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怕:
今生永伴愁和淚,
悵望須磨浦上雲。
再會之期,渺茫難知。思想起來,好不愁悶人也!」諸如此類,源氏公子對每一個情人,都殷勤慰問,無微不至。
花散裡收到了源氏公子的信,悲傷之餘,也寫了長長的回信來,並附有麗景殿女御的信。源氏公子看了,覺得饒有風趣,並且很是難得。他反覆閱讀二人來信,覺得可慰孤寂,但又覺得增加了別恨。花散裡附詩云:
「愁看蔓草封堦砌,
淚湧如泉袖不幹。」
源氏公子讀了這詩,想見她那邸內長滿了蔓草,沒有人照拂她們,生涯必定困窘。又見她信中說:「梅雨連綿,處處土牆倒塌。」便命令京中家臣,派附近領地內的人夫前往修築。
且說那個尚侍朧月夜,為了與源氏公子的私情被人察破,成了世間笑柄,羞憤之餘,心情異常消沉。右大臣一向特別疼愛這女兒,便屢次向弘徽殿太后說情,又上奏朱雀帝。朱雀帝認為她並不是有身份的女御或更衣,只是個朝中的女官,就寬恕了她。這尚侍為了苦戀源氏公子,以致闖下滔天大禍,幸而獲得赦罪,依舊入宮侍奉。但她還是一往情深地傾慕這個情郎。
朧月夜於七月間回宮。朱雀帝只因一向特別寵愛她,顧不得外人譏議,照舊常常要她伺候在側。有時對她申恨訴怨,有時與她訂盟立誓,其態度與容貌,非常溫柔優美。然而朧月夜的心只管嚮往源氏公子,實在對不起朱雀帝。有一天,宮中舉行管絃之會,朱雀帝對朧月夜說:「源氏公子不在座,頗有美中不足之感。何況比我思念更深的人,正不知有多少呢。似覺一切事物都暗淡無光了。」後來垂淚嘆道:「我終於違背了父皇的遺命!罪無可逭!」朧月夜也忍不住流下淚來。朱雀帝又說:「我雖生在這世間,但覺毫無意趣,更不希望長生。假令我就此死了,不知你作何感想?如果你覺得對我的死別不及對須磨那人的生離之可悲,我的靈魂真要吃醋呢!古歌雲:‘相思到死有何益,生前歡會勝黃金。’sup[14]/sup這是不解來世因緣的淺薄之人的話吧。」他深感人世無常,但說時態度異常溫存。朧月夜也不禁珠淚滾滾而下。朱雀帝便道:「就是這樣啊,你這眼淚是為誰流的呢?」
後來他又說:「你至今不曾替我生個皇子,真是遺憾。我想遵循父皇遺命,讓皇太子即帝位。可是其間阻礙甚多,教人好生煩惱!」蓋當時權臣滿朝,朱雀帝不能隨意執行政令。他年紀還輕,性情又甚柔弱。因此痛苦之事甚多。
且說須磨浦上,蕭瑟的秋風吹來了。源氏公子的居處雖然離海岸稍遠,但行平中納言所謂「越關來」的「須磨浦風」sup[15]/sup吹來的波濤聲,夜夜近在耳邊,淒涼無比,這便是此地的秋色。源氏公子身邊人少,都已入睡,只有公子一人醒著。他從枕上抬起頭來,但聞四面秋風猛厲,那波濤聲越來越高,彷彿就在枕邊。眼淚不知不覺地湧出,幾乎教枕頭浮了起來。他便起身,暫且彈一會琴,自己聽了也不勝悽楚之感。便停止了彈琴,吟詩道:
「濤聲哀似離人泣,
疑有風從故國來。」
隨從者都驚醒了,大家深深感動,哀思難忍,不知不覺地坐起身來,偷偷地揩眼淚,擤鼻涕。源氏公子聽見了,想道:「此等人不知作何感想。他們都為了我一人之故,拋開了片刻不忍分離的骨肉,飄泊來此,生受此種苦楚。」他覺得很對他們不起。心念今後如果長此愁嘆,他們看了一定更加傷心。於是強自振作起來,晝間和他們講種種笑話,藉以消愁遣懷。寂寞無聊之時,將各種色彩的紙黏合起來,作戲筆的書法;又在珍貴的中國絹上戲筆作畫,貼在屏風上,畫得非常美妙。以前身居京都,聽人描述高山大海的景色,只是遙遙地想象其姿態而已。如今親眼目睹,覺得真山真水之美,決非想象所能及,便作了許多優秀無比的圖畫。隨從人等看了都說:「應該召請當今有名的畫家千枝和常則來,教他們替這些畫著色才好。」大家覺得遺憾。他們接近這個親切可愛的人物,便可忘卻塵世之苦患。因此有四五個人時時隨侍在側,他們認為親近公子乃一大樂事。
