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日的月亮遲遲地升起,夜色清幽可愛。朱雀帝說:「此刻正是飲酒作樂之時!」但源氏大將起身告辭,奏道:「藤壺母后今晚出宮,臣擬前往東宮探望太子。父皇遺命,囑臣看顧太子,太子又別無保護人,臣理應盡力照拂。由於太子情分,對母后亦當體恤。」朱雀帝答道:「父皇遺囑,命朕視太子如己子,故朕亦甚為關心。惟特地張揚其事,亦有所不便,故常保留在心中。太子年齡雖幼,而筆跡異常優秀。朕躬萬事愚庸,有此聰穎之太子,頓覺面目增光也。」源氏大將又奏:「就大體而言,太子確甚聰穎,竟有成人模樣。然而年僅六齡,終未成器。」便將太子日常情況詳細奏聞,然後退朝。
弘徽殿太后的哥哥藤大納言的兒子頭弁,自從祖父右大臣專權以來,變成了一個青年紅人,目空一切。此時這頭弁正前往探望其妹麗景殿女御sup[27]/sup,恰巧源氏大將的前驅人低聲喝著,從後面趕上來。頭弁的車子暫時停住,頭弁在車中從容不迫地朗誦道:「白虹貫日,太子畏之!」sup[28]/sup意思是譏諷源氏將不利於朱雀帝。源氏大將聽了實在難堪,然而不便和他計較。因為弘徽殿太后痛恨源氏大將,對他態度十分冷酷,太后的親信便常常嘲弄源氏大將。源氏大將不勝其煩,但也只得裝作不聽見,默默地走過了。
他來到東宮時,藤壺皇后尚未退出。他就託侍女轉達:「刻因參見陛下,故至此夜深時方來請安。」此時月色甚美。藤壺皇后聽見源氏大將來了,便想起桐壺院在世時情狀:當時每逢如此良宵,必有絲竹管絃之興,何等繁榮熱鬧!如今宮殿依然不改,而人事變態實多,可勝嘆哉!便即景吟詩,命王命婦傳告源氏大將:
「重重夜霧遮明月,
遙慕清輝飲恨多。」sup[29]/sup
源氏大將隔簾隱約聽到藤壺皇后的動靜,覺得異常可親,立刻忘記了對皇后的怨恨,流下淚來。便答道:
「清輝不改前秋色,
夜霧迷離惹恨多。
昔人不是也痛恨‘霞亦似人心,故意與人妒’sup[30]/sup麼?」
藤壺皇后即將離去,捨不得與太子分別,對他說了千言萬語。然而太子畢竟年事尚幼,未能深切理會,母后心中不免悵惘。太子本來睡得很早,今天為了母后即將離去,至此時尚未就睡。母后出宮之時,他雖然傷心飲泣,但並未牽衣頓足。母后覺得十分可憐。
此後,源氏大將想起了頭弁所誦的文句,痛感過去種種非禮之事深可警戒,便覺世路險阻,對尚侍朧月夜也很久不敢通訊。有一天,秋雨初降,氣象蕭索。不知朧月夜有何感想,忽然寄了一首詩來:
「秋風已厲音書絕,
寂寞無聊歲月經。」
這正是催人哀思的時節,這位尚侍想必是情不自禁,故爾不顧一切,偷偷地寫這首詩派人送來,此心深可憐愛。源氏大將便教這送信使者稍稍等待,命侍女開啟安放中國紙的櫥來,選取一張特等貢紙,又仔細挑選精緻的筆墨,鄭重其事地寫回信,神情甚是豔雅。左右侍女見此模樣,互相牽衣使眼,悄悄地問:「到底是寫給哪一位的?」源氏大將寫道:「即使疊上蕪函,終是無補於事。為此深自懲戒,已覺心灰意懶。正擬獨任其愁,豈意忽接來書。
莫將惜別傷離淚,
看作尋常秋雨霖!
