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剛要轉身,忽聽有騾車的響聲,一輛連燈都沒有的騾車就停在劉泰保門前那曠場上了。劉泰保不禁說:「怪呀!哪兒來的這輛車?莫非是魯宅接他家的少奶奶來啦?」俞秀蓮手提著刀說:「我過去看看!」
蔡湘妹把俞秀蓮的衣裳拉住,說:「您手裡拿著刀,過去不大好萬一車裡要坐著衙門的人,又得費唇舌。」又向她的丈夫說:「你走過去瞧瞧吧!也許是找你的……」正說到這裡,忽聽咕咚一聲,嚇得蔡湘妹哎喲一聲叫,俞秀蓮趕緊把她抱住。原來是城上拋下來一大塊磚,差不到半尺就打在身懷六甲的蔡湘妹身上。
此時,李慕白憤怒極了,提劍就往城上去躥,頃刻之間他就上去了玉嬌龍隱在暗處,一見有人來,她就又一磚塊飛去,被李慕白閃開。此時城下的劉泰保拉著他的媳婦趕緊跑開了幾步,俞秀蓮也往城牆上去爬劉泰保高聲嚷嚷著說:「俞大姐小心!咱在明處她在暗處哩!」
忽然背後有人揪住他的肩膀,問說:「你們在這幹什麼呢?」劉泰保跟蔡湘妹都嚇了一跳,一齊回頭去看,原來背後站著一個身軀雄偉,穿一身發光的黑衣裳的人,雲中的月色模糊地照著這人的側臉,原來正是羅小虎!劉泰保剛驚訝說:「虎爺你……」忽然蔡湘妹又叫了一聲,見有一人自那高高的城牆之上摔下,劉泰保便說:「啊!玉嬌龍完了!」羅小虎一聽疾忙往前去跑。
由城上被李慕白打下來的玉嬌龍,剛要挺身再跑,但腿卻摔傷了,她才起來就哎喲一聲,又趴下了,羅小虎疾忙上前把她抱住。李慕白、俞秀蓮也都自城上下來,俞秀蓮提刀逼近,玉嬌龍在羅小虎的胳膊裡還掙扎著,要去跟俞秀蓮拼鬥。羅小虎卻護住了玉嬌龍,大聲說:「為什麼?全是自己人!你們要殺就先殺我羅小虎吧!」說著他挾起來玉嬌龍就走。
俞秀蓮橫刀把他攔住,憤憤地說:「我也不是想害她的性命,只是得說明白了。我昨天就沒到玉家去,玉家傷了誰?死了誰?我全不知道,她不能賴我!」
玉嬌龍兩手揪住羅小虎的肩膀,冷笑著說:「賴定你啦!女賊!」俞秀蓮刀又舉起,李慕白卻跳過來把她攔住,羅小虎也挾著玉嬌龍退了一步,大聲說:「俞姑娘你生什麼氣?昨夜到玉家殺人的那娘兒們自稱俞秀蓮,誰也不能相信,早晚能分得出黑白來。你先彆著急,我把她帶走,我會勸她!」李慕白說聲:「好!」又和緩地說:「我早曉得玉嬌龍的武藝必是自啞俠門中學出來的,所以一向我對她都不肯下毒手,但她太為兇悍,難以理喻。」
玉嬌龍只哼哼地笑,表示還不服氣。李慕白也帶著些氣,直接向玉嬌龍說:「你若是個男子,雖是同門中人,我也必叫你活不到現在!現在,那假冒俞秀蓮之名的女賊,我們一定要查明。你,我盼你從此改過自新,或在魯家做官眷,或跟小虎去走,我們都不管。啞俠和《九華拳劍全書》的下落,你一定不肯實說,但我將來必能設法知道。」
玉嬌龍卻急急地說:「這些話我告訴你也不要緊!我本來就沒見過啞俠的面,見了他,我想我不能像見了你這樣的瞧不起。我的武藝是跟雲南人高朗秋學出來的,據他說倒是有書,可是書早已因為失火被燒燬了!」又憤憤地說:「李慕白、俞秀蓮你們也不用威嚇我,現在再鬥鬥,我還是不怕!」
羅小虎卻背起她急急走去,玉嬌龍又大喊說:「李慕白你小心!早晚我還得把寶劍拿回來!」羅小虎卻說:「別說啦!你一個人哪敵得過他們?」玉嬌龍被羅小虎揹著,並不掙扎,只是回著頭向那邊高聲發著怒話。那邊李慕白、俞秀蓮都不再理她,只有劉泰保高聲嚷嚷說:「虎爺!過兩天我給你賀喜去呀!」
羅小虎揹著玉嬌龍緊緊地走,原來這裡停著的一輛騾車就是他的趕車的是花臉獾,車後轅上還跟著沙漠鼠。沙漠鼠迎過來叫著說:「老爺!怎麼樣了?」看見他們老爺揹著個人,很是發怔。
羅小虎把玉嬌龍輕輕放在車上,玉嬌龍「哎喲」了一聲,羅小虎驚問說:「怎樣,你是被他們傷得很重嗎?」玉嬌龍沒有作聲,自己爬到車裡趕車的花臉獾就問說:「老爺!您背來的這位是咱太太嗎?」羅小虎喝聲「少問!快走!」
當下鞭子一響,騾車咕嚕嚕地走去。沙漠鼠在車尾巴上坐著,羅小虎也一跳,坐在車轅上。這時就覺得有兩隻柔臂環住了他的脖頸,有鬢髮觸到他的臉旁,耳邊吹來一種又香又熱的氣,說:「你到車裡來!」羅小虎將身向車裡挪了一挪,玉嬌龍卻驀然伏在他的懷裡哭了。天上是一片一片很厚的灰色的雲,嫵媚的月亮就趴在雲的身上,彷彿也在啜泣。夜深無人,花臉獾把車趕得很快,急快的車子繞著衚衕走,忽而顛了起來,忽而又掉下去,如同情人的那緊張的心。
走了些時,天上的雲越聚越濃,月光完全沒有了,雷聲隱隱響動如私語,聲音並不大,雨也像淚水一般零零落下。霎時已來到一個地方,花臉獾喊著:「籲!籲!籲!」騾子聽得這口令就站住了。
羅小虎將玉嬌龍抱下車來,原來這卻是一條荒涼衚衕裡的一座破廟。沙漠鼠爬進了廟牆,將廟門開了,羅小虎就抱著玉嬌龍走了進去。這廟裡的院子原來很大,松柏樹很多,雨聲簌簌地響,玉嬌龍的臉上都滋溼了,雨點和上了她的淚痕。
她由著羅小虎把她抱進了屋內,屋中很黑,她又被放在一鋪炕上,炕上是又硬又涼。過了許多時,窗上有搖搖晃晃的光亮,很微弱,不像是強烈的閃電光。沙漠鼠在窗外叫了一聲:「老爺!」然後拿進來一隻油紙燈籠。因為屋裡是四壁蕭條,連張桌子也沒有,他就把燈籠擺在地下,兩隻眼睛也不往旁處去看,轉身就出屋去了。
