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胖子又站在屋外往裡說:「姑娘跟少奶奶自管放心睡!反正有我在院裡,我一夜不睡覺。」俞秀蓮使了個眼色,叫他注意外面的人;史胖子卻撇嘴笑了笑,表示並不要緊,當下把屋門推得閉上。
楊麗芳看見屋門裡連個插關都沒有,她就要用一條手絹把門繫上,俞秀蓮卻擺手說:「何必!你的一條手絹,就能拴得住門嗎?你且看看這邊。」說時一指後牆那條透風的大裂縫。楊麗芳恨不得也找個什麼東西來,把這縫子堵上才好,俞秀蓮就扒在她的耳邊說:「你還沒看出來嗎?這地方那兩個人,連那小孩子都靠不住!咱們住在這兒,就為的是……你明白?此地山這麼多,地這麼曠,上哪兒才能夠找著何劍娥跟費伯紳?今夜,要叫他們自投羅網。你自管睡你的,到時有事我再招呼你,只要你睡得驚醒一點就是了。」楊麗芳一聽,心頭不禁一陣凜然,頓覺皮膚上生了許多寒慄子。就聽外面那鄉約和那梁二正在跟史胖子說話,史胖子對著他們哈哈大笑,彷彿和他們是一見如故了。
楊麗芳坐在炕板子上,脫去了鞋,她的兩隻眼睛卻不住瞪著那牆上的裂縫,槍就放在她的身旁。俞秀蓮解開了鞋,抖一抖又穿上繫緊,並且把頭上的手帕緊了緊,腰間的綢帶也勒了一勒。楊麗芳也趕緊又穿上鞋,俞秀蓮卻望著她笑了笑。
這時屋外沒人說話了,可還有馬吃草的聲音。史胖子高聲唱著山西梆子腔,聲音越來越遠,彷彿已走出這院去了;並且唱了幾句就不唱了,更聲也聽不見了。野外的風吹進牆縫子,一連把門吹開了兩三次,俞秀蓮就站起來,關了幾次門。楊麗芳是不住打哈欠,俞秀蓮叫她睡下。她躺在板子上卻覺得很不舒服,眼睛閉一會兒睜一會兒,總是不敢安心去睡。俞秀蓮卻把雙刀的鐵鞘當作枕頭,才一躺下,便閉上了眼,緊接著就發出細微的鼾聲。她這樣一睡,楊麗芳就更不敢睡了。
雖然這時正當夏夜,可是風吹來卻很寒冷。室中的蚊蟲極多,在人的臉上飛繞著。地下放著一隻黑砂碗,碗裡有一點油,油裡浸著個紙捻,突突地發著黯淡的光焰。有無數的綠色飛蟲,都圍著那點光焰亂繞,有多一半是墮在燈裡燒死了。
忽聽見窗外咚的一聲,楊麗芳一驚,趕緊立起身來,手摸著槍桿卻聽窗外又是咚咚的一連幾下,原來是馬用蹄子敲地,接著又聽見馬嘶起來,遠處的狗也亂叫。楊麗芳越發不能睡了,只得坐了起來。想起北京的家庭,想起丈夫文雄,她心中很難受,急盼著快些把費伯紳殺死,把仇報了好回家去;此後自己一定永遠是歡喜、高興的,做個本分的賢良的媳婦,做個溫柔的妻子。
她坐著想了一會兒,外面便一點聲音也沒有了,也不知史胖子回來了沒有?那梁二……難道這家裡就是他一個人嗎?更鼓也聽不見敲了這也很可疑。後牆縫子外風還不住地吹,星光也不住地向屋裡眨眼,地下燈碗裡的油已垂幹,光小如豆。忽然見俞秀蓮坐起身來,倒把她嚇了一大跳。俞秀蓮卻還像是很疲倦,慢慢站起身來,說:「把那盞燈吹滅了吧幹嗎叫它招蚊子呢?你看蚊子有多少?叮得我都睡不著覺!」她睡眼矇矓的,說話都像是沒有力氣。
楊麗芳答應了一聲,下了炕,走過去蹲下身,才要將燈吹滅;驀然見俞秀蓮只用一隻手就抄起了自己的那杆花槍,向後牆縫子扎去。扎得真是準確,槍如惡蟒一般鑽過牆縫到了外面,就聽外面有人號叫:「哎喲!哎喲!痛死我了!」楊麗芳疾忙站起身,精神緊張,俞秀蓮卻急急地吩咐說「快吹滅了燈!」楊麗芳趕緊用腳將燈碗踢翻,將火焰踏滅。俞秀蓮就將槍自外抽回,外面咕咚的一聲,像是一個人倒下了。
俞秀蓮將槍遞給了楊麗芳,她自己鏘然抽出了雙刀,兩個人都在屋中靜靜地站著。這時就聽史胖子在窗外急急地向屋裡說:「來的人很不少,幾十個,都是山上來的,已把村子圍上了。快出來騎上馬走吧!是那小子給送的信。高大個兒的鄉約也是賊黨,快快快!」他說話時都有些氣喘。
俞秀蓮在前出屋,楊麗芳提槍跟了出來。史胖子很著急地就要開門,要一同騎馬殺出村去,俞秀蓮卻說:「不行!現在騎馬闖出去,一定要中他們的計,他們必然埋伏著絆馬索!」
史胖子說:「那他們扔進火種,把這草垛子燒著了可怎麼好?」
俞秀蓮說:「不要緊!」她令史胖子、楊麗芳仔細防備,獨自隱身在柴扉之後。
過了一會兒,就聽外面有嚓嚓的腳步聲和私語聲。俞秀蓮等到外面的人快到了臨近,驀然將柴扉一推,跳到門外,雙刀左右一分,立時就有兩人慘叫著倒地;其餘四五個人一齊掄刀向她進逼,她的雙刀如鳳翅疾展,三四下就又傷倒了兩人。此時有兩個賊人已跳進了短牆裡,一個被史胖子一腳踢翻,一個被楊麗芳一槍扎死。楊麗芳這時也精神奮發,她想著費伯紳一定就是在這些賊人之中,她忿不由己,就一手牽馬,一手提槍,闖出了柴扉。
此時賊人進村來的愈多,俞秀蓮一人敵住了十幾個,那些賊人被她的雙刀殺得東歪西倒,狼哭鬼叫。賊人並有舉著火把的,都向後退去;火光之中的俞秀蓮直似個勇武的女神,而前赴後繼的一些賊人,只像是一群小鬼,有人高喊,有人吹哨。楊麗芳也挺槍刺倒了兩個賊人,忽覺身後一陣風響,她疾忙回身橫槍架住了一口刀;握刀的人卻是一個女賊,騎在一匹馬上,惡狠狠地向她說:「你不是要找費伯紳嗎?隨我走!」說著點手撥馬往村外跑去。楊麗芳說:「誰怕你!」也趕緊上馬,一邊揮槍扎人開路,一邊往村外去趕。俞秀蓮跟史胖子每人都敵住了十幾個賊人,正在那裡酣鬥,也顧不得來攔她,楊麗芳就衝馬出了村。
不料道旁早藏著賊人,早埋伏著絆馬的繩索;她的馬一來,繩索忽然抖起,馬高跳起來,她的身子便摔了下來,馬卻向前跑去了。但她的身軀伶便,疾忙挺身站起。兩邊藏著的三個賊人,一齊撲了過來,她一回槍就刺倒了一個人。她疾忙去追馬,那兩個賊人在她的身後緊追;她跑了十幾步又轉身抖槍而戰,五六個回合,又扎傷了一個賊人。
兩個賊人是一個負傷一個喪膽,就齊都轉身而逃。楊麗芳也不去追趕,只管跑著去追她的馬。又跑了幾十步,聽得前面遠遠之處,順著風聲,又有婦人的尖銳喊聲,道:「德家的小娘兒們!你有膽子跟我來!費伯紳諸葛高就在這裡了!」接著是罵了一大篇極難聽的話,楊麗芳氣得又往前去追趕。
又走了不遠路,才見剛才驚走了的那匹馬,由對面跑回來了,幾乎將她撞著,她趕緊一橫槍。這匹馬平日原是楊健堂騎的,極為矯健馴良,見槍一攔,它當時就站住了;楊麗芳遂認鐙上馬,控制住了轡頭,撥轉過來這時又聽前面傳來那婦人的呼喊之聲,彷彿她又回到臨近了,依舊是叫著:「德家的小娘兒們!有膽子追我來呀?費伯紳在前面等著你呢!」楊麗芳本來是有些猶豫,但是又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還是平時居閨房燈畔,她丈夫文雄為她講的班超的故事裡面的兩句話。她就振起了勇氣又催馬緊追。
這匹馬逢橋過橋,逢水過水,似乎毫不費她的力;但是前面的那婦人,卻永遠離她有一箭之遠,永遠叫她追趕不上。此時已離開那個村子很遠了,楊麗芳成了孤身一人,地下的路又極為迂迴;前面的女魔王何劍娥若不喊出聲兒來激她、罵她,她簡直不能曉得何劍娥是在哪裡,因此不免生了一些戒心,便一手提槍,一手勒韁,緩緩地向前去走。
不覺著天色就漸漸發明了,從淺灰的天色中已看到了兩旁的田禾,對面是煙雲靉靆的高山,女魔王已然不見了;地下被露水浸溼的泥土上,留有一行蹄跡,也不知這裡是什麼地方。山風迎面吹來,十分寒冷,更看不見有一家村舍。越走路越窄,地勢越高,田禾越稀,飛鳥可極多,楊麗芳就駐了馬,掠掠鬢髮,喘了口氣。此時就聽耳邊又有人喊叫說:「德家的小娘兒們!有膽子的來呀!姓費的就在這兒啦!你不是要報仇嗎?」聲音極為尖銳,發自於高處,並有山谷的迴音。
楊麗芳順著聲音,向左邊的山上抬頭定睛去看,只見那一條窄小的山路上站著一個人,模樣雖看不清,可是能猜出就是那婦人,大概就是女魔王何劍娥;她手裡搖著一條白手巾,正向她招逗。楊麗芳大怒,一催馬,蹄聲如急雨,少時就來到了山腳之下。她挺槍向上叫道:「你滾下來!」
上面的人往下跑了幾步,卻又止住,傲笑著說:「你來!上山來吧!我不殺你!我給你找一個女婿,準保比德家的那兒子好得多。」楊麗芳啐了一口,催馬順山路走上去,那女魔王卻橫刀站住不動。楊麗芳來到距她二十步之遠,就偏身下馬,挺槍上前,女魔王卻搖擺著白手巾說:「先別動手!」又笑了笑,說:「幹嗎那麼兇呀?我要打算要你的命,早就用暗器打你了。我倒是很愛你的!我知道你是單刀楊小太歲的妹妹,說來你也是江湖人,為什麼你願意在德家當那受氣包兒的兒媳婦呢?我看著你太冤!不如咱們倆拜乾姐妹,你跟著我走,到處準保有吃有穿有戴的,還有男人……」