但得兩心相通,即使凝望長空,亦可忘憂遣懷。」信中詳訴衷情,不可盡記。
諸如此例,來信訴怨的女子,不計其數。源氏大將只報以纏綿悱惻的複音,並不十分動心。
且說藤壺皇后發心在桐壺院週年忌辰之後舉辦一次法會,請高僧講演《法華經》八卷,目下正操心做種種準備。國忌是十一月初一,是日天上降下一片大雪。源氏大將賦詩寄藤壺皇后:
「訣別於今週歲月,
何時再見眼中人?」
今日是萬民舉哀之日,藤壺皇后立刻答他一首詩:
「苟延殘命多愁苦,
今日痴心慕往年。」
寫得並不特別用心,但源氏大將看了覺得異常高雅優美,想是心理作用之故。她的書體並不特異,也不時髦,然而自有與眾不同的優點。源氏大將今天摒除了一切戀情,只是跟著融雪的水滴一同流淚,專心誦經禮佛。
十二月十日過後,藤壺皇后的《法華經》八捲開講。這法會異常莊嚴。分四日講演,每日所用經卷,裝潢精美無比:玉軸、綾裱都很講究,連包經卷的竹蓆上的裝飾,其精緻也世無其類。原來這藤壺皇后即使對日常細小物事,亦必裝飾得異常精美。像今天的大事,當然更加鄭重其事了。佛像上的裝飾以及香花桌上的桌布等,令人誤認為西方極樂世界。第一天是追薦先帝sup[31]/sup,第二天是為母后祈冥福,第三天是追薦桐壺院。這一天所講的是《法華經》第五卷,最為重要。公卿大夫等顧不得右大臣嫌忌,大家一齊參與聽講。這一天的講師,也選請道行特別卓越的高僧。開講之初,誦唱「採薪及果蓏,汲水供佛勤。我因此功德,知解《法華經》」sup[32]/sup。雖然同是這幾句,今天卻誦得特別莊嚴。諸親王等奉獻各種供養物。其中源氏大將的供養物用意特別精深,迥非別人可比。作者屢次用同類的讚詞來褒美源氏大將,實因每次拜見此人,總覺比前次越發優越,故不得不如此耳。
最後一天,是藤壺皇后自己發願。她在佛前發誓,決心出家為尼。四座聞言,無不震驚。其兄兵部卿親王及源氏大將亦皆動心,認為事出意外。兵部卿親王半途起身進入簾內,苦勸收回成命。皇后向他宣告決心之堅強,終於無法挽回。發願既畢,宣召比叡山住持為誓願人授戒。皇后的伯父橫川僧都sup[33]/sup走來,為皇后落髮。此時滿殿人心激動,一齊放聲大哭。
即使是毫不足道的衰老之人,面臨削髮出家之際,也不免方寸動亂,悲從中來。何況藤壺皇后青春鼎盛,預先並無一言,突然遁世,兵部卿親王安得不放聲大哭!其他參與法會的人,看見周圍氣象悲切而莊嚴,也無不淚滿襟袖而歸去。桐壺院的許多皇子,回想藤壺皇后昔日榮華,大家感慨悲嘆,都來慰問。只有源氏大將,散會後依舊枯坐席上,一言不發,心中茫然若失。但深恐旁人怪他為何如此悲傷,便於兵部卿親王退出後前來慰問。此時眾人漸次散去,四周寂靜。眾侍女拭著眼淚,群集在各處。月明如晝,雪光映目,庭前景色悽清。源氏大將對此夜色,沉思往事,不堪悲慟。強自鎮靜,命侍女傳言問道:「何故如此突然下了決心?」皇后照例遣王命婦答道:「我早有此志,並非今日始下決心。所以不早說者,深恐人言騷擾,使我心亂耳。」此時簾內侍女雲集,行動起居、衣衫窸窣之聲,歷歷可聞。驚恐悲嘆之聲,亦時時洩露簾外。源氏大將想道:不可早說,確是有理。便覺無限悲傷。
門外北風甚烈,雪花亂飛。簾內蘭麝氤氳,佛前名香繚繞,加之源氏大將身上衣香撲鼻,此夜景有如極樂淨土。皇太子的使者也來到了。藤壺皇后回想前日臨別時太子之言及其依依不捨之狀,雖決心堅強,亦悲傷難堪,一時不能作答。源氏大將代為補充言詞,答謝來使。此時殿內不論何人,盡皆垂頭喪氣。因此源氏大將不能暢所欲言,但吟詩道:
「清光似月君堪羨,
世累羈身我獨悲。sup[34]/sup
我作此想,實屬懦怯堪憐。對君之毅然決然,慚愧之至,羨慕之極!」此時眾侍女圍集藤壺皇后身旁,源氏大將心中千言萬語,不能發洩,但覺異常煩悶。藤壺皇后答道:
「一例紅塵都看破,
何時全斷世間緣?