屋外,雷聲催著雨,風吹著樹,樹攪亂了閃光,屋內卻傳出斷續的聲音。沙漠鼠蹲在窗外,把頭上的一頂破草帽摘下來擋著臉,側耳往窗裡偷聽。頭一聲是他們的老爺羅小虎,用那唱慣了歌的大嗓子,說:「你要是想回家,我當時就派車送你回去。你忘了舊情,不嫁我了,我不能搶你走,可是他孃的!早晚我得殺了魯君佩!」第二句話就是他們太太回答。沙漠鼠曉得他們太太的大名,今天老爺能夠把她背到這兒來,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就聽玉嬌龍說:「我自然必得回去,我母親病得多麼重!不過剛才俞秀蓮擊了我一刀背,當時我就昏過去了,半天才甦醒過來,現在你看看我腦門子上的這血!我這條腿也不能邁步兒了!只要你們這地方嚴密,至少我想在這兒住一兩天,養好了傷,我可還得回家;魯君佩雖是我的仇人,但我還算是他家的人。我自然是不服氣,今天的事,到後來我也明明知道我是弄錯了,我知道傷我侄女的是假俞秀蓮,可是我還得跟俞秀蓮、李慕白逞強,我故意不講理。我不是真不明白,我就是不能服氣!你想我這脾氣,魯君佩他就能制服得了我嗎?我隨時可以殺死他;但我卻不能,我一點兒辦法也沒有……」玉嬌龍哭了,嗚嗚地哭,像草原上有牧人吹笛。
沙漠鼠聽著,心裡都有點不大好受。再聽,是羅小虎哼哼冷笑,說:「什麼沒辦法?就是官兒沒辦法!我羅小虎是好漢子,可就是做不了官兒,你又是非官兒不嫁。那魯君佩狗東西正合你的勁兒,他是探花郎、府丞大人,你當官太太有多享福!走沙漠、跑草原,我早就知道你受不了那罪。現在我也不想了,只要我跟你見了面,說明白了,你愛嫁誰就嫁誰!可是,他孃的我非得殺死魯君佩,先告訴你,你還得叫他小心!」
玉嬌龍急起來,邊哭邊說:「你混蛋!你都不明白!我沒跟你說嗎?我也恨不得殺了他,然而不能。我雖娶過去已將兩月,可是我在他家裡並沒有多少日子,我跟他並沒成夫妻,我心中所想念的還是你。你用箭射我的轎子,射我的車,我真恨你,可是我又怕你被他們捉住!那天你到魯家救走了劉泰保,在院中說的那一些話,我隔窗聽得清清楚楚。我真是直哭,我才知你是真正的英雄好漢,你對我太多情了,我可真對不起你呢!所以由那天起,我就一點兒也不恨你啦!並且我很想念你,不然,不然今天無論我是受了多麼重的傷,我也不能由著你把我抱走呀!小虎,你都明白了吧?……」聲兒越來越小,越悽慘。
沙漠鼠聽得直髮呆,雨水濺在他的嘴裡,他嚥下了一口,覺著冰涼又聽,聲兒卻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又像蜂蜜嚶嚶似的,更像蒼蠅嗡嗡似的。沙漠鼠恨不得自己變成個小老鼠,把身子塞到房間裡去聽。
過了半天,雨漸漸停了,他的渾身上下都成了溼湫湫的了。忽聽玉嬌龍又著急地說:「你想,我怎麼辦?魯君佩現在僱著個‘諸葛亮’,是個奸狡陰狠的老頭兒,還有順天府尹、南城御史都幫助他,他們早就安排下羅網。他們探知紅臉魏三是我的一個下處,就用銀錢把魏三買好了。所以那天我偷偷回京來看母親,住在魏三的家裡,我真沒想到,魏三夫婦趁我熟睡就把我綁了。他們叫來南城御史手下的官人,將我用車秘密拉到了魯宅。我那時穿著是魏三老婆的衣裳,腳下連鞋都沒有,身上還有劍傷未愈,他們從頭到腳把我綁得很緊,放在四面遮著紅布的屋子裡了。
「他們遂即請來了我的大哥、二哥,當場要挾,開出我的罪名來:一是盜劍,二是窩藏大盜碧眼狐狸,三是打死班頭蔡九,四是與你私通。並說我的父母兄嫂全都知情,有意縱庇;然後叫我的兩個哥哥在那紙上畫押把這事一一承認,他們才能放了我,可是我得從此規規矩矩做他家的媳婦。如果我的哥哥們不肯畫押,或是放了我之後,我再出什麼事,他們就要去把字據交官,就打官司!
「小虎你想,也難怪我哥哥寶恩、寶澤,他們若不答應,魯君佩當時就要把我交到衙門治罪了。那時我的命倒不要緊,連帶著我的父親、兩個哥哥,不但都得丟官,還都得問罪,家也得抄;母親一定得急死,祖上的名聲也全壞了,子孫們也永遠不能見人了。所以我哥哥寶恩、寶澤兩位知府就全都親筆立了字據,親手畫了押。我大嫂、二嫂並來跪著向我哀求求我應以家門為重。小虎,你想事到如今,我可有什麼辦法呢?」
她越哭聲音越慘,又接著說:「我也不是好惹的!他們把我放開之後,我從他們的口中探出那魏三男女兩個奸賊的隱藏之所,我即時就去把他們殺了,出了我那口惡氣。我這才梳頭、打扮、見人,所以魯君佩很害怕。我更說那丫鬟吟絮是被我點的啞穴,我隨時能夠點人,因此他簡直不敢挨近我。可是他又用話恫嚇我,他說他把那張字據已然交給一位大官代他收存了,只要是我敢對他怎樣,那大官就能倚仗那張字據翻案,那時我孃家的人還是吃不住。所以我還是沒法子,青冥劍也交給我了,但我卻不敢拿劍殺他。我只盼著他將來做出什麼貪贓枉法之事,我也反拿住他的把柄,那時我才能夠翻身。
「這些日子我受盡了委屈,你跟俞秀蓮、劉泰保那樣的胡鬧,嚇得他不敢在家裡住,請來打手,招來官人給他護院。他無法捉拿你們,他可天天罵我,說你們都是我的賊夥;天天晚上把我藏在下房的套間裡,我又不敢不聽他的話。他並說你們若是再去攪鬧他的家宅,他可就要把字據拿出來,把案子鬧起來,所以我還哭求過他。我跟俞秀蓮翻臉,叫她不要管;我受劉泰保的欺負,我都得忍!現在我還得求你,讓我在此把傷養一養……唉!我想我還是不能在此養傷,我還得趕緊回去。不然魯君佩他以為我是跑了,他明天就許翻案,我父兄一定被拿,我母親一定死……」
玉嬌龍悲哀地哭著,往下再也說不下去了;羅小虎這半天都沉悶著,也沒再說一句話。沙漠鼠在窗外扭著頭聽了半天,把脖子都扭酸了。這時屋中只有哭泣,再無語聲。他轉回脖子來,忽然見自己的身後站著一個人,嚇了一大跳。他剛要喊叫,這人的寶劍就挨住了他的脖子,他渾身顫抖,連氣也不敢喘。
待了一會兒,又聽屋裡的玉嬌龍低聲哭泣著說:「小虎!你明天也走吧!無論如何我不能忘你,我不再恨你了,可是咱們是沒有姻緣之分了!你離開北京可以到柳河村,我的丫鬟繡香現在那裡。她是很美的一個女子,性情比我好得多;你可以見著她,跟她詳細說明了原委,她就能嫁你。可是你以後也務些正業吧!還有,你告訴她,那炕洞裡藏的首飾匣,叫她開啟,把那裡面的東西燒了吧!千萬連一點灰也別叫它留!雪虎要是找回來,你們就養著吧……」