有一天,庭中花木盛開,暮色清幽。源氏公子走到望海的迴廊上,佇立欄前,閒眺四周景色,其神情異常風流瀟灑。由於環境岑寂之故,令人幾疑此景非人世間所有。公子身穿一件柔軟的白綢襯衣,上罩淡紫面、藍裡子的襯袍,外面穿著一件深紫色常禮服,鬆鬆地繫著帶子,作隨意不拘的打扮。念著「釋迦牟尼佛弟子某某」而誦經的聲音,亦復優美無比。其時從海上傳來漁人邊說邊唱地劃小船的聲音。隱約望去,這些小船形似浮在海面的小鳥,頗有寂寥之感。空中一行塞雁,飛鳴而過,其音與槳聲幾乎不能分辨。公子對此情景,不禁感慨泣下。舉手拭淚,玉腕與黑檀念珠相照映,異常豔麗。戀慕故鄉女子的隨從人看了他這姿色,亦可聊以慰情。源氏公子即景賦詩:
「客中早雁聲哀怨,
恐是伊人遣送來。」
良清接著吟道:
「徵鴻不是當年友,
何故聞聲憶往時?」
民部大輔惟光也吟道:
「向來不管長征雁,
今日聞聲忽自傷。」
前述的右近將監也吟道:
「離鄉背井長征雁,
幸有同群可慰情。
我等倘無同群伴侶,亦將不堪孤寂了。」他的父親伊豫介已遷任常陸守。他不隨父親赴新任地常陸,而隨源氏公子來此流放地。其心中雖有牽慮,但外表裝作若無其事,精神抖擻地殷勤侍候公子。
此時一輪明月升上天空。源氏公子想起今天是十五之夜,便有無窮往事湧上心頭。遙想清涼殿上,正在飲酒作樂,令人不勝豔羨;南宮北館,定有無數愁人,對月長嘆。於是凝望月色,冥想京都種種情狀。繼而朗吟「二千里外故人心」sup[16]/sup,聞者照例感動流淚。又諷誦以前藤壺皇后送他的詩:「重重夜霧遮明月……」攢眉長嘆,不勝戀戀之情。歷歷回思往事,不禁嚶嚶地哭出聲來。左右勸道:「夜深了,請公子安息去也。」但公子還不肯返室,吟詩道:
「神京遙隔歸期遠,
共仰清光亦慰情。」
回思那夜朱雀帝對他娓娓話舊之時,其容貌酷似桐壺上皇,戀慕之餘,又吟誦「恩賜御衣今在此」sup[17]/sup的詩句,然後入室就寢。以前蒙賜的御衣,確是不曾離身,一向放在座旁。又吟詩云:
「命窮不恨人間世,
回首前塵淚溼衣。」
且說太宰大弍出守筑紫,任期已滿,於此時返京。隨行親族有大群人馬。女兒甚多,不便陸行,故自夫人以下,女眷一概乘船,一路逍遙遊覽。聽說須磨風景優美,大家心甚嚮往。聞得了源氏大將謫居於此的訊息,那些多情的青年女郎雖然籠閉在船中,也都紅暈滿頰,裝模作樣起來。尤其是曾與源氏公子有緣的那位五節小姐,看見縴夫無情地拉過須磨浦邊,心中好生惋惜。忽聞琴聲遠遠地隨風飄來。四周風景的清麗、彈者風姿的優美,以及琴聲的淒涼哀怨,並作一團,使得有心人都流下淚來。
太宰大弍遣使向源氏公子問候:「下官遠從外省晉京,原擬首先趨謁瑤階,仰承指教。豈知公子棲隱在此,今日道經尊寓,但覺心甚惶恐,不勝悲嘆。急欲親來問安,但京中親朋,均已來此迎候,人目眾多,應酬紛煩,深恐有所不便。故爾暫不前來,異日當再奉謁。」使者是大弍的兒子筑前守。此人曾蒙源氏公子推薦為藏人,以前見過源氏公子。今見公子流離在此,心甚悲傷,又不勝憤慨。但目前人多,不便詳談,就匆匆告辭。臨別源氏公子對他說:「我自離京以來,往日親友,一人也不能會面。難得你特地來訪。」對太宰大弍的答詞亦類乎此。
筑前守揮淚辭歸,將公子近況稟覆父親。太宰大弍以及來此迎接的諸人聽了他的話,都認為遺憾,一齊泣下。那五節小姐多方設法,派人送了一封信去:
「聞琴心似船停纖,
進退兩難知不知?