尚留一點濁念,奈何!」這答詩的一部分,想是侍女擅改的吧。源氏大將胸中無限悲傷,痛心之餘,匆匆退出。
源氏大將回到二條院私邸,不往西殿,徑赴自己室內,獨自躺下。不能成眠,痛感人世之可厭。只有皇太子之事,不能忘懷。他想:「父皇在世之時,特地封藤壺妃子為皇后,讓她做皇太子的正式保護人。不料皇后不堪塵世之苦,出家為尼。今後恐不能再居皇后之位了。我倘也摒棄皇太子而去,這便……」無限思慮,一直想到了天明。忽念今後須為這出家人準備用品,便命令從人趕速排程,務須於年內完成。王命婦隨伴皇后一同出家,對此人亦須懇切慰問。詳細縷述此種事情,不免煩冗,故請從略。惟此際亦有富有風韻的詩篇,一概從略,亦不免遺憾耳。藤壺皇后出家之後,源氏大將來訪時少有顧慮,有時可與皇后直接面談。他對皇后的戀情,至今尚未完全忘懷。但處此情況之下,當然無可奈何了。
不久歲歷更新。國忌已過,宮中又呈繁華景象,內宴及踏歌等會相繼舉行。藤壺皇后聞知,但覺可哀。她管自勤修梵行,一心一意地希圖後世幸福,遠離現世,沉思夢想。原有的經堂照舊保留著,另在離開正殿稍遠之處,西殿的南方,新建一所經堂,天天在那裡虔修。
源氏大將來拜年了。但見四周毫無新年氣象,宮中人影稀少,肅靜無聲。只有幾個親近的當差宮女低頭坐著,恐是心情所使然,似有不勝委屈之感。只有正月初七舉行白馬節會時,白馬照舊到這宮邸來,侍女們可以觀覽。往年每逢新春,必有無數王侯公卿到這三條宮邸來賀年,門庭若市。但今年這些人過門不入,大家麕集在右大臣府中了。世態炎涼,深可悲嘆。正當此時,源氏大將以英爽之姿,專誠來訪,真可以一當千,邸內諸人不禁感激涕零。
源氏大將看了這淒涼景象,一時不知所云。室內光景異乎尋常:簾子的邊緣與帷屏的垂布都用深藍色。處處看見淡墨色或赭黃色的衣袖。卻反而富有清麗優雅之感。只有池面解凍的薄冰和岸邊轉綠的柳色,沒有忘記春天的來臨。源氏大將環顧四周,不勝感慨,低聲吟唱古歌「久仰松浦島,今日始得見。中有漁女居,其心甚可戀」sup[35]/sup。其神情瀟灑無比。又吟詩道:
「知是傷心漁女室,
我來松浦淚先流。」
皇后的居室中幾乎全是供佛之具,寶座設處不深。因此兩人相距似乎較近。皇后答詩道:
「浦島已非當日景,
飄來浪蕊倍堪珍。」sup[36]/sup
雖然隔簾傳語,本人聲音隱約可聞。源氏大將努力忍耐,但終於不能自制,簌簌地掉下淚來。深恐這兒女柔情被這些六根清淨的尼姑看見了,難以為情,略談數語即便告辭。
源氏大將去後,這三條宮邸裡幾個老年宮女淌著眼淚讚揚他:「這位公子年齡越長,態度越是優美無比了。當年權勢鼎盛、萬事如意稱心之時,有天下惟我獨尊的氣概。我等正在猜量:這樣的人,何由悟得世故人情呢?豈知現在竟已變得十分溫良恭謹,即使對付些些小事,也都體貼入微,鄭重其事。教人看了不知不覺地憐惜他呢。」藤壺皇后聽了這話,不禁回想起種種往事來。
