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源氏物語》小說信息

第五回 紫兒(第2頁,共2頁)

字體:

且說北山僧寺裡的老尼姑,病情好轉,回京城來了。源氏公子探得了她的住處,時時致信問候。老尼姑的回信總是謝絕之辭,這也是當然之理。近幾月來,為了藤壺妃子之事,源氏公子心事重重,無暇他顧,所以平安無事地過去了。到了暮秋時分,源氏公子寂寞無聊,常常憂愁嘆息。有一天月白風清之夜,難得心情好轉,便出門去訪問他的情婦。天空忽然降下一番時雨。要去的地方是六條京極,從宮中到那裡,似覺路程很遠。途中看見一所荒蕪的邸宅,其中古木參天,陰氣逼人。一向刻不離身的惟光言道:「這便是已故按察大納言sup[23]/sup的邸宅。前些日子我因事經過此地,乘便進去訪問,聽那少納言乳母說:那老尼姑身體衰弱,毫無希望了。」源氏公子說:「很可憐啊!我該去慰問一下,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呢?現在就叫人進去通報吧。」惟光便派一個隨從進去通報,並且吩咐他:但言公子是專誠來訪的。隨從走進去,對應門的侍女說:「源氏公子專誠前來拜訪師姑。」侍女吃驚地答道:「啊呀,這怎麼好呢!師姑近日病勢沉重,不能見客呀!」但她又想:就此打發他回去,畢竟是失禮的。便打掃起一間朝南的廂房來,請公子進來坐憩。

侍女稟告公子:「敝寓異常穢陋,蒙公子大駕光臨,多多委屈了!倉促不及準備,只得就在此陋室請坐,乞恕簡慢之罪!」源氏公子覺得這地方的確異乎尋常。便答道:「我常想前來問候。只緣所請之事,屢蒙見拒,故爾躊躇未敢相擾。師姑玉體違和,我亦未能早悉,實甚抱歉。」老尼姑命侍女傳言道:「老身一向疾病纏綿。今大限將至,猥蒙公子親臨慰問,不能親起迎候為歉。前所囑一節,倘公子終不變心,則且待年事稍長之後,定當令其前來忝列後房。老身棄此伶仃弱女而去,亦不能瞑目往生西方也。」老尼姑的病房離此甚近,她那淒涼的話聲,源氏公子斷斷續續地聽到。但聽見她繼續說道:「真不敢當啊!要是這孩子到了答謝的年齡就好了。」源氏公子聽了這話,頗為感動,便說:「若非情誼深摯,我豈肯拋頭露面,在人前作此熱狂之態?不知有何宿緣,偶爾一見,便傾心相慕。此真不可思議之事,定是前生早有註定也。」接著又說:「今日特地奉訪,倘就此辭去,未免掃興。但願一聞小姐天真爛漫之嬌音,不知可否?」侍女答道:「此事實難奉命,姑娘無知無識,目下正在酣睡呢。」

此時但聞鄰室足音頓頓,傳來說話的聲音:「外婆,前些日子到寺裡來的那個源氏公子來了!您為什麼不去見他?」眾侍女困窘了,連忙阻止她:「靜些兒!」紫兒卻說:「咦?外婆說過的:‘見了源氏公子,病就好起來了。’所以我告訴她呀!」她這樣說,自以為學會了一句聰明話。源氏公子聽了覺得很有意思,但恐眾侍女無以為顏,只裝作沒聽見。他鄭重地說了一番問候的話,即便告辭。心中想道:「果然還是一個全不懂事的孩子。但以後可以好好地教養起來。」

次日,源氏公子寫了一封誠懇的信去慰問。照例附著一張打成結的小紙,上面寫道:

「自聞雛鶴清音唳,

葦裡行舟進退難。

所思只此一人。」他故意模仿孩子的筆跡,卻頗饒佳趣。眾侍女說:「這正好給姑娘當習字帖呢。」少納言乳母代為覆通道:「辱承慰問,不勝感戴。師姑病勢轉重,今日安危難測,現已遷居山寺。眷顧之恩,恐只能於來世報答了!」源氏公子看了回信不勝惆悵。此時正值衰秋夕暮,源氏公子近來為了藤壺妃子之事,心緒繚亂。紫兒與藤壺妃子有血統關係,因此他的謀求之心更加熱切了。他回想起老尼姑吟「薤露將消未忍消」那天傍晚的情況,覺得這紫兒很可憐愛。轉念一想,求得之後,是否會令人失望,心中又感不安。便獨吟道:

「野草生根通紫草,

何時摘取手中看?」sup[24]/sup

到了十月裡,皇上即將行幸朱雀院離宮。當天舞樂中的舞人,都選用侯門子弟、公卿及殿上人中長於此道之人。故自親王、大臣以下,無不忙於演習,目不暇給。源氏公子也忙於演習。忽然想起了遷居北山僧寺的老尼姑,許久不曾通訊,便特地遣使前去問候。使者帶回來的只有僧都的信,信中說道:「舍妹終於上月二十日辭世。會者必離,生者必滅,固屬人世之常道。然亦良可悲悼。」源氏公子看了此信,痛感人生之無常。他想起老尼姑所懸念的那個女孩,不知怎麼樣了。孤苦無依,定然戀念這已死的外祖母吧。他和自己的母親桐壺更衣永別時的情狀,雖然記憶不清,還可隱約回想。因此他對這紫兒十分同情,誠懇地遣使弔唁。少納言乳母答謝如儀。

紫兒忌期過後sup[25]/sup,從北山遷回京邸。源氏公子聞此訊息,便在幾天之後擇一個閒暇的黃昏,親自前去訪問。但見邸內荒涼沉寂,人影寥寥,想見那可憐的幼女住在這裡多麼膽怯啊!少納言乳母照例引導公子到朝南的那間廂房裡請坐,啼啼哭哭地向公子詳述姑娘孤苦伶仃之狀,使得公子涕淚滿襟。少納言乳母說:「本當送姑娘到她父親兵部卿大人那裡去。可是已故的老太太說:‘她媽媽生前認為兵部卿的正妻冷酷無情。現在這孩子既非全然無知無識,卻又未解人情世故,正是個不上不下之人。將她送去,教她夾在許多孩童之間,能不受人欺侮?’老太太直到臨死還為此事憂愁嘆息呢。現在想來,可慮之事的確甚多。因此之故,承蒙公子不棄,有此一時興到之言,我等也顧不得公子今後是否變心,但覺在此境況之下的確很可感謝。只是我家姑娘嬌憨成性,不像那麼大年紀的孩子,只有這一點放心不下。」源氏公子答道:「我幾次三番表白我的衷心誠意,決非一時興到之言,你又何必如此過慮呢?小姐的天真爛漫之相,我覺得非常可憐可愛。我確信此乃特殊之宿緣。現在勿勞你等傳達,讓我和小姐直接面談,如何?

弱柳纖纖難拜舞,

春風豈肯等閒回?

就此歸去,豈不掃興?」少納言乳母說:「辜負盛情,不勝惶恐。」便答吟道:

「未識春風真面目,

低頭拜舞太輕狂。

此乃不情之請!」源氏公子看見這乳母應對如流,心情略覺暢快,便朗吟「猶不許相逢」的古歌sup[26]/sup。歌聲清澈,眾青年侍女聽了感入肺腑。

此時紫兒為戀念外祖母,正倒在床上哭泣。陪伴她玩耍的女童對她說:「一個穿官袍的人來了。恐怕是你爸爸呢。」紫兒就起來,走出去看。她叫著乳母問道:「少納言媽媽!穿官袍的人在哪裡?是爸爸來了麼?」她一邊問,一邊走近乳母身邊來,其聲音非常可愛。源氏公子對她說:「不是爸爸,是我。我也不是外人。來,到這裡來!」紫兒隔簾聽得出這就是上次來的那個源氏公子。認錯了人,很難為情,便依傍到乳母身邊去,說:「去吧,我想睡覺。」源氏公子說:「你不要再躲避了。就在我膝上睡覺吧。來,走近來些!」少納言乳母說:「您看,真是一點也不懂事的。」便將這小姑娘推近源氏公子這邊去。紫兒只是呆呆地隔著帷屏坐著。源氏公子把手伸進帷屏裡,摸摸她的頭髮。那長長的頭髮披在軟軟的衣服上,柔順緻密,感覺異常美好。他便握住了她的手。紫姬看見這個不相熟的人如此親近她,畏縮起來,又對乳母說:「我想睡覺呀!」用力把身子退進裡面。源氏公子便乘勢跟著她鑽進帷屏裡面去,一面說:「現在我是愛護你的人了,你不要討厭我!」少納言乳母困窘地說:「啊呀,太不像樣了!無論對她怎樣說,都沒有用的啊。」源氏公子對乳母說:「對她這樣年幼的人,我還能把她怎樣呢?只是要表白我的一片世間無例的真心。」