才說到這裡,突然楊麗芳一槍刺來。她疾忙用刀撥開,說:「哎喲!難道這麼好的便宜事你還不要嗎?」她還一半玩笑地以刀虛為招架了二三下;但楊麗芳的槍卻勢如毒蛇,直向她來扎。她狠狠地回迎了幾下,自覺吃虧兵器太短,幾乎被楊麗芳一槍刺中了肋窩。她急了,揮刀罵道:「騷丫頭,小賤娘兒們!」
楊麗芳雖然生氣,但並不還口罵,只沉穩鎮定地手腕擰勁兒,使槍桿彈動,槍頭點動;這叫作「鳳點頭」,專取對方的手腕。何劍娥立時眼睛就花了,虛迎一刀,回身向山上就跑。楊麗芳緊追上去,槍往上挑;何劍娥嚇得哎呀一聲,疾忙低頭翻臂,一鏢打來;楊麗芳趕忙縮身,鏢從身邊飛過去,觸落在山石上,她不得不退後一步,暫時停止向前。
何劍娥就趁勢驚慌著跑上了山,到了山頂上,她卻一鏢接連著一鏢打來。楊麗芳伏踞在一邊,槍抖成「梨花擺頭」之式,護住了身;上面飛來的五支鏢,兩鏢被槍撥落,三支是全都打空。何劍娥忽然又跑走了,楊麗芳已然看不見她了,就又停了些時。看見山上已沒有動靜,嫣紅的太陽已然冉冉升了起來,楊麗芳又略歇了一會兒,就往下走,牽住了馬再往上走,同時仰著頭,時時提防上面的暗器,但幸而沒有,她就牽馬上了山。
走上去一看,上面是一道很平廣的山嶺,樹木也很稀。向下看去,下面是一片田禾,被太陽照成金色,如滾動著萬頃金波的大海。她迎著陽光騎上馬,順著山嶺去走。才走過了一重山嶺,迎頭又看見了何劍娥,何劍娥見了她回身就跑。楊麗芳趕緊又追,但是她很驚疑,特別的小心;同時見這道山嶺又往上去了,路也沒有剛才那麼寬那麼平了。登上了這第二重的山頂,轉過去卻是一片平谷,忽然有一群山鳥全都驚飛起來,楊麗芳就一驚,馬騎得更緩了。來到平谷上,見四面無人,何劍娥也不知往哪裡去了。
正在驚疑,突然聽得一聲呼哨,楊麗芳疾忙退馬,卻見何劍娥又在前面高處出現,舉臂高搖著白手巾。就見從她腳下一股山夾道里,跑出來十幾個人,都是短打扮,有的還光著膀子,多一半使刀,少一半拿槍,氣勢洶洶,一齊奔了過來,齊聲威嚇道:「快下馬來!乖乖的,聽話吧!」上面的何劍娥在山石上歡躍,說:「小媳婦兒!你還不扔下你的槍嗎?」
楊麗芳大怒,疾忙下馬挺槍向前。迎面就有三個人一齊使槍向她來刺,但他們全都是胡扎亂戳,哪裡懂得槍法?楊麗芳雖然力弱,但是步驟不亂,運用她的巧妙的槍法,封扎沉絞,一著緊似一著,不到十合就刺傷了兩個人。於是其餘的人都慌了,何劍娥便從高處跑了下來,大聲叫嚷著,說:「別怕!別怕!你們還他媽的是佔山為王的好漢嗎?還怕一個娘兒們?」她指揮著,眾人又一齊擁上。
但楊麗芳的槍法更加精熟,槍尖亂點,白纓飄舞,映著陽光十分好看。雖然左右全是刀槍亂上,勢極危迫,但她的槍抖起來緊護住了身,誰也不能夠近前。槍本來是「兵器中之賊」,尤其楊麗芳所使的是真正楊家的正宗梨花槍法,所以鉤、攔、繃、絞,抖動如飛。女魔王何劍娥也舞刀上前,但十餘個人也都敵不過楊麗芳。
又戰了二十餘合之後,楊麗芳的力氣也就有些接不上了,但仍然緊咬牙關,奮勇揮槍。不料這時那山夾道中又有許多賊人跑來,一個跟著一個,手中全都提著鋒利的兵器。何劍娥就又大喊道:「快來吧!快來些幫手,快把這個小潑婦捉住!」楊麗芳未免吃驚,因為對方的人多,兵器又多,她的槍眼看著就要護不住自身了,急得她幾乎要哭了出來。
可是跑來的這二十多個嘍囉,齊都彼此用黑話招呼;他們說的話楊麗芳雖然聽不懂,但是卻可以看見他們都是滿身流汗,氣喘吁吁的有的頭上流著血,像是被人逼迫得跑來的樣子,只聽明白他們說了一句「俞秀蓮」。
何劍娥紫漲了臉,臉上的紅痣也突起來,跟被槍扎傷了一個血窟窿似的,嗓子也劈了,扯開了大嚷大罵道:「你們這一群膽怯無能的小子,白佔了惡牛山多少年!焦大虎那忘八東西也跑了嗎?快來幫忙!連個小娘兒們都捉不住,你們還……」她罵的話極為難聽。
楊麗芳一聽俞秀蓮已到山上來了,她就又振起了勇氣,力量也彷彿增加了十倍,槍抖得更疾更快;並且除了緊緊護身,還抽空就刺,一杆槍在許多兵刃之中,如銀龍與一群小魚、大魚爭鬥,就又扎傷了三個。其餘的人都似為俞秀蓮之名所震,只管往西邊的嶺下拼命地去逃,哪裡還有心來圍戰楊麗芳!
一霎時,賊人就逃了十分之九,這裡只剩下三個人與楊麗芳對敵,其中就有何劍娥。何劍娥這時卻拼起命來,一刀緊似一刀;楊麗芳挽動了槍花,身子向後退了兩步。在這時,山夾道中就來了一個手持朴刀的赤背大漢,楊麗芳一看是孫正禮,就大聲嚷嚷說:「孫大叔!快來幫助我!」見五爪鷹孫正禮舞刀過來,何劍娥就曳刀跑了。孫正禮兩三刀就將兩個賊人全都砍倒在地,何劍娥卻已往山上爬去,楊麗芳就喊說:「孫大叔!別放她逃走了!」孫正禮提刀向上又追。
這時只見俞秀蓮手提雙刀已自山頭出現。何劍娥已無路可去,急得她大叫一聲,將身向下一跳,跌倒了,身子順著山坡滾了下去。俞秀蓮持雙刀向下去追,只見何劍娥已將刀撒了手,雙手抱住頭,往下滾得更快。此時山下就有五六匹馬,馬上都是想要逃命的賊人,就見一匹馬迎上了山坡,截住了何劍娥,把她抱上馬去,撥馬下山,又往西飛馳而去。
俞秀蓮看見那六個騎馬的人之中,有本山的寨主焦大虎,還有一個花白鬍子的瘦老人,她就舞刀回首招點,喊道:「快來!看!那就是費伯紳!」口中喊出來,她人已然追了下去。前面的六匹馬七個人卻不顧背後,只管向西飛跑。此時孫正禮已跑下山坡來了,提刀幫助俞秀蓮去追;但他們雖跑得快,卻都在步下,如何能追得上前面的馬?
山上的楊麗芳已將她那匹馬牽來,可是這山坡本來沒有人工鑿成的道路,顯得十分陡,楊麗芳手中又有一杆槍,此時倒成了她的累贅物了。她牽著馬往下來,看那樣子十分危險,若是一個不謹慎,失了足,連人帶馬就得滾下山來;縱然不死,也得成個殘廢。俞秀蓮大驚,叫孫正禮先往西去追,她回身跑來救楊麗芳,並高聲喊道:「牽馬站住吧!別往下來啦等我上去接你!」她遂就將雙刀放在一塊大青石的後面,往上去爬。很快地來到了楊麗芳臨近,將馬接了過去,囑咐說:「你慢慢的,小心一些!拿槍桿拄著地慢慢往下走!」
楊麗芳說:「俞姑姑放心!我很謹慎,我不能夠跌下去。」俞秀蓮說「那麼我先騎著馬下去了?」楊麗芳說:「俞姑姑騎著馬先追費伯紳去吧不用管我啦!」俞秀蓮說:「不管你也行,你可下去就在這兒等著,不要往遠去。我們追上費伯紳,替你將仇報了,我們就回來找你,你可千萬不要離開這兒!」楊麗芳點頭答應。
俞秀蓮在這山坡上她就跨上了馬,挽住了絲韁;馬本來很好,她的騎術又精,所以三跳兩跳地就下了山坡。她下馬拾起刀來,又騎上去,舉著一隻手又向正往下走的楊麗芳高聲囑咐了一聲,見楊麗芳在上面點頭俞秀蓮就催馬向西追去了。
楊麗芳很艱難地走了下來。她本來不甘心,即使用步走著也要持槍追去,可是氣力已然不勝了。她就找了一塊石頭坐下,手拄著槍,看面前無邊的田禾,天空陽光雲影之下,只有幾隻老鴉在那裡飛翔,四邊卻看不見人,此地荒涼之極;回首往山上去看,山並不高,但上面卻無一人,賊人大概都已逃盡了。
她歇了一會兒,又要走,卻聽山上有人喊叫說:「下面是楊小姑娘嗎?」楊麗芳驚了一下,疾忙站起身來,回頭向上邊一看,見是史胖子騎著一匹馬,還拉著兩匹馬。她就急急地點手說:「史大叔,快下來!快下來!快給我一匹馬!費伯紳往西跑下去了,俞姑姑、孫大叔都已追下去了快給我馬,我也去追!」
史胖子就將一匹馬撒了手,衝著馬屁股上一拳擊去,這匹馬就連躥帶跳地下了山坡。楊麗芳疾忙向旁一閃,馬已到了平地上,被她攔下,揪住;同時山上又拋下一根皮鞭,她也拾起來。她喜歡極了,就趕緊上馬,向西飛馳而去。這匹馬又是俞秀蓮騎的那匹,跑起來也非常之快,霎時間就跑出了很遠。
史胖子騎著一匹,拉著一匹,從身後追了來,一邊跟著走,一邊說:「昨夜我們在狗兒堡跟賊人打仗,後來就找不著你了,我們真是著急,還以為你是被賊人搶了去了!孫正禮可又找到我們了,他聽了氣得扔了馬,脫了衣裳拿著刀,就爬上山來了。俞姑娘也把馬交給我,叫我看著,她也上山找你去啦。讓我在那村子裡給他們看馬,我哪能受得了?