此時,窗外這青衣青須、身材挺拔的人,突然將寶劍離開了沙漠虎的脖頸。一霎眼之間,那人已然無有了蹤影。四下無聲,只有雨點仍像眼淚般滴著。沙漠鼠這才喘了一口氣,輕輕趴在地上,像狗一樣慢慢爬了幾步,就往後院去了。
原來這裡是西城隱仙觀,廟中的老道士早年是在武當山修行。羅小虎十幾歲時在武當山當過些日的小道士,因此這裡的老道士認識羅小虎,在山上時就聽他時常唱那首歌。人世相違已十餘載,最近,有一日羅小虎酒肆買醉,醉後悲歌,老道士正走在街上聽見,才知他即是那天以箭射魯府丞眷屬車輛之人。因感覺他的處境太危險,膽子太大,所以才把他叫來,勸他往五回嶺幽谷中隱仙觀的下院,這老道士的師弟慎修道人那裡,勸羅小虎去捐情棄俗,修真養性。但羅小虎這時候哪能去唸經打坐?他就索性把這廟做了他的旅舍,依然整天出去向玉、魯兩家去打主意。
一天,在街上就遇見了沙漠鼠跟花臉獾這兩個嘍囉,原來他們自從羅小虎撞轎惹禍逃走之後,就沒離開北京。有那箱子金銀,他們就打了一輛新車,買了一匹騾子,在順治門租了一個小院住下了。白天花臉獾在街上趕車,用個帽子或貼塊膏藥遮住他臉上的刀疤;沙漠鼠是花了十兩銀子買了一個鼻菸壺,假充閒散人,天天到茶館去坐,專為訪他們老爺的下落,也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倆,這天便會著了羅小虎。羅小虎索性叫他們換上綠色車圍,他弄了身新衣裳,坐在車裡假充官員。他們這輛車很新,人也都相信不疑。
今天就是因為沙漠鼠探來了玉宅昨晚所發生的事,並聽說,玉宅的姑奶奶回孃家來啦!所以白天羅小虎就坐著車,放下車簾,在玉宅門前轉了兩次。今晚先派沙漠鼠去探風,然後羅小虎坐著車也去了;沙漠鼠就看見玉嬌龍短衣攜劍而出,便招呼了他的老爺坐著車去追,可是沒有追上。走來走去,離著劉泰保的家已是不遠,沙漠鼠現在對於各地方很熟,就告訴了羅小虎。羅小虎遂命將車趕到這裡,原是想要找劉泰保打聽打聽,不想卻正趕上玉嬌龍在那邊與俞秀蓮交手爭鬥,從城上墜了下來,羅小虎便乘機把她救到這裡。
如今窗外一陣驟雨已然落過,夜風變得很寒。玉嬌龍把身邊的遭遇及心中的哀曲,都已哭泣著婉轉地對情人說盡;羅小虎卻默默不語,只凝滯著一對發光的大眼睛。地下放著的那隻燈籠,裡面的蠟也將燒盡了。這炕上只有一個枕頭、一張席,連被褥也沒有。玉嬌龍擦擦眼淚,就斜躺在炕上,腿疼得她不住地呻吟,她又很關心地問說:「這就是你睡覺的地方嗎?」羅小虎點頭說:「就是!」玉嬌龍說:「唉!你也真受得了!怎麼連床被褥也沒有啊?莫非你現在很窮嗎?」
羅小虎說:「我不窮,剛才你坐的那輛車就是我自己的。我有許多銀兩珠寶,都在我的夥計家裡存著了。我在這住著,也無心預備什麼被褥。我心裡永遠像燒著一把烈火,半夜裡吹來風,覺得炕上又溼又涼,我都睡不著,身上永遠發燒。你也知道,我在沙漠草原裡混過多年,睡覺還挑過地方嗎?」
玉嬌龍聽他說到沙漠與草原,又愈發清楚地回憶起了舊事,心裡就更難受,緊緊拉住羅小虎那粗大的胳臂,哭泣著說:「你是太不幸了!你幼年時就家門不幸,長大了遇見我,你更是不幸!我很後悔,我既是個官宦之家的女兒,可怎應該結識你呢?」
羅小虎說:「我看現在你也別再以為自己是千金小姐了!你在北京鬧的這些事可也夠大的了!雖說你們有勢力,瞞著人,別人不敢明說,但是外邊誰不知道?你又跑了趟江湖,跟我也差不多啦!我想咱倆沒有什麼不該相識。現在魯君佩雖把你挾制住了,可是你別怕,你要不願回去再受他的氣,咱們明天就一同走!」
玉嬌龍冷笑著說:「那,這兒的事可怎麼辦呀?」
羅小虎憤憤地說:「這兒的事?也有我呢!只要他孃的魯君佩敢跟你家作難,我就殺了他!什麼順天府尹、南城御史,還有他狗孃養的‘諸葛亮’,我都把他們殺了!」說著,拍著他腰帶上插的寶刀,銅環子嘩啦嘩啦響。
玉嬌龍急躁地說:「你這是強盜的話!在外省,做什麼都行,但在京城卻憑你多大的本領也使不開。我勸你千萬聽我的話,千萬離開此地,不然你被他們捉拿住,我可幹看著焦心也不能救你!並且要因為你鬧出事,給我們家中惹出大禍,那我不但以後不能認識你,還得把你當仇人!你可聽明白了,我這人是好的,但若太叫我難堪,我可是翻臉無情!」羅小虎狂笑一聲,不再說話。
此時天已微明,羅小虎出屋去了。才一齣屋,一滴簷水正打在他的頭上,嚇了一跳,這雨水很涼,倒使他的頭腦清醒了。他站立了半晌,屋裡的玉嬌龍發急了,又嬌媚地說:「你在外面幹嗎啦?為什麼不進來呀?院子裡多涼啊!」
羅小虎敞著胸懷,摸著胸上的傷疤,緊皺著眉隔窗說:「天亮了,你不是要回家嗎?我給你去找車!」玉嬌龍在屋裡說:「就讓你那輛車送我回去好了,別到外邊另僱去!」羅小虎說:「我的車也沒在這兒。」玉嬌龍就說:「那就快一點兒!」
羅小虎沒有言語,憂鬱中挾著憤怒,就冒著霧氣,踏著庭中溼潤的草往後庭走去。這座廟雖然年久失修,可是很大。第一層殿供的是靈官,殿裡很黑,四個泥塑的手持鋼鞭、面貌猙獰的神像,都黑乎乎的看不清楚嘴臉。地下卻有個人正躺著在打呼,正是沙漠鼠,羅小虎用腳把他踹醒,他就說:「喂喂!別踹呀!什麼事兒呀?」
羅小虎揪起來他,對他說:「你快去叫花臉獾把車套來!趁著天沒亮,把玉嬌龍送回鼓樓!」沙漠鼠一邊揉眼睛,一邊說:「別送去不好嗎送去了以後又得天天去找。」羅小虎就推著他說:「快去!少說話!」沙漠鼠趕緊走了。
羅小虎拿拳頭往空中擂了一下,就又走回那屋裡。玉嬌龍此時柔情纏綿,露出十分戀戀不捨的樣子,羅小虎卻不住地嘆息。過了不多時,就聽外面有車輪響,羅小虎就說:「車來了!」又扶住玉嬌龍問說:「你現在身上受著傷,若回去,被人知曉了怎麼好?」玉嬌龍嘆氣說:「唉!我還瞞誰呢?家裡的人誰不知道?連下人們全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只是他們不敢說罷了!」羅小虎說:「你回去務要放心……」往下的話他又不說了。
