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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夕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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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近不能作答詩,只是在想:「此時若得小姐隨伴公子身旁……」想到這裡,哀思充塞胸中。源氏公子回想起五條地方刺耳的砧聲,也覺得異常可愛,信口吟誦「八月九月正長夜,千聲萬聲無了時」的詩句sup[37]/sup,便就寢了。

且說伊豫介家的那個小君,有時也前去參謁源氏公子,但公子不像從前那樣託他帶情書回去,因此空蟬推想公子怨她無情,與她決絕了,不免心中悵惘。此時聞知公子患病,自然也很憂慮。又因不久即將隨丈夫離京赴任地伊豫國,心中更覺寂寞無聊。她想試探公子是否已經將她忘記,便寫一封信去,信中說:「側聞玉體違和,心竊掛念,但不敢出口。

我不通音君不問,

悠悠歲月使人悲。

古詩云:‘此身生意盡’,信哉斯言。」源氏公子接得空蟬來信,甚是珍愛。他對此人還是戀戀不忘。便復書道:「嘆‘此身生意盡’者,應是何人?

已知浮世如蟬蛻,

忽接來書命又存。

真乃變幻無常!」久病新愈,手指顫抖,隨便揮寫,筆跡反而秀美可愛。空蟬看到公子至今不忘記那「蟬殼」sup[38]/sup,覺得對不起他,又覺得有趣。她愛作此種富有情味的通訊,卻不願和他直接會面。她但望一方面冷淡矜持,一方面又不被公子看作不解情趣的愚婦,於願足矣。

另一人軒端荻,已與藏人少將結婚。源氏公子聞知此訊息,想道:「真是不可思議。少將倘看破情況,不知作何感想。」他推察少將之心,覺得對他不起,又頗想知道軒端荻的近況,便差小君送一封信去。信中說:「思君憶君,幾乎欲死。君知我此心否?」附詩句雲:

「一度春風歸泡影,

何由訴說別離情?」

他將此信縛在一枝很長的荻花上,故意教人注目。口頭上吩咐小君「偷偷地送去」,心中卻想道:「如果小君不小心,被藏人少將看到了,他知道軒端荻最初的情人是我,就會赦免她的罪過。」此種驕矜之心,實在討厭!小君於少將不在家時把信送交。軒端荻看了,雖然恨他無情,但蒙他想念,也可感謝,便以時間匆促為藉口,草草地寫了兩句答詩,交付小君:

「荻上佳音多美意,

寸心半喜半殷憂。」

書法拙劣,故意用揮灑的筆法來文飾,品格畢竟不高。源氏公子回想起那天晚上下棋時燈光中的面貌來。他想:「那時和她對弈的那個正襟危坐的人,實在令人難忘。至於這個人呢,另有一種風度:挑達不拘,口沒遮攔。」他想到這光景,覺得這個人也不討厭。這時候他忘記了苦頭,又想再惹起一個風流名聲來。

卻說夕顏死後,七七四十九日的法事,在比叡山的法華堂秘密舉行。排場十分體面:從僧眾裝束開始,以至佈施、供養等種種排程,無不周到。經卷、佛堂的裝飾都特別講究,念佛、誦經都很虔誠。惟光的哥哥阿闍梨是個道行深造的高僧,法事由他主持,莊嚴無比。源氏公子召請他所親近的老師文章博士來書寫法事的祈願文。他自己起草,草稿中並不寫出死者姓名,但言「今有可愛之人,因病身亡,伏願阿彌陀佛,慈悲接引……」寫得纏綿悱惻,情深意真。博士看了說:「如此甚好,不須添削了。」源氏公子雖然竭力隱忍,不禁悲從中來,淚盈於睫。博士睹此光景,頗為關心:「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並未聽說有人亡故呢。公子如此悲傷,此人宿緣一定甚深!」源氏公子秘密置備焚化給死者的服裝,此時叫人將裙子拿來,親手在裙帶上打一個結sup[39]/sup,吟道:

「含淚親將裙帶結,

何時重解敘歡情?」

他想象死者來世之事:「這四十九日之內,亡魂飄泊在中陰sup[40]/sup之中,此後不知投生於六道sup[41]/sup中哪一世界?」他肅然地念佛誦經。此後源氏公子會見頭中將時,不覺胸中騷動。他想告訴他那撫子sup[42]/sup無恙地生長著。又恐受他譴責,終於不曾出口。

且說夕顏在五條居住的屋子裡,眾人不知道女主人往何處去了,都很擔心。行方不明,無處尋找。右近也音信全無,更是奇怪之極,大家悲嘆。她們雖然不能確定,但按模樣推想這男子是源氏公子,便問惟光。但惟光裝作不知,一味搪塞,照舊和這家侍女通情。眾人更覺迷離如夢,她們猜想:「也許是某國守的兒子,是個好色之徒,忌憚頭中將追究,突然將她帶往任地去了。」這屋子的主人,是西京那個乳母的女兒。這乳母有三個女兒。右近則是另一個已死的乳母的女兒。因此這三個女兒猜想右近是外人,和她們有隔閡,所以不來報告女主人的情況。便大家哭泣,想念這女主人。右近呢,深恐報告了她們,將引起騷亂。又因源氏公子現在更加秘而不宣了,所以連那遺孤也不敢去找。一直將此事隱瞞下去,自己躲在宮中度日。源氏公子常想在夢中看見夕顏。到了四十九日法事圓滿之前夜,果然做了一夢,恍惚夢見那夜泊宿的某院室內的光景:那個美女坐在夕顏枕邊,全和那天同一模樣。醒來他想:「這大約是住在這荒涼的屋子裡的妖魔,想迷住我,便將那人害死了。」他回想當時情狀,不覺心驚膽戰。