「昨天咱們住的那個地方,原來那梁二就是個賊!那村子裡好人很少。那鄉約叫傻大個,其實他才不傻,他那個兒子更是個小壞包兒;昨晚上他把咱們帶到那梁二的家裡去,就叫那小壞包兒到山上勾人,幸虧咱們有防備,不然都得完啦!山上的賊人倒不多,連村裡的一共才五十多個。為首的叫焦大虎,那傢伙跟女魔王許有點交情,所以女魔王才把費伯紳跟賀頌帶到這兒來。
「等來到了,大概是費伯紳那小子突然又生了歹心,覺得賀頌是他們的累贅,再說賀頌的身邊又有財可圖,所以他就翻了幾十年的老交情跟面子,唆使女魔王、焦大虎那幫人,把老賀給傷了、劫了。這也是狼吃狼,冷不防!老賀完了,老費可樂啦!幸虧咱們及時就趕來了,不然,要遲半個月再來,這山上真許就扯起‘替天行道’的杏黃旗來了,焦大虎還不是大王爺?費伯紳還不是軍師?女魔王到那時還能了得?」
楊麗芳一邊催馬急急地走,一邊氣喘著說:「女魔王真狡猾!她把我誆到山上來,叫來許多賊人把我圍困住;幸虧我這杆槍還敵得過他們,孫大叔、俞姑娘又趕了去幫我,不然……」
史胖子說:「這全是那費伯紳定下的詭計!咱們這裡都有誰,誰的本事怎麼樣,他早已打聽得清清楚楚的了。那傢伙,好難鬥!可是又不作臉,山上的這些小毛賊太軟蛋包,沒有一個強悍有膽量的。所以,剛才我在狗兒堡裡待不住,要上山來幫幫忙,可是我上山一看,一個也沒有啦!
「我牽著馬走了六七個山頭,才在一個山窟窿裡找著兩個小毛賊。我也沒傷他們,就聽他們說,俞秀蓮上山來了,還有個光脊背的大漢,把人連殺帶砍帶逃命的都趕光了;那個諸葛高跟女魔王,連寨主焦大虎都一齊跑了。我先是笑這夥人太洩氣,我早先佔山為王時也沒這樣洩氣過;可是我又想,也許是那諸葛高自知此山難守,故意把咱們誘往別處入他的陷阱?我看咱們追是一定要追了,可是也得小心一點!」
史胖子一邊騎馬跑著,一邊說話,手裡還牽著一匹,不覺間他就落在後邊了;報仇心急的楊麗芳早馳馬奔往前面去了,而且越離越遠。史胖子索性話也不說了,也跟不上了,他只在後大聲喊說:「可小心點!」
楊麗芳不顧一切地馳馬向前,馬順著山邊的彎曲道路,似飛一般的跑。少時趕上了孫正禮,孫正禮正持刀站在道旁發怔,頭上脊背上全是汗水,他就氣哼哼地說:「沒有馬,他孃的追不上!」
楊麗芳趕緊說:「史大叔牽著馬在後邊了,孫大叔快去要來馬,再幫我去追!」說時,她的馬並不停,就從孫正禮的身旁掠過,依舊往西去走。
忽然來到了一個所在,只見這裡是一個叉子形的路口,往東南的一條路稍寬,稍為平坦,但禾黍蕭蕭,路上無人;往北卻是一條很窄的路遠處有青山,近處且有樹木跟廬舍。楊麗芳來此駐了馬,就不禁徘徊,心裡想:我往哪邊走才對呢?只好先到廬舍去打聽打聽了。於是她催馬進了北邊的路,走不多時就來到廬舍之前。
這裡有十幾株高低不齊的槐柳樹,裡面是小廬五椽,都被綠蔭遮覆著。土垣裡還有竹籬,竹籬之內種著蔬菜;土垣之外卻有自山上瀉下來的一股流水,在石頭上緩緩地流著,其寬不到二尺,馬一跳便跳過去了。水聚到南首林裡成了一個池子,蘆葦生在池邊,柳絲垂到水裡;有幾隻雪白的鴨子在那邊遊著,呷呷地叫著,樹上也是蟬聲鳥語。
楊麗芳想不到這裡竟有如此清靜的地方,這竟像是個隱士棲住之所。她下了馬,仔細低頭去看,見地下有幾行蹄跡,是一直往北邊的山裡去了。走到柴扉前一推,沒有推開,她又叫了兩聲:「有人沒有?快來開門我要打聽一點事!」裡邊只有細碎的鳥語,卻沒有人應聲。楊麗芳就登著馬鐙攀上了短牆頭,才要跳進去,就見那三間較大的草廬裡竹簾一動,走出來一個婦人,喊著說:「別上牆呀!牆可禁不住,你是做什麼的啊?」
楊麗芳一看,這婦人年紀不過三十歲,黑黑的臉上擦著許多脂粉,重眉毛,梳著光亮的雲髻。她穿著綠綢子上身,大紅布的褲子,腳極小,手上還有金箍子,看著不像久在這山野荒村中住的人。楊麗芳就說:「我跟你打聽一件事,剛才你看見有幾匹馬從這門前走過去了沒有?」
婦人說:「我這半天都沒出屋子,哪看見有什麼馬了?我倒是聽見一陣馬蹄響,好像是往北去了。」
楊麗芳問說:「往北是什麼地方?」
婦人說:「往北是山。」
楊麗芳又問:「那邊有住人家的嗎?」
婦人搖頭,笑了笑說:「那我可不知道!你別瞧我在這兒住了十多年了,可是山上我一回也沒有去過。」
楊麗芳又問說:「那邊山上有強盜嗎?」
婦人說:「你想啊!山上要是有強盜,我們還能在這兒住?我們也不是俗等人家,這兒是滿城縣裡高老爺的下處。」
楊麗芳說:「謝謝你啦!」
她遂就勢上了馬,撥馬依然往北去走。只覺得越走路越狹,地下又坎坷不平,真是一個人也看不見。因為樹木不多,所以山鳥也很少,太陽曬得也很熱,楊麗芳騎馬提槍吃力地走上了山嶺。只見峰嶺綿延,青石疊積,煙雲飄蕩,十分空寂;若在此尋找一個人,實如海底尋針。楊麗芳不禁灰了心,嘆了口氣,心說:這可怎麼辦?費伯紳他們逃往哪裡去了?別是他們逃往另一條路上去了,俞秀蓮也往那邊追下去了?剛才,是那婦人聽錯了蹄聲的方向吧?我還得回去,找那婦人問問才行。也許因為她在這裡住,不敢得罪山上的強盜,所以她不敢告訴我費伯紳他們的去處?