玉嬌龍說:「我倒沒有什麼不放心,我怕誰呢?誰還能吃了我?我不過是為我的孃家,有許多顧忌就是了。」羅小虎一聽她說出孃家這兩個字,腦筋兒就迸起來,但因為屋子黑,玉嬌龍沒有看出來他臉上的怒色。
此時就聽沙漠鼠在窗外說:「車來啦!」羅小虎遂又抱起來玉嬌龍走到外邊。花臉獾把車停在這門首,羅小虎把玉嬌龍抱到車上,玉嬌龍還緊緊抱著他的胳臂說:「你可千萬照著我說的那些話去辦!別叫我又不放心!」羅小虎並沒言語,只向花臉獾說:「趁著天還沒亮,趕緊送到玉宅把人送進去你可趕緊就走!」花臉獾點頭說:「我都知道!」玉嬌龍這才將羅小虎放開,又流下淚水,騾子把車拉定了,她幾乎哭出聲兒來。
車走得很快,路上又沒有人,及至到了玉宅大門前,車就一直趕上高坡,停住了。這時天色還沒大亮,花臉獾上前緊緊敲門,卻暗捏著一把汗。門環響了半天,門才開了,裡邊出來四五個人,問說:「你是由哪兒來的?」花臉獾答不出話來,他想趕著車再跑,車裡的玉嬌龍卻急聲說:「是我,我回來啦!快叫錢媽她們出來攙我!」那幾個僕人一聽,這才趕緊慌忙地進去叫老媽子。
一個人留在外面,悄聲問花臉獾說:「你是哪兒的車?」花臉獾說:「我這是買賣車,是這位小姐僱來的。」僕人還要再問,車裡的玉嬌龍卻呵斥說:「你們就不必多問啦!人家把我送回來了,就完啦!」
此時裡邊有僕婦跟丫鬟出來,就把玉嬌龍攙下車去,他們都驚訝著,因為此時天光已亮,玉嬌龍的打扮很能看得出來。就見她是全身的又瘦又短的黑綢子衣褲,頭上包著青綢手巾;腦門子上浸出來一大片血跡,全身都是泥土,並且很溼,胳臂上像是叫什麼荊棘之類刺得有許多傷處。她臉色極為悽慘,眼角掛著淚跡,怒氣卻很大,一句話也不說,就被僕婦攙著往裡走去。
這門前有個僕人驚疑稍定,又向花臉獾說:「你在這兒歇會兒,我到裡邊去給你討幾個賞錢。」花臉獾連連擺手說:「不用!不用!大哥你別麻煩啦!我們老爺不叫我要賞錢!」僕人驚詫著說:「你們老爺是誰?你到底是哪個宅裡的?」漸升起的陽光照著新騾車的綠色圍子,看上去至少也是個道臺家裡的車,花臉獾卻一聲不語,拉著騾子下了坡。他跳上車轅,緊掄鞭子就趕著車走去,還恐怕有人在後跟著,故意繞了點遠路,才回到隱仙觀。
此時羅小虎正在等著他的回話,他來回稟了,說:「玉嬌龍已安然抵家。」羅小虎才放下心,卻又像丟失了什麼,做了件後悔的事似的,緊皺眉頭站著發呆。沙漠鼠跟花臉獾兩個人在他的眼前站了半天,羅小虎又側著臉尋思了一會兒,這才吩咐花臉獾說:「你專到魯家門首,看那魯家都有什麼閒雜的人出入,最要緊的是打聽出來那魯君佩天天往哪兒去。」花臉獾答應了,羅小虎又囑咐沙漠鼠說:「玉家那邊的事,是由你打聽。探探玉嬌龍今天一早那樣的回去了,他們兩家是打算怎麼辦?探出來就去找我。」沙漠鼠也答應了。這兩個人就像是小卒得到了將官的命令,一齊轉身走開。
羅小虎躺在炕上歇了一會兒,此時他已很睏倦,但心中又十分不寧也睡不著覺。他摸了摸身上還有幾塊銀子,在短衣裳上套了一件綢大褂就也走出廟去。廟外的陽光刺著他睏倦的眼睛,覺著發酸。他在西城有兩個去處,一是澡堂子裡,他常到那裡的官盆去洗澡;另一處就是個酒館這酒館在一條小衚衕裡,生意很不好,可是羅小虎一來到這兒就大吃大喝,花錢毫不計較,所以掌櫃的就把他當作財神爺;並且也知道這位財神爺有點來頭不正,外邊有了什麼事便也來告訴他。當下羅小虎又來到這兒,喝了幾盅酒,叫掌櫃的給他叫來一些飯菜吃過了,他就躺在櫃房的一張小鋪上睡覺。掌櫃的在外面一半應酬著買賣,一半是給他巡風他就放心大睡。
睡了也不知有多少時候,忽然有人把他喚醒,在他的耳邊悄聲叫著「老爺!老爺!」他睜開眼睛一看,見是花臉獾,就趕緊悄聲問說:「外面有什麼事沒有?」
花臉獾也悄聲說:「魯宅把他家的少奶奶由玉宅接回來了!聽說下車時是有四個丫鬟攙著,看今天那樣子,魯宅上下的人,沒有一個不膽戰心寒。又聽說今天五點鐘,魯君佩在西四牌樓福海堂飯莊請客,請的是邱小侯爺和鐵府的兩位,侍衛全都請上,據說是向邱小侯爺賠不是。我看那樣子,魯君佩是怕了!」
羅小虎坐起身來,憤憤地不住冷笑。忽然又摳著腦袋思索了半天,忽然想出一個主意來,立時喜歡著下了鋪板,揪住花臉獾又悄聲說了半天花臉獾像傻子似的不住地點頭。羅小虎對他說完了,就把他一推,說「快去!」花臉獾走了,羅小虎自己仍嘿嘿冷笑,又到櫃前去喝了幾盅酒便先回到隱仙觀。
這時已是下午三點多鐘了,羅小虎就在隱仙觀的院中繞著松樹徘徊思索,時而狂笑,時而又摸摸自己的寶刀。少時沙漠鼠又跑回來了,也說了魯君佩今天請客的事情。羅小虎忽然派他出去買一大張桑皮紙,買一支筆,買墨,並買一塊小硯臺,沙漠鼠吐著舌頭,說:「老爺!您這是要幹什麼呀?您是要作文章嗎?」羅小虎說:「你少問!你買去就是了!」又推了一下,把沙漠鼠也推出去了。他看看松樹外的太陽,心裡很急躁。
過了不多時,沙漠鼠就把紙筆墨硯全都買來了,羅小虎都揣在懷裡,沙漠鼠翻眼瞧著他的老爺也不敢問。羅小虎又悄聲囑咐了他許多話,叫他去找花臉獾,先到那福海堂飯莊的門前去相機行事。沙漠鼠一聽,又吐吐舌頭,便說:「好啦,我們這就去!」他前腳走了,羅小虎也隨後又走出廟門。
此時,天色就已到了下午五點多鐘,天空滿鋪著燦爛的雲霞,晚風吹起,掃去了這一天的酷熱。各衙門裡的人都散了值,紛紛到飯莊酒樓去赴宴會。西四牌樓的福海堂,是西城最大的飯莊,向來做官的人請客都在這裡,這門前永遠是車馬雲集。今天因為有三四起大請客,所以門前更是加倍的熱鬧,門前的六根石頭樁子,每根樁子上全都繫著五六匹馬;騾車排成了兩行,統共有五十多輛,都是簇新的大鞍車,以綠色圍子的居多。