春季舉行官吏任免式時,皇后名下的人員都不曾受到應得的官職。照一般情理或皇后地位說來都是應有的升官晉爵,今年也全然沒有。因此有許多人悲憤愁嘆。皇后雖已出家為尼,並無立即讓位停俸之理。然而此次朝廷竟以出家為由,對這皇后的待遇大有變更。藤壺皇后自身對此世間固已毫無留戀,然而眾宮人都失去依靠,大家悲嘆命苦。皇后睹此情狀,有時亦不免憤慨。她自身已置之度外,但切望皇太子平安無事地即位,因此矢志不懈地勤修佛道。只因這皇太子身上有不可告人而深可危懼sup[37]/sup的隱情,所以她常常向佛祈願:「一切罪惡皆歸於我,務請容恕太子無辜。」萬般憂惱,藉此自慰。源氏大將也體會藤壺皇后的衷曲,認為此真乃一片苦心。他自己殿內的人員,與皇后宮中的人一樣,也都軻不遇。他覺得這世間毫無意味,天天籠閉在家。
左大臣也公私兩方都不得意,心中不快,便上表致仕。朱雀帝想起桐壺院在世時一向信任這位大臣,視為重要的後援人,並有遺囑,希望他長為天下之柱石。因此不許他辭職。屢次上表,屢次退回。但左大臣意志堅決,終於致仕還家。從此右大臣一族壟斷朝政,榮華無可限量。一代重臣,今已遁世,朱雀帝不勝悵惘,世間知情達理之人,亦無不嘆惋。
左大臣家諸公子,個個忠厚誠篤,重用於世。過去無憂無慮,榮華度日;但現在無不意氣消沉。與源氏大將最為親近的三位中將sup[38]/sup等,在政界尤為失勢。三位中將過去雖然時時赴四女公主處留宿,但因對妻子一向態度冷淡,所以右大臣也不把他歸入愛婿之列,以示報復。大約三位中將早有自知之明,所以此次不得升官晉爵,亦不甚介意。他看見源氏大將都已籠閉在家,可知世事已不可為,則自己的不遇乃當然之事。他就常常訪晤源氏大將,與他共研學問,或合奏弦管。以前這兩人常常狂熱地互相競爭,現在還是如此,些微小事亦必互相較量,藉此消磨歲月。
春秋二季的誦經自不必說,此外源氏大將又常臨時舉行種種法會。他還召集事簡多暇的文章博士,和他們吟詩作文,或做掩韻sup[39]/sup遊戲,藉以遣懷,一向不赴宮中。如此任情遊樂,不問政事,又漸漸引起了世人的煩言。
夏雨連綿,閒居無事之時,有一天中將教人拿了許多名貴的詩文集,來到二條院。源氏大將也命人開啟殿內的書庫,從以前未曾啟封的書櫥裡選出若干世間罕有的珍本古集來。並不大肆張揚,卻召來了許多精通此道的人物。也有殿上公卿,也有大學寮的博士,濟濟一堂,分為左右二列,相對而坐,競賽掩韻。獎品之精美,世無其匹,諸人爭欲獲得。這競賽漸次進行下去,其間困難的韻字甚多,常常使得著名的博士周章狼狽。源氏大將便時時加以指點。足見其才學精深無比。諸人嘖嘖讚歎,互相告道:「大將何以能有如此全才?定然前世福慧雙修,故萬事勝於常人。」競賽的結果,左方(源氏大將一方)得勝,右方(三位中將一方)認輸。過了兩天之後,中將舉辦認輸的饗宴。排場並不十分鋪張,然而種種食物非常精緻,盛食物的檜木箱十分優美,還有各種各樣的獎品。這一天照例聚集許多人物,大家作文吟詩。
其時階前薔薇初開,景象比春秋花時更為幽雅可愛。大家隨意不拘地調絃弄管。中將的兒子名叫紅梅的,年方八九歲,今年開始上殿。此時這童子出席唱歌,嗓音非常美麗,又吹奏笙笛,也悠揚悅耳。源氏大將很喜歡他,當他遊戲伴侶。這童子是右大臣家四女公主所生的次子,因有外祖父作後援,世人對他期望甚重,大家另眼看待他。此人心性明慧,容貌秀麗。到了酒酣興闌之時,這童子唱起催馬樂《高砂》sup[40]/sup的歌曲來,聲音非常優美。源氏大將便解下自己的衣服來賞賜他。此時源氏大將比往常醉得厲害,臉色無比豔麗,他身上穿著薄羅常禮服和單衫,透露肌膚,色澤異常美麗。幾個老年博士遙遙瞻望,感動得流下淚來。唱到「貌比初開百合花更強」之句時,三位中將敬源氏大將一杯酒,吟道:
「聞歌瞻望君侯貌,
勝似薔薇初發花。」
源氏大將微笑著接了酒杯,答道:
「花開今日乖時運,
轉瞬凋零夏雨中。
我就此衰朽了!」他醉態可掬,故意開玩笑。中將強責以乾杯。此時眾人所詠詩歌甚多,但都是貫之曾諫誡的那種「欠考慮」的乘興率爾之作,若一一記載,未免無聊。為避免煩冗,一概從略。
諸人皆極口讚譽源氏大將,或作和歌,或作漢詩。源氏大將得意之極,驕矜起來,朗誦「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sup[41]/sup這自比實在很確當。但他是成王的何人,沒有繼續誦下去,因為只有這一點是疚心的。
藤壺皇后之兄兵部卿親王也常來訪晤源氏大將。這親王長於吹彈歌舞,風流瀟灑,與大將志同道合。
且說那位尚侍朧月夜最近回孃家右大臣邸來了。因為她久病瘧疾,回孃家來,唸咒祈禱等事較宮中方便。做了種種法事之後,病體痊癒,大家十分慶喜。尚侍認為此乃難得的良機,便與源氏大將密約,用盡心計,圖得夜夜幽會。這尚侍正當青春年華,花容月貌,嫵媚動人。近來因病略微消瘦,卻反而更可憐愛。此時她的大姐弘徽殿太后也回孃家來,一同住在邸內。四周人目眾多,行動頗多危險。然而源氏大將一向有個習癖:越是困難,越是不捨。因此夜夜偷渡,幾無虛夕。這自然難免被人看破。然而眾人都有顧慮,所以無人將此事啟奏太后。右大臣當然沒有想到。
有一晚,驟雨滂沱,雷電交作。黎明時分,諸公子及太后的侍從人等都起來看視,人聲嘈雜,耳目眾多。眾侍女懼怕雷雨,也都集中到近旁來。源氏大將有些狼狽,然而無法逃出,只得捱到天明。朧月夜寢臺的帳幕外面,眾侍女都聚集著。這一對男女覺得心驚膽戰。侍女中只有兩人知道此事,然而無可奈何。
後來雷聲停息,雨勢漸小。右大臣便走到這邊來看視,先到弘徽殿太后室中。陣雨之聲掩沒了他的行動聲,源氏大將和朧月夜並未聽到。豈知右大臣貿然地走進室內來了。他撩起簾子,開口便問:「你怎麼樣?昨夜的雷雨好厲害,我很擔心,但未能來看你。你哥哥和太后的侍臣等有沒有來探望你?」他說時快嘴快舌,粗聲粗氣,全不像個貴人。源氏大將雖在困窘之中,想起了左大臣的威儀,和這右大臣比較一下,不禁微笑起來。不要在簾外伸頭探腦,規規矩矩走進室內以後再開口說話才是。
朧月夜狼狽之極,只得膝行而前,來到寢臺外面。右大臣看見她紅暈滿頰,以為患病發燒,便對她說:「怎麼你的氣色還不正常?想是妖魔作祟吧,法事應該延長日子。」這時候他看見一條淡紫紅色的男帶纏繞在女兒身上,覺得很奇怪。又看見一張寫著詩歌的懷紙落在帷屏旁邊,心念這是什麼東西,吃了一驚,便問:「這是誰的?這東西很奇怪。拿過來,讓我看看究竟是誰的東西。」朧月夜回頭一看,方才發現。但此時已無法抵賴,有什麼話可回答呢?嚇得魂不附體。倘是身份高貴的人,應該體諒做女兒的此時一定怕羞,因而有所顧忌。無奈這位大臣秉性急躁,毫不留情。他並不思前想後,憤然地走上前來,拾了那張懷紙,趁此向帷屏後面探望一下。但見一個體態非常優美的男子,肆無忌憚地躺在女兒鋪位旁邊,此時方才慢慢地拉過衣服來遮住顏面,算是躲避了。右大臣驚得發呆,一時怒火中燒。然而到底不便當面揭穿,氣得頭昏眼花,只得拿了那張懷紙回正房去。朧月夜呆若木雞,差點兒沒嚇死。源氏大將懊喪之餘,想道:「惡貫滿盈,終於要受世人非難了!」然而看了這女人的可憐之狀,只得胡亂安慰她一番。