於是楊麗芳只得又退馬下山,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她走得很慢,精神十分不濟,力氣也像沒有了。仔細一想,並不是因為這兩夜缺乏睡眠,睏倦得如此,最主要的原因還是自昨天到現在就沒有吃什麼東西。她現在才知道餓的滋味,真是難受。
她緩緩地騎著馬走,一陣陣的急憤、傷悲,又惹得她不禁流淚。不覺著又走回那廬舍之前了,這裡的楊柳、小溪、鴨群、茅舍,處處顯出主人的風雅;同時一陣陣的飯香,自短垣之內散出,真是香極了,惹得楊麗芳不禁流涎。她就下了馬,上前推著柴扉,又向裡叫著:「大媽!大媽!」叫得她都覺著沒有了氣力,腹中也咕嚕嚕的直響。
半天,裡面才有那婦人答應,聲音卻不像剛才那樣和氣了,說:「是怎麼回事呀?又來叫門!」拉開柴扉,一看是楊麗芳,她就問說:「你找著前面的馬沒有?你是個幹什麼的呀?哎呀!拿著這杆槍你要幹嗎呀?你是誰家的小媳婦呀?」
楊麗芳嘆了口氣,說:「大媽你不必問了!我……不瞞你說,從昨天起我就沒吃飯,也沒睡覺,我是個……唉!我是個有急事在身的人。我要找一個人,此人是很老了,姓費,他又名諸葛高。」
婦人的臉色頓變,說:「哎喲!你找諸葛高幹嗎呀?你怎麼認識的他呀?」
楊麗芳驀然又一陣振奮,問說:「你怎麼知道諸葛高?他到你們這裡來過嗎?」
婦人笑著說:「他要到我們這兒來過,我們可就不得了啦!惡牛山的焦大虎是他的乾兒子,那老傢伙常到他的山上去住,聽說都有六七十歲了,是一位老秀才;可是那些精壯的小夥子沒有一個不敬重他的,都把他看作老神仙。我們這兒也不敢得罪他們,有時他們山上要來了人啦,說是要兩隻鴨子,拿去孝順他們的老爺子,我們也不敢不依。」
楊麗芳就說:「我看你們這兒正做著飯,我想在你們這兒吃點。我可不像他們強盜,吃完飯我一定給你們錢的。」
婦人笑著說:「唉!錢不錢倒是不在乎,只是你來的還早了一點;你要是下午來有多好,我剛宰了一隻鴨子,還沒下水煮呢!因為我男人趕著驢接他的丈母孃去了,下午來我們家裡吃飯。」
楊麗芳說:「我倒用不著吃什麼好的,只要有粗米飯就行,好歹吃完了,我還要到別處辦事去呢!」
婦人遂請楊麗芳牽馬進了柴扉。短垣裡,地下有兩根木頭樁子,遺著一堆馬的糞尿,楊麗芳看了便不禁有些生疑。婦人卻說是她家裡養著兩頭草驢,一頭是她丈夫牽了去接她孃家的媽,另一頭是她的兒子騎著到城裡糶穀子去了,她說:「這是城內做過開封府的高老爺的房子。高老爺喜愛這地方清雅,又因高家祖塋在這山後,所以每逢清明或中元節前後高老爺時常帶著太太來,在這裡一住總得半個多月。」
楊麗芳聽婦人這樣說,心中的疑念便已釋然,將馬系在樁子上。婦人就把她讓到那三間大屋子裡,屋子雖也是泥草搭蓋的,可是一掀竹簾,裡面竟是十分的敞亮;榆木的桌椅,壁間掛著名人字畫和拓的碑帖,桌子上且擺有膽瓶鏡架、書卷筆硯,確實稱得起是一位官人家的別墅。婦人隨著進屋來,就自稱她是這裡高老爺的親戚,所以託她們來這裡居住,看守著房屋。她請楊麗芳在椅子上落座,就出去,到廚房盛飯盛菜去了。
楊麗芳槍立在屋中的牆角,站起身來,將這屋子周圍看了一看,見是一明兩暗:北邊的裡間有一張木榻,榻上有一份很乾淨的被褥;南里間卻只有一隻大木頭箱子和一隻裝米的大缸,還有些鋤頭、鐮刀等等雜亂的什物拋在地下。兩個暗間可都懸有門簾,門簾是布的,白色的,但因為不常洗,已然很髒很舊了。看這樣子,這個人家在此地是相當有錢,附近的風景又清靜、雅緻,實在值得羨慕。
那婦人已端著菜飯的盤子送來了,飯是白米中雜著黃米,冒著騰騰的熱氣,撲到鼻裡覺得很香;菜是一碗熬白菜、一碟子拌黃瓜,不過都只放了點兒鹽,此地是沒有醬油和豬油的。放在桌上,婦人就笑著說:「吃吧!可沒有什麼好的。」
楊麗芳也笑著說:「這就很不錯了,我在家裡還吃不著這麼好的呢!」
婦人就問她家在哪兒,當家的是個做什麼的,楊麗芳只說:「家住在北京城外,開設花廠子,丈夫賣花兒,如今……」說到這裡,她卻想不出來應當怎樣編謊才好了;自己騎著馬,拿著槍,除了說是保鏢的,人家才能相信,但天下統共有幾個女保鏢的呀?再說,剛才說的是家裡開花廠子,如今自己怎麼又保起鏢來了?當下她不由得臉紅了一紅,就不再答話,拿起筷子來,夾著菜吃著飯;想快些吃完了飯就走,再去追費伯紳,找俞秀蓮去。
此時她是坐在一張八仙桌旁,婦人坐在她的對面,兩個暗間的門簾就在兩人的背後,被風吹得微微的飄蕩著。楊麗芳的椅子後邊就是那南里間,裡間剛才她是檢視過了,知道屋裡確實沒有人,她就安心地吃著。婦人在她對面向她絮絮地問話,她只是一邊嚼著飯,一邊點首。
忽然,面前的婦人突然臉色一變;楊麗芳正有些驚疑,卻不料兩隻胳臂已然被人自後面揪住了,她驚喊一聲:「哎呀!」筷子和飯碗全都撒手摔在桌上,只覺得兩隻胳臂被人揪得很緊。她急得身子一挺,扭頭向左右去看;卻見身後是兩個強壯大漢,都光著脊背,每人用雙手握住自己的一隻胳臂。面前的婦人也站起身來,說:「你可別怨我!誰叫你自投羅網呢拿著大槍怔進人家的宅裡吃飯,給你點罪受也應該!」
楊麗芳急急地說:「你們這是為什麼?咱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們為什麼暗算我?」她大聲呼叫,揪她左臂的人就把一隻大手按住了她的嘴,右邊的人就啪的打了她一個嘴巴。楊麗芳瞪大了眼,極力地掙扎,但掙扎不開,也喊不出來,兩個大漢就用粗繩將她的雙臂倒剪上。
楊麗芳抬起腳來踹,一下就將椅子踹倒了,那婦人就說:「呵!好大的力量呀!看不出這小娘兒們倒還很潑,把她的兩條腿也綁上吧!」兩個大漢都說:「沒有繩子啦!」婦人說:「我給你們找一根。」她往屋裡去找也沒有找著。楊麗芳就趁此時啐了一口,因為她的牙已被打破了,就吐出許多血星子來。
兩個大漢又威嚇著說:「你要敢喊叫,我們可當時就要了你的命!不喊叫,我們倒許能夠饒你。」楊麗芳就哭著說:「你們快放開我吧!要不然,我的朋友可就來啦!他們可都是好漢,能夠殺死你們!」兩個大漢又齊聲催著那婦人,說:「快找繩子!」那婦人也驚慌失措的,後來就把她系的一條紅布腰帶解了下來,拋給大漢,說:「就先用這個把她的兩條腿捆上吧!」又低頭向楊麗芳獰笑著說:「看你的模樣倒還俊,可是兩隻腳直跟上邊不稱,瞧你這樣兒也絕找不出好婆家!」這婦人揪著褲子還向楊麗芳直撇嘴瞪眼。
楊麗芳此時是臉色慘白,雙眼溢淚,氣得全身顫抖,她全力掙扎,但掙扎不開。兩個大漢的力太大,用褲腰帶把她的兩條腿也捆得緊緊的然後就連抬帶抱,進了南里間。那婦人就把那隻大木箱的蓋子開啟,原來這隻大木箱裡什麼東西也沒有,兩個大漢抬起楊麗芳往箱子裡一拋,嘩啦的一聲,楊麗芳倒不禁驚異;原來這箱子的底兒是活的,箱底兒被她壓翻了,她的身子隨之墮入了深坑。她不由得哎喲了一聲,便有一個人上前來,厲聲說:「不準嚷!」把刀貼在她的臉上,又用膝蓋一磕頂,楊麗芳的身子就滾進了一個地方。
這裡光線很黑,原來是一座地下室,壁上可掛著油燈。在這神秘、恐怖、黯淡的燈光之下,就看見地下有一塊木板,上面坐著一個人;此人鬚髮很長,都作蒼白色,身子十分削瘦,年齡已很老,穿著綢子的衣裳,手搖著一柄摺扇。這人就冷笑著,說:「哼!哼!我還以為你有多大的能為呢?」
楊麗芳昂起頭來,瞪眼怒問:「你是誰?」這老人就說:「你找的是誰,我就是誰!」楊麗芳一看,原來這人就是費伯紳!她氣得胸中的肝肺都欲炸裂,眼睛都要瞪出血來。她啐了一口,罵著說:「老賊!我的父母都被你害死了,我非得替他們報仇,殺死你!」她全身用力,死命地掙扎,但手腳都被綁得太緊了,連動轉都不能。
旁邊還有個人,正是女魔王何劍娥,她手持明晃晃的鋼刀,厲聲呵斥說:「你真是想死嗎?我們要在這裡把你殺死了,憑她俞秀蓮的武藝再高,可也不能來這裡救你!」何劍娥說話的聲音很大,楊麗芳拼出命去,也尖聲叫道:「你們殺死我吧!」
這時就聽咕咚咕咚幾聲響,只見剛才捆綁楊麗芳的那兩個大漢,又一齊來到這間地窖裡。一個過來用雙手捂住楊麗芳的嘴,另一個急急地向何劍娥擺手,說:「不要嚷嚷!」更悄聲說:「那五爪鷹孫正禮可來了!他看見那匹馬跟那杆槍了,就說這婦人是被咱們害死了。郭大娘向他分辯,說是楊家女子是把槍和馬存在這裡,上山去找什麼人去了。孫正禮卻還不信,正在外邊吵鬧呢!」