天上下雪珠了,風猛烈起來,夜色十分悽慘。源氏公子說:「如此人跡稀少、荒涼寂寞的地方,如何住得下去!」說著,流下淚來,竟不忍拋舍而去,便對侍女們說:「把窗子關起來!今夜天氣可怕,讓我也來值夜吧。大家都到這裡來陪伴姑娘!」便像熟人一般抱了這小姑娘走進寢臺的帳幕裡去了。眾侍女看了都發呆,覺得這真是意想不到的怪事!尤其是那個少納言乳母,她覺得情形不妙,非常擔心。但又不便聲張,只有唉聲嘆氣。這小姑娘心裡害怕得很,不知如何是好,渾身發抖,那柔嫩的肌膚感到發冷。源氏公子看到這狀態,覺得也很可愛。他緊緊地抱住這個僅穿一件夾衫的小姑娘,自己心中卻有一種異乎尋常的感覺,便輕言細語地對她說:「你到我那裡去吧。我那裡有許多美麗的圖畫,還有許多玩偶。」他講的都是孩子們愛聽的話,態度非常溫存。因此紫兒的幼小的心漸漸地不感到害怕了;可是總覺得很狼狽。她不能入睡,只是侷促不安地躺著。

狂風通夜不息。眾侍女悄悄地互相告道:「今晚如果源氏公子不來,我們這裡多麼害怕!要是姑娘年紀和公子相稱,多麼好呢!」少納言乳母替姑娘擔心,緊緊地坐在她身旁。後來風漸漸停息了。源氏公子要在天沒有亮之前回去,此時他心中覺得彷彿是和情人幽會之後一般。便對乳母說:「我看了姑娘的樣子,覺得非常可憐。尤其是現在,我覺得片刻也捨不得她了。我想讓她遷居到我二條院的邸內來,好朝夜看到她。這種地方怎麼可以常住呢?你們真好大膽!」乳母答道:「兵部卿大人也說要來迎接她去。且過了老太太斷七sup[27]/sup之後再說吧。」公子說:「兵部卿雖然是她父親,可是一向分居,全同他人一樣生疏吧。我今後一定做她的保護人。我對她的愛,比她父親真心得多呢。」他說過之後,摸摸紫兒的頭髮,起身告辭,還是屢次回頭,依依不忍遽去。

門外朝霧瀰漫,天空景色幽奇,遍地濃霜,一白無際。源氏公子對景尋思:此刻倘是真的幽會歸來,這才夠味。但現在終覺美中不足。他想起了一個極秘密的情婦,她家就在這歸途上。便在那裡停車,叫人去敲門。然而裡面沒有人聽見。計無所出,便叫一個嗓子好些兒的隨從在門外唱起詩歌來:

「朝寒霧重香閨近,

豈有過門不入人?」

連唱了兩遍,裡面走出一個口齒伶俐的侍女來,回答道:

「霧重朝寒行不得,

蓬門不鎖任君開。」

吟畢就進去了。以後不再有人出來。源氏公子覺得就此回去,不免乏味。然而天色漸明,教人見了不便,就不進門去,匆匆回二條院了。

源氏公子回到私邸之後,躺在床上回想那個可愛的人兒,覺得非常留戀,便獨自微笑。睡到日高三丈,方才醒來。決定寫信慰問紫兒。但這信與尋常不同,時時擱筆尋思,好容易寫成。附贈幾幅美麗的圖畫。

