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期八年的動亂滌盪了各個領域內的秩序。在唐朝的政治地圖上,藩鎮割據的局面已形成;唐人的內心觀念也發生了巨大變化。在高層士大夫那裡,內心開始被進入全盛期的禪宗所侵染;中下層官員那裡,價值觀也已發生變遷,「義」開始大於「忠」。關於這一點,《獨異志》中的一個故事可佐證。
大曆年間,長安境內的萬年縣縣尉侯彝藏匿了身有大罪的逃犯。這聽上去有些奇怪,因為縣尉相當於現在的縣公安局長,這樣的身份還會窩藏罪犯?這俠義精神玩得有點大了。後來朝廷問罪,派御史審問侯彝,後者雖理屈詞窮,但終不坦白逃犯藏身之地。使用刑罰,仍不交代。御史也沒辦法了,道:「逃犯就在你右膝蓋下吧!」意思是,你為什麼不屈服呢?
侯彝聽後,揭庭磚猛擊膝蓋,展示給御史看:「呵呵,哪裡有逃犯?」
御史更怒,在鐵鍋下聚柴,升起烈火,烤侯彝的小腹。
侯彝卻說:「為什麼不再加點炭?」
御史沮喪,將此事奏於代宗,皇帝詔問:「為什麼隱藏國賊而自己吃苦頭到這種地步?」
侯彝答:「國賊確實是我隱藏的,但我已答應保護人家了,所以即使是死也不能說出藏身地點。」
案子最終的結果是:侯彝被皇帝下令貶為江西瑞州高安縣尉。
作為縣尉的侯彝,為了一句承諾,知法而犯法,雖承認罪行,但卻不交代國家要犯被藏匿何處,對朋友之「義」超越了對國家之「忠」。以上觀念在「安史之亂」前是很難想象的。由此可見,大動盪後,「忠」的物件(唐朝廷)已難以承載「忠」的意義,而「義」被放大了,因為越是動盪無常的年代,需要「義」的地方就越多。
在這個事件中,朝廷的曖昧也很有意思:明知侯彝窩藏國家要犯,最後卻沒治罪,只是把他從長安萬年縣縣尉調為江西高安縣縣尉,由「從八品下」變成了「從九品下」,官階降低了一品,職位本身卻沒有變化。
也就是說,唐帝國的秩序和價值觀從下到上發生了混亂,這是最令韓愈悲傷的。所以,直到他死,仍對此耿耿於懷。這種耿耿於懷是正史上的說法。晚年的韓愈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現在,我們重新回到長慶四年的長安靖安裡韓府。
韓愈在這一年死去了。其死因,引發了後世的議論。五代十國時陶谷著有《清異錄》,裡面記載了這樣一則訊息:「昌黎公愈晚年頗親脂粉,服食用硫磺末攪粥飯啖雞男,不使交,千日烹庖,名‘火靈庫’。公間日進一隻焉,始亦見功,終致命絕。」
說的是,韓愈晚年好女色,為強壯身體,吃一種叫火靈庫的東西。火靈庫是什麼?喂公雞拌有硫磺末兒的粥,吃後又不叫其與母雞交配,以此養到千日,再將這公雞烹蒸,效果如超級春藥。
按記載,韓愈大人隔一天吃一隻這樣的公雞。
韓愈死後,白居易寫了首詩《思舊》:「閒日一思舊,舊遊如目前。再思今何在?零落歸下泉。退之服硫磺,一病迄不愈。微之煉秋石,未老身溘然。杜子得丹訣,終日斷腥羶。崔君誇藥力,經冬不衣綿。或疾或暴夭,悉不過中年。惟餘不服食,老命反延遲……」
信佛教的白居易最終活了七十五歲,而反佛的韓愈五十七歲即逝,雖然也不算短命,但畢竟死因不甚光彩(如果那一切是真的),尤其對他這樣一個以恢復儒學道統自居的人來說。
後來,宋明理學建設者將韓愈視為先驅,因而極力反對《清異錄》和《思舊》詩裡的說法,認為韓愈是一貫反對服食丹藥的,在很多文章中有證明,《清異錄》裡的說法是造謠,而《思舊》裡的「退之」並不是韓愈。在當時,還有一個叫衛中立的人,是當時的御史中丞衛晏之子,同樣字退之。他們又認為:韓愈和白居易雖都是大家,但關係實在一般,甚至還不怎麼好,一個反佛,一個尊佛,文學追求上也不一樣,彼此相輕,因而白在詩中不會提到韓。持以上觀點的人很是激動,因為他們無法接受一個儒學鬥士死於春藥。
但是,很多時候,人生是矛盾,也是殘酷的,《清異錄》中的說法也許是真的呢?因為撰者離韓愈生活的時代不遠,且該書的風格又非純杜撰,而是一本記敘唐朝生活的實錄。
其實,很多時候,大人物的另一面是出人意料的。生活本身有著來自原始人性的最簡單的誘惑,而且晚年的韓愈身心疲倦,古文運動和反佛主張都失敗了,從南方返回長安後不再鋒芒畢露,戰鬥精神漸漸退去而寄情深宅也未嘗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