趕車的把小板凳都聚在一塊,許多人相聚著談天、賭錢,地下放著的茶壺、茶碗能有一百多個。這些人刨出他們自己,誰也不能分辨出哪輛車是他們誰趕著的。他們有的相識,都是同行,有的彼此是親友,到了一塊,當然就免不掉談談這個御史家、那個府丞宅,或是哪一個侯爺府的閒話;他們悄著聲兒,秘密地談著,甚至談到他們主人的閨閣之事。即使彼此不認識的,只要是打扮得像個趕車的,或像是個跟班的,走過來就能隨便地聽談講,隨便地插言說話,打聽閒事供獻新聞,並且還隨便地喝茶。
這裡邊就擠進來一個人,此人拿一個比腦袋還大一半的紅纓緯帽遮著半個臉,穿著是夏布的很乾淨的衣裳,看這樣子可是個大府的趕車;手裡拿著個挺漂亮的鼻菸壺,另外有一個珊瑚的小碟,他把鼻菸放在碟裡,一撮一撮捏著往鼻子裡去聞。他坐在自己的一個紅漆小板凳上,傾耳聽別人說閒話,帽子卻永遠不摘,彷彿怕露出他臉上的什麼記號似的。
人群裡有一名叫常子的趕車的人,唉聲嘆氣,探著頭壓著嗓音說:「我看你們宅裡的事全都好辦,老爺有點脾氣,那都不要緊。就是我們難辦!整天得提心吊膽,一到夜裡,就像勾魂鬼已到了眼前了,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死。誰家的宅裡能夠鬧完了神鬼又鬧賊?整天刀兒槍兒梆兒鑼兒的?」
旁邊有個人笑著說:「這還不好?請你們天天看武戲,聽‘龍虎鬥’!」
這常子就嘆了一聲,說:「大哥您就別開我的心了!這個‘龍虎鬥’可是誰也不願聽。龍還好辦,真的,我到現在還不信我們那一陣風兒就能吹倒的少奶奶,她會有什麼本事?可是那虎可真夠兇的!那傢伙,寶刀飛箭,全份的武功……」更壓下點聲兒來說:「宅裡那天受傷的那幾個,直到現在還沒好呢!張三受的那一箭,不偏不斜正射中在尾巴骨,好了他也得撅著屁股才能走路兒!」
旁邊的人又說:「可是,這些日你們也都掙足了!」
常子歪著臉說:「足什麼?拿一兩串錢就堵住我們的嘴,嘴叫錢堵住了,可是保不定什麼時候就得喂老虎。這個差事,誰要是有一碗飯吃,誰肯幹?」
正在說著,忽見裡面走出一個人來,喊著:「常子!快套車!這就得上邱府!」常子答應一聲,皺著眉。旁邊的人又問說:「是怎麼回事?邱小侯爺還沒來嗎?哪位是邱府來的?」大家彼此看著,常子卻擺手說:「乾脆是邱府裡的小侯爺拿架子;自己的媳婦到了人家宅裡丟了面子,現在無論怎麼請,怎麼道歉,他也是不來!請德五爺的都去了半天啦,也是請不到現在大概我們少爺要親自出馬!」
旁邊有人悄聲說:「都是你們的少爺不好,怎能得罪他呢?銀槍將軍邱廣超,他認識多少江湖人?那天到你們那兒打架的那個小老媽,不定是誰扮的呢?還許就是劉泰保的媳婦呢!」
旁邊有個玉宅的趕車的擺手說:「不是不是!劉泰保的媳婦我認識早先常到我們宅前踏軟繩。她不踏軟繩,以後還出不了這些事呢!她現在不大愛出頭了,前幾天我在街上看見她,肚子大得跟個葫蘆似的。」
常子也搖頭說:「不是,那天邱少奶奶帶去的那個小老媽很漂亮,可是臉上沒好氣兒,說不定是為打架才去的。可也絕不是劉泰保的老婆,劉泰保他還巴結不上邱府呢!」說著,他就站起身來去套車。
拿緯帽遮著臉的那個人卻追過去拉了他一把,說:「喂!常爺!您帶我到邱府去一趟好不好?叫我也看看他家的那個老媽兒!」常子斜著眼說:「喂!老哥!你怎麼真入了迷了?你是哪個宅裡的呀?我怎麼不認識你?你貴姓呀?」這個人說:「我姓獾。」常子說:「姓獾?明兒還許有姓刺蝟的呢!你是什麼意思吧?」
這人就是花臉獾,他聳著鼻子笑說:「沒什麼別的意思,就是,我聽說邱家那個老媽挺俏,我想去瞧瞧。」常子說:「我們是送魯府丞去請邱小侯爺,不是去接人家的老婆,人家的老媽又未必出院子,哪能一去就見得著?你就別色迷了!」他急匆匆地套車,氣哼哼地直向花臉獾撇嘴。花臉獾卻咪咪地笑著,認準了他那套騾子車。
這時忽覺旁邊有人揪了他一下,也是個趕車的,問說:「你是哪個宅裡的?」並仔細打量花臉獾的面目,說:「我怎麼瞧著你很眼熟呢?」花臉獾吃了一驚,趕緊說:「我是李侍郎宅裡的。」這個趕車的問說:「李侍郎今天也來了嗎?」花臉獾點頭說:「來了,已經進去了,您是哪宅裡的?」這人說:「我是玉宅的,送我們二少爺來的。」花臉獾又吃了一驚,心說:怪不得他認識我,我常在他們宅門口轉嘛!遂就趕緊把鼻菸碟遞給這趕車的,笑著說:「您聞點兒!」玉宅這趕車的就捏了一撮鼻菸聞著,於是兩人就談起來了。
此時常子已將車套好,魯君佩就由裡面走出來了,他上了車,有兩人騎馬在後面跟隨保護,就走了。花臉獾以目相送,同時看見他的夥伴沙漠鼠也來了,提著個破筐子裝作撿馬糞的,在許多車輛之間來回地轉。
這裡花臉獾跟玉宅的這趕車的,共坐在一條板凳上,談得很投緣。這人很喜愛花臉獾的鼻菸壺兒,簡直是愛不釋手。花臉獾奉承著他,由他指點了哪輛車是魯宅的,原來今天魯宅來了轎車兩輛、馬三匹。
待了一會兒,那常子趕著車就回來了,同來的還有兩輛車,一輛是德宅福子趕著的,另一輛就是邱府的。魯君佩先下車,恭恭敬敬地將邱廣超請進飯莊裡,德嘯峰也隨之下車進內。外面這些人就都說:「這就好了!只要把邱廣超的大駕一請到,魯府丞再敬兩盅謝罪的酒,也就煙消霧散了!」又都衝著手裡的鞭杆還沒放下的常子說:「喂!以後你們宅裡一定沒事啦!你們可以放心睡覺啦!」常子卻搖頭說:「不是那麼容易吧?」玉宅的趕車的也說:「這些事本來沒有邱侯爺什麼相干,正經我看倒是得叫魯府丞請請羅小虎跟那一朵蓮花!」
大家又亂談著,沙漠鼠還蹲在騾子的肚子底下去撿糞,花臉獾就過去驅趕,說:「喂!你還沒撿夠嗎?撿那麼些個馬糞你是拿回家去吃的嗎?」追過去要抬腳踢,沙漠鼠卻央求著說:「撿完這一堆糞,我就走!花臉獾瞪著眼睛,悄聲告訴他說:「那輛,北邊第三輛,還有那輛剛回來的,那邊兩匹馬,都是!認清楚了沒有?」沙漠鼠用眼色表示出來全都知道了,花臉獾又喊了一聲:「快滾!」沙漠鼠答應一下,就溜開了。