且說正在這一天,紫兒的父親兵部卿親王來探望她了。這邸宅比往年更加荒蕪,廣廈深宮,年久失修,屋多人少,陰氣逼人。父親環顧四周,慨然地說:「這種地方,小孩一刻也不能留的。還是到我那邊去吧。那邊萬事都很方便:乳母有專用的房間,可以安心服侍;姑娘有許多孩子作伴,不致寂寞。一切都很舒服。」他喚紫兒到身邊來。源氏公子身上的衣香沾染在紫兒身上,氣味非常馥郁。父親聞到了這香氣,說道:「好香啊!可惜這衣服太舊了。」他覺得這女孩很可憐。接著又說:「她好幾年和患病的老太太住在一起。我常常勸老太太將她送到我那邊去,也好和那邊的人熟悉些。可是老太太異常嫌惡我家,始終拒絕。於是我家那個人心中也不快了。到這時候才送去,其實反而不體面呢。」少納言乳母說:「請大人放心。目前雖然寂寞,也是暫時之事,不須掛念。且待姑娘年事稍長,略解人情世故,再遷居府上,較為妥善。」又嘆一口氣說:「姑娘日夜想念老太太,飲食也少進了。」紫兒的確瘦損了不少,然而相貌反而清秀豔麗了。兵部卿對她說:「你何必如此想念外祖母?現在她已經不是這世間的人了,悲傷有什麼用處呢?有我在這裡,你可放心。」天色漸暮,兵部卿準備回去了。紫兒啼啼哭哭,依依不捨。做父親的也不免流下同情之淚,再三地安慰她:「千萬不要這麼想不開!我不久就來迎接你!」然後回去。

父親去後,紫兒不堪寂寞,時常哭泣。她還不懂得考慮自己身世問題。她只是記念外婆,年來時刻不離左右,今後永遠不能再見,想起了好不傷心!雖然還是個孩子,也不免愁緒滿懷,日常的遊戲都廢止了。白晝還可散心,暫時忘憂;到了晚上,便吞聲飲泣。少納言乳母安慰乏術,只得陪著她哭,並且悲嘆:「照此情況,日子如何過得下去!」

源氏公子派惟光前來問候。惟光轉述公子的話道:「我本當親自前來問候,只因父皇宣召,未能如願。但每逢想起淒涼之狀,不勝痛心。」又命惟光帶幾個人來值宿。少納言乳母說:「這太不成話了!雖然他們在一起睡只是形式而已,可是一開始就如此怠慢,也太荒唐了。倘被兵部卿大人得知,定將責備我們看護人太不周到呢!姑娘啊,你要當心!爸爸面前切勿談起源氏公子的事!」然而紫兒全然不懂這話的意思,真是天可憐見!少納言乳母便把紫兒的悲苦身世講給惟光聽,後來又說:「再過些時光,如果真有宿緣,定當成就好事。只是目前實在太不相稱;公子如此想念她,真不知出於何心,我百思不得其解,心中好生煩惱!今天兵部卿大人又來過了,他對我說:‘你要好好地照顧她,千萬不可輕舉妄為!’經他這麼一囑咐,我對源氏公子這種想入非非的行徑,也就覺得更加為難了。」說到這裡,她忽然想起:如果說得太過分了,深恐惟光竟會疑心公子和姑娘之間已經有了事實關係,倒是使不得的。因此她不再那麼哀嘆了。惟光確也莫名其妙,不知二人之間究竟是怎麼回事。

惟光回二條院,將此情況稟覆公子,公子覺得十分可憐。但他又想:自己親自常去問候,到底不合適;況且外人知道了也將批評我輕率。想來想去,只有迎接她到這裡來最好。此後他常常送信去慰問。

有一天傍晚,又派那個惟光送信去。信中說:「今夜我本當親自前來探望,因有要事,未能如願。你們將怪我疏遠麼?」少納言乳母對惟光說:「兵部卿大人突然派人來言:明天就要迎接姑娘到那邊去。因此我心中亂得很。這長年住慣的破屋,一朝要離去,到底也有點不忍。眾侍女也都心慌意亂了。」她草草地應對,並沒有好好地招待他。惟光看見她們手忙腳亂地縫衣服,整理物件,覺得也不便久留,便匆匆回去報命。此時源氏公子正住在左大臣家。葵姬並不立刻出來相見。源氏公子心中不快,姑且彈彈和琴,吟唱「我在常陸勤耕田……」的風俗歌sup[28]/sup。歌聲優美而飄蕩。正在這時候惟光來了。他便喚他走近,探問那邊情況。惟光回話「如此如此」,源氏公子心中著急。他想:「遷居兵部卿家之後,我倘特地前去求婚,並且要迎接她來此,這行徑未免太輕薄了。倘不告訴他,擅自把她迎接來此,也不過受到一個盜取小孩的惡評罷了。好,我就在她遷居以前暫時教乳母等保密,把她迎接到這裡來吧!」便吩咐惟光:「天亮以前,我要到那邊去。車子的裝備就照我到這裡來時一樣,隨身帶一兩人夠了。」惟光奉命而去。