右大臣的本性,萬事想到就說,不能隱藏在心。加之老年之人,都有直率之癖。因此絕不躊躇,把這件事一五一十地向弘徽殿太后訴說了。他說:「有這樣的事情。這懷紙正是右大將的手筆。以前早有曖昧之事。當時我因看重他的人品,不曾向他問罪,並且說過願將女兒嫁給他。當時他卻毫不在意,一味態度冷淡。我心甚是憤慨。但念此或前世因緣,也就曲意原諒。我想此女雖已失身,朱雀帝抑或寬宏大量,並不摒棄。經我懇願,居然容許入宮,遂我初志。但因負疚在心,不敢奢望女御之尊,只得讓她屈居尚侍之位,在我已是一大遺憾。如今此女身已入宮,他又做出此種行為,更加使我痛心疾首。尋花問柳雖是男子常有之事,但這大將實在豈有此理!
「槿姬身為齋院,他竟不顧褻瀆神明,偷偷寄送情書,百般追求,世人已有謠傳。此等瀆神之事,不但有傷於世道,且亦不利於自身。我推想他總不至於做出犯天下之大不韙的事來吧。況且他是今世有識之人,風靡天下,拔類超群,故我一向不曾懷疑他的用心,豈知……」
弘徽殿太后性情比右大臣更為兇狠,聽了父親這番話,怒不可遏,答道:「我的兒子空有皇上的虛名,實則自昔便受眾人奚落。那個退職的左大臣,不肯把掌上明珠葵姬嫁給做兄長的皇太子,偏偏把她嫁給臣籍的小弟源氏,同衾的時候這源氏還只十二歲加冠之年呢。我早已有意將六妹送入宮中,卻先遭受源氏侮辱。然而誰也不以為怪,大家袒護源氏。結果六妹不能享受女御之尊,只得屈居尚侍之位。我常引以為恨,屢思設法使其升遷,身居後宮第一,藉以清雪受辱之恥。無奈六妹不知好歹,一味傾心於自己所愛之人。六妹尚且如此,他追求齋院槿姬的謠傳一定也是真的了。總之,源氏處處對朱雀帝不滿,他只偏袒皇太子,巴望他早日即位。此事可想而知。」她侃侃直說,毫不留情,反使右大臣對源氏深感抱歉,自悔多言。他想:「我何必將此事告訴她呢?」便婉言調解:
「你說的固然不錯,但此事暫勿洩露!你也不必告知皇上。大約這妮子前回犯了過失,皇上並不嫌棄,依舊寵愛她,因而有恃無恐,便做出這種事情來。你先悄悄地訓誡她一番,如果她不聽,這個罪過由我一人承當。」弘徽殿太后聽了這話,怒氣還是不消。她想:「六妹和我住在一起,人目眾多,也算得無隙可乘了。然而這源氏毫無忌憚,竟敢鑽門入戶,簡直是蔑視我們,侮弄我們!」越想越憤怒了。忽念趁此把那源氏懲辦一下,倒是個好機會。便用心考慮種種手段。
[1]楊桐是一種常青樹,其葉甚香。日本名「賢木」。本回寫源氏二十三歲九月至二十五歲夏天之事。
[2]古歌:「擅越此神垣,犯禁罪孽深。只為情所鍾,今我不惜身。」見《拾遺集》。
[3]古歌:「妾在三輪山下住,茅庵一室常獨處。君若戀我請光臨,記取門前有杉樹。」見《古今和歌集》。
[4]古歌:「楊桐之葉發幽香,我今特地來尋芳。但見神女縹緲姿,共奏神樂聚一堂。」見《拾遺集》。
[5]對神明獻詞,掛在白布上。
[6]此古歌載《古今和歌集》。