冒失之處,務‘請曲諒’sup[18]/sup!」源氏公子看了信,臉上現出微笑。那微笑的神態美麗可愛,動人心絃。公子的回信是:
「若教心似船停纖,
永泊須磨浦上波!
我這‘遠浦漁樵’sup[19]/sup的生涯,真非始料所及也。」從前菅公經行此地,亦曾賦詩贈與驛長。sup[20]/sup驛長尚如此傷離,何況這情人五節小姐,她竟想一人獨留在須磨呢。
且說京中自從源氏公子去後,經過若干日月,自朱雀帝以下,許多人都掛念他。尤其是皇太子,常常想念他,偷偷地哭泣。他的乳母看了很可憐他。詳悉底蘊的王命婦看了更加傷心。師姑藤壺皇后一向擔心皇太子的前程,源氏公子放逐以後,更加憂懼,終日愁嘆。源氏公子兄弟輩的諸皇子,以及向來與公子親善的諸公卿,起初常有書信寄須磨慰問,並且有富於情味的詩文互相贈答。但因源氏公子以詩文著名於世,弘徽殿太后聽到他們同他唱和,很不高興,罵道:「獲罪於朝廷的人,不得任意行動,連飲食之事也不得自由。現在這個源氏在流放地造起風雅的邸宅來,又作詩文誹謗朝政,居然也有人附和他,像跟著趙高指鹿為馬sup[21]/sup一樣。」世間便有種種惡聲。諸皇子等聽到了,害怕起來,此後就不再有人敢和源氏公子通音信了。
二條院的紫姬自別源氏公子以來,歲月悠悠,沒有片刻釋唸的時候。東殿裡的侍女都已轉到西殿來侍候紫姬。她們初來的時候,覺得這位夫人並無何等優越之處,後來漸漸熟悉,方知此人容貌態度,親切可愛,待人接物,誠懇周到,便沒有一個人想告退了。身份較高的侍女,紫姬有時也和她們晤面。她們都想:「諸人之中,公子特別寵愛這位夫人,確有道理。」
話分兩頭,且說源氏公子在須磨,日子漸久,戀念紫姬之心無可再忍,極想接她來此同居。但念自身為了宿世業障,流離至此,豈可再拉這可愛的人兒落水?終覺此事不妥,便打消了這念頭。這天涯海角,凡事與京都不同。源氏公子看了從未見過的平民百姓的生活,由於看不慣,不勝驚奇,覺得自己目前的境遇有些委屈。附近常常有煙霧吹進屋裡來。源氏公子以為是漁夫燒鹽的煙霧,實則寓所後面的山上有人在燒柴。源氏公子看了覺得納罕,便賦詩云:
「但願故鄉諸好友,
佳音多似此柴煙。」
到了冬天,雪大得可怕。源氏公子悵望長空,不勝淒涼之感,便取琴來彈,令良清唱歌,惟光吹橫笛合奏。彈到得心應手、哀豔動人之處,歌聲和笛聲全都停止,大家舉手拭淚了。源氏公子想起了古昔漢皇遣嫁胡國的王昭君。設想這女子倘是我自己所愛之人,我將何等悲傷!要是這世間我所愛的人被遣放外國,又將如何呢?想到這裡,似覺果真會有其事。便朗誦古人「胡角一聲霜後夢」sup[22]/sup之詩。
此時月明如晝,旅舍淺顯,月光照徹全室,躺著可以望見深夜的天空,真所謂「終宵床底見青天」sup[23]/sup也。看了西沉的月亮,有淒涼之感,源氏公子便自言自語地吟唱菅公「只是西行不左遷」sup[24]/sup之詩,又獨自吟道:
「我身飄泊迷前途,