源氏公子獨自尋思:「怎麼辦呢?外人得知了,自然會批評我輕薄吧。如果對方年齡相當,已經懂得男女之情,那麼外人會推想那女的和我同心,這就變成世間常有之事,不足怪了。可是現在並不如此,怎麼辦呢?況且如被她父親尋著了,很不好意思,有什麼道理可說呢?」他心亂如麻。但唸錯過這機會,後悔莫及,便決心在天未亮之前出發。葵姬照例沉默寡言,沒有一句知心話。源氏公子便對她說:「我想起二條院那邊有一件緊要的事,今天非辦好不可。我去一去馬上回來。」便走了出來,連侍女們都沒有發覺。他走到自己房間裡,換上那套便服,但叫惟光一人騎馬跟隨,向六條出發了。

到了那裡,敲敲大門,一個全不知情的僕人開了門。車子悄悄地趕進院子裡。惟光敲敲房間的門,咳嗽幾聲。少納言乳母聽得出是他的聲音,便起來開門。惟光對她說:「源氏公子來了。」乳母說:「姑娘還在睡呢。為什麼深夜到這裡來?」她料想公子是順路到此的。源氏公子說:「我知道她明天要遷居到父親那裡去,在她動身以前有一句話要對她說。」少納言乳母笑道:「有什麼事情呢?想必她會給您一個乾脆的回答的!」源氏公子一直走進內室去。少納言乳母著急了,說道:「姑娘身邊有幾個老婆子放肆地睡著呢!」公子管自走進去,一面說:「姑娘還沒睡醒麼?我去叫她醒來吧!朝霧景緻很好,怎麼不起來看看?」眾侍女慌張了,連個「呀」字都喊不出來。

紫兒睡得正熟,源氏公子將她抱起喚醒。她醒過來,睡眼矇矓地想:父親來迎接我了。源氏公子摸摸她的頭髮,說:「去吧,爸爸派我來迎接你了。」紫兒知道不是父親,慌張起來,樣子非常恐怖。源氏公子對她說:「不要怕!我也是同爸爸一樣的人呀!」便抱著她走出來。惟光和少納言乳母等都吃驚,叫道:「啊呀!做什麼呀?」源氏公子回答道:「我不能常常來此探望,很不放心,所以想迎接她到一個安樂可靠的地方去。我這番用意屢遭拒絕。如果她遷居到父親那邊去,今後就更加不容易去探望了。快來一個人陪她同行吧。」少納言乳母狼狽地說:「今天的確不便。她父親明天來時,叫我怎麼說呢?再過些時光,只要有緣,日後自然成功。現在突如其來,教侍從的人也為難!」源氏公子說:「好,算了,侍從的以後再來吧。」便命人把車子趕到廊下來。眾侍女都驚慌地叫:「怎麼辦呢!」紫兒也嚇得哭起來了。少納言乳母無法挽留,只得帶了昨夜替姑娘縫好的衫子,自己也換了一件衣服,匆匆上車而去。

這兒離二條院很近,天沒有亮就到達,車子趕到西殿前停下了。源氏公子輕鬆地抱了紫兒下車。少納言乳母說:「我心裡還像做夢一樣,怎麼辦呢?」她躊躇著不下車。源氏公子說:「隨你便吧。姑娘本人已經來了,你如果要回去,就送你回去吧。」少納言乳母沒有辦法,只得下車。這件事太突如其來,她吃驚之下,心頭亂跳。她想:「她父親知道了將作何感想,將怎麼說呢?姑娘的前途怎麼樣呢?總而言之,死了母親和外祖母,就命苦了。」想到這裡,眼淚流個不住;又念今天是第一天到此,哭泣是不祥的,便竭力忍耐。

這西殿是平常不用的屋子,所以裝置不周。源氏公子便命惟光叫人取帳幕和屏風來,佈置一番。只要把帷屏的垂布放下,鋪好席位,把應用器什安置妥帖,便可居住。再命把東殿的被褥取來,準備就寢。紫兒心中十分恐懼,四肢發抖,不知源氏公子要拿自己怎麼樣。總算不曾放聲啼哭,只是說:「我要跟少納言媽媽睡!」態度真同小孩一樣!源氏公子便開導她:「今後不該再跟乳母睡了。」紫兒傷心得很,啼啼哭哭地睡了。少納言乳母睡也睡不著,只是茫茫然地淌眼淚。天色漸漸明亮。她環視四周,但見宮殿的構造和裝飾無限富麗,連庭中的鋪石都像寶玉一般,使得她目眩神移。她身上服飾簡樸,自慚形穢,幸而這裡沒有侍女。這西殿原是偶爾招待不大親近的客人住宿用的,只有幾個男僕站在簾外伺候。他們窺知昨夜迎接女客來此住宿,相與悄悄地談論:「不知來的是何等樣人?一定是特別寵愛的了。」