這時何劍娥正按著楊麗芳的身子,楊麗芳心中十分興奮,就覺得出這女魔王的手有些發抖,只聽她說:「他只是一個人不是?咱們出去把他拿住怎麼樣?只要你焦大虎有那膽子,我雖然腿上有傷,可是我不怕!」
原來這兩個大漢其中之一,那臉上有些黑麻子的人,就是惡牛山的大王焦大虎。這個人身軀很高,地窖又低,他只能蹲著、坐著,卻不能直起腰來。他的臉色十分陰沉,搖頭說:「不行!五爪鷹也不是好惹的,我怕敵不過他!再說我雖只聽他一個人在外面喊嚷,可是,怎知俞秀蓮沒在門外?」
此時那費伯紳依然盤著腿坐著,神態十分的從容,搖晃著摺扇說:「不要緊!由他們在外面威嚇,我相信郭大嫂絕不能將咱們這地方告訴他,你們就放心,他們不能夠闖進來。二熊,你去守門!」
捂著楊麗芳口的這個漢子聽了吩咐,就把雙手放開,守門去了;可是何劍娥的鋼刀仍挨在楊麗芳的胸前,楊麗芳就仍不敢喊叫,只得低聲說「你們若能把我放開,我就出去攔住他們,不能傷害你們的性命!」
費伯紳卻微微一笑,拋過來一條手巾,叫何劍娥把楊麗芳的嘴給堵上。他搖著摺扇,花白的長髯飄動著,微揚著臉,閉著眼睛,就用傲慢的聲音低聲說:「你弄錯了!你的父親楊笑齋原是我的好朋友,我早先到你家裡去,你的母親也不迴避。我跟你父親真是莫逆之交,他是服錯了藥死的,你母親是殉了節;他們出殯之時我還去送喪,我還為你母親請了貞節的旌表。現在這些事都是因為那楊公久,他本來是個盜賊,把你們兄妹自幼搶去,就傳授給你們一點武藝,唆使你們尋我跟賀知府報仇。其實復的是什麼仇?不過是早先他在汝南衙門被押過,他銜恨我們罷了。這雖是二十年前的舊事,但是非真假,還可以尋得出來見證。
「你一個女子,嫁到德家裡又很好,不該聽信奸人的挑唆,勾結羅小虎、俞秀蓮、劉泰保那些大盜、女賊,來同我作對。須知我雖年老,雖不會武藝,但我的乾兒義女尚很多,他們全是一時的豪傑,絕不能讓你們逞強。現在我把你綁到這裡,不過是叫你暫時受一點委屈,絕無惡意。因為我見你長得很像你故去的母親,看見了你,我就不禁想起她來。
「她真是個絕世的美人!當年賀知府為她得了相思病倒是真的,卻沒想要佔她。唉!二十年前她節烈而死,如今她的兒女反與我為仇,我想她九泉有知,也是不能瞑目。現在,你好好在這裡待著吧!等我捉獲了女盜俞秀蓮,我必能把你安置到一個好地方,你且不要急,且不要難過!」說完話,又微微笑著。楊麗芳周身使力,但是仍然掙不斷手腳上被捆的繩索,不能撲殺眼前這狡猾的老賊,只氣得她流淚。
此時大概是那前去守門的二熊把那大木箱的底兒託開了,所以外面嚷嚷的聲音,全都能夠傳入這密室裡。只聽是孫正禮的大嗓音喊著說「快說!那個婦人往哪兒去了?是被你們害死了不是?你快說出來!不然我可不管你是男人、婦人了,一刀就能要你的命!」又聽是那姓郭的婦人說:「哎喲!你是強盜你也得講講理呀!剛才不錯,是有個小娘兒們,在我這兒還吃了一碗飯。後來她說要上山找人去,騎著馬太不方便,她就把馬跟槍全都存在我這兒啦……」
費伯紳在這裡聽著,不禁暗自微笑,很讚賞那婦人會說話。可是不料孫正禮還只管嚷嚷,婦人就急喊著說:「你不信你到山上去找她呀?在這兒你吵什麼?你一個大漢子來到我這單身婦人家裡胡鬧,算怎麼回事?哎喲!你沒有王法了呀?你揪我的頭髮,你是什麼東西?哎喲!救人來呀!我可要一頭撞死啦!」接著是嗚嗚的一陣痛哭。
這裡費伯紳就面色漸變。楊麗芳的胸頭愈是緊張,全身更極力掙扎,但也沒有一點效果。外面的孫正禮又大聲喊罵說:「我看你就不像是個好人!快說出那人的下落來便饒你!」婦人又說:「哎喲!你殺了我,我也說不出來呀!你上山去找找去吧!」孫正禮說:「我才從山上來!你別騙我,你快說!」就聽鋼刀劈在桌子上之聲和腳步急響之聲,十分雜亂。費伯紳不由得把臉一沉,女魔王憤憤地要挺刀外出,卻被焦大虎給攔住。
此時卻又聽到外邊馬蹄聲亂響,費伯紳彷彿打了一個冷戰。外面的聲音更加雜亂,那婦人又喊叫,並聽有男子的山西口音,還有個女子的聲音說:「搜一搜!各處都搜搜!你就不必狡賴了,馬跟槍都在你這裡,人可不見,這多可疑!」楊麗芳又用力翻了一個身,卻被何劍娥給按住,並以刀比著她的脖頸。
楊麗芳的心中就如燃著一把急火,口被布堵著,她用牙緊咬,用力向外噴氣。她想要喊:「俞秀蓮已然來了,你們能惹她嗎?你們快將我放開!」但這話她卻無法呼喊得出。何劍娥又使她仰面躺著,用一隻手緊緊按著她的胸,她的呼吸都已十分困難,只瞪著兩隻大眼睛喘著,何劍娥也用兩隻兇眼瞪著她。
突然,費伯紳自己起來,爬了過去,將壁上的那一盞燈吹滅。那二熊又跑回來,急急地說:「俞秀蓮跟那爬山蛇史胖子也都來了!」費伯紳悄聲吁了一聲,攔住二熊說話,神情也顯得萬分緊張起來。室中昏黑,只有三口刀的光芒還一閃一閃的,後牆上彷彿有個地方能透進一線之光,可是不知通到哪裡。全室中更一點聲音也沒有了,每人都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楊麗芳還急驟地喘息著,但發出來的聲音可也很小。
外面,因為地窖的門板,即那個大木箱的底兒已關得很嚴,所以外面一切的足音、叫嚷聲及威嚇、狡辯聲,種種聲音全都灌不進來了。可是又聽有幾下木板撞擊的聲音,似是俞秀蓮等人把那大木箱子開啟了。這裡的人就更緊急,何劍娥的刀刃已挨著楊麗芳脖頸間的肉皮。楊麗芳閉著眼睛流著淚來,只是在等死。她心中既憤恨,復悲傷,但知道費伯紳這些賊必不能逃脫,又有一些安慰。
在這時,忽然木箱又不響了,外面的聲音似一切皆停。這裡的幾個人又都長出一口氣,何劍娥的刀也離開楊麗芳的脖頸了,費伯紳卻哼哼冷笑一聲。這一場緊張暫時過去了,原來是因為外面的史胖子跟孫正禮,開啟木箱看了看,見是空的,他們又給蓋上了。誰也不會想到這麼簡陋的草房,地下會有密室。
俞秀蓮卻仍在向那婦人究問。俞秀蓮是因為剛才騎著楊麗芳的馬追趕費伯紳,追到這個岔路口,人就不見了。她也曾來此向這婦人問過,可是這婦人告訴她說,她就沒聽見牆外有馬蹄響,所以俞秀蓮就撥馬往東南的那股路上追去了。那股路既寬廣,復平坦,而且二里之內若有馬走在後面絕不至於望不見,可是竟沒瞧見前面有一點馬影,地下連新走過去的蹄跡也沒有。
她去問了田中種地的農人,據說:「這條路雖然寬闊,可不是個大道往南走到盡頭,那就是山了,那邊連山路也沒有。北邊,過了五回嶺,那倒是往紫荊關的道兒。」又說:「我們從太陽一出來就在地裡做活,就沒有瞧見一匹馬從這裡走過去!」俞秀蓮又自己觀察地理形勢,知道他們的話並非是假,倒是剛才那清雅的廬舍、未說話先眼珠亂轉的婦人,有些可疑,所以俞秀蓮又疾忙撥馬轉回來,又來到這裡。
這時孫正禮和史胖子卻全都先後來了,他們正在這裡向那婦人大鬧俞秀蓮也看見了樁上繫著的馬和屋中立著的楊麗芳的槍,並且地上有揪下的幾條麻,可見是有人曾在此捆過什麼;廚房裡也有許多碗筷,且有一隻已經宰了還沒下鍋的鴨子,壁間還掛著一口單刀,因此更為可疑。
孫正禮和史胖子又向那婦人嚴詞逼問,俞秀蓮用溫語勸說一陣之後,也以雙刀威嚇,但婦人還是說楊麗芳往山上去了,別的她不知道。俞秀蓮又叫史胖子到山上去找,史胖子去了半天,回來也說是:「空山一座一個人也沒有。」於是孫正禮又暴跳如雷,說:「把這娘兒們綁在馬樁上,拿鞭子抽她一頓,她也就說了!」
那婦人卻坐在地上,嗚嗚大哭,說:「你們就是剝了我的皮,我也不知道呀!我是個婦道人家,剛才我不過是管了閒事,叫她把槍跟馬存在這兒,我想得到她是一去不回頭嗎?我可怎能知道你們的姑奶奶是跑到哪兒去啦?哎喲!屈死我啦!我哪認得什麼姓費的呀?屋裡東西你們隨便要吧!反正我不知道!」這婦人在地上一哭滾,她那繫褲子的一條破布也掙斷了;史胖子倒覺得喪氣,就走出屋去了。
孫正禮也有些灰了心,便向俞秀蓮悄聲說:「師妹,咱們走吧!」俞秀蓮卻搖頭,走出屋去,囑咐史胖子再沿山訪查。同時她又叫孫正禮不要只管嚷嚷,也不要打這婦人,她說:「咱們只要在這裡看守一晚,必定可以看出一點破綻,找出楊麗芳的下落,並問出費伯紳眾賊的藏匿之所。如果在此住一夜,這裡沒有一點事情,那麼明天咱們就向這婦人賠罪,給她銀錢賠償她,然後再走!」史胖子跟孫正禮齊都認為這辦法很好,他們就很不客氣地到廚房裡把飯吃了,隨後二人就出去到山上去訪查。