羞見月明自向西。」
這一晚照例不能入睡。天色向曉之時,但聞百鳥齊鳴,其聲和諧可愛。於是又賦詩道:
「曉鳥齊鳴增友愛,
愁人無寐慰離情。」
此時隨從人等一個也不曾起身。源氏公子躺著獨自反覆諷詠。天色未明,即起身洗手,念佛誦經。隨從人等看了,回想公子以前從未如此謹飭,便覺深可敬愛,沒有一個人肯離開他。即使暫時,也不想回京中的私宅去。
且說那明石浦,離須磨浦極近,幾乎爬也爬得過去。良清住在須磨,想起了明石道人的女兒,便寫信去求愛。女兒沒有回信,父親卻寫一封信來,說「有事奉商,請勞駕來舍一行」。良清想道:「女的不答應我,而要我上門去,結果教我空手回來,討個沒趣。」心裡懊惱,置之不理。
這明石道人生性高傲,世無其匹。按播磨地方的風習,只有國守的一族最為高貴,受人尊敬。但明石道人為人乖僻,不把國守放在眼中。良清是前任國守的兒子,曾經求婚,明石道人卻拒絕他,要另找乘龍快婿,已經找了好幾年了。此時聞得源氏公子客居須磨,便對他夫人說:「桐壺更衣所生的源氏光華公子,因為得罪朝廷,遷居到須磨浦來了。我們的女兒前世積德,故能碰到這種意外的幸運。把女兒嫁給他吧。」
夫人答道:「千萬使不得!聽京中人說,這個人娶的身份高貴的夫人,不知多多少少。並且東偷西摸,連皇上的妃子都觸犯到,為此鬧得天翻地覆。這個人哪裡會把我們這種鄉下姑娘放在心上呢?」明石道人冒起火來,說道:「你不懂事!我自有道理。快準備起來吧。先要找個機會,請他到這裡來。」他固執己見,一意孤行。就把屋子裝飾得富麗堂皇,關切地替女兒操心。
附近常常有煙霧吹進屋裡來。源氏公子以為是漁夫燒鹽的煙霧,實則寓所後面的山上有人在燒柴。
夫人又說:「何必這樣呢?就算他有多麼了不起,我的女兒初次結婚,難道嫁個流放犯不成?假定對方有心愛她,還可說說。但他根本就不會愛我女兒的。」明石道人更加冒火了,駁道:「獲罪謫戍,在中國,在我國朝廷,都是常有的事。凡是英明俊傑、迥異凡俗的人,必然難免謫戍。你知道源氏公子是怎樣的人?他已故的母后桐壺妃子,是我已故叔父按察大納言的女兒。這位妃子的美貌,聞名於世。入宮之後,蒙桐壺帝特別寵愛,身為後宮第一。只為眾人嫉妒,以致憂惱成疾,短命而死。但能留下這位俊傑的公子,亦不幸中之大幸。為女子的,第一志氣要高。我雖然是鄉下人,但和公子有上述的因緣,想他決不會唾棄我。」
他這位小姐呢,雖然不是一個絕色美女,但亦溫順優雅,聰明伶俐,並不亞於身份高貴的女子。她自己常自傷境遇,想道:「身份高貴的男子呢,怕以我為微不足數;身份相當的人呢,我又決不肯嫁與。如果我壽命稍長,父母先我而死,那時我就削髮為尼,或者投海自盡吧。」她父親關懷這女兒,無微不至。每年兩度帶她去向住吉明神sup[25]/sup參拜。女兒自己也私下禱告,希求明神保佑。此事暫且不提。