盥洗用具和早膳都送到這裡來。源氏公子起身時太陽已經很高。他吩咐道:「這裡沒有侍女,很不方便。今天晚上選幾個適當的人來此伺候。」又命令到東殿去喚幾個女童來和紫兒做伴:「只揀年紀小的到這裡來!」立刻來了四個非常可愛的女孩。

紫兒裹著源氏公子的衣服睡著。公子硬把她喚醒,對她說道:「你不要那樣地討厭我。我倘是個浮薄少年,哪能這樣地關懷你呢?女兒家最可貴的是心地柔順。」他已經開始教養她了。紫兒的容貌,就近仔細端詳起來,比遠看時更加清麗可愛。源氏公子和她親切地談話,叫人到東殿去拿許多美麗的圖畫和玩具來給她看,又做她所喜愛的種種遊戲。紫兒心中漸漸高興,好容易起來了。她身上穿著家常的深灰色喪服,無心無思地憨笑,姿態異常美麗。源氏公子看了,自己也不知不覺地跟著微笑了。源氏公子到東殿去一下,這期間紫兒走出簾前,隔簾觀賞庭中的花木池塘。但見經霜變色了的草木花卉,像圖畫一樣美麗,以前不曾見過的四位、五位的官員,穿著紫袍、紅袍在花木之間不絕地來來往往,她覺得這地方確實有趣。還有室內屏風上的圖畫,也都很有意思。她看了很高興,忘記了一切憂愁。

源氏公子此後兩三天不進宮,專心和紫兒做伴,使她稔熟起來。他寫許多字,畫許多畫給她看,就拿這些給她當作習字帖和畫帖。他寫的、畫的都很精美。其中一張寫的是一曲古歌:「不識武藏野,聞名亦可愛。只因生紫草,常把我心牽。」sup[29]/sup寫在紫色紙上,筆致特別秀麗。紫兒拿起來看看,但見旁邊又用稍小的字題著一首詩:

「渴慕武藏野,露多不可行。

有心憐紫草,稚子亦堪親。」sup[30]/sup

源氏公子對她說:「你也寫一張看。」紫兒仰望著源氏公子說:「我還寫不好呢!」態度天真爛漫,非常可愛。源氏公子不由地滿面堆上笑來,答道:「寫不好就不寫,是不好的。我會教你的。」她就轉向一旁去寫了。那手的姿勢和運筆的方法,都是孩子氣的,但也非常可愛,使源氏公子真心地感到不可思議。紫兒說:「寫壞了!」羞答答地把紙隱藏起來。源氏公子搶來一看,但見寫著一首詩:

「渴慕武藏野,緣何憐紫草?

原由未分明,懷疑終不了。」sup[31]/sup

寫得的確很幼稚,但筆致飽滿,顯然前途有望。很像已故的外祖母的筆跡。源氏公子看了,覺得讓她臨現世風的字帖,一定容易進步。書畫之外,源氏公子又特地為她製造玩偶住的許多屋子,和她一起玩耍。他覺得這是最好的消遣方法。

卻說留在紫兒邸宅裡的眾侍女,擔心兵部卿親王來問時沒有話可以回答,大家很憂愁。源氏公子臨走時,曾叮囑她們「暫時不要告訴別人」。少納言乳母也對她們這麼說。因此眾侍女都嚴守秘密。兵部卿問時,她們只說「少納言乳母帶她逃出去躲避了,去向不明」。兵部卿沒有辦法,心中猜想:「已故的老尼姑竭力反對送她到父親處,少納言乳母體念老太太的心願,因此幹了這越分的行為。她不好意思公開聲言姑娘不便去父親處,便自作主張悄悄地帶她逃出去躲避了。」他只得揮著眼淚回去。臨行時吩咐道:「倘探得了姑娘去處,立刻來報告。」眾侍女都覺得很為難。

兵部卿到北山的僧都那裡去探問,也毫無蹤跡。他回想這女兒的秀麗的容貌,心中又掛念,又悲傷。他的夫人本來妒恨紫兒的母親,但現在此心早已釋然,頗思將紫兒領來,按自己的願望教養她。如今未能如願,亦感遺憾。