此時飯莊裡有一批請客的已然散了,門前一陣亂,車輛走了少一半沙漠鼠就趁著這忙亂之間,由糞筐子裡取出來個小傢伙,在騾馬叢中鑽過來,走過去,已施用畢他的伎倆。魯宅的趕車的常子和一個叫吉三的正跟大夥兒在那邊談天,沒想到會發生什麼事。花臉獾混在裡邊也跟許多人都熟了。
此時天色已漸黑,又散了幾起客,德嘯峰與邱廣超也都給魯君佩送出來,各自上車走了。又過了些時,主人魯君佩就又出來了。原來魯君佩身邊還帶著兩個僕人,僕人共上一輛車,他自己坐一輛;車後隨著兩匹馬,馬上的人全都帶著刀,在夜色漸厚之下往西走去。
常子跟吉三打起精神來趕車,可是走了不遠的路,前面吉三趕的那騾子就站住不走了,把後面的車也阻礙住了。魯君佩在車中驚詫著問說「是怎麼回事?」常子跳下車去,到前面去問,吉三卻著急說:「騾子出了毛病啦!」說著用鞭死力地抽,不料咕咚一聲,騾子竟跪下了,在車裡坐的兩個僕人險些沒滾出來。
魯君佩看外面的天色太黑,他心中恐懼,就趕緊大聲叫道:「常子不要管前面的車,你快來!趕著這輛車送我回宅,快!」常子疾忙跑過來跨上車轅,驅騾速走,車輪之聲轆轆的響。不料才跑了不遠,啪嚓一聲這個騾子也倒下了,整個把魯君佩摔出車來了。
兩個騎馬的人趕緊下來將他攙起來,問說:「大人覺得怎樣?」魯君佩跛著腿走了兩步,連說:「快!快!趕緊叫一輛妥實的車來,先送我回去,快!快點兒!」一個隨從的人騎上馬就去找車,但天已這麼晚,街上哪裡還有空閒的車呢?另一隨從的人是一手攙著府丞,一手已抽出刀來。兩輛殘破的車相距著又很遠,那邊的人喊叫著說:「快來幫幫呀!再來一個人幫幫就行啦!」常子趕忙又跑回去,幫助那邊的三個人,一齊用力把騾子抬起來。騾子倒是站穩了,人可還不敢坐上。那吉三啪啪響著鞭子,嘴裡喊著:「哦!哦!」騾子倒是又走了幾步,可又跪下了。
吉三依然用鞭狠抽,騾子是死也起不來,常子就把吉三攔住,說:「別打啦!打死它,更不能走啦!這一定是有緣故,後面那騾子索性躺下啦,把少爺摔得不輕。不知是哪個狗子掏的壞,成心要摔咱們倆的飯碗!」說著,疾忙跑到車後邊摘下來紙燈籠,到前邊去照著檢視;怪不得這騾子要跪下呢,原來前腿直流血,後面那個騾子就更不用說了,當時把大家全嚇得臉白。
忽然聽得咕嚕咕嚕一陣車輪子響,聲音非常之清脆,從後面又來了一輛騾車;趕車的人悠閒自在地跨著車轅,拿嘴唇吹著山西梆子。攙著魯君佩的那個人早就喊起來了,說:「是輛車來了嗎?」這裡的常子也疾忙把這輛車截住,問說:「是空車嗎?好啦!我們這輛車不知為什麼,都犯了毛病啦!」這車上的人止住了口哨,卻笑著問說:「怎麼回事呀?我知道你們大人是誰呀?有多大呀?」
常子聽出來這趕車的聲音,並看出那頂特別的緯帽,就說:「你不是李侍郎家的嗎?你也才由福海堂回來吧,李大人沒在車裡嗎?」車上的花臉獾說:「我們大人跟韓御史坐著一輛車走了,叫我到阜城門裡陳宅去接我們太太;那兒今天是辦壽,唱大戲,我還想聽兩出去呢!福海堂門口兒的馬鱉多,你們的牲口一定是叫馬鱉給鱉著了,拿涼水拍拍就好了。」說著,他趕著車仍舊往前走。
前面的魯君佩就親自喊著問說:「是哪兒的?」常子又追著車跟花臉獾商量,說:「你順便把我們大人送回去就得啦!你還能得一份賞錢!」花臉獾搖頭說:「不行!我們太太囑咐過,這輛新車不許外人坐。」魯君佩叫那隨從的人攙著,一跛一顛地走過來,問明瞭這輛車是李侍郎宅的,他就說:「李大人跟我有交情,把車停住,我一定要坐!明天我去見他跟他說。」說著,那隨從的人已把車攔住,就怔攙著魯君佩上了車,並吩咐說:「快些走!」花臉獾還直嘆氣,做出無可奈何的樣子。
魯君佩在車裡半坐半臥,急急地說:「快趕著走!趕到我宅裡,我多給你賞錢!」花臉獾就答應了一聲,搖起鞭子,這騾子就跟驚了似的,拉著車飛跑。那隨從的人上了馬跟隨,並呵斥著說:「慢著些!」花臉獾說「不能慢!我送完了這位大人回宅,還接我們太太去呢!我不能耽誤了正差事!」
車仍快走,馬仍追隨。忽然,這匹馬長嘶了一聲,不知是出了什麼事故,把頭一揚,四足跳起,整個將那隨從的人摔下了馬去,人暈了,馬也跑了。魯君佩在車中聞聲更驚,便囑咐花臉獾說:「快走!」不想花臉獾反倒跳下車去,揪住騾子不走了。此時忽有一條大漢跳上車來,將頭鑽進車裡,同時一口短刀已擱在魯君佩的脖子上。魯君佩驚得大叫一聲,花臉獾卻又跳上車來,趕著騾子跑得更快。
車子顛動得十分厲害,魯君佩的肥胖身軀被大漢用力按著,連一句話也不敢說,只是渾身發抖。這大漢把刀一動,刀環就嘩啦一聲響,可是並沒傷著魯君佩的皮肉,只聽這大漢說:「我就是半天雲羅小虎,你們強逼玉家的大少爺寫了一張字據,挾制玉嬌龍,我不能服氣!」魯君佩戰戰兢兢地說:「我知道你是俠客!我求你別殺我!那張字據我拿出來給你就是!」羅小虎說:「到你家裡再說!反正今天你我的兩條命已係在一塊了我死了你也必不能活!」
花臉獾把車緊緊趕著,忽然他說:「後面有馬追上來啦!」羅小虎探出頭去,向車後一看,就見果然有一匹馬追來。羅小虎取出弩弓,將箭上好,嘣的一聲射去,黑霧裡的那人便從馬上滾下。羅小虎催著花臉獾快趕著走,花臉獾就連連揮鞭,鞭聲像成串的爆竹劈啪劈啪亂響;車輪咕隆咕隆,像放了繩的馬匹,又如連續不斷的春雷。魯君佩卻如一口豬似的趴在車上,羅小虎又說:「當著玉嬌龍的面,認準了那張字據把它燒成灰,我才能饒你的性命!」魯君佩喘籲著說:「都行!」
這時已來到魯宅的門前,車停住了,羅小虎把魯君佩扯下車來,花臉獾趕著車又疾疾地走了。魯君佩一下車就坐在了地下,羅小虎用胳膊把他架起來,連推帶揪地走進了大門。門房裡出來幾個人,一見這情景齊都大驚,有的且抽出刀來。羅小虎隨手一箭,一個人就應聲而倒,魯君佩連忙擺手說:「別打!也別射!」羅小虎吩咐說:「關上大門,無論是誰叫門也不準開!」魯君佩也依樣吩咐了。