[7]護國天神指齋宮。
[8]每逢天皇易代,齋宮、齋院都回來,另行卜定新的齋宮、齋院前去修行。
[9]齋宮告別時,天皇親手取櫛加在她的額髮上,並叮囑她「勿再回京」。因為她若回京,必是天皇易代。梳頭時只有去(向下梳),而無回(從髮梢向上梳),故以櫛加額也。
[10]八省見第1頁注2。八省百官行政之所,稱八省院。其正殿為大極殿,即朱雀帝為齋宮加櫛之處。
[11]鈴鹿是一條河的名稱,此去必須經過。
[12]此處用此地名暗寓再相「逢」之意。
[13]喪服用葛布,猶中國的麻衣。
[14]諒是居天子之喪。源氏時年二十四歲。
[15]乃弘徽殿太后所生三公主。
[16]是供養五大明王的佛事。中央不動尊,東壇降三世,西壇大威德,南壇軍茶利夜叉,北壇金剛夜叉。
[17]此承香殿女御是朱雀帝的妃子,她的哥哥也是官居頭中將之職。
[18]此古歌見《古今和歌集》。
[19]戚夫人乃漢高祖寵姬。高祖崩,呂后斷夫人手足,去眼,燻耳,飲以瘖藥,使居廁中,號為「人彘」。
[20]式部是指一個相貌難看的老侍女。
[21]在帝或後的寢室外面通夜誦經以保平安的和尚。貴族人家也用守夜僧。
[22]此古歌載《古今和歌集》。
[23]《觀無量壽經》雲:「光明遍照十方世界,念佛眾生攝取不捨。」
[24]此古歌見《伊勢物語》。
[25]《天台六十卷》是佛經名,內含玄義、文句、止觀、尺籤、疏記、弘決各十卷。
[26]古歌:「深山紅葉無人見,好似美錦在暗中。」見《古今和歌集》。
[27]此麗景殿女御是朱雀帝的妃子,在親戚關係上是帝的表妹。
[28]戰國時,燕太子丹使荊軻刺秦皇,看見白虹貫日,知道是失敗之兆,心中恐懼。
[29]重重夜霧比喻右大臣派的人,明月比喻朱雀帝。
[30]古歌:「欲往看山櫻,朝霞迷山路。霞亦似人心,故意與人妒。」見《後拾遺集》。
[31]此先帝是藤壺之父,是桐壺院前一代天皇。
[32]此古歌乃大僧正行基所作,見《拾遺集》。
[33]橫川是比叡山的三塔之一。
[34]「世累羈身」,暗指有皇太子之牽累,不能隨君一同出家。後面藤壺答詩「何時全斷世間緣」,亦暗示一切都已看破,惟對皇太子不能斷念。
[35]此古歌載《後撰集》。日文「漁人」(或「漁女」)與「尼姑」發音相同,都稱為ama。故此處之漁女暗指尼姑。松浦島是漁人所居之處。下面的詩根據此古歌。
[36]浦島比喻宮邸,浪蕊比喻源氏。
[37]倘被發覺太子非桐壺帝之子,勢必被廢。
[38]三位中將即以前稱為頭中將者,現已晉升。
[39]將古詩中葉韻之字掩沒,教人猜度補充,以優劣定勝負。
[40]催馬樂《高砂》大意:「高砂峰上花柳香,好似貴家兩女郎。我要兩人作妻房,好似兩件繡羅裳。不可性急徐徐圖,定可會見兩姑娘,貌比初開百合花更強。」
[41]《史記》魯周公世家中周公誡子伯禽曰:「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我於天下,亦不賤矣。」源氏以桐壺上皇比文王,以朱雀帝比武王,自比周公旦。倘以皇太子比成王,則源氏是叔父,觸及他的隱事,所以不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