這裡俞秀蓮雙刀時刻不離身畔,時時監守著那婦人。婦人卻坐在地下索性不起來,哭了一陣可也沒有多少眼淚,又抓自己的臉罵自己,說:「我沒有了臉啦!我叫那麼大的男人抓住頭髮拿刀嚇著我,我的褲帶也被你們扯斷了,我真沒臉啦!我當家的若回來,我非得吊死不可!我哪認得什麼姓費的呀?我哪認識什麼強盜呀?我是好人家的婦女,受不起你們的冤枉!」
俞秀蓮只是由她哭鬧,並不理她。在外屋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就站起身來往北里間查查,又到南里間看看。在南里間內,就驀然聽得呱嗒的一聲,彷彿是板子響;俞秀蓮就不由得心中一動,手提雙刀,呆然站立。忽又聽咯吱咯吱的,彷彿是耗子在咬木頭,就是自那大箱子中發出來的聲音。
俞秀蓮頓然精神緊張,又微微冷笑,可是心中反倒為了難;因為想到這裡如若有地窖,楊麗芳一定是被藏在地窖裡了,投鼠忌器,自己實在不敢貿然下手,更不敢向孫正禮去說。她遂就將楊麗芳的那杆槍也拿到這屋裡,側耳靜聽,只聽那箱子底兒時時作出微微響聲。
她忽然一扭頭,見那婦人正扒著簾子往裡屋看,面露驚慌之色。俞秀蓮就大怒,一個箭步躥去,把婦人按倒。婦人剛要喊叫,俞秀蓮用手指向她的肋間一點,婦人的臉立時變成金黃色,眼睛一翻,嘴一咧,就疼得昏暈了過去。俞秀蓮疾忙將北里間的門簾揪下,哧哧地撕成了許多條,連結在一塊,就將婦人的手腳都捆上,並把嘴也堵上,挾著送到了廚房裡;然後仍舊回到了這屋裡來,蹲在木箱的旁邊,側耳向裡邊靜聽。
由裡面的細微微的聲音,她就已然判明瞭,這箱子底下實在連著暗室。她心中倒好笑,就想早先小的時候,聽自己的父親常說,江湖之間有一種黑店,就多半是床下通著地道;到客人睡熟了的時候,賊店主人就由地道中鑽出來害人劫財。如今不料費伯紳竟也弄此伎倆,這伎倆弄得可也太不新鮮啦!不過話雖如此,自己雖明知道箱子底下就有賊人和被難的麗芳,然而竟不敢動一動。她心中就不免十分焦急,又竭心盡思地想闖進那地窖救出麗芳、捉住賊人之計。
直到傍晚之時,孫正禮回來了,一進屋來他就大聲喊說:「師妹!我們捉住了一個小賊!」俞秀蓮趕緊擺手,令他小聲說話。孫正禮反倒一怔,見師妹手握著雙刀,神色緊張,蹲在木箱的旁邊,他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話反倒說不出來了。
俞秀蓮站起身來,走到孫正禮的近前,就擺了擺手,又指指那隻箱子。孫正禮便瞪起眼來,過去就要掀啟箱蓋。俞秀蓮趕緊把他攔住,悄聲說:「楊麗芳現在裡面,咱們要闖進去,豈不是逼著他們將她殺死嗎?」孫正禮還不住地發怔,就指著箱子問:「到底是怎麼回事?這箱子裡頭有什麼東西?」
俞秀蓮卻把他拉到外屋,悄聲問道:「你們捉住了什麼人?」
孫正禮說:「在山上捉住了一個小賊,我們打了一頓,他自己招認是山上的嘍囉。我們問他諸葛高跑到哪裡去了?他說他們並沒有跑遠,多半就在這姓郭的婦人家裡藏著了;因為他們的幾匹馬剛才都叫人牽過了山送到什麼黃家莊去了,那黃家莊是那焦大虎的外婆家。這郭家婦人,早先就在山上跟一些強盜混;後來歸了費伯紳,蓋了這房子,費伯紳那小子就常在這兒住。」
俞秀蓮說:「像這樣的房子恐怕他不只蓋了這一處,費伯紳實在稱得起老奸巨猾。現在我已查出來了,那隻大箱子的底下,一定是有個地窖,楊麗芳必被他們捉住藏在這裡。」
孫正禮著急說:「這可怎麼辦?」俞秀蓮說:「我已將那婦人捆起來了。我已想好了一個主意,師哥你先去把那小賊或是放了,或是暫藏在一個地方,不要傷他;然後同史胖子來,我們再設計誘那些賊出來。」孫正禮點點頭,提著刀又走了。
俞秀蓮到屋外,把那南里間的窗紙戳了一個窟窿,扒著往裡去看,並側耳靜聽。待了多半天,並不見那箱蓋啟開,只聽得箱底嗒嗒直響。此時孫正禮和史胖子已然來了,腳步全都輕輕的。俞秀蓮看了看,日已平西,她就悄聲對孫、史二人說:「我想他們不能永遠在地窖裡邊藏著,到天黑時他們一定要出來,那時我們再下手捉拿。可是現在,我們先得假作已然走了的樣子才行,不然他們是絕不敢出來。」孫正禮說:「這容易!」
史胖子卻說:「他們既有地窖,就不能沒有透氣的地方,不然全都得悶死了,說不定還有後門兒。孫大哥你先在這兒看著,別急躁,容我跟俞姑娘把他們的後門找著。俗語說:狡兔有三窟,得免其死。費伯紳他那樣奸、猾、壞,他還能不想到這兒?我想他絕不能在一個死地窖裡藏著,他必有退路。」
俞秀蓮也覺著這話有理,遂就跟隨史胖子出了柴扉,按照著廬舍的形勢往後面去尋找。夕陽之下,就見小溪潺潺的流洩著,匯聚在牆後邊的池子裡;池水中有幾隻鴨子呷呷地叫著,逐水相嬉。水面上漂著很厚的一層浮萍,柳絲蘸著池水,槐葉閃爍著夕陽。池邊的蘆葦也很茂盛,史胖子與俞秀蓮就用刀輕輕撥分著蘆葦,走進了裡面。
忽然史胖子發現地下埋著一根竹筒子,露出地面不到半尺,外圓中空,傾斜著栽在地裡,好像是隻煙囪。這竹筒的附近一尺見方之內沒長著葦子,地下的泥土也很鬆,但用旁邊的葦葉遮蓋著;若不是細心看,是絕對看不出來的,安設得可稱十分精巧。俞秀蓮蹲下身,將耳朵貼在竹筒的旁邊往裡去聽;只聽裡面似乎有人在說話,但聲音太低,無法聽得清楚。她此時心中憤恨極了,若不是知道有楊麗芳被困在內,她真想放一把火投在這竹筒裡。她站起身來,就見史胖子微笑了笑,俞秀蓮就悄聲說:「史大哥,你在這裡看守一會兒好了,不要動這竹筒!」史胖子點點頭,咧著嘴微笑說:「我知道!」俞秀蓮遂就又往那房子去了。
重進那屋裡時,就見孫正禮掄著大刀比著箱蓋。箱子裡有時微微地響,有時又不響了,裡邊就好像鬧耗子;而孫正禮像就是一隻貓似的,並且是一隻大黑貓。
俞秀蓮突然大聲說:「孫師哥!咱們走吧!那費伯紳老賊一定不在這裡,咱們回惡牛山再找他們去吧!麗芳也許順著山嶺又折回那裡去了。她一邊嚷著一邊使眼色。
孫正禮起先還發著怔,後來他忽然明白了,他也大聲嚷嚷起來,說「他孃的,費伯紳還敢回惡牛山嗎?這屋子一定是他的老巢,咱不如放火燒了這屋子!」
俞秀蓮大聲說:「你別混鬧!快走吧!這與人家有什麼相干?那婦人也不知往哪裡去了,待會她要是把她丈夫找來,咱們有什麼話可答?咱們又不是強盜,咱們俠義之人不能夠不講理,走吧!在此白耽誤了時候。快走,先往狗兒堡,再到惡牛山,那山上一定有他們秘密的窠穴。此時天還不太晚,咱們趕到那裡還能搜得著!」
孫正禮也扯開喉嚨大喊:「老史!咱們走吧!」一邊嚷著,一邊還大聲罵著,同俞秀蓮一起故意放重了腳步,足音雜亂的出了屋。
孫正禮去解馬,並故意將馬用鞭杆抽了兩下,馬就嘶叫起來;一匹馬叫,四匹馬也全都叫。孫正禮腰掛著大刀,一手拿著楊麗芳的槍,一手牽著四匹馬,出了柴扉;他在前面跑,四匹馬跟著他跑,一陣蹄聲嘚嘚,雜亂異常,真像是許多個人,許多匹馬全都走了。其實,孫正禮卻是將馬牽到了離房子不遠的山坡上,系在樹上。俞秀蓮也把那被捆的婦人抱出去,藏在了山坡上。
這時那短牆裡十分地岑寂,俞秀蓮就在屋外牆根下蹲伏了半天。眼看群鴉噪過一陣之後,天際的霞光漸漸消散,黃昏暮色漸漸垂了下來;銀星也在天空中迸出,山風吹得廬舍後面的槐柳樹呼呼地響。俞秀蓮又走到那窗前竊聽了一會兒,就聽得那個大木箱裡彷彿聲音更加大了起來。她立時飛上房去,在房上趴伏著,雙刀藏在自己的身下,向下靜伺著。
又待了多時,才見那屋的簾子呱嗒一聲響,走出了一個人來。這人是彎著腰,輕輕慢慢地走;手中提著個傢伙,映著星光閃爍發亮,一定是刀了。這人在院中東瞧西望,自己嚇著自己,就彷彿是個才出洞的耗子似的。然後,他將刀向前護住身,就進了那廚房。進去了一些時,就見廚房裡亮起火光,這人拿著一盞油燈又走出來。在各處都照著檢視了一下,他就大聲喊說:「出來吧!那幾個忘八蛋全都走啦!連那個女的也走啦!」
他這聲音一喊出來,屋中那木箱的蓋子就不住地的響動,又出來了一個人,這卻是何劍娥。她因為今早從山上滾下,身上受了一點傷,所以左腿還有點跛,但是慓悍依然,掄著刀說:「二熊你嚷什麼?他們要沒走遠可怎麼好?」