魯宅裡的僕人、打手,還有一個新請來的鏢頭,雖都怒目瞪著羅小虎,但卻投鼠忌器,怕他一反手就殺死魯君佩;並且又都知道他的寶刀實在難惹,他的冷箭更是難防,就只得遵命把大門咣噹一聲關上。魯君佩並且哀求似的向他僱用的這些人說:「你們不要聲張!羅俠客也不能殺我,只辦點事,他就放開我了!你們若一驚慌,那我的命可就不保!」
羅小虎拉著他一直進到裡院。裡院各處的風燈早已點上,打更的已爬著梯子上了房,梆鑼才敲了一下;一見這情形,全都大慌,更夫就緊緊敲鑼,噹噹亂響起來。羅小虎把寶刀就挨近了魯君佩的脖頸,魯君佩大聲嚷嚷說:「別敲啊!別驚慌啊!」
屋中也跑出兩個僕婦來,魯君佩幾乎跟哭是一樣了,連連擺手說:「沒有什麼事呀!別大驚小怪!來的這是羅俠客,羅君,是我請來的。你們……你們快到老太太屋裡,跟老太太要過來那張字據,就是少奶奶的那張字據,快拿來!就完了!」羅小虎說:「帶我到玉嬌龍的屋裡!」魯君佩連聲答應著「是」,羅小虎用力揪著他,手指把他的肥胖胳膊都摳破了。
魯君佩一跛一跛的就把羅小虎帶到了西小屋,原來今天他將受了傷的玉嬌龍由孃家接了回來,又逼迫她另換了一間屋子居住。一進這屋,床上的玉嬌龍推開錦被翻身坐起,她鬢髮蓬鬆,面色憔悴,臉上現出一種莫大的驚疑。羅小虎把魯君佩一推,令他在一張椅子上坐下,又把手向玉嬌龍一擺,說:「別怕!只要他肯聽我的話,今天絕鬧不出人命來!按理說,他施用手段,買通了匪人將你捆到這裡來,令你與他成親……」魯君佩坐在那裡像個傻子似的,說:「我……我並沒跟她成親呀!羅俠客,你可以問她本人。」
羅小虎憤憤地說:「但你也夠狠毒的了!把她捆綁著,叫她的哥哥寫下字據,憑著字據你就可以隨便虐待她,她也不敢惹你。你最狠毒的是買出個女賊來假充俞秀蓮,去傷了人家的幼女,驚了人家的老孃!」
魯君佩面如土色,跪下來說:「那真不是我做的!」羅小虎一腳踢去,厲聲說:「誰能信你這狡賴?你是故意做出這事,以便激怒了玉嬌龍!你並且放虎歸山給了她寶劍,叫她去與俞秀蓮拼殺,你坐山觀虎鬥,要看她們兩敗俱傷,這事還瞞得過誰?」魯君佩趴在地下,戰慄無語。
羅小虎扭頭又看了看玉嬌龍,只見她臉色發紫,雙眉騰起來煞氣羅小虎微微冷笑,說:「這件事我不管!他傷的是你玉家的人,他該死不該死,將來你再想辦法,你再定主意。我自從新疆洗手之後,從不枉傷一人。今天你只把那張字據逼索過來,毀了它,我就算對你盡了心!」
此時字據已然取來了,是個男僕拿著,可是那人不敢進屋。羅小虎推開了門,把字據得到手裡,又把門關上。他先交給玉嬌龍看,玉嬌龍就著燈光,把這張束縛她的惡毒字據反覆地看了半天,然後就點頭說:「對!不錯!就是這張字據!」羅小虎又問說:「你認準了?」玉嬌龍點頭說:「認準了!」羅小虎又說:「再沒有了吧?」玉嬌龍搖頭說:「再沒有了,只有這一張。」羅小虎點點頭,將這字據放在燭臺上點著,呼呼的起了一片火光。待了一會兒,整張的紙就變成了片片的飛灰,一個字跡也沒留下。
羅小虎又把魯君佩拉起來,叫他坐在椅上,從自己的懷裡掏出來筆墨紙硯,都放在桌子上,說:「你該給我寫一張字據了!你們唸書的人心眼毒辣,我得學學你們!」他就著桌上碗裡的殘茶,泡開了筆,研了墨,把寶刀向桌上一拍,說:「來!寫!我說什麼你寫什麼,寫錯了一個字都不行你別欺我認識的字有限,寫!筆拿穩些!你是翰林,寫字還費難嗎?」遂一腳蹬著凳子,把刀在魯君佩的頭上一晃,逼著魯君佩寫道:
立字人魯君佩,我本與大盜半天雲是結義弟兄。玉嬌龍乃閨閣貞節小姐,她嫌我貌醜,不願嫁我,但我必欲得之而後甘心,因此乃唆使綠林中人碧眼狐狸混入玉宅,誘他家小姐未成,我又使人打死蔡九。我在外胡造謠言,誣賴玉宅家門不嚴,強迫著將玉小姐娶到我家,並將她凌虐成病,將她的丫鬟也毒得不能說話。我是人面獸心,雖文官而實大盜,我盟兄半天雲本是好漢子,他不慣我所為,因與我反目。最近我又派女盜……
羅小虎把寶刀向魯君佩那冷汗淋淋的頭上一拍,說:「那假俞秀蓮的名字叫什麼?」魯君佩頭亂顫著說:「聽說……她外號叫女魔王!」羅小虎冷笑著說:「好!就寫上!」魯君佩就又寫道:
女魔王假冒俠女俞秀蓮之名,到玉宅中殺傷幼女,嚇壞老夫人,這實是真事。我實該死,如今半天雲叫我立字據,也是我自願,半天雲非羅小虎,羅小虎是真正男兒,半天雲乃綠林豪傑也。謹此立字,交我盟兄收執,一朝犯案,俱不能脫。
寫完了,魯君佩的身子都癱了。羅小虎微笑著,把這紙字據又拿給玉嬌龍看了,玉嬌龍只是落淚點頭。羅小虎又去叫魯君佩畫了押,他便將紙疊了疊收在懷裡,拿刀又輕輕拍了魯君佩一下,說:「你別怕!只要我不犯案,也絕拉不上你。」又過去向玉嬌龍說:「我走了!我已心滿意足了!我也放心了!」玉嬌龍卻不住地落淚。
羅小虎悄聲說:「我曉得你,雖然我已替你這麼辦了,你一定還不願跟我走。你是捨不得離開家,你也不能受外邊的苦,我又怎能勉強你?」嘆了口氣,又說:「你記得早先在沙漠裡咱們說的話吧?也許你早忘了!」玉嬌龍瞪起眼睛說:「我憑什麼忘?只是,現在我母親還沒死,我哪兒也不能去!」低著頭又嗚嗚痛哭。羅小虎拍著她的柔肩,說:「不要哭!哭還是什麼英雄?」
他發了一會兒怔,又說:「我走了!昨天你住的那座廟,那老道士是我的好友;無論我往什麼地方去,我也必把我的去處告訴他。將來,哪怕在十年之後,你若想起來找我,就可以去問他,我們就可以會面了!現在這事已然算完,我再去為我的父母報仇。那件事再辦完,我縱不死,我可也必心灰意懶了。你放心,我不能再胡為,也不能再魯莽了,可是,我也絕不能做官!我也不想做官了!好,如果有緣,咱倆再見。你記住了,你縱使變了心,我羅小虎這生這世也絕不能變心!」說完一笑。
