,別在這兒死膩!」

羅小虎說:「我不是死膩,是你們不放我出門!」

劉泰保說:「我放你出了門,你去殺死了順天府丞,我的腦瓢也得掉誰不知那天是我把你放走了的?誰不知咱們是一夥?何況我又受德五爺之託?」

羅小虎暴躁地跳起來,說:「這要急死我!無論你們怎麼說,再過三五天,我這幾十支箭做好了,你們誰攔阻我也不行!」

劉泰保微微冷笑說:「你老哥的那箭,簡直還不如我媳婦的繡花針連轎圍子都射不穿,那有什麼用?至多了能嚇嚇麻雀。」

羅小虎頓腳說:「到時候你們看吧!我羅小虎此次再撞出事來準保一人做一人當,誰也不能連累。可是誰要救我,我也罵誰,救了我比在監獄裡還看得嚴!」

劉泰保微微笑著,見禿頭鷹要過去跟那李成等人賭錢,便對他使了個眼色。禿頭鷹笑了笑,喝了一碗茶,聞了幾把鼻菸,然後就先出了屋,劉泰保隨著他也走了出去。羅小虎瞪了他們一眼,便仍坐在炕上去削竹子。

待會兒劉泰保回來,找了個炕邊就躺下睡覺,羅小虎削下來的竹皮子都飛到了他的臉上,他也不覺。及至他醒來,歪頭彭九剛從外面買來了烙餅、醬肉、燒酒,劉泰保跟著吃喝了一頓,就倒身又睡。直睡到天黑他才醒來,那幾個人又在吃晚飯。彭九吃完了,抹抹嘴就要回南城,羅小虎還囑咐他說:「你路過那鐵鋪的時候,催催他們快點給我打那一百個箭頭子,若是不快,或是沒有我那舊箭頭的三個大,我可就不要!」歪頭彭九連連答應。

劉泰保說:「咱們兩人一塊走,我也要出南城。」羅小虎還衝著彭九的身後說:「四天,你要把箭頭送不來,哼!咱們再說!」彭九回頭說:「哎喲虎爺!你得講理呀?鐵匠到時要打不好箭頭子,我有什麼辦法?我又沒學過鐵匠!」劉泰保不容他跟羅小虎多分辯,就把他拉走了。

這裡,來這兒賭錢的那兩個流氓全都贏了錢,高高興興地走了,只有花牛兒李成輸了個精光,手裡捧著寶盒子發愁。羅小虎就說:「昨天咱們商量的那事怎麼樣?只要你能給我找一口刀,把我帶到西城魯君佩的門前,你就不用管了。我絕不能被他們拴住,辦完了事,我找著我那兩個夥計,一定給你五百兩,我有一箱子金銀呢!我那兩個夥計都是忠心於我的,他們絕不能拐走。大概他們搬出了那店房,還是住在城裡,只是你們不叫我出門,所以他們找不著我。只要我們見了面,你想跟我借一千,我也有!」

花牛兒李成說:「虎爺!你小點聲音說話,老劉現在就許在窗外偷聽著啦!」羅小虎冷笑了一聲,李成說:「你別笑!你不怕他,我可怕他!招翻了他,他能打我,在北京城我就永遠別吃他的飯啦!可是,並不是我貪財,我覺著他們這樣不許你出門,也太不對!」

羅小虎憤憤地說:「我是不願意跟劉泰保傷了交情,又因看在德五爺的面上,不能不暫時忍耐;否則你們多少人,也看不住我!」

李成說:「我也明白,不過我敢發誓,魯翰林在西城到底住哪一條街,我真不知道。早先我是用不著打聽他的家,這些日我又淨陪著你,沒有工夫去打聽。再說,現在一個玉正堂家,一個魯翰林家,誰要是在街上一說,就有嫌疑。在西城臭皮衚衕我倒有個相好的,外號叫大蘿蔔。」

羅小虎問說:「是個幹什麼的?」

李成說:「是個娘兒們暗混,早先跟我不錯。到她那兒一打聽,不但能知道魯家的住處,還許能打聽出來玉嬌龍的真情。可是,大蘿蔔的那個門兒是沒錢莫入,我今天又輸了個精光!」

羅小虎說:「這不要緊!」伸手就往裡衣去掏。他這裡衣,自從那天射轎逃走,被劉泰保帶到這裡之後,就沒有換洗過,這時他就從裡面掏出來了幾張五十兩的銀票、幾粒珊瑚和珍珠。

李成特意點上燈來看,不禁驚疑,咧嘴說:「虎爺!你敢則真有錢?你這財是怎麼發來的呀?」

羅小虎說:「我在沙漠裡雖做過半天雲,可是我早就洗了手,這些錢是販馬賺的。在新疆養馬容易,販馬也容易,跟番子們做買賣,賺的不一定是金銀,珊瑚、珍珠、貓兒眼,全都有。我有一顆貓兒眼擱在屋裡能發光,用不著點燈,我送給朋友啦!將來還可以要回來給你看看。」

李成吐了吐舌頭,說:「是夜明珠吧?虎爺,我說怪不得玉嬌龍以千金小姐之身,卻肯愛上了你,原來你真有聚寶盆?好!只要有一張銀票,今天就花不了,我先帶你看看大蘿蔔去!」於是花牛兒李成就穿上鞋襪把衣服揪了揪,又摸了摸小辮,羅小虎就吹滅了燈,二人出屋,將門倒鎖就一同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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