新年來到須磨浦。春日遲遲,荒居寂寂。去年新種的小櫻花樹隱隱約約地開花了。每當日麗風和之時,源氏公子追思種種往事,常是黯然泣下。二月二十過了。去年離京,正是這般時候。諸親友惜別時的面影,憬然在目,深可懷念。南殿櫻花想正盛開。當年花宴上桐壺院的聲音笑貌,朱雀帝的清秀之姿,以及公子自己所作詩篇朗誦時的情形,都活躍眼前,便吟詩道:
「無日不思春殿樂,
插花時節又來臨。」
正在寂寞無聊之時,左大臣家的三位中將來訪。這中將現已升任宰相,人品優越,時望隆重。但常感這世間枯燥無味,遇事就惦念源氏公子,便顧不得為此要被處罪,毅然地趕到須磨來了。兩人久別重逢,悲喜交集,真所謂「一樣淚流兩不分」sup[26]/sup了。宰相看看源氏公子的居處,覺得很像中國式樣。四周風物,清幽如畫。真是「石階桂柱竹編牆」sup[27]/sup,一切簡單樸素,別有風味。源氏公子打扮得像個山農野老,穿著淡紅透黃的襯衣,上罩深藍色便服和裙子,樣子甚是寒酸。雖然像個鄉下人,但是別具風度,教人看了含笑,覺得非常清雅。日常使用的器具也都很粗陋。所住的房室很淺,從外望去,一目瞭然。棋盤、雙六盤、彈棋盤,都是鄉下產的粗貨。看到念珠等供佛之具,想見他日常勤修佛法。所吃的食物,也都是田家風味,卻頗有趣致。
漁夫打魚回來,送些貝類與公子佐膳。公子與宰相便召喚他進來,問他長年的海邊生活情狀。這漁夫便向兩位貴客申訴身世中種種苦況。雖然語無倫次,聲如鳥囀,然而為生活操心這一點,都是一樣的。故公子與宰相聽了,深覺可憐,便拿些衣服送與這漁夫。漁夫受賜,不勝榮幸之感。
飼馬之所,就在近處。望見那邊有一所形似穀倉的小屋,從其中取草秣來餵馬,宰相看了亦覺稀罕。看到餵馬,想起了催馬樂《飛鳥井》sup[28]/sup,兩人便齊聲吟唱起來。繼而共談別後年月中種種情狀,時而悲泣,時而歡笑。談到小公子夕霧無知無識嬉笑玩耍之狀,以及左大臣日夜替外孫操心等事,源氏公子悲傷不堪。凡此種種,難於盡述。以上所記,不及萬一。
是晚兩人徹夜不眠,吟詩唱和,直達天明。宰相終於擔心此行遭人物議,急欲還都。匆匆一見,反而增悲。源氏公子便命取酒來餞別,共吟白居易「醉悲灑淚春杯裡」sup[29]/sup之詩。左右隨從之人,聞之無不垂淚。他們也各自與相熟的人道別。黎明的天空中,飛過幾行徵雁。主人觸景生情,便賦詩云:
「何時再見春都友,
羨煞南歸雁數行。」
宰相依依不忍別去,也賦詩道:
「離情未罄辭仙浦,
此去花都路途迷。」
宰相帶來的京中土產禮物,頗富風趣。對宰相這些豐富的禮品,源氏公子回敬以一匹黑駒,告之曰:「罪人之物,恐有不祥之氣,本不敢奉贈。但‘胡馬依北風’sup[30]/sup而嘶,此物亦知戀故鄉也。」這是一匹世間難得的馬。宰相便把一支名貴的笛留贈公子,說是「臨別紀念」。贈答止於如此,蓋恐外人誹議,兩人都不敢過分鋪張。
紅日漸漸高升,宰相臨行心情繚亂,頻頻回顧。源氏公子佇立凝望,依依不捨,反使這別離增加了痛苦。宰相說:「此去何時再見?難道以此長終不成?」主人答道:
「鶴上九霄回首看!