望著玉嬌龍悲泣的神態,他心中一陣猶豫,但又一頓腳,提刀闖門而出。身後還聽得玉嬌龍焦急而悽慘地叫著:「小虎!你回來!」羅小虎倒退了一步,一手橫刀防禦住外面的人攻襲,扭頭又向玉嬌龍去望;就見玉嬌龍已下了床,扶著床慢慢地走過來了,燈光斜照著她蓬鬆的雲鬢,照著她涕淚交流的臉兒。她扯住了羅小虎,就悲哽著說:「你放心吧!我永遠是你的,無論遲早,咱們還能見面!」
羅小虎嘆息道:「好!我永遠等你!」又扭頭看了看癱在桌椅之間如泥胎似的魯君佩,努了努嘴說:「那個人可還要防備,想法兒……」他做個手勢,又狠狠地說:「那才好!」
玉嬌龍擦擦眼淚,點點頭說:「我都知道!」嘆了口氣,又說:「我向來是心高氣傲,一點虧也不吃的,可是如今要不是你替我想法子,我還隨著人欺凌擺弄呢!我只慚愧到現在我還不能跟隨你走!」
羅小虎說:「其實你現在就跟我走,也沒什麼,字據已經燒了,他還能將你家裡的人奈何?」
玉嬌龍搖頭說:「不!你還是不深知道我,我卻知道我自己;我不該生於宦家,我又不該跟你……你的遭遇是太可憐了!也被我害了這許多日可是,我望你還得自強、上進,不可以灰心!」
羅小虎臉色變了變,煩惱又氣憤,擺擺手,說:「別說了!這裡不是咱們談話吵架的地方。今天的事已辦完,我走了,也許我走不出這座宅子我就得死!」
他一掄刀,重又出屋,見院裡院外已擁滿了人,燈火照如白晝,刀槍光芒耀眼。羅小虎大喝一聲:「你們要怎樣?難道要叫我再進屋中結果了魯君佩,再出來與你們廝殺嗎?」他大聲喊著,聲如霹靂。
這時魯君佩急急地從屋中出來,舉著兩隻胳膊亂擺手,連聲嚷著說「別打!別打!快放這位羅俠客走!」羅小虎微微冷笑,一回手又扭住了魯君佩,說:「頂好你送我出門!」當下他就一手持刀,一手扭住魯君佩往外去走,一路無阻。到門前叫人開了大門,羅小虎又回身瞪了魯君佩一眼見魯君佩渾身亂抖,也很可憐,便一聲冷笑,說:「你大概也都明白了,以後你有什麼毒計,自管再使去吧!」魯君佩連連搖頭說:「我再沒有了!明早我就叫玉小姐回家,以後我不管她!」羅小虎一鬆手,魯君佩隨之癱坐在地上,羅小虎便於夜幕之下,獨自昂然走去。
魯宅裡雖然鬧出了一件驚人之事,但距此不算太遠的隱仙觀內卻十分淒涼。那前院的松柏被風吹得發出蕭蕭之聲,屋子裡地下放著個紙燈籠,沙漠鼠是早就回來了。他雖然疲倦,但是躺在炕蓆上卻睡不著覺,心裡想著:剛才把那兩頭騾子的腿弄傷了,不知有效沒有?老爺也不知怎樣了?今天能夠得手不能?又回想起來昨夜下著雨的時候,老爺把太太玉嬌龍背到這炕上來,那股得意的勁兒,真叫人看著眼饞。可是又想起那時自己在窗外偷聽,突然有個人把一口冰涼的寶劍貼住了自己的脖頸,卻又不禁打了個冷戰,心想:那人的武藝恐怕比玉嬌龍還要高,不然怎麼一轉眼間他就沒有了蹤影?而且一點兒聲音都沒有?想到這裡,他害怕得簡直躺不住了。
待了一會兒,花臉獾又來了,他是把騾車趕回了宣武門內他的家,又趕緊跑到這裡來了。他手裡也提著個燈籠,還有一包酒菜,腰裡揣著一把砂酒壺。倆人湊在一塊兒,沙漠鼠的膽子就大了;同時兩隻燈籠湊在一塊兒,屋子也顯著亮了,兩人就喝著酒兒談著閒話。又不多時,他們的老爺就回來了。
羅小虎一進屋,他們齊都下了炕。只見羅小虎身上並無傷,頭上也無汗,像是沒經過爭鬥的樣子,氣也似乎是消了;可是精神上卻顯得十分倦怠,兩隻眼仍帶著憂愁之態。他的腰帶上插著雪亮的帶銅環子的寶刀,衣內懷裡卻露出來一角紙,就是白天買的那張紙,這時上面可有字跡了。羅小虎把剩下的半壺酒兩口喝盡,就命花臉獾、沙漠鼠二人回去,他也不多說話,倒在床上便睡,一夜就慢慢地過去了。
第二天,花臉獾與沙漠鼠又來到廟裡聽候差遣,卻見羅小虎正同著本觀的老道士談話,聲音很低,他們都不敢在旁聽。可是待了一會兒,羅小虎就叫花臉獾回去收束行李、套車,並囑咐務必摘下那綠色的車圍,他說:「咱們即日就走!離開北京,事情現在都辦完了!」沙漠鼠卻暗自吐舌頭,心說:來了一趟北京,鬧了多少日子,到現在老爺還是個光棍兒呀?怎麼事情就算完了呢?花臉獾卻歡跳起來,拉了他的夥伴一下,說:「老爺一定是帶著咱們回新疆!不是還去販馬,就是再上紅雲嶺。」當下他就跑走了。回去收拾了他們的那箱子金銀、行李,套了車,就又來到;沙漠鼠也由廟後院將馬牽了出來。
羅小虎又換了一身很闊綽的衣裳,就出了廟,上了車,放下了車簾;花臉獾趕著車,沙漠鼠的兩隻紅眼胡亂張望,他是騎著馬,當下就走了。他們混出了城去,就往西走,但花臉獾大失所望,原來羅小虎不是要回新疆,卻是聽廟中老道士之勸,往西陵五回嶺去了。
原來事情是這樣,隱仙觀的老道本來是專心清修的人,雖然也會武藝,但來到京城十餘年從不顯露。他把羅小虎招到廟裡頭,原是怕羅小虎在京城鬧事惹禍,並且常勸羅小虎應當恢復道家原來的面目,或回武當山,或至五回嶺隱仙觀下院去。
老道士本來曉得羅小虎這樣鬧,第一是為與玉嬌龍的私情,第二就是他要報父母的仇恨,因此就對他說:「你到五回嶺去,我師弟慎修他能幫助你報仇。慎修他原名徐繼俠,是四川人,入道不過十餘年。他早年曾雲遊江湖,尤以在中州一帶行俠作義的時期最長;想他能曉得你父母早先被害之事,及賀某等人的下落。但無論如何,你總在武當山上受過三清的戒條,為父母雪恨雖可,只是不要殺戮過慘。至於你與玉家之女的私情,更應當視之如鏡花水月、雲煙夢影;既然不能再相結合了,只好割絕。在清靜中自有真樂趣,那比俗世中的功名爵祿、兒女私情,還要強勝得萬分。」
這些話羅小虎雖都覺著不大入耳,可是他此時確實已有些心灰意懶、精疲力盡了,願意找個清靜的用不著擔心的地方去歇一歇,所以他便帶著他手下的兩個夥計走了。他這一走,京城裡頓然少了一個行跡詭異的人,魯宅、玉宅省卻了許多擔驚,但,卻又有另外的一件事發生,竟惹起了幾場刀槍拼殺,千里風塵飛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