二熊說:「早走遠了!那群餓鬼,把廚房裡的菜飯吃了個精光,他們才走的,他媽的,跑到這兒開齋來啦!郭大娘可是真沒有影兒了!別是叫那孫正禮給揹走了,上什麼地方成親去了吧?」
何劍娥罵著說:「媽的!你這時候還說混話?郭大娘叫他們搶走了幹咱們什麼事?咱們快些走吧!」
二熊說:「老猴子怎麼辦?還招呼他一聲嗎?」
何劍娥說:「招呼他一聲!他若不走,叫大虎也走,就把德家那小媳婦給他,叫他們在地洞裡過日子去吧!媽的,我不能再在那地洞裡憋氣了,又渴又餓,我真受不了!快招呼他們,他們不走咱們走!」又自言自語地說:「我為個幹老頭子也夠了!媽的!我為我親老子也沒這樣過!」
此時俞秀蓮隱藏在房上,極難為房下的人所察覺。何劍娥就把那二熊手中的燈接過來,進了廚房,二熊又進到那屋裡去了。就聽他們大聲地說話,把箱子蓋摔得很響。又待了一會兒,可是二熊又獨自走出屋來,去到廚房找著何劍娥,他們滅了燈,一同出廚房走了。
俞秀蓮在房上又等了一會兒,不見再有動靜,就覺得很是可疑。剛要下房去看,卻聽有人發出一聲慘叫,聲音就似來自院牆之外那小溪的附近,接著刀聲鏘鏘,似有人交戰起來。俞秀蓮一驚,疾忙順著房跳到外面,就見孫正禮正與人廝殺。俞秀蓮一上前,兩三刀就將何劍娥砍倒,剩下的二熊跪在地下乞命。那邊槐柳林中卻又傳出史胖子的呼叫聲:「快來呀!快來救救楊小姑娘!」
孫正禮又向那二熊戮了一刀,便與俞秀蓮一齊尋聲奔往,就見史胖子正與一個賊人廝殺得很緊。賊人的武藝雖不太佳,可是史胖子也難以立即獲勝,孫正禮就說:「老史躲開!你不行,我來!」他揮動大刀直奔這人。
這人正是惡牛山的大王焦大虎,他要跑已然來不及了,只好拼出命去與孫正禮廝殺。史胖子卻退了戰,向俞秀蓮嚷著說:「咱們先追老賊!老賊也是從這地窖裡鑽出來的,我們只顧了鬥那傢伙,老賊卻趁勢跑了!」
俞秀蓮急問說:「老賊倒不要緊!麗芳呢?她還在洞裡了嗎?」
史胖子說:「哎呀!我可看見了那賊是先抱著一個人出的這地洞!俞秀蓮急說:「快去找火來!」史胖子說:「我身邊有!」他就掏出來火折燃著了,迎風一抖,立時亮起了火光。俞秀蓮接過來,把一隻刀挾在臂下,一手搖晃著火摺子,在林中葦畔去照。突然發現池水中有個東西,她立時將刀和火折全都交給了史胖子拿著,就顧不得衣溼,走進了水池中。
這時那幾只鴨子都已不知往哪裡睡覺去了,史胖子抖起來火光,照得水面通明,俞秀蓮就過去,將浸在池水中的人抱了起來,原來是楊麗芳;幸虧水還不深,她的口雖被手巾堵著,腹中沒灌進水去。俞秀蓮疾忙叫史胖子幫助孫正禮去戰焦大虎,她連雙刀也顧不得要,就抱著楊麗芳跑回那廬舍裡去了。
這裡孫正禮雖然刀法精熟,力氣猛大,無奈焦大虎只是繞著樹跟他鬥,眼看著就要逃命了。史胖子掐滅了火摺子,掄刀一上前,這焦大虎就成了首尾受敵,想逃跑已然不能夠,他就躲在一棵槐樹的後面,說:「朋友們!高抬貴手吧!咱們平日無冤無仇,何必?我幫助諸葛高,也是沒有法子,因為他神通廣大,我們一半是敬他,一半也是怕他。現在我手下的人都叫你們打散了!我也沒有什麼能耐啦!只要你二位能抬抬手饒了我這條命,我就從此洗手不幹,將來還一定忘不了你二位的好處!」
孫正禮就問說:「饒你也行!但是費伯紳藏在哪裡去了?我們捉住了他就能饒你!」
焦大虎說:「那位大爺知道,剛才前面何劍娥他們說你們幾位已經走了,催著我們也快些逃。我們在地洞裡也餓了一天了,又憋得難受,就想也出去。依著諸葛高,他可還不願離開地洞呢!但那時洞裡就剩了我跟他,還有那德家的小媳婦,我是決意要逃,他才不敢一個人在地洞裡住,逃出來的。他才叫我把那小媳婦也背出來,一齊走。」
史胖子問說:「那老傢伙要把小媳婦揹走,他是安著什麼心?」焦大虎說:「他說是揹出去之後把小媳婦給我,我卻不信他的話,他必是把那小媳婦要送給保定府的黑虎陶宏;他是要巴結陶宏,可是還沒有巴結得上。」孫正禮說:「別說廢話!你這小子也絕不是好東西,今天絕不能饒你的狗命!」
史胖子又喊問說:「費伯紳現在跑到哪兒去啦?」焦大虎急得簡直要哭,嚷著說:「我哪裡曉得?你們搜啊!他也許藏在葦子裡了!」孫正禮猛躍上前,又一刀砍了下去,焦大虎以刀招架;史胖子從後邊一刀砍在他的腿上,焦大虎哎呀一聲,受傷倒地。史胖子急急地說:「孫大哥別要他的命!再問問他。」但孫正禮的刀已然落下來了,焦大虎立即身死。史胖子嘆息了一聲,說:「由他口中逼問出一些事來也好啊!」
孫正禮卻說:「逼問什麼?我看他什麼也不知道。一個山賊,還不趁早結果了他,還留著做甚?老史!快打起火來!咱們搜搜費伯紳那老賊!」
當下史胖子又抖起了火摺子,孫正禮提著刀瞪著大眼,在林裡葦中、池邊草底,全部搜查遍了;只見有幾隻蛤蟆在水裡亂跳,鴨子在欄裡被驚醒,卻沒尋著那費伯紳的蹤影。孫正禮就說:「奇怪!那老賊往哪兒去了?莫非此地還另外有個地窟窿?」接著又大罵了幾聲。
史胖子熄滅了火折,揪了揪孫正禮的胳膊,說:「罵也沒有用,我想那老賊多半是怕受一刀之苦,先投在水裡自盡了。」
孫正禮又要叫史胖子點起火來,他自己下水裡去摸,摸著費伯紳的屍身他才能甘心,史胖子卻主張先到廬舍裡去看看楊麗芳怎麼樣了,孫正禮說:「你去看去吧!我還在這裡等候那老賊!」遂就把火摺子要過來,他在這裡一陣陣的抖動著火光,發著霹靂一般的大罵聲,史胖子卻往那廬舍中去了。
史胖子進了柴扉,隔著短籬就見那屋中燈光閃閃;走進了屋,見俞秀蓮已將楊麗芳全身的綁繩解開,救治得緩過氣兒來了。楊麗芳是平平地躺在北里間那張床上,她還要掙扎著起來,去尋找費伯紳;俞秀蓮卻勸她應當多歇息一會兒,因為她已然昏厥過一次。此時她們二人身上的衣褲都盡是水,並沾滿了汙泥、萍藻,屋中燈碗中的油也灑了多一半,俞秀蓮就請史胖子去到廚房添點油,並叫他把那灶裡的火也升上,於是史胖子就出去了。
這裡,俞秀蓮搜找出那郭姓婦人的幾件衣褲和鞋,在黑暗的屋中,她就與楊麗芳一齊把溼衣裳脫下換了。然後她拿著溼的衣服到廚房裡去烤,並叫史胖子出去找孫正禮和那被綁住的兩個人,當下史胖子又走了。
這裡俞秀蓮將衣褲鞋襪都搭在灶火的旁邊,又拿著燈回到屋裡。楊麗芳已坐起身來了,說話也有了氣力,她說是現在除了手腳被繩勒之處還有點疼,其餘都不覺得有什麼了。她又說了白天自己在這裡被陷的經過、地窖裡的情形,以及那費伯紳如何的奸惡,何劍娥等人對費伯紳如何順從,他們聽見了外面的語聲如何的慌張,後來又怎樣以為俞秀蓮等人都走了,他們才想逃到別處,等等。
他們是在地窖的後邊,通氣兒的一根竹筒旁,拿刀開啟了一個窟窿從那裡逃走的。那焦大虎先揹著楊麗芳出來,費伯紳是隨後鑽出來的。到了外面,不想正遇著史胖子,史胖子與焦大虎對起刀來,費伯紳卻趁勢逃走。在他逃走之時,就將楊麗芳推入池中;那時楊麗芳手腳都被捆著,也無力掙扎。俞秀蓮聽了,又憤恨了一陣兒。
少頃,史胖子就將孫正禮找了回來,將那兩個人也都提了來,將四匹馬和刀槍等物也全都帶回來了。史胖子先找了三四隻碗,搓了碎布條子做捻子,好在廚房裡有的是豆油,就在各屋中全都點上燈。
俞秀蓮又想,費伯紳是又鑽回地窟窿裡藏著去了,所以她叫孫正禮託著燈,她拿著刀,由那大木箱底下的浮板走進地窖裡去搜查;只見裡面陰森黑暗,卻無一人。由那後邊的窟窿鑽了出來,俞秀蓮與孫正禮就用刀剷土割草,並搬來石塊,將這地窖的後洞填塞住了。然後回來又審問那小賊和郭姓婦人,小賊就說:「諸葛高他年老了,就是逃走,也不能逃得多遠他一定是爬過山去,往黃家莊藏躲去了。明天諸位老爺跟奶奶自管過山去尋,如若尋他不著,我情願送命!」
那郭姓婦人被捆著手腳堵著嘴,已然半日了,雖然口中堵塞的兩塊門簾子布都被揪出來了,可一時還不能夠說話。喘了半天氣,才哭出來,她就罵費伯紳不來救她。她說:「那個老忘八!我丈夫死了,我本來在山上給那群人縫縫補丁,去年春天這老忘八就去了。他給焦大虎出主意,做了幾件好買賣,發了點財,焦大虎就佩服他啦,稱呼他是老神仙。他就又出主意,說是既幹綠林買賣,就應當有個藏躲的地方;他就挑選了這個地方,蓋了這幾間破狗窩,地下可掏了個耗子洞。他就叫我在這兒跟他住,我就算是他的老婆啦!
「老東西在這兒跟我住了還不到一個月,就把屋子裝飾好啦。他帶著我到城裡逛了一回,給我買了兩件衣裳材料,他可又走了,一去就不回頭。聽人說那老東西在旁的地方,還有這樣的家好幾份呢!大概他那些家的屋子,底下也都掏著狗洞。那老不是人的,聽說他年輕時倒當過什麼書辦的差事,發了點財。可是他害的人太多了,老怕有人找他報仇;他就改了行,索性當了強盜了。他不出去打,不出去劫,他就坐在山上出主意;得來了金銀財寶,他先分頭一份,大家還都得叫他乾爸爸!」
那小賊此時已被俞秀蓮割斷了綁繩放開了,他得了活命,就更有了精神。聽婦人說到這裡,他就插話道:「我可聽說諸葛高年輕的時候也很有些本事,江南鶴老英雄的啞巴師哥全都是死在他的手中;有個著名的女賊碧眼狐狸耿六娘,就是他早先的老婆。現在五回嶺北邊三清廟裡的老道,那是早先河南有名氣的人,可也跟他有交情。明天你們幾位若到黃家莊還尋不著他,那他就一定是跑到三清廟裡去了。那裡的老道姓徐,卻不是個好辦的。早先焦大虎他們也得罪過他,曾帶著五十多個人去圍他的廟;那天我也去了,被那個老道手持一根鐵棍,給打了個落花流水。去年,諸葛高來了,由那老傢伙出頭,才算給兩家和解,可是我們山上的人還都不敢由他那廟門口過。」
俞秀蓮心中也記住了此人,遂又逼問那婦人。姓郭的婦人就說,她實在沒幫助費伯紳他們害過人,今天這事是第一回。因為費伯紳他們一逃到這兒來,就鑽入地窖裡,後來楊麗芳也單身一人來這裡打聽,他們才起了陷害楊麗芳之意。費伯紳應得,把這步難躲避過去,他把楊麗芳帶走之後,那搶來的兩包衣物就都送給她作報酬,所以她才那樣幫助他們。
在這廚房中審問了半天,俞秀蓮就叫孫正禮在這屋裡看守這兩個人。史胖子打了一會兒盹,又起來防夜。俞秀蓮卻到那屋裡,同楊麗芳睡了一會兒覺,養好了精神。不覺著天已發曙,她們二人又都把昨夜烘乾了的衣服各自換上,然後又往各處去搜查。
這時,那幾只鴨子又從蘆葦旁的一個用樹枝插成的鴨欄裡浮出來了,它們遍身的白羽,映著從柳線透過來的漸升的朝陽,光華在它們的身上閃爍著,十分好看。它們照舊呷呷地叫,毫不知昨日這裡曾有一場驚人殺鬥,也毫不知附近就有一座地獄似的秘窟。
俞秀蓮和楊麗芳在這裡尋找了半天,只見何劍娥、焦大虎都已身死屍身橫躺在林間路畔,那個叫二熊的賊人還趴在地上呻吟,費伯紳卻沒留下一點痕跡。俞秀蓮雖然心中仍然氣憤,可也對費伯紳的狡猾不禁生出些佩服。
楊麗芳又悲憤得落淚,說:「昨天我本想不能夠活了,可是雖然何劍娥把她的刀放在我的脖子上,我也沒有改變一點報仇之心。現在我又幸而沒死,我還得立時報仇;他饒得了我,我卻還是饒不了他!」
俞秀蓮也說:「這樣詭計多端的人,我們真不能容他在人世間了,不然,他不定更得害多少人了。好了!現在我同你過山往北,咱們到那黃家莊去!」
於是二人又回到那廬舍裡,就見史胖子正在指使那個小賊給燒火他自己淘米,要熬稀飯。孫正禮是坐在灶臺旁邊,靠著牆睡著了;屋裡雖然很熱,他流了滿頭的汗,呼嚕呼嚕打著鼾。那姓郭的婦人腳上綁的東西也被解開了,閉著眼臥在地下睡了,就像是死了。俞秀蓮就向史胖子說「我帶著楊麗芳要到那黃家莊去。」
旁邊燒火的這小賊聽了,立時扭著頭說:「我帶著您去吧!那地方很不好找,沒人領著去,您一定找不著。」
俞秀蓮點點頭,又向史胖子說:「外面還躺著一個受傷的強盜,何劍娥,剛才我看她是已死了,樹林裡還有焦大虎的屍身。待一會兒把孫正禮叫醒了,史大哥幫助他,把兩具屍身掩埋起來好了。至於那受傷的,可以抬到個幽僻的地方,我們少時就回來。」史胖子點頭,俞秀蓮遂叫那小賊去備馬。
此時幾匹馬也都叫史胖子給喂得草足水夠,十分的精神。那小賊將馬備了三匹,俞秀蓮帶著雙刀,楊麗芳提著花槍,連那個小賊,就一同出了柴扉,上馬往北去走。越走地越不平,少時到了山嶺上,火紅的朝陽整個罩住了他們。那領路的小賊用鞭子往嶺下指著說:「您看!那山背後彷彿有一片亂石頭似的,那就是黃家莊。在嶺上往下看,若是不細看,絕不能看出那地方是個村莊;可是要由那村裡往上看,山上有一隻鹿,他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的。」
俞秀蓮說:「既然這樣,咱們就得趕快到那村裡,不然咱們在高處,若被那狡猾的老賊看見,他又逃了!」於是這個領路的小賊,就催馬在前帶路,俞秀蓮和楊麗芳的兩匹馬緊隨。
山嶺傾斜,山路迂迴,往下看那一堆亂石似的黃家莊雖然就在眼底,可是要想到那裡去卻須繞過許多山路,而且都是極難行的山路,三個人都須要下馬牽著走才行。這一脈樹木稀少、怪石崚嶒的山嶺,原來就叫作五回嶺,其實彎彎曲曲,不止五回;遠處的山嶺上,還可以看得見那像蛇似的蜿蜒的長城,這地方真是險要,而且險惡。
俞秀蓮竟有點不願意再往下走了,因為她想著費伯紳那樣老弱的人,就是昨夜逃了命,他也不會爬過山來藏到此地,但楊麗芳卻絕不死心。那小賊領路在前,楊麗芳緊緊跟著他。俞秀蓮隨後,且時時囑咐楊麗芳要小心;但楊麗芳卻緊咬著嘴唇,沉著臉兒,一句話也不答。
三個人又費了很多力,方才來到那黃家莊。怪不得在山上往下看這裡不過是一堆亂石,原來這裡的房屋完全是用石頭搭成的,連房頂也鋪的是石板。這裡的人就住在這石洞裡,簡直像野獸一樣;不過二三十戶,聽說全姓黃,是聚族而居,多半是獵戶。
來到了這裡,小賊上前一打聽,本地的人倒不隱瞞,就說:「那位老神仙才走啊!他是天才發明時來到的。這道嶺上有一股便道,除了本地的人誰也不知道,可是他怎麼會曉得了?他就是從那股便道來的,他真不愧是個老神仙。他來了,我們這兒還有幾個人等著他看病呢!我有十天沒見著野物了,我也要叫他給佔個卦,叫他卜卜我的運氣,看看我應當往哪一方去求財。可是那老神仙今天一來到,就慌慌張張的,坐在那塊石頭上,仰著臉曬太陽,不愛理人。昨天上午朱小八又牽來了四匹馬,說是由惡牛山牽來的,要往嶺北去賣。老神仙那傢伙剛才也不知看見嶺上有什麼東西也許是他看見了鬼了,他立時抓了一匹馬就跑啦!」
俞秀蓮趕緊問說:「他往哪邊跑了去了?」
這莊裡的人向西指著說:「往西,就是這一股路!他才走了不大工夫,你們要找他有事,趕緊騎著馬去追,還能夠追上。可是,你們都是哪兒來的呀?都是惡牛山來的嗎?焦大虎那小子怎麼這些日也不看他的外婆來啦?他又弄上了個什麼老婆,就把外婆給忘了吧?」俞秀蓮卻不答覆他問的這些話,楊麗芳早已一馬當先,向西馳去。
這時楊麗芳的心情加倍的緊急,因為知道仇人就在前面不遠,她恨不得槍桿變得極長,一下就把那老賊鉤著,刺下馬來。她一手提韁,一手揮鞭,馬極快,不多時就把那領路的小賊和俞秀蓮全都落在後面了。
那小賊大喊道:「不要忙!那諸葛高跑不了多遠,他一定是跑到三清廟去了!」
俞秀蓮也說:「麗芳!你急什麼?小心你又出了舛錯,等一等我!」但她現在騎的這匹馬卻沒有楊麗芳的馬快,她的騎術雖精,也不濟事。她真有些生氣,暗想:這幾年楊麗芳怎麼養成這樣驕縱的脾氣?昨天那場教訓她還不怕嗎?費伯紳那賊,連別人不知的山上捷徑全都曉得,多少人追捕,他都能從容漏網。這樣詭計多端的人,對他還不得謹慎一些?遂又叫道:「麗芳,你不聽我的話了?」
前面的楊麗芳仍然不回答,其實她現在已是將馬放開了,想收也收不住了。她揮鞭的手腕未嘗不覺疼,登在銅鐙上的雙足,仍然有些不利便,但心卻如同這馬蹄一般突突地跳著,又緊又急地跳著,她只想著快些追上那老賊。
一瞬之間,她已走出了這股彎曲的山路。眼前是廣袤的平原,中間有一條小徑;就見眼前半里地之外,有一條黑色的馬影,若不是正被陽光照著,簡直看不出。楊麗芳愈是心急,愈加緊揮鞭,嘚嘚的蹄聲就像落下來一陣驟雨那樣響。她緊緊地閉著嘴,好像連氣也不喘,箭似的追去。距離前邊的馬越來越近,前邊的人馬就漸漸放大了,那馬上的人一回首,陽光照著飄灑的蒼髯,就像狼的尾巴似的。楊麗芳一眼就看出是費伯紳,她高聲罵道:「費……你這老賊!」費伯紳抹回頭去催馬就走。
楊麗芳彎腰去摘槍,馬鞭落在了地下,她也顧不得去揀,就挺槍緊追。又追下一里多地,就追上了,相距不過丈許,她就以槍向費伯紳的背後刺去,但沒有刺著;她再將馬催快些,自後又一槍,又是相差二尺多,又沒刺著。費伯紳在前邊馬上發出如同夜貓子叫一般的笑聲來,頭卻不回,只管催馬逃命;楊麗芳更加緊去追。眼看著二馬相離不過七八尺了,楊麗芳又一槍刺去,槍就如一條毒蛇似的猛鑽費伯紳的後心。
不料費伯紳往後邊拋來一條紅綢子,楊麗芳座下的這馬突然看見了異樣的顏色,就一驚,把前蹄一掀,幾乎將她摔下馬來。就是這一霎的耽誤,費伯紳的馬可又跑出去七八丈遠。前面是一片樹林,林中有紅牆掩映,費伯紳就直往那邊去了。
這裡楊麗芳手按住馬頭,再往前去追,可是這匹馬一差了眼,再也不能耐心向前去跑了,只是不住地跳躍,抬著頭長嘶。楊麗芳心中真如燃燒著烈火,急得要哭要叫,但前面的費伯紳已然逃遠了,他將要走進那有紅牆掩映的林中去了。他這時一點也不怕了,在馬上回過頭來,又向楊麗芳發出一陣嘻嘻的笑聲。
卻不料他的笑聲未止,忽然身子一傾斜竟由馬上墜下,馬往旁邊跳去了,老賊趴在地上,就再也不起。這邊的楊麗芳反倒嚇了一跳,覺得奇怪,怕是老賊又施用什麼惡計。她就不敢貿然向前,便跳下馬來,提槍走過去看,邁步都很謹慎;她唯恐老賊身有暗器,設有陷阱。但來到一丈以內,她就見費伯紳趴在地下,如同一隻死狼似的,腦後中了一支弩箭,已溢位血和腦漿,但手腳都在抽搐著,還沒有斷氣。楊麗芳怒火騰起,身子近前,一槍向老賊的身上扎去!她緊緊咬著牙,瞪著眼,及至看見費伯紳確已死了,胸頭的怒火才降下,悲痛復起,哭了一聲:「爸爸,娘!女兒已替您們報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