卻說伊豫介於十月初離京赴任地。此次是帶家眷去的,所以源氏公子的餞別異常隆重。暗中為空蟬置備特別體己的贈品:精緻可愛的梳子和扇子不計其數,連燒給守路神的紙幣也特別置備。又把那件單衫歸還了她,並附有詩句:

「痴心藏此重逢證,

豈料啼多袖已朽。」

又備信一封,詳談衷曲。為避免叨絮,省略不談。源氏公子的使者已歸去,後來空蟬特派小君傳送單衫的答詩:

「蟬翼單衫今見棄,

寒冬重撫哭聲哀。」

源氏公子讀後想道:「我雖然想念她,但這個人心腸異常強硬,竟非別人可比;如今終於遠離了。」今日適值立冬,天公似欲向人明示,降了一番時雨,景象清幽沉寂。源氏公子鎮日沉思遐想,獨自吟道:

「秋盡冬初人寂寂,

生離死別雨茫茫!」

他似乎深深地感悟了:「此種不可告人的戀愛,畢竟是痛苦的!」

此種瑣屑之事,源氏公子本人曾努力隱諱,用心良苦,故作者本擬省略不談。但恐讀者以為「此乃帝王之子,故目擊其事之作者,亦一味隱惡揚善」,便將此物語視為虛構,因此作者不得不如實記載。刻薄之罪,在所難免了。

[1]本回與前回同年,是源氏公子十七歲夏天至十月之事。

[2]已故皇太子的妃子(源氏公子的嬸母)寡居在六條,人稱六條妃子。源氏公子和她私通。

[3]為對外關係而設定在筑前(九州的一國)的行政機構稱為太宰府,其長官稱帥,次官稱大弍、少弍。這裡是乳母的丈夫的官職名稱。

[4]房屋兩柱之距離稱為一架。

[5]此句出自《古今和歌集》:「陋室如同金玉屋,人生到處即為家。」

[6]瓠花或葫蘆花,日本稱為夕顏。

[7]僧官的最高階為僧正(其中大僧正最高,僧正次之,權僧正又次之),其次為僧都(分大僧都、權大僧都、少僧都、權少僧都四級),再下面是律師(分正、權二級),阿闍梨又在律師之下。

[8]紙燭是古代禁中所用的一種照明具。松木條長一尺五寸,徑三分。上端用炭火燒焦,塗油,點火用;下端捲紙。

[9]揚名介是隻有官名而沒有職務、沒有俸祿的一種官職名稱。這人是夕顏(即第30頁頭中將提到的常夏)的乳母的女婿。

[10]伊豫地方多浴槽。古語「伊豫浴槽」,是形容數目甚多。

[11]她今年二十四歲,源氏公子今年十七歲。

[12]朝顏即牽牛花,比喻侍女中將。名花比喻六條妃子。

[13]日本古代傳說:葛城山的神仙在葛城山與金峰山之間架石橋,他宣誓一夜竣工,結果並未完成。後人戲稱橋或架橋者為葛城神仙。

[14]即左大臣的兒子,源氏的妻兄。

[15]赴吉野金峰山朝山進香,須預先修行一千日。

[16]當來即來世。佛說:釋尊入滅後五十六億七千萬年,彌勒菩薩出世。

[17]優婆塞是佛語,即在家修行之男子。

[18]白居易《長恨歌》中句:「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19]稱為河原院。

[20]月比喻她自己,山比喻源氏。

[21]此處「夕顏」比擬源氏公子。

[22]和歌:「驚濤拍岸荒渚上,無家可歸流浪兒。」見《和漢朗詠集》。

[23]日本人習慣,拍手是表示叫人來。

[24]當時認為弓弦的聲音可以驅除妖魔。

[25]太政大臣藤原忠平暗夜在紫宸殿(即南殿)的御帳後面走過,有鬼握住了他的佩刀的鞘尾,他就拔出刀來斬鬼,鬼向醜寅方向逃走了。事見歷史故事《大鏡》所載。

[26]王朝時代殿內主屋中設有比地面略高之寢臺,四周垂掛帳幕,為貴人坐臥之用。

[27]當時認為,接觸過死人的人,身上不潔,不可請來客坐,只可與他隔簾立談。

[28]九月是齋戒之月,宮中舉行種種佛事。夕顏是八月十六日死的,此時宮中正準備佛事。

[29]頭中將是以欽差身份來的,所以談畢公事後出去了再折回來談私事。

[30]藏人弁為官名。此人是左大臣之子,頭中將之弟。

[31]鳥邊野是平安時代京都的火葬場。

[32]對死者關係親、哀思深的,喪服的黑色亦深。

[33]迴向是佛教用語,乃轉讓之意。即將念佛誦經的功德轉讓給別人。此處是指轉讓給死者,為她祝福。

[34]右大臣家的四女公子,是頭中將的正妻。

[35]這孩子是源氏心愛的情人的遺孤,又是他妻子的侄女,故如此說。

[36]是另一個乳母,不是西京的乳母。

[37]白居易《聞夜砧》:「誰家思婦秋搗帛,月苦風悽砧杵悲。八月九月正長夜,千聲萬聲無了時。應到天明頭盡白,一聲添得一莖絲。」

[38]指公子取去的那件單衫。

[39]當時習慣:男女相別時,相約在再會之前各不戀愛別人,女的在內裙帶、男的在兜襠布帶上打一個結,表示立誓。

[40]中陰是佛家語。人死後七七四十九天之內,投生何處,尚未決定,叫作中陰,又稱中有。

[41]六道是佛家語,謂天道、人道、阿修羅道、畜生道、餓鬼道、地獄道。

[42]指夕顏與頭中將所生的女孩(名玉鬘),事見第3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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