我身明淨似春陽。
雖然盼望昭雪,但念身經流放,雖古之賢人,亦難照舊與人為伍;我是何人,豈敢妄想再見京華?」宰相答道:
「孤鶴翔空雲路杳,
追尋舊侶唳聲哀。
向蒙推誠相愛,不勝感荷。但念‘交遊過分親’sup[31]/sup,不免常多悔恨耳。」屢次回頭,良久方才別去。宰相去後,源氏公子更加悲傷,日夜憂愁嘆息。
三月初一適逢巳日sup[32]/sup。隨從中略有見識的人勸道:「今天是上巳,身逢憂患的人,不妨前往修禊。」源氏公子聽了他們的話,到海邊去修禊了。在海邊張起極簡單的帳幕,請幾個路過的陰陽師來,叫他們舉行祓禊。陰陽師把一個大型的芻靈放在一隻紙船裡,送入海中,讓它飄浮而去sup[33]/sup。源氏公子看了,覺得自身正像這個飄海的芻靈,便吟詩道:
「我似芻靈浮大海,
隨波飄泊命堪悲。」
他坐在海邊天光雲影之下賦詩之時,神態異常優美。是時風日晴和,海不揚波,水天遼廓,一望無際。過去未來種種情形,次第湧上心頭。又賦詩云:
「原知我罪莫須有,
天地神明應解憐。」
忽然風起雲湧,天昏地黑。祓禊尚未完成,人人驚慌騷擾。大雨突如其來,聲勢異常猛烈。大家想逃回去,卻來不及取斗笠。不久以前,風平浪靜,此時忽起暴風,飛沙走石,浪濤洶湧。諸人狂奔返邸,幾乎足不履地。海面好像蓋了一床棉被,膨脹起來。電光閃閃,雷聲隆隆,彷彿雷電即將打在頭上。眾人好容易逃進了旅邸,驚詫地說:「這樣的暴風雨,從來不曾見過。以前也曾起風,但總先有預兆。這樣突如其來,實在可驚可怪!」雷聲還是轟響不止。雨點沉重落地,幾乎穿通堦石。眾人心慌意亂,嘆道:「照這光景,世界要毀滅了!」獨有源氏公子從容不迫地坐著誦經。
日色近暮,雷電稍息,惟風勢到夜猶不停止。雷雨停息,想是誦經禮佛願力深宏之故吧。大家互相告道:「這雷雨如果再不停息,我等勢必被浪濤捲去。這便是所謂海嘯,能在頃刻之間害人。以前只是傳聞,卻終未見過此種駭人之事,此次才目擊了。」
將近破曉,諸人均已酣眠,源氏公子亦稍稍入睡。夢見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走進室內,叫道:「剛才大王召喚,為何不到?」便向各處尋找源氏公子。公子驚醒,想道:「聽說海龍王最愛美貌之人,想是看中我了。」這就使得他更加恐懼,覺得這海邊越發不堪久居了。
[1]本回寫源氏二十六歲三月至二十七歲三月之事。須磨位在神戶西面的南海岸。此時大約已有革職流放的訊息,故被迫自動離去。
[2]此古歌見《古今和歌集》。
[3]遠浦指須磨海邊。鳥邊山即鳥邊野火葬場葵姬化作煙雲之處。
[4]帥皇子是源氏之異母弟。三位中將即前之頭中將,左大臣之子。
[5]古歌:「相逢訴苦時,我袖常不幹。袖上明月光,亦似帶淚顏。」見《古今和歌集》。
[6]月比喻源氏。袖比喻自己。
[7]流放須磨,主要原因是朧月夜之事。「空流」乃故意掩飾之詞,故下文又言「有名無實」。
[8]此古歌見《伊勢物語》。
[9]白居易《冬至宿楊梅館》詩云:「十一月中長至夜,三千里外遠行人。若為獨宿楊梅館,冷枕單床一病身。」