且說二條院西殿裡,侍女漸漸地多起來。陪伴紫兒遊戲的童女和幼孩,看見這一對主人都很漂亮,都很時髦,大家很高興,無心無思地在那裡遊戲。源氏公子不在家時,寂寞之夜,紫兒想起了外婆,不免啼哭。但她並不怎麼想念父親。原來她從小不親近父親,並無可戀。現在她只是親近這個後父似的源氏公子,鎮日纏住他。每逢源氏公子從外面回來,她總是首先出去迎接,親切地向他問長問短,投身在他懷裡,毫無顧忌,毫不識羞。這真是一種異乎尋常的愛情!

如果這女孩子年齡更大些,懂得嫉妒了,那麼兩人之間一旦發生不快之事,男的便會擔心女的是否有所誤解而心懷醋意,因而對她隔膜。女的也會對男的懷抱怨恨,因而引起疏遠、離異等意外之事。但是現在這兩人之間無需此種顧忌,竟是一對快樂的遊戲伴侶。再說,如果這孩子是親生女兒,那麼到了這年齡,做父親的也不便肆意地親近她,和她同寢共起。但是現在這紫兒又並非親生女兒,無需此種顧忌。源氏公子竟把她當作一個異乎尋常的秘藏女兒。

[1]本回寫源氏十八歲暮春至初冬之事。

[2]供在佛前的清水,叫作淨水。

[3]當時尼姑並不剃光頭,但把頭髮剪短。

[4]此女孩即紫兒,後稱紫姬。

[5]犬君是一個小丫鬟的名字。

[6]指藤壺妃子。

[7]細草比喻紫姬,薤露比喻尼姑自己。薤露即草上之露。

[8]指藤壺妃子。

[9]中古時代貴族人家有來客時,於別室焚香,或將香爐藏在隱處,使來客但聞香氣,不見香源。

[10]此兵部卿親王是藤壺妃子之兄。兵部卿和藤壺妃子同是后妃所生,故稱為親王。

[11]日本人是席地而坐的,坐時一肘靠在矮几上,故念珠可以觸碰矮几。

[12]日本女人坐時雙膝下跪,坐在腳跟上。所以膝行甚便,與中國人的膝行意義不同。

[13]《法華經》是佛經之一。演誦《法華經》的儀式作法,叫作「法華懺法」。

[14]陀羅尼是佛語,意思是總持,即具足眾德。

[15]優曇華是佛經中一種想象的花,每隔三千年,佛出世時,開花一次。此處用以比喻源氏。

[16]金剛杵是密教用的佛具之一,用金屬製,狀似匕首,兩端尖銳。

[17]金剛子是印度產的一種喬木,其果實之核可做數珠。

[18]聖德太子(西元574—622年)是推古天皇的太子,曾努力輸入外國文化,提倡佛教。

[19]催馬樂《葛城》全文:「聞道葛城寺,位在豐浦境。寺前西角上,有個榎葉井。白玉沉井中,水底深深隱。此玉倘出世,國榮家富盛。」見《續日本紀》。

[20]昔日日本兒童習字之初,必書《難波津之歌》。歌雲:「遼闊難波津,寂寞冬眠花;和煦陽春玉,香豔滿枝枒。」難波津是古地名,今大阪。

[21]以後文看王命婦以前曾經引導源氏與藤壺妃子幽會過。

[22]指源氏應做天子之父。

[23]是紫姬的外祖父,老尼姑的丈夫。

[24]野草比喻紫兒,紫草比喻藤壺妃子。兩人有姑侄關係,故曰「根通」。紫兒這個名字,便是根據這首詩來的。

[25]外祖母的喪服三個月,忌期三旬。

[26]此古歌載《後撰集》,歌雲:「焦急心如焚,無人問苦衷。經年盼待久,猶不許相逢。」

[27]斷七,即人死後七七四十九日。

[28]風俗歌《常陸》雲:「我在常陸勤耕田,胸無雜念心自專。你卻疑我有外遇,超山過嶺雨夜來。」

[29]武藏野地方多紫草,故紫草稱為「武藏野草」。此古歌見《古今和歌六帖》。

[30]武藏野和紫草比喻難見的藤壺妃子。稚子指與藤壺有血緣關係的紫兒。

[31]此詩暗指紫兒不懂得源氏對藤壺的關係。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