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生不解其意。
轉天,一高人聽完呂生訴說後,指點道:「大可不必興師動眾,你只需在白日里挖掘妖魅現身的北牆角,就可發現真相。」
呂生拜謝,當即叫僕人挖掘,快到一丈深時,出現一個古瓶,開啟蓋子,裡面貯藏著大量水銀。這時,呂生才知道老婦乃水銀成精。呂生將這件事告訴了田生,後者突然感到腹內寒冷,沒幾天便死去了。
水銀也能成精嗎?
發生在深宅裡的這一切告訴我們:可以!如果說水銀是煉銀術的原料成精,那麼唐代宗寶應年間發生的這個故事,則直接是黃金成怪了。
長安士人韋思玄客居洛陽。其人有些家財,但卻崇慕仙道,好不老之術,曾遊嵩山,與道士交流。
道士說:「欲想長生,可食金液。」
「金液?」
「正是。然而欲食金液,必先學會鍊金術。若成功了,可與赤松子、廣成子等著名神仙為伍。」
韋思玄於是苦心學習鍊金術。
十年過後,一事無成。這期間,韋思玄拜訪了數百名道士,又收留了很多術士,養為門客,最終還是沒能掌握該術。
這一天,有人拜訪。此人自稱叫辛銳,形貌清瘦,面容怪異,而且渾身散發著寒氣。
韋思玄問其來意,辛銳說:「我乃貧困之士,又有疾病纏身,現無所歸依,聽說先生尚仙好道,結交了很多奇人,所以特來拜見,希望您能收留。」
正如那人所說,他有疾病纏身。辛銳除了樣子不招人喜歡外,還很邋遢,身上又有很多傷口,皮肉被鮮血所浸。韋家的人都很厭惡他。開始時,有什麼宴席,韋思玄還叫上辛銳,後來就慢慢把他忽略了。
一日,韋思玄召集門下的幾名術士吃飯,再次研究鍊金術:怎樣才能得到金液呢?大家嘰嘰喳喳地各抒己見。這次吃飯,韋思玄又沒請辛銳。辛銳不知從哪兒得到了他們聚會的訊息,飯菜上桌時,他突然出現了,也不說話,而是衝著桌案撒起尿來。
眾人瞠目結舌,不知如何應對。
有人首先反應過來,大聲斥責,其他人繼而紛紛指責。「怎麼能這樣呢?」「當眾撒尿,你以為你是曹操啊!」「是啊,辛銳先生,不就是沒叫你一起吃飯嗎,何至於此?」
辛銳當時異常憤怒,於是,甩袖而去。他行至庭院的時候,竟忽然消失不見了。
韋思玄這才意識到:這辛銳可能並非常人。此時,有人感到廳中有奇光耀眼,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辛銳的尿液竟已化為紫金!
韋思玄長嘆一聲:「我不識高人啊!」他後悔極了。一個連撒尿都能尿出金子的人,其厲害程度便可想而知了。最關鍵的是,當年嵩山道士跟他說食金液可長生,而那辛銳的尿不就是金液嗎?
其實,辛銳身上每個地方都是金子做的,他的骨骼,他的肌肉,他的眼睛,他的舌頭,他的牙齒……正如韋思玄身邊的一位聰明些的術士總結的那樣:「辛銳,當為紫金精。」
韋思玄問其故。
術士答:「辛,象徵西方庚辛金,而‘銳’字拆開,‘兌’從‘金’,‘兌’亦象徵西方啊。」
我們關心的是,假如這頓飯局叫上辛銳,說不定他一高興,衝著韋思玄嘴裡撒尿,那韋食金液而長生的夢想不就真的實現了嗎?
妖怪大爆炸的時代無奇不有:從遙遠的旅途,到深深的宅院,沒什麼不可以成為妖怪出沒的背景幕布。
東都洛陽陶化裡有一處深宅,文宗大和年間,張秀才寓居於此。
每到晚上,他常常感到心神不定。秀才雖有些膽量,但一個人居此凶宅,卻也著實有些害怕。為壯膽,老兄每每自念:「大丈夫何懼鬼魅!不怕不怕,不怕啊。」但這只不過是自我安慰罷了。
這天晚上,他喝了些酒,給自己壯壯膽。就在剛要入睡時,發現有道士與僧人各十五名慢慢現身,他們排成六行,神色嚴肅,像踩著鼓點一樣前行。最奇異的是,所有道士都像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一樣,所有僧人從衣著打扮到面容表情也都一模一樣。可以想象這場景是如何詭異了。
張秀才繼續裝睡,眯眼窺視。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又有二物旋轉著出現在地上,該物為六面體,上面共有二十一隻眼,色如火紅。這兩個多眼怪物在地上相互追逐,滾滾有聲。
與此同時,三十名道士和僧人在廳堂中向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或跑或走,但依舊保持著同一表情和姿勢。那二物則夾雜在僧道間,不停地發出「骨碌」「嘩啦嘩啦」的聲音,一刻也不歇。他們互相撞擊著,或分或聚,甚是熱鬧。其間,一道士站在地上停了會兒,馬上被身邊的和尚推打,隨後又奔跑起來。
一人忽然高聲叫:「我等已是頂點!」
什麼意思?只見道士和僧人肅然站立住。這時候,一個多眼怪物對另一個多眼怪物說:「這僧道雖有高深之法,但也必須靠我們才能行進轉動有規律,否則怎麼敢稱卓絕而達到了頂點?」
張秀才鼓足勇氣,抓起枕頭朝他們扔過去。僧道與那兩個多眼怪物大驚,其中一個說:「快走,否則將為此輩所驅使!」
張秀才自然一晚都沒睡好,他不知道自己遇見了什麼怪物。
第二天,他在宅裡搜尋,在牆角,發現一隻落滿灰塵的布囊,裡面有用於賭博的「長行子」三十個,還有「骰子」一對。
竟是一副賭具作祟。
古代志怪筆記裡,很多東西都可以修煉為人形,但以骰子為精怪的故事只此一例。
骰子也就是色子,是古時最常見的賭博與遊戲用具。骰子是三國時被髮明出來的,專利人是曹植。最初,它上面的點是黑色的,到了唐朝被點成紅色,所以故事中有「內四眼剡剡如火色」一說。
骰子用木頭或獸骨做成,溫庭筠有《新添聲楊柳枝詞》一詩:「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唐時,無論宮廷還是民間,都喜歡玩擲骰子的遊戲。
本故事中,與骰子一起出現的「長行子」,也就是幻化成的道士和僧人的玩意兒,是當時流行的一種棋子,又稱「雙陸」。所謂雙陸,即「子隨骰行,若得雙六,則無不勝也」。也就是說,兩個六點是最大的,故有此稱。
在唐朝,雙陸超過了流行於魏晉時的樗蒲,成為人們最愛玩的博彩遊戲。因為玩「長行子」時需要靠骰子來決定步法走向,所以才有骰子精之語:「這僧道雖有高深之法,但也必須靠了我們,才能行進轉動有規律,否則怎麼敢稱卓絕而達到了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