[10]古歌:「今夕牛女會,快槳銀河渡。槳水落我身,點滴如凝露。」見《古今和歌集》。
[11]行平姓在原,中納言是其官名。其詩云:「若有人尋我,請君代答雲:離居須磨浦,寂寞度殘生。」見《古今和歌集》。
[12]此古歌見《古今和歌六帖》。
[13]此詩根據風俗歌:「伊勢人,真怪相。為何說他有怪相?駕著小舟破巨浪。」
[14]此古歌載《拾遺集》。
[15]行平中納言的歌:「須磨浦風越關來,吹得行人雙袖寒。」見《續古今和歌集》。
[16]白居易《八月十五夜禁中獨直對月憶元九》詩云:「銀臺金闕夕沉沉,獨宿相思在翰林。三五夜中新月色,二千里外故人心。渚宮東面煙波冷,浴殿西頭鐘漏深。猶恐清光不同見,江陵卑溼足秋陰。」
[17]此詩系菅公所作。菅公即菅原道真,乃著名漢學家。生年比本書作者略早。其詩云:「去年今夜侍清涼,秋思詩篇獨斷腸。恩賜御衣今在此,捧持每日拜餘香。」見《菅家後草》。此乃漢詩照抄,非譯文。
[18]古歌:「當時心似舟逢浪,動搖不定請曲諒。」見《古今和歌集》。
[19]古歌:「當年豈料成潦倒,遠浦漁樵度此生。」見《古今和歌集》。
[20]菅公流放播磨,在明石驛(須磨附近)一宿,驛長同情他的不幸。菅公賦詩贈驛長道:「驛長莫驚時變改,一榮一落是春秋。」見《大鏡》卷二所載。此乃漢詩照抄,非譯文。
[21]《史記·秦二世紀》:「趙高欲為亂,恐群臣不聽,乃先設驗:持鹿獻於二世曰:‘馬也。’二世笑曰:‘丞相誤耶,謂鹿為馬?’問左右,左右或默,或言‘馬’以阿順趙高。」
[22]大江朝綱《王昭君》詩云:「翠黛紅顏錦繡妝,泣尋沙塞出家鄉。邊風吹斷秋心緒,隴水流添夜淚行。胡角一聲霜後夢,漢宮萬里月前腸。昭君若贈黃金賂,定是終身奉帝王。」見《和漢朗詠集》卷下。此乃漢詩照抄,非譯文。
[23]三善宰相《故宮》詩:「向曉簾頭生白露,終宵床底見青天。」見同上,亦漢詩,非譯文。
[24]菅原道真流放中詩云:「蓂發桂芳半具圓,三千世界一周天。天迥玄鑑雲將霽,只是西行不左遷。」見《菅家後草》。此乃漢詩,非譯文。末句之意:月亮只是自動向西行而已,並非像我那樣被流放。以下源氏詩即取此意。
[25]住吉明神乃護海保安賜福之神。其神社在今大阪市住吉區。
[26]古歌:「或喜或悲同此心,一樣淚流兩不分。」見《後撰集》。
[27]引自白居易《香爐峰下新卜山居草堂初成偶題東壁五首》第一首:「五架三間新草堂,石階桂柱竹編牆。南簷納日冬天暖,北戶迎風夏月涼。」
[28]《飛鳥井》歌詞見第28頁注2。
[29]白居易別元微之詩:「往事渺茫都似夢,舊遊零落半歸泉。醉悲灑淚春杯裡,吟苦支頤曉燭前。」
[30]《古詩十九首》第一首雲:「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言馬與鳥亦戀故鄉也。
[31]古歌:「對景即思人,交遊過分親。只緣相處慣,暫別亦傷心。」見《拾遺集》。
[32]陰曆三月上旬之巳日,謂之「上巳」,中國自古亦有修禊之俗。臨水祓除不祥,謂之修禊。
[33]芻靈即草人,將草人在人身上磨擦一下,表示讓災殃移在草人身上,然後將草人放入船中使飄海而去,此即所謂